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年轻时因为胖,错过了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从我十二岁起,她天不亮就把我拽起来跑步。
"妈吃了身材的亏,不能让你也走老路。"
她立下铁规矩:每天五公里,跑不完不许上桌吃饭。
跑了三年,我查出重度贫血和心律不齐。
医生反复叮嘱,这病最忌剧烈运动,随时可能出事。
她却把病历叠好收进包里,说医生就爱唬人。
"锻炼哪有练出病的道理,妈都是为你好。"
的李奶奶蹲下来,拍我肩膀。
我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我妈立刻接过去。
"她就是懒。从小就懒,不逼一把她能躺一辈子。"
"阿姨你不知道,她爸那边亲戚个个都胖,我要是不管,她迟早毁了。"
李奶奶连连点头。
"是得管,现在不管以后嫁不出去。"
我扶着栏杆,指甲嵌进铁锈里。
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乱撞。
"妈,我真的跑不动了。"
她蹲下来,离我很近。
我以为她要扶我。
她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腰。
"你看看这肉,少说二十斤。"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因为胖了十斤,单位文艺汇演没选上我。"
"那次要是选上了,我现在能在这陪你跑步?"
这段话我听了三年。
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
文艺汇演,十斤肉,命运的岔路口。
她把自己没走通的路铺在我脚下,然后站在终点线催我跑。
"你心疼妈,就站起来。"
她眼泪掉下来,声音颤得厉害。
"就剩三公里了,跑完妈给你煮鸡蛋。"
围观的人都看着我。
有个大爷甚至鼓起了掌。
"小姑娘加油,你妈多好啊。"
我撑着栏杆慢慢站起来。
膝盖在发抖,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迈出第一步的时候,眼前闪了一下白光。
我没停。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停下来,她会哭得更大声。
而只要她一哭,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的错。
跑到第三公里拐角,我的脚突然踩空了一下。
不是路不平。
是我的眼睛看不清地面了。
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人把我整个人按进了水底。
我听见我妈在身后喊。
"快点!你看看人家操场那个女孩,比你瘦多少!"
我没回头。
因为我已经分不清她的声音从哪个方向来。
第四公里的时候,我摔了。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裤子破了一个洞,血渗出来。
我妈跑过来,第一句话是。
"裤子刚买的。"
第二句。
"还剩一公里,爬也给我爬完。"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
水泥很凉,带着一点清晨的露水气。
我闻到血的味道,铁锈味。
和栏杆上的锈一样。
"妈。"
"我心脏疼。"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十五岁,心脏能有什么问题?"
"医生说的那些,都是吓唬人好让你多去几趟医院。"
她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手很用力。
"最后一公里,妈陪你走。"
走完最后一公里,我吐了。
吐在操场边的垃圾桶旁边,酸水和昨晚没消化的米粥。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皱了皱眉。
"早饭吃太急了吧。"
"明天少喝点粥,省得跑起来胃难受。"
回家路上,她拉着我的手。
掌心很热,指节很硬。
她说:"妈知道你辛苦。"
"但妈不可能害你。"
"等你瘦下来,你会感谢妈的。"
我没说话。
因为我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到家后我坐在沙发上,心跳还没平复。
她端来一碗白水煮鸡蛋,没有盐。
"吃吧,跑完要补蛋白质。"
我咬了一口蛋白。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忽然说了一句。
"楚悦,你知道妈最怕什么吗?"
我抬头看她。
她眼眶又红了。
"妈最怕你将来怪我没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