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娘娘有旨,宣左丞相虞杜若入寿康宫觐见。”
裴太后身边的安嬷嬷站在中书省的院子里,声音拔得很高。
满院子的官员全都停下了手里的笔。
安嬷嬷看着我,眼皮耷拉着,嘴角带着一丝轻蔑。
“虞相,走吧。”
“太后娘娘可是等了您半个时辰了。”
我放下手里的卷宗。
今日早朝,霍家的几个御史像疯狗一样咬我。
说我刚愎自用,阻拦盐商进京,意图祸乱民生,居心叵测。
女帝萧扶光坐在龙椅上,支着下巴,一言不发。
她不开口,就是在等。
等我和霍家彻底撕破脸。
我跟着安嬷嬷穿过冗长的宫道。
一入寿康宫,一股浓郁的沉香味道扑面而来。
裴太后斜靠在软榻上,正由两个宫女捏着腿。
霍砚楼竟然也在。
他坐在一旁的锦凳上,端着茶盏,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我上前行礼。
“微臣虞杜若,参见太后。”
裴太后没叫起。
她甚至没看我一眼,只顾着跟霍砚楼说话。
“砚楼啊,你母亲的头风可好些了?”
霍砚楼恭顺答道:
“回太后,用了太医院的方子,好多了。”
“只是昨日听了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气得又犯了病。”
裴太后这才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
“谁这么大胆子,敢气永安侯夫人?”
霍砚楼放下茶盏。
“还不是有些人,仗着陛下一点恩宠,连太后的娘家都不放在眼里。”
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膝盖处的凉意一丝丝往上钻。
这感觉太熟悉了。
二十年前,府衙门口的那块青石板,比这还要硬。
我跪了三天。
膝盖的皮肉磨穿,渗出黄水,最后露出白生生的骨头。
那个胖得知府连眼皮都没抬,只丢下一句话。
“永安侯是从龙功臣,你一个乡下丫头,告什么告?”
那句话,到现在还在我耳边响。
裴太后终于拨弄了一下手里的佛珠。
“虞相。”
“微臣在。”
“听说昨日,你驳了霍家的盐引?”
我直视她的眼睛。
“回太后,江淮那三十艘盐船,手续不全,按律当扣。”
啪。
裴太后把佛珠重重拍在小几上。
“按律?”
“这大周的律法,是你虞杜若定的吗!”
殿里的宫女太监呼啦啦跪了一地。
裴太后指着我,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怒意。
“霍家是哀家的娘家,是先帝亲封的永安侯!”
“他们运盐是为了平抑京城物价,你倒好,拿着鸡毛当令箭!”
“你真以为你穿上这身紫袍,就能在这朝堂上只手遮天了?”
霍砚楼在一旁火上浇油。
“太后娘娘息怒。虞相毕竟是从底层上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只知道死抠规矩。”
裴太后冷哼一声。
“没见过世面,就滚回司膳房去烧火。”
“这中书省的位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坐的。”
她盯着我。
“哀家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今日回中书省,把条子批了,盖上你的印。”
“否则,哀家这就去太极殿,让皇帝下旨罢了你的相。”
我跪在地上,没动。
“太后娘娘若是觉得微臣不称职,尽可去请陛下的旨意。”
裴太后愣住了。
她大概没料到,我敢这么硬顶。
霍砚楼猛地站起来。
“虞杜若,你疯了?”
我看着裴太后。
“大周律例,后宫不得干政。”
“太后娘娘为了霍家三十艘私盐,要罢免当朝左相。”
“这话若是传到御史台,不知御史们会怎么写?”
裴太后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你敢拿御史台压哀家?”
我叩了个头。
“微臣不敢。”
“微臣只是按律办事。”
裴太后指着门外。
“滚!”
“给哀家滚出去!”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微臣告退。”
转身时,霍砚楼挡在我面前。
他压低声音,眼神阴毒。
“虞杜若,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以为皇帝能保你一辈子?”
“我倒要看看,没有霍家的盐,这京城能撑几天!”
我看着他。
“那霍世子可要看好了。”
“千万别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