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濯清莲 > 第2章

二哥是在我出府前赶回来的。
他从军营一路骑马进府,身上还带着尘土,进院便一把掀开我的箱盖。
「沈归晚,你要去哪儿?」
我正在系披风带子。
「去玉清观。」
他气得笑了一声。
「祖母寿宴,谢家议亲,你偏这个时候去玉清观,骗谁呢?」
「你是不是觉得这回闹大些,父亲就会把谢家的亲事给你?」
我看着他。
那一生,他从小最疼我。
我想要的簪子,他从集市一路买到宫门口。
我惹了祸,他替我赔礼。
我哭着说想嫁萧砚,他拎着刀去萧家,逼萧家给个交代。
后来我在萧家越过越坏,他来得少了。
最后一次,他站在我院门外,说:
「归晚,你怎么成了这样?」
我当时气得砸了茶盏。
我说,你们都觉得宜宁好,都去疼她,连你也不要我了。
他没有进门。
再后来,我死了。
他送来一卷草席。
我恨过他很久。
死后才知道,他那日正在押送军粮回京,听到我的死讯时,手里的缰绳都攥出了血。
他赶不及到萧家,只让副将先送东西过去。
那卷草席,是他从军中拿到的唯一干净之物。
他不是不来。
是来晚了。
我轻声道:
「二哥,我不抢谢家的亲事。」
沈令舟一怔。
「那你抢什么?」
我摇头。
「什么都不抢。」
他皱着眉看我,眼里狐疑越来越重。
「你又想装可怜?」
我低下头,扣好披风。
「二哥这样想也没错。」
「我从前总这样。」
他脸色僵住。
像没料到我会承认。
我抬眼看他。
「所以我走。」
「我走了,府里便清净了。」
沈令舟喉结动了动。
「谁要你走了?」
我笑了笑。
「许多人都想。」
「我不想。」
他说得很快。
说完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宜宁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只小包袱。
她眼睛红红的。
「二姐姐,我给你带了几盒暖膏。」
「玉清观山上冷,你夜里涂在手上,会好些。」
我看着那只包袱。
从前她也给过我许多东西。
我总觉得那是施舍。
有一次她送我一盒桂花糖,我当着她的面扔进池子里,说我不稀罕她吃剩下的东西。
后来她再也没送过。
我接过包袱。
「多谢。」
宜宁眼泪一下掉下来。
沈令舟看着我,又看着她,神情越发复杂。
我向他们行礼。
「我走后,你们都好好的。」
「二哥,别总同父亲顶嘴。」
「宜宁,谢家也好,萧家也好,你自己想清楚。」
「别让旁人替你选。」
说完,我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二哥站在原地,脸色很差。
宜宁捂着嘴哭。
我没有再看。
马车离开沈府时,天已经暗了。
街边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我听见远处传来寿宴上的丝竹声。
沈府今日仍旧热闹。
只少了一个沈归晚。
这很好。
玉清观在北山半腰。
马车走到山脚时,天色已经全黑。
观中派了两个小道姑下来接我。
山路窄,车上不去,箱笼只能让人挑着。
铃霜扶着我往上走,走了不到半刻便气喘吁吁。
「姑娘,您慢些。」
我点头。
山风吹来,冷得刺骨。
我握紧袖中那只暖膏。
宜宁给的。
我没用。
只一直握着。
走到观门时,掌事的静檀师太已经等着了。
她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很静。
「沈二姑娘?」
我行礼。
「师太。」
她看了我一眼。
「观中无贵客,只有清修人。」
「姑娘若要留下,明日卯时起,洒扫、添灯、抄经,一样都不能少。」
我说:
「好。」
她又道:
「三年很长。」
我低头。
「我知道。」
她没有再说什么,让小道姑带我去后院厢房。
厢房很小。
一张木床,一张旧桌,两床青布被褥。
窗外风声呼呼作响。
铃霜铺床时又哭了。
「姑娘,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我摸了摸被褥。
粗糙。
但干净。
比萧家偏院那条硬冷的旧棉被好。
我坐下,忽然觉得很累。
铃霜蹲在我面前。
「姑娘,您若后悔,咱们明日就回去。」
我摇头。
「不回。」
烛火晃了一下。
我看着墙上淡淡的影子,轻声说:
「这里挺好的。」
「至少,没人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