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舟挥了挥手,示意婆婆和下人们出去。
房门被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没有了炭火,寒气顺着地砖往上爬。
陆云舟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母亲年纪大了,你何必惹她生气?"
我没接话,只是把咳出的血丝用帕子一点点擦干净。
他见我不理他,自顾自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红木锦盒,放在桌上。
"这是江南新进贡的玉容膏,我特意向同僚求来的,对你的咳疾有好处。"
他把锦盒往我面前推了推。
"云舒,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婉儿毕竟是尚书千金,她肯自降身价与你平起平坐,已经是委曲求全了。"
委曲求全。
这个词用得真好。
"她委曲求全,所以需要我的嫁妆去填她的委屈?"我抬眼看他。
陆云舟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深情的模样。
"你这叫什么话。那方子放在你这里也是落灰,不如拿去打通关节。"
他在桌边坐下,放缓了声音。
"你也知道,我如今在吏部是个闲职。若能结亲尚书府,明年便有望升任侍郎。"
"升了侍郎,以后明珠议亲也能有个好前程。我是为了这个家好。"
为了这个家好。
十年了,他每次要从我这里拿钱、拿东西,都是这句话。
当年他要买那座宅子装点门面。
"云舒,为了这个家好,把你的陪嫁首饰当了吧。"
当年他要在京城结交权贵。
"云舒,为了这个家好,你再熬夜画两张织机图子出来。"
我信了十年,掏空了身体。
现在,他要拿我的命根子去娶别的女人。
"你的前程,关我什么事。"
我把那个装着玉容膏的锦盒推回去。
"我的方子,一张都不会给。"
陆云舟眼里的温和终于挂不住了。
他沉下脸,声音也冷了。
"沈云舒,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真以为没了那几张破方子,我就娶不了婉儿?"
"那就去娶。"我看着他,"只要你把休书给我,顺便把我这十年贴补陆家的账结清。"
"休书?"
陆云舟气笑了,猛地站起来。
"你一个背着家里私奔出来的贱妇,现在连娘家都没了,你要休书去哪?去街上要饭吗!"
这是他第一次当面戳我的痛处。
当年我爹放话,只要我踏出沈家大门,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
我以为我选了爱情。
结果选了个chusheng。
"不劳陆大人费心。死在街上,也比死在你陆家干净。"
陆云舟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他刚要发作,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
"爹爹!"
房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锦缎罗裙的少女跑了进来,十二三岁的年纪,生得粉雕玉琢。
是我十月怀胎、生着病熬瞎了眼睛绣花供她读书的女儿,陆明珠。
她手里拿着几张洒金的请柬,满脸兴奋。
"爹爹,婉儿姨娘说,明天尚书府的赏菊宴,让我去赴宴呢!"
她跑过去抱住陆云舟的胳膊,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陆云舟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瞬间变得慈爱。
"明珠乖。你婉儿姨娘出身名门,你多跟她亲近,将来也能学一身大家闺秀的气度。"
"那是自然。"明珠抬起下巴,"婉儿姨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像有的人,浑身只剩下铜臭味。"
她这才转过头,瞥了我一眼。
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娘,爹爹都说了是为了我好。你那几个破方子留着又不能生小钱,干嘛非要霸占着?"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拿命疼大的女儿。
心口像被灌了一口冰碴子,冷透了。
"你觉得,那只是几个破方子?"我轻声问。
"难道不是吗?"
明珠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病恹恹的,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每次同窗问起我娘是谁,我都觉得丢脸。"
"婉儿姨娘说了,只要你交出方子,她进门后会给你留个体面,不把你赶去下人房。"
她撇了撇嘴,把桌上那个玉容膏的锦盒拿起来,随手揣进袖子里。
"这膏药给你用也是浪费,不如我拿去打赏丫鬟。"
我看着她熟练的动作。
就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
"明珠。"
陆云舟假模假样地训斥了一句,"怎么跟你娘说话的。"
"爹,我说错了吗?"明珠挽住陆云舟的胳膊,"她要是真疼我,就该自己下堂求去,别挡着我当尚书府长外孙女的路。"
陆云舟没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我。
他在等我崩溃,等我妥协。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你们父女俩,戏演完了吗?"
我睁开眼,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演完了就滚出去。方子没有,休书拿来。"
陆云舟的脸色彻底铁青。
他一把甩开明珠的手,指着我的鼻子。
"好,好一个不识抬举的沈云舒!"
他大步走到门外,对着院子里的下人怒吼: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踏进这个院子半步!"
"把大门锁死!一天只准送一顿馊水!我看她的骨头能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