“你这种工作态度,一辈子也别想发财。”
赵宏涛这句话砸过来的时候,包子摊阿姨正把两个肉包塞进塑料袋。
热气扑了我一脸。
我一手拿电话,一手接包子,衬衫内侧口袋被彩票硌得发紧。
那张纸薄得很。
硌人的本事却不小。
我低头看了眼包子,又看了眼手机屏幕,认真回了一句:“赵经理,您说得对。”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赵宏涛大概没想到我今天这么好说话。
以前他骂我,我会赶紧解释:昨天数据是正常的,页面是品牌部临时改的,技术那边接口还没回。解释到最后,十有八九会变成我态度不好。
今天我不解释。
他说我一辈子也别想发财。
这话很有道理。
毕竟发财这事,昨晚已经发生过了。
“别跟我阴阳怪气。”赵宏涛声音更沉,“九点前到公司。今天谁迟到,月底绩效自己看着办。”
“好。”
“尤其是你。”
“明白。”
电话挂断。
包子摊阿姨抬头看我:“被领导训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嗯。”
“现在当领导的都这样,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阿姨把豆浆桶盖子掀开,“豆浆要不?热的,一块五。”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小牌子。
豆浆一块五。
我犹豫了半秒。
阿姨看乐了:“小伙子,一块五也想半天?”
我摸了摸鼻子:“主要是尊重金钱。”
“那你尊重一下胃吧。”
我买了。
热豆浆入口那一刻,我觉得阿姨说得对。
五千万归五千万,早饭不能空着。
公司离我租的地方六站公交。
打车二十六。
昨晚我爸明确交代,今天去兑奖中心必须打车。可现在我要先去公司请假,这段路不长,公交直达。
我站在路边算了三秒,最后还是上了公交。
不是舍不得。
我安慰自己:去公司这段路算通勤,不算兑奖安全成本。
早高峰的公交像一罐被摇过的沙丁鱼罐头。
我一只手抓吊环,一只手按着衬衫内侧口袋。旁边一个背双肩包的小伙子挤过来,包角差点蹭到我胸口。
我立刻侧身。
他看我一眼:“哥,肋骨伤了?”
我点点头:“旧伤。”
被贫穷训练出来的。
车到第三站,手机震了一下。
工作群已经刷了几十条。
【数据看板打不开。】
【活动页跳转异常。】
【技术说他们没动主流程。】
【赵经理说运营组先自查。】
紧接着,赵宏涛又发了一条。
【@周平安,到哪了?】
我咬了一口包子,肉汁烫得舌尖一麻。
以前看到这种点名,我会立刻回“马上到”,然后一边挤公交一边心慌。
今天我先把包子咽下去,才打字。
【路上,二十分钟。】
发完,手机放回兜里。
不硬气。
只是公交真的快不起来。
八点四十七,我到了公司楼下。
临江华盛家电连锁有限公司。
公司名字听起来挺大,实际就在一栋写字楼十六层租了半层。前台旁边摆着几台卖剩下的样机,电饭煲、空气炸锅、破壁机,旁边贴着红色标语:
以结果为导向,以奋斗为底色。
我每次看见这句话,都想帮它补一句。
以加班为常态。
电梯里挤满了人。
市场部小刘在补口红,财务老陈端着保温杯,销售部两个人讨论昨天直播间退货。大家脸上都带着早高峰的疲惫,没人知道我衬衫里面揣着什么。
电梯到十六楼。
门一开,我刚迈出去,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平安!”
我差点把豆浆捏爆。
回头一看,是马会来。
运营组同事兼我的饭搭子,二十九岁半,身高一米八,头发永远抓得像要去谈融资,嘴上常年挂着一句:“兄弟,我跟你说个发财路子。”
此人月薪七千二,负债情况不明,但精神状态长期处于身价千万的预备阶段。
“你脸怎么这么白?”马会来打量我,“昨晚没睡?”
“嗯。”
“又熬夜改活动页了?”
“差不多。”
也不能算错。
我确实熬夜。
只不过改的不是活动页,是人生页面。
马会来把冰美式递过来晃了晃:“喝不?提神。”
“多少钱?”
“二十八。”
我往后退半步:“那不叫提神,那叫提我的命。”
马会来啧了一声:“你这格局,难怪赵宏涛说你不像干大事的人。”
我低头看了眼胸口。
胸口那张彩票很安静。
它可能不太同意。
办公室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大屏上的活动数据卡在昨天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转化率曲线一片红。赵宏涛站在会议桌前,手里拿着马克杯,脸色比杯底还黑。
“周平安!”
我刚进门,他就点了名。
一屋子人都看过来。
我拎着豆浆,站在门口。
“赵经理。”
“你还知道来?”赵宏涛把马克杯往桌上一放,“昨天那个活动页是你跟的,今天早上数据全乱,你给我解释一下。”
我走到工位,把豆浆放下,先按开电脑。
开机转圈的时候,我手指下意识摸了摸内侧口袋。
还在。
“我先看后台。”
“现在才看?”赵宏涛走到我身后,声音不大,刚好让半个办公室听见,“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买彩票。
中奖。
藏票。
被我妈审问。
这些都不能说。
我低头输入密码:“昨天晚上十一点前,页面跳转正常。我走之前看过。”
“正常?正常今天为什么出问题?”
“我查一下。”
“周平安,我不是针对你。”赵宏涛把“不是针对你”说得很像专门针对我,“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永远等别人推。工作没有主动性,眼里没活。”
后台加载很慢。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五十。
隔壁的马会来坐下,偷偷给我发微信。
【忍住。】
我扫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小弹窗,手指继续点后台记录。
我当然忍得住。
一个胸口揣着五千万的人,对中层领导的抗打击能力会临时提高。
十分钟后,问题查出来了。
凌晨十二点十三分,技术那边更新了优惠券接口,旧活动页参数没同步。
也就是说,锅不在运营配置。
我把跳转记录截图,发到项目群。
【昨晚23:07活动页配置正常。00:13优惠券接口更新后,跳转异常。建议技术先回滚接口或同步旧页参数。】
技术小郭很快回。
【我们只是正常迭代,运营这边没同步需求吧?】
赵宏涛立刻看我。
我没说话,点开昨天的需求确认邮件,转发到群里。
发件人:赵宏涛。
抄送:技术、运营、品牌。
内容写得清清楚楚:活动期间页面参数不调整,优惠券接口如有更新需提前同步运营。
群里一时没人冒泡。
马会来端起咖啡,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嘴角压都压不住。
赵宏涛盯着群消息看了几秒,脸色变了变。
“行了,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他说,“先解决问题。”
这话我太熟了。
锅往下飞的时候,叫态度问题。
锅飞回去的时候,叫先解决问题。
我点头:“嗯,先解决。”
赵宏涛看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今天太平静,不好继续骂,转头去催技术。
九点三十五,接口回滚。
九点四十,数据开始恢复。
九点五十,赵宏涛在会议室开临时复盘会。
“这次问题虽然是技术接口导致,但运营也要反思。为什么没有提前预判?为什么没有备用方案?周平安,你作为页面负责人,不能觉得锅不在你身上,就万事大吉。”
我坐在会议桌末尾,拿着笔,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请假。
写完又描了一遍。
马会来坐我旁边,探头看见那两个字,眼睛一下瞪圆。
我把本子合上。
会议室空调开得很低。
我衬衫袖口那块咖啡渍就在眼前,边缘发黄。胸前口袋被彩票压出一点轻微的折痕,我坐直一点,生怕把它压坏。
赵宏涛还在讲。
“年轻人要有危机感。你们现在这种状态,别说发财,连饭碗都端不稳。”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封皮。
这家公司最神奇的地方就是,平时说离了谁都转,谁真请半天假,又像地球立刻停止自转。
会议结束后,赵宏涛端着马克杯回办公室。
我拿着请假条跟了过去。
马会来在后面用口型问:干啥?
我朝他晃了晃请假条。
他两眼一亮,像看见有人单挑恶龙。
赵宏涛办公室门没关。
他坐下,抬头看我:“又怎么了?”
我把请假条递过去。
“赵经理,我上午想请半天假。”
赵宏涛没有接。
“刚出完问题,你请假?”
“我有急事。”
“什么急事?”
这个问题我昨晚想过很多答案。
父母生病,不行,容易被问哪家医院。
身份证丢了,不行,兑奖要用。
租房漏水,不行,赵宏涛大概率让我中午再处理。
牙疼,是真的,但牙疼不至于非得上午。
最后我说:“家里有点事,需要本人去一趟。”
赵宏涛这才拿起请假条,扫了一眼。
“本人去一趟?”他笑了一声,“周平安,编理由能不能走点心?”
我没吭声。
“项目刚出问题,上午正是复盘的时候。你现在请假,是不是觉得事情解决了,就跟你没关系了?”
“不是。”
“那是什么?”
“真有事。”
“什么事,说清楚。”
我看着他桌上的金色小奖杯。
优秀管理者。
旁边摆着一瓶无糖茶。
赵宏涛每天都说自己控糖,下午照样点全糖奶茶。
我把视线收回来:“私事。”
赵宏涛把请假条往桌上一放。
“私事?周平安,你要是把私事看得比工作还重,你以后也就这样了。”
这话搁以前,我大概率会低头,说那我中午再去。
今天我没动。
胸口那张彩票安安静静硌着。
我手心出了汗,指尖贴在裤缝边,忍住没去摸口袋。
“赵经理。”我说,“我下午回来,把复盘补上。”
“你现在跟我讲条件?”
“不是讲条件,是请假。”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办公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在门口停了半秒,又赶紧走开。
赵宏涛盯着我。
“周平安,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刚才那个锅不是你的,你就有底气了?”
“不是。”
“那你凭什么?”
我答不上来。
凭那张彩票?
凭昨晚我爸说“你现在先是人,再是员工”?
凭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大事,不能永远排在工作群消息后面?
这些都不能说。
我只能站在那里,低声说:“我真有急事。”
赵宏涛看了我几秒,冷笑一声,拿起笔。
“行。你要请,是吧?请。”
笔尖压在纸上,划得很重。
签名最后一笔差点把纸划破。
“但是周平安,我话放这儿。”他把请假条往前一推,“你这种拎不清轻重的人,迟早要在社会上吃亏。发财这种事,轮不到没责任心的人。”
我接过请假条。
纸角被他按皱了。
我低头看着那行签名,后背还是汗湿的,但心里那口气慢慢顺了。
“谢谢赵经理。”
“滚吧。”
我转身出去。
快到门口时,他又补了一句:“下午回来,把复盘报告写完。”
“好。”
门外,马会来端着咖啡,站在离办公室三米远的地方假装看绿植。
我一出来,他立刻把我拽进茶水间。
“卧槽,平安,你刚才什么情况?”
“请假。”
“我知道你请假。”他压低声音,“我是问你怎么敢那么跟他说话?你平时不是最怕月底绩效吗?”
我拿起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温水。
手还在轻微发抖。
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平静,实际上后背汗都出来了。
“有点急事。”我说。
马会来眯起眼:“你不会真找到下家了吧?”
“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像打通任督二脉了?”
我喝了口水,烫得舌尖一麻。
“可能昨晚没睡好。”
马会来一脸认真:“没睡好还有这效果?那我今晚也不睡了。明天找赵宏涛谈涨薪。”
我看着他,诚恳建议:“别,你可能只会猝死。”
“你这人,刚硬气三分钟,又变回来了。”
他还想追问,我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刘老板。
我心口一紧。
刘老板这个时候打电话,绝不可能是关心我早饭吃没吃。
我走到茶水间窗边,压低声音接通。
“喂?”
电话那头,刘老板声音比昨晚还低。
“平安,你现在在哪?”
“公司。”
“票还在你手里吧?”
我下意识按住胸口。
“在。”
“你听我说,你别再来我店里,也别从临江南路那边绕。”
我手指一紧。
“怎么了?”
刘老板那边传来卷帘门拉动的声音,还有一个模糊的客人问“老板打票吗”。
他压着声音说:“早上有两个人来店里问,昨晚是不是有人中了大乐透。他们说是路过听见的,还问你长什么样。”
我后背一下凉了半截。
茶水间里,咖啡机嗡嗡响着。
马会来端着杯子站在门口,好奇地看着我。
刘老板继续说:“我说不知道,把人打发走了。但你别大意。你现在直接去兑奖中心,别回头,别跟熟人说,路上打车。”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请假条。
纸上的签名还没干透。
胸口的彩票隔着衬衫,贴着皮肤。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好,我现在过去。”
刚挂电话,马会来立刻凑过来。
“谁啊?”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包。
“一个……客户。”
“什么客户还让你脸白成这样?”
我走到茶水间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马会来。”
“啊?”
“如果赵宏涛问我去哪了,你就说我家里有急事。”
“到底什么急事?”
我顿了顿。
“关系到我后半辈子的那种。”
马会来愣在原地。
我没再解释,快步往电梯口走。
身后,工作群又震了一下。
赵宏涛:【周平安,复盘报告下午两点前发我。】
电梯门打开。
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胸前那张彩票轻轻硌了一下。
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工作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