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都怪她!”
男服务生抢先开口,指着陆长缨说:“她成心捣乱,收拾桌子时故意拖拖沓沓,原本五分钟可以收拾好,她硬拖到十分钟,害我没空桌,接不了新客人,送上门的钱都不能赚!”
他像个劝皇帝远离奸佞的忠臣,对黄老板恳切地说:“必须要开除她啊!要是让她留在店里,那就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啊!”
黄老板面沉如水,转头问陆长缨:“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陆长缨点点头:“是真的。
”
众人哗然,然后又听到了下半句——“但只有一部分是真的。
”
黄老板皱眉问道:“什么意思?哪部分是真的?”
陆长缨说:“收拾桌子花费十分钟是真的……”
不等陆长缨说完,男服务生就急不可耐地插嘴道:“你们都听到了吧,她承认了,就是故意磨蹭,故意不让我接新客人!”
黄老板很生气,重重一拍桌子,骂道:“我好心把你从洗碗工提升成busgirl,你就这样恩将仇报?简直是被狗吃了良心!你马上滚蛋,我店里绝不能有你这种烂心烂肺的人!”
闻言,男服务生满脸窃喜,女服务生却一副遗憾表情,而领位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始终冷眼旁观。
对于黄老板的暴怒,陆长缨却很冷静。
“先让我说完,您再决定开除不开除。
”
黄老板正在气头上,怒道:“你还能狡辩什么?我告诉你,你就算是美国总统的女儿,我也照样要开除你!”
陆长缨却笑了:“瞧您说的,我要真是里根的亲闺女还能来唐人街日料馆上班?再怎么着也得去麦当劳炸薯条吧。
”
此言一出,店内先是一静,领位没忍住笑出声,接着是女服务生,气氛顿时一松。
黄老板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油嘴滑舌!行了,有话快说!”
陆长缨说:“我确实花了更长时间去清理他那边的桌子,但这不是因为某些人说的报复或者捣乱。
”
她停了停,特意看了一眼男服务生,提高音量。
“我是来打工赚钱的,不是来和人斗气的,上班就专心工作,总找同事的茬算什么本事。
”
男服务生气道:“你——”
陆长缨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径直对黄老板说:“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太脏了。
”
黄老板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胡说!就算有一桌客人特别邋遢,但怎么可能每一桌都脏!”
陆长缨一摊手:“就说嘛,怎么可能会他那边需要清理的每一桌都特别的脏呢。
”
黄老板一怔,看了看男服务生,又看了看陆长缨。
“你什么意思?”
男服务生紧张起来,试图不让陆长缨说话。
“她能什么意思,当然是怕丢工作,所以就拼命找理由,想把责任都甩给我!”
他对陆长缨义正辞严地说:“我告诉你,没门!别想把黑锅栽赃到我头上!”
陆长缨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我说的是假的,你有什么好急的,老板干了这么多年餐饮,难道不会分辨真假,还需要你替他拿主意?”
黄老板止住又要说话的男服务生:“让她说完。
”
陆长缨笑了笑,继续说道:“我是新人,头一次做busgirl,刚开始不知道正常需要清理的桌子是什么样,但幸好旁边有对照组,做久了我就发现,咦,为什么同样是服务生,她负责的桌子要更好清理,而你的桌子脏得要花更长时间去打扫?”
男服务生紧张地不住吞咽口水,后脖颈淌下汗,浸湿了制服衣领。
领位注意到这点,看了他一眼,与女服务生碰了下视线,各自若无其事地分开。
黄老板没留意,追问道:“为什么?”
陆长缨轻快地说:“我也好奇,就特地观察了一下,结果啊,我发现——”
男服务生再次打断了她的话:“你瞎说!谁说我的桌子更脏!来的客人都差不多,怎么可能我这边每桌都脏,你就是在找理由!”
这一次黄老板先不耐烦了。
“你怎么回事,老是在插嘴,先让她说完!”
男服务生情绪激动地说:“她是在骗你啊!你不能信她!赶紧把她赶走才对啊!”
黄老板很不高兴地说:“到底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
他对陆长缨命令道:“别管他,你继续!”
陆长缨从善如流地加快了语速:“黄老板,您是知道的,我一向认真负责,不管多脏都要打扫干净。
但如果每一次他的桌子都特别脏,那我心里也犯嘀咕啊。
”
“所以我趁空闲的时候,悄悄看他做什么,结果发现啊,客人结账走后,他把盘子里的菜汤都撒到桌上和地上,每一次都是这样,所以才搞得特别脏,需要我花更多时间去打扫。
”
黄老板问男服务生:“她说的是真的吗?”
男服务生自然不承认:“她在说谎!我闲的没事去弄脏桌子,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陆长缨接话道:“哦,那不算给你找麻烦,是给我找麻烦,毕竟是我负责收拾桌子,你又不用。
”
男服务生狠狠瞪了她一眼:“就算是我不小心弄脏了桌子又怎么样?难道你不应该打扫干净吗?你以为一小时三美元是让你白拿的?!”
陆长缨平静地说:“所以我什么都没说,怕影响客人用餐,都是安安静静地打扫干净。
”
男服务生却说:“你打扫干净?你那是在磨洋工!”
陆长缨无奈地耸耸肩:“我倒是想快一点,可你每次都将桌子和地上弄得一团糟,到处都是油,我总不能让客人在店里滑倒,或者蹭脏了衣服吧,他们会来找老板要赔偿的。
”
男服务生固执道:“少狡辩了,你就是在报复我!故意磨磨蹭蹭,让我没空桌,也接不了新客!”
他还对领位说:“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要不是因为没桌子,今晚来吃饭的客人会更多!”
对于手下人之间的明争暗斗,黄老板是乐见其;可要是关乎到赚钱,那就戳中他的死穴了。
黄老板皱眉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男服务生期待地看向领位,他平时可没少给这位姐上贡,相比于一个新来没根基没人脉的busgirl,难道领位不该站在他这一边吗?
他们可还是老乡呢!
陆长缨也看向领位,对方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晚上他那边的空桌确实不够客人坐。
”
男服务生才要露出笑容,就又听到领位说:“所以我把客人都领到另一边了,正好坐得下。
”
黄老板追问:“你是说今天来的客人都有桌子坐,都留在店里了?”
领位点
点头,用词很谨慎:“凡是我领进店里的客人,最后都留下吃饭了。
”
陆长缨有点吃惊,而男服务生简直是不可置信。
“你什么意思啊?平时我白给你送礼了?!”
领位立刻就说:“别乱讲,什么送礼不送礼的,也就是几袋苹果,几瓶可乐,我自己也能买。
”
而从没开口的女服务生此时也说:“我一晚上就没闲下来过,来了一桌又一桌,幸好新来的busgirl手脚麻利,收拾起桌子来速度很快,要不然还不能这么顺利呢。
”
男服务生看看领位,又看看女服务生,怒道:“我算是知道了,原来你俩是一条心,就等着找我麻烦,把我挤兑走呢!我告诉你们,别做梦了,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会辞工的!”
“你不辞,我辞你!”
黄老板终于弄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瞪起眼睛,指着男服务生大骂:
“我平时又没亏待你,你为了一点小事在我店里使绊子玩阴招,还当着我客人的面大吵大闹,你走吧,我这里不要你,以后不要来上班了!”
男服务生还想再争取一下:“你就没看出来吗,她们三个女的都是一条心,你还不和我站一起,以后怎么死都不知道!”
黄老板最忌讳死这个字,店里桌子的编号从一到十,中间特地跳过四,而男服务生此时就踩在了他的大忌上。
“滚!赶紧给我滚!谁要你个没用的东西,和人家玩阴的,结果连个新人都打不过,还和我站一起?要死你自己去死好了!”
男服务生彻底破防了,指着黄老板的鼻子大骂:
“你以为你算老几?死胖子死抠门,活着一文钱都用不上,准备把你抠来的钱都带进棺材里吧!”
黄老板暴跳如雷,喊出后厨里的两个黑人帮厨,指着男服务生大吼:“把他给我打出去!”
黑人帮厨很听黄老板的话,闻言便从后厨抄起擀面杖和铁锅,将男服务生打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已地逃出了餐馆。
黄老板站在原地,余怒未消,叉着腰直喘粗气。
这时,一杯茶端到他手边。
“怒大伤肝,您喝口茶,消消气。
”
黄老板一把抓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转头没好气地对陆长缨说:“这下你高兴了?”
陆长缨端着茶壶,又给他到了一杯新茶,语气淡然地说:“有什么好高兴的,第一天当busgirl就闹得这么大,我都想回后厨洗碗了。
”
又一杯茶下肚,黄老板的火气消了不少,用手点了点陆长缨。
“装,你就继续装!回头我真把你调回后厨,我看你去哪儿哭!”
陆长缨赖皮地笑了笑:“这不是和您开个玩笑嘛。
”
她觑着黄老板的脸色变好了不少,便试探地问:“店里现在只有一个服务生了,应该不够用吧,生意又这么忙,临时找人也不好找……”
黄老板不咸不淡地“唔”了一声:“你想说什么?”
陆长缨眼睛一转,看起来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您看,要不然让我当服务生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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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你当服务生?”
黄老板上下打量陆长缨,满脸怀疑:“你能干得了?你连busgirl都是第一天当,还想去干服务生的活儿?”
陆长缨信誓旦旦地说:“能干,当然能干,我看了一晚上,已经学会怎么招呼客人了。
”
黄老板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去去,一边儿呆着去!小姑娘年纪不大,心还挺野的,没学会走就想跑了,我看你是吃了豹子胆!”
陆长缨并不气馁,笑嘻嘻地说:“您就让我试试呗,反正现在店里缺人,就让我先顶几天,要不然只有一个服务生哪能招呼过来这么多客人呀?”
见黄老板似乎开始动摇,陆长缨又说:“就算招新服务生也要花时间,这几天总不能把送上门的生意推走吧。
再说了,新来的服务生还不一定什么样,您与其从外面招个不知底细的,倒不如用我,起码还更知根知底呢。
”
黄老板没说话,眼睛转了转,像是在考虑可行性。
“你去做服务生,谁来做busgirl?”
陆长缨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
“还是我呗。
在招到人之前,我先继续顶着。
”
黄老板质疑道:“你一个人做两份工?”
陆长缨很自然地说:“对啊,有客人的时候我就做服务生,没客人的时候我就做busgirl,两边都不耽误。
”
她还对黄老板说:“两个岗位,您只需要付一份工钱,怎么样,很划算吧?”
黄老板非常心动,但还是有些犹疑:“你做得过来?”
陆长缨爽快地承认:“做不过来。
”
黄老板失望极了:“……那你还说!”
陆长缨说:“毕竟我刚开始做服务生肯定手生,没法同时照应好五桌客人——”
黄老板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你也知道!”
陆长缨顺滑无比地接话道:“我这人特有自知之明,所以绝对不能砸了您的招牌。
我想着,不如将两张桌子分给毛姐,我只需要负责剩下的三张,那样就做得过来了。
”
黄老板看了看陆长缨,又看看一旁竖着耳朵的女服务生毛姐。
毛姐满脸惊喜,就像是走在路上时,突然一条金项链从天而降,还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脖子上。
领位看起来也很诧异,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处心积虑地砍自己两刀。
要知道小费占据服务生收入的百分之九十以上,尽管不同客人支付的小费有高有低,但只要接待的客人足够多,那么最终收到的小费总额将会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而接待客人的频次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桌位,也就是说,服务生负责的桌位越多,那么获得的小费收入也就越多。
虽然服务生能够同时接待的人数有限,客人太多就无法面面俱到,但还是希望桌位越多越好。
日料馆面积不大,店里勉强塞进九张桌子,男服务生仗着来得早,抢占了位置最好的五张桌子,剩下边边角角的四张桌子就归了女服务生毛姐。
毛姐当然不乐意,多次要求和男服务生换桌子,要么就多给她一张桌子,她五他四。
男服务生寸土不让,吃进去的就不可能吐出来,再加上每天抢客人、比小费,两人之间势同水火,恨不能把对方的脑袋摁进泔水桶。
要不是黄老板在上面压着,这两个服务生早就当着客人面打起来了。
如今男服务生被开除,毛姐正窃喜,就又听到陆长缨主动提议给她分两张桌子。
男服务生又争又抢,也不过才霸了五张桌子,而她什么都不用干,就有六张桌子!
这样一来,毛姐能接待的客人更多了,到手的小费也会随之上涨。
一时间,她看向陆长缨的眼神充满了感情。
“老板,小陆说的也有道理,万一从外面招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影响生意啊。
”
毛姐向陆长缨使了个自己人的眼色,积极劝说黄老板,替陆长缨说话。
“小陆是个勤快人,以前她在后厨没接触过,我还不太了解;但今晚看下来,她忙前忙后就没停过,做事认真又细心,我看她很好,很适合做服务生。
”
黄老板听完去问陆长缨:“你愿意?”
——他可从来没见过有人会将送上门的钱往外推!
陆长缨说:“当然愿意啊,您想想,只要分出去两张桌子,我就能忙得过来,服务生和busgirl两不耽误,也免得砸了您的招牌。
”
黄老板看了她一会儿,撇了撇嘴。
——确定了,这就是个傻子。
别看小丫头长了张聪明脸蛋,脑子转得也挺快,说话办事像那么回事儿,实际上还是个小孩,哪知道钱的要紧。
黄老板语气勉强:“那行吧,那你就先干着,但我丑话说在前面,要是干的不行,你就继续做你的busgirl去!”
一听这话,陆长缨脸上露出笑,响亮地应了声是。
黄老板一脸的勉为其难,心里却已经悄悄算起这样一来能省多少人工。
熟手服务生开口就要两美元的时薪,也不想想要不是来他
的店上班,哪里能收到客人的高额小费,一晚上能收到几十上百美元,不比这点时薪高?
他不找服务生要钱就不错了,还要倒给他们发工资,简直是在做慈善!
黄老板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对陆长缨说:
“你是新手,什么都不懂,工资先给你开一美元。
你也别嫌少,出去打听打听,唐人街哪家餐馆不是这个价?”
陆长缨问:“怎么比busgirl还要少啊?那小费怎么算?”
黄老板本想欺负陆长缨不懂行,说小费当然归他,但余光看到一旁的毛姐和领位,又想到陆长缨已经在前面待了一晚上,不能算是外行,嘴边的话就不情不愿地咽了下去。
“还小费怎么算,你自己拿着,挣多挣少就看你本事。
”
陆长缨点点头,露出大大的笑容:“行,那就说定了!”
黄老板看她笑得灿烂,莫名觉得好像有哪儿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他不耐烦地甩甩手:“去把碗碟都收了,乱糟糟的,明天还怎么做生意!”
陆长缨痛快应下,动作麻利地去收拾桌子,毛姐见了挽起袖子就跟了过去。
“我跟你一起,咱们两个人干起来更快!”
领位不声不响地也跟了上去,三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气氛相当愉快。
黄老板回到前台算钱,手里机械式地点着钞票,脑子里却在想其他的。
这次他应该是占了便宜,可这便宜占起来怎么总让人有点忐忑呢?到底哪里不对?
黄老板陷入苦思冥想,忽然想起来什么,猛地一拍大腿,钞票散落一地。
想起来了!
他最初压根就没打算让陆长缨做服务生!
离开日料馆时已是深夜。
陆长缨还穿着busgirl的制服,一手握着手电筒,另一只手倒提着从后厨借来的斩骨刀。
大刀在手,底气就足。
陆长缨龙行虎步,大摇大摆地走在无人的暗巷中,心里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还有点期待。
要是有人觉得选她下手是挑了个软柿子,那他就想错了!
陆长缨倒要看一看,到底是对方的骨头硬,还是她手里的斩骨刀锋利。
乌云散开,露出其后的高悬月亮。
冷白色的光辉照亮了这条黑暗肮脏的小巷。
陆长缨跨过一滩污水,余光看到脚边突然出现一条细长影子。
她不动神色,握紧手中的刀柄,在转过巷子拐角时,突然停步,转身,举刀——
“gotohell!!!(下地狱吧!)”
月光落在刀锋上,折射出一抹银光。
对方大惊失色,转身就跑,没想到小绵羊吃人肉,还长了一口锋利獠牙。
陆长缨在后面挥舞砍刀一路追杀,满脸兴奋,直到对方一头逃出小巷,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脚步,爱怜地摸了摸刀身。
果然,与其被迫成为受害者,还不如抢过主动权——
谁说受害者就不能转过来追杀犯罪者?
直到对方逃得不见踪影,陆长缨这才准备离开,而当她要走时,却注意到巷口旁似乎藏了个人。
这家伙不怎么专业,大晚上穿一件白外套,一片衣角露在墙外,显眼极了。
陆长缨立刻警惕起来,厉声喝道:“谁,出来!”
墙边的衣角晃了晃,但没有动。
陆长缨轻手轻脚地举刀逼近,又说:“我已经看到你了,不想死就出来!”
白外套还是没有动。
陆长缨屏息,猛然举刀冲了出去,直面这个该死的——
陈安东?
现场一时有些死寂。
陈安东神色复杂,抿着嘴,视线从陆长缨的脸上缓缓滑到她手里举着的那柄巨大的斩骨刀。
而在看到那把刀时,他嘴角一抽,神色看起来更复杂了。
陆长缨讪讪地放下刀,往身后藏了藏。
“啊……怎么是你呀?我还以为是坏人呢……”
陈安东还是不说话,谴责地看着陆长缨。
陆长缨心里那点儿差点误伤友军的愧疚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她当场倒打一耙,老气横秋地教训起了陈安东:“你怎么还不回家,不知道唐人街晚上不安全吗?”
陈安东看上去很不想说话,但还是勉强解释了一句。
“妈和爷爷让我来接你。
”
陆长缨这才注意到陈安东手里倒提着一根旧球棍,愧疚心顿时卷土重来。
“啊,那什么,抱歉啊,我不知道是你……”
她又庆幸地说:“幸好你躲得快,要不然这一刀砍上去,要是砍得够准,你就得变成美国建国以来第一个太监公民了。
当然,作为补偿,我愿意写一封推荐信,推荐你去中国修炼葵花宝典……”
陈安东重重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转身就走。
往外走了两步,他突然意识到方向反了,脚下一顿,再次转身,对陆长缨熟视无睹,径直越过她朝小巷里面走去。
陆长缨跟在他身后,喊道:“喂,你要去哪儿,你不是来接我的吗?”
陈安东走得更快了。
他看上去比之前的坏人更想逃离陆长缨。
陆长缨追着喊道:“等等,我有刀,我保护你!”
陈安东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还是保护你自己吧!”
陆长缨追上了他,自夸道:“我当然能保护自己,事实上,在你来之前,我已经砍走了一个尾随的家伙。
”
陈安东|突兀地闭上了嘴。
陆长缨很敏锐:“你看到了?”
她端详着陈安东的表情,肯定道:“你看到了!”
陈安东转开脸,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嘴角泄露一丝笑意。
“不。
”
陈安东字正腔圆地用英文说:
“我没看到你像变态sharen魔一样举着砍刀追着人跑。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与上班相比,有时上学也能让人感到愉快。
昏昏欲睡的历史课,陆长缨艰难地从老师聱牙诘曲的长难句中捕捉到关键词,再记在笔记本上。
说实话,她还是挺喜欢文科的,但仅限于在国内。
而自从降落肯尼迪机场后,陆长缨对文科的爱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对理科的狂热。
她从没有如此热爱过那些公式!
至少无论是中文题目还是英文题目,公式总是恒久不变的;无论条件和数字如何变化,最终也只会得出一个答案。
唯一的正确答案。
稳定,持久,恒定。
就像她在quiz和classwork上得到的a+成绩一样,让人感到幸福和安心。
而不是像文科成绩,仿佛在坐过山车,从d到f再到c,每次下发成绩都让人心惊胆战。
陆长缨已经很努力在学英语了,背单词磨语法,二十六个字母在她的梦里蹦迪。
但作为英语非母语的外国人,她很难在短时间内赶上本土学生的水平,即使花费大量时间去打磨论文,但还是充满了老外味儿。
老师们都是火眼金睛,一眼就能从数十份论文中精准揪出她的论文,捏着鼻子快速阅览一遍,毫不留情地为她的小学生文笔打一个低分。
陆长缨:t^t
在看多了本地学生在走廊上追着老师求改分后,有时她也很想抱着老师大腿求加点同情分。
实在不行,看在她是国际友人的份上,来点五常优待也行啊!
毕竟她真的不知道要如何通过分析罗斯福总统新政对二战前美国大萧条的影响来总结出一套应对如今美国所面对的经济滞涨危机的措施。
光是读懂题目就已经花光了她大半的心力!
还有,这是里根总统需要回答的问题,而不是她!
台上的历史老师每提到一个知识点,就要用平板无波的声线问:
“anyone?anyoneknows?(有谁知道吗?)”
“raisedorloweredtariffs(提高还是降低关税?)”
无人回答。
但没关系,下一次他还会继续问,直到下课为止。
陆长缨单手撑着脑袋,在历史老师催眠般的声音中,眼皮越
来越沉重。
她努力维持清醒,但看一圈四周,教室里的学生大都陷入了睁着眼昏睡的状态。
还有一小部分学生不是。
那是因为他们已经闭上了眼。
这环境实在太适合睡觉了,陆长缨极力维持清醒,反复对自己说:陆适之啊陆适之,你怎么能如此堕落,先前定下的学习计划你都忘了吗?吾日三省吾身,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下一秒。
陆长缨:zzzzzzz……
下课铃如闹钟,教室的学生都惊醒过来,活蹦乱跳地朝外面走。
陆长缨愧疚地打了个哈欠,又愧疚地伸了个懒腰,愧疚地想下次要换个姿势睡得更香。
“陆酱,你准备了万圣节的e吗?”
霓虹妹来到陆长缨身旁,双手合十,声音雀跃地说:“我们可以一起去要糖呢~”
高丽姐鄙视道:“这太幼稚了,只有小孩子才会做这种事。
”
霓虹妹眼睛眯起来,声音依旧很温柔:“呐呐,你在万圣节晚上有什么安排呢?”
高丽姐双臂环胸,抬起下巴高傲地说:“当然是去参加变装舞会。
”
霓虹妹眼睛一转:“很棒呢,不过我好像听说只有高年级才能参加哦,freshman去真的好吗?”
高丽姐得意道:“有高年级男生邀请我,怎么,没人邀请你吗?”
霓虹妹咬牙切齿地微笑。
她个子矮,长相幼齿,一张婴儿肥的小圆脸,加上常常穿着日式水手服,学校里总有好心人想要带她去找妈妈。
“你一定是某位老师的小女儿吧!真糟糕,她应该让babysitter陪着你的。
”
霓虹妹:“……其实我也是卢克森高中的学生呢。
”
好心人大惊失色:“什么时候卢克森开始接受小学生的申请了?!”
霓虹妹:……
她有时真想给这些家伙一武士刀。
然后再给自己一刀。
高丽姐对霓虹妹说:“那太遗憾了,没有高年级邀请你,看来你就只能提着小篮子去挨家挨户地要糖了。
”
她转头热切地对陆长缨说:“我们一起去参加变装舞会吧!”
霓虹妹立即抢道:“是我先邀请的陆酱哟。
”
两个人对视一眼,刀光剑影,然后同时看向陆长缨。
“和我去要糖参加变装舞会吧!”
陆长缨抱起厚重的历史课本,向教室外走去。
“听起来都很不错,但我要去打工。
”
霓虹妹、高丽姐:……
中午在餐厅吃饭时,白爱玛也问陆长缨在万圣节有什么安排。
陆长缨无奈地说:“好吧,我确实不能理解美国人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在鬼节出来玩,要知道在中国,我们只会赶在天黑前回家。
”
白爱玛好奇地问:“为什么要在天黑前回家呢?”
陆长缨解释道:“因为走夜路会遇到鬼。
”
白爱玛惊奇地说:“遇到鬼有什么问题吗?这听起来很cool,还可以拍下来卖给报社,他们一定乐意为此付一大笔钱的!”
陆长缨:……
——是哦,还可以把鬼切片论克卖呢。
——真是忘了资本主义社会里有钱能使磨推鬼。
中东富哥也邀请陆长缨来参加他超酷的万圣节派对,他暗示这将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派对,绝对能让所有人都爽·飞·天。
陆长缨无动于衷:“我要打工。
”
富哥再次强调:“你一定要来参加,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我指的是一切的一切!”
陆长缨面无表情地说:“你指的是alcohol,sex以及weed吧。
抱歉,我没兴趣。
”
富哥用毛茸茸的大眼睛看陆长缨,陆长缨回以一双死鱼眼。
他失望道:“哦,露,你真冷酷,简直像是用冰做的,我真不知道到底怎样才能打动你的心……”
陆长缨正想说别打动了她的心了,直接用钱砸晕她得了,就听到富哥再次振作道:“但我是不会放弃的!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为我而融化!”
“我的东方冰女孩!(icegirl)”
陆长缨深吸一口气,转头就走。
不行,这历史课睡不得了,她真的需要尽快升入regular班级。
万圣节算得上是美国的重要节日,一些esl白人同学也来邀请陆长缨出去玩,都被她以要打工为由婉拒了。
让陆长缨惊讶的是,林肯居然是所有认识的朋友中唯一没有邀请她的。
陆长缨忍不住问林肯在万圣节有什么安排吗。
林肯说:“我有一个约会。
”
陆长缨点点头:“这不错,听起来你已经找到心动的约会对象了。
她怎么样,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林肯却摇了摇头:“不,不是她。
”
陆长缨难得迟疑起来,小心翼翼地组织语言:“那是他?呃,我不是歧视,只是有点惊讶而已,毕竟你知道的,美国虽然经常宣传尊重同性恋,但实际上依旧存在严重歧视和偏见。
”
她关切地问道:“你们一定承受了很多吧?”
林肯惊奇地看了她一眼,嚷嚷道:“你在说什么?!我要约会的不是‘她’也不是‘他’,而是‘它’!”
这下彻底触及陆长缨的知识盲区了。
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然后看向林肯,欲言又止。
林肯的大脑前所未有地高速运转起来,他原地弹起来,惊慌失措地大喊:“不管你脑海中想的是什么,那都不是真的!”
陆长缨艰难地开口:“我早知道美国是一个多元自由的国家,但我没想到这也太多元太自由了吧!”
林肯:“……我和你之间肯定有一个人存在严重误解!”
陆长缨崩溃地喊道:“但无论怎么误解,去和动物date也太超越人类正常思维了吧!”
路过的学生在听到这话后,看过来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在与林肯撞上视线后,对方连连后退,迫不及待地迅速逃离现场。
林肯:“……等等,别走,我可以解释!”
在经过一番紧急沟通后,陆长缨终于搞明白林肯提到的“它”不是指动物,但——
“你要去和祖先约会?”
陆长缨匪夷所思地看向林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林肯深沉地说:“我们与祖先同在,无论是在非洲的草原,还是在美国的都市,祖先始终在血脉中呼唤着我们,为我们指引命运……”
他期待地看向陆长缨:“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受,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但作为文明古国的后代,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明白那种与祖先共鸣的感觉,特别是当燃起大祭司祝福过的草叶时,烟雾中,你甚至可以看到祖先向你走来!”
陆长缨:……你那是抽大了吧。
神特么祭司祝福过的神奇草叶,那特么就是晒干的麻醉性植物,提取致|幻剂的原材料!
但面对林肯的小狗眼,她还是坚强地含泪说道:“我理解,我发誓,我真的理解。
”
林肯大喜!
他一把抓住陆长缨的手,期待道:“太棒了!我们可以一起度过这个万圣节!”
陆长缨大惊失色:“不,我得去打工!”
——她爱打工,她可太爱打工了!
万圣节当天晚上,陆长缨在卧室换上服务生制服,要出门时碰到陈伯。
他惊讶地问:“点解唔同朋友一齐出去玩呀?”
陆长缨疲惫地说:“我对要糖、变装舞会以及高中生疯狂party没有任何兴趣。
”
她又补了一句:
“也不打算在幻觉里和老祖宗约会。
”
陈伯:???
望着陆长缨离开的背影,陈伯迷惑地挠挠后脑勺。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了……
无论是否过节,都不影响打工。
好不容易从洗碗工转为busgirl再转为服务生,陆长缨早早就来到餐馆,还换上了一身中不中日不日的制服。
在后厨洗碗可以随便穿,没人会因为洗碗工没有穿和服而觉得这顿饭不够正宗;但如果服务生穿着牛仔衣端盘子,顾客就要去疑心所谓岛国料理是否指的是长岛的岛。
黄老板为服务生准备统一制服,交领敞袖黑底白纹,布料廉价如塑料,唯一好处是不嫌脏。
餐馆还没招到新busgirl,陆长缨就一边忙自己的三桌客人,一边兼职打杂,端盘子的间歇去收桌子理卫生,忙得如同旋
风小陀螺。
黄老板高踞前台,时不时刺过来一眼,x光般扫描一遍,仿佛陆长缨但凡有一点做得不到位,他就要立时跳出来,高喊一句:
“youarefired(你被开除了)!”
陆长缨很小心,免得被黄老板找到开除的理由。
要知道在开除男服务生之后,他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对着陆长缨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十分里有十二分的想反悔。
如果不是陆长缨非常小心,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和理由,恐怕这个从不在乎信誉的老板就要将自己说出的话再吃回去。
饶是如此,陆长缨也时刻提着心,不管是busgirl还是服务生,都做到十全十美,即使是最难缠的客人也不会去投诉。
这其中也有领位梅姐和女服务生毛姐的暗中帮助。
梅姐每次在领位时,只会将最面善的客人领到陆长缨的桌位,每桌不会超过三个人,确保她能够应付得过来。
毛姐则会在要上的菜太多的时候,抽空帮陆长缨一把,轻轻松松将几盘沉甸甸的大菜从后厨端出,再放到空桌上,示意陆长缨自己将菜端给客人。
趁人少,陆长缨感激地向两位前辈道谢,毛姐爽朗地说:“这算什么,我只是帮一点小忙,你可是额外分给了我两张桌子啊!”
算一算这一晚的小费收入,足足比之前高出三分之一,那是都是绿油油的美元啊!
毛姐亲热地对陆长缨说:“咱们姐俩谁跟谁啊,娘们才是一伙儿的,让那帮老爷们都滚蛋!”
——要是男服务生还在的话,她哪能拿到这么多的小费,那家伙恨不能把所有客人都扒拉到自己碗里,一口也不分给别人吃。
幸好小陆聪明又有胆气,激得黄老板亲自开除了男服务生,要不她现在还得捡这家伙的残羹剩饭呢!
而对于陆长缨的道谢,梅姐却表现的淡淡的,一如既往。
“是你自己努力,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
”
陆长缨要将今晚收到的小费分一部分给梅姐,她却拒绝道:“我做我该做的,你做你该做的,钱不钱的不要提,提了没意思。
”
陆长缨有些奇怪,不过之后毛姐和她说小话,悄悄告诉她梅姐是大陆留学生的陪读太太,丈夫没拿到全奖,家里快要没米下锅,她只好出来找工作补贴家用。
“她傲得很,要不是刚来时实在没钱,也是不肯收我们的钱。
现在稍微手头宽松些,就谁的钱也不要,谁的面子也不给,领位全凭自己心情。
”
毛姐啧啧称奇:“给钱都不要,奇怪得很,唐人街的领位都收钱,就小梅不收,也是稀奇。
”
她热切地对陆长缨嘱咐道:“你不要管她啦,反正领来的客人都差不多,你就让她去吧,也省得她不高兴。
”
陆长缨点点头,没说什么,心想服务生这一行的门道还挺多。
不过没关系,她总会搞明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作为新上任的服务生,陆长缨进步很快。
她是一条很会模仿的小变色龙,相当擅长快速融入周围环境。
作为busgirl时,陆长缨忙归忙,也没忘了偷师,悄悄观察两个服务生是如何与客人打交道。
再加上《餐馆用语大全》的词语远比学校课本上拗口的专业名词来得简单,陆长缨没花多久就学得七七八八。
她第一次实战演练时,黄老板很不放心,站在不远处虎视眈眈。
但陆长缨的表现自然极了,仿佛她不是第一次作为餐厅服务生接待客人,而是一名有着多年经验的老鸟,举手投足间大方得体,英语流利,很能镇得住场子。
一餐饭的时间,客人完全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反而在结账时留下来相当于餐费百分之二十的小费,还夸道:
“你看起来可真年轻!如果不是因为你很娴熟,而且富有经验,我几乎要以为你是一名来兼职的中学生。
”
顶着黄老板复杂的表情,陆长缨面不改色地接受表扬。
“是的,我所有客人都这么说,美国人总是很难分清中国人的年龄,不是吗?”
客人大笑道:“哦,不老的东方人!”
黄老板:……
哪来的“所有客人”,这家伙一共也就才接待了这一桌客人而已!
还有,什么叫做像“来兼职的中学生”,她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学生妹!
虽然暗自腹诽,不过黄老板也算放下心来,不再时刻紧盯这边。
第一天上工,陆长缨像一只浮在湖面上的鸭子
——看上去游刃有余,实则水面下两只脚蹼快要划成螺旋桨。
这简直比busgirl更要磨练铁脚板!
陆长缨端着亲切而从容的笑容,脚下踩着两只隐形风火轮,疯狂奔波于前厅和后厨之间,手上还要各端两只上菜托盘,仿佛是踩单轮车往头顶甩瓷盘的杂技演员。
一时是客人点单,一时是后厨出菜,一时又来两桌新客,还有客人擦擦嘴,以目示意她过来结账。
陆长缨像个晕头转向的陀螺,一转眼就看到毛姐施施然地托了七八只盘子走过去。
她甚至是将盘子托在肩膀上的!
陆长缨:……
陆长缨叹为观止。
手忙脚乱,幸好没出错,加糖微辣不要味精通通没弄混,在推荐菜品时也没忘记询问过敏原,成功避免让花生麸质过敏的西人游客暴毙唐人街。
而客人们对这个面嫩的新服务生也是相当满意,给小费时格外爽快。
陆长缨算一算这一天的收获,竟然足足有六十美元!
而且都是现金,不需要缴税。
黄老板酸溜溜地说:“运气真不赖,好客人都让你遇上了。
”
陆长缨冲他一乐,开口就把功劳都算在领位身上。
“什么运气,都是梅姐关照,要不是她看我是新手,领来的都是些好相处的客人,我也不能刚开始就这么顺利。
”
陆长缨转身就对领位鞠了一躬,大大方方地说:“多谢梅姐照顾我!”
领位梅姐有些惊诧地看了陆长缨一眼,像是没想到她会感谢自己。
“这不算什么,刚来都要先适应几天,你不嫌我给你领的客人少就行。
”
毛姐连忙接过话:“什么少不少的,大家都在一个店里干活,一个锅里搅马勺,哪能计较那么多,算得太清楚伤感情,你说是吧,小陆。
”
陆长缨笑眯眯地说:“毛姐说得对,我是后辈,我得多向你们学习。
”
黄老板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阴阳怪气地说:“真行,还学会谦让了……”
陆长缨扭头冲他笑:“都是老板带的好头,要不怎么说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呢。
”
黄老板没说出口的话就被噎了回去,不上不下的,梗得他憋气。
这话应该是句好话,可听着怎么就这么膈应人呢!
黄老板再看看面前的三人,一个高中生,一个陪读太太,还有一个滚刀肉老娘们。
他的眼珠子一转。
不管了,三个女人一台戏,别看现在姐姐妹妹喊得亲热,将来打起来还得找他当裁判呢!
餐厅打烊后,陆长缨走出餐厅,一眼就看到不远处熟悉的瘦高人影。
……非常的知错能改,这次穿了一件深色外套。
陆长缨大步走上前,用力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轻快地喊道:
“goodevening,伯衡·陈!”
陈安东转过身,看上去很无语。
他不说话,照旧拎着棒球棍,沉默地与陆长缨一前一后地走回家。
陈伯和林嫂还没睡,见他们两个回来了,哈欠连天地嘱咐几句后便各自睡下,不一会儿就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
陆长缨端着盆,轻手轻脚地去洗澡,陈安东把棒球棍放在门口,正要爬上客厅双层床的上铺时,眼尖在床上发现了什么。
一张十美元钞票。
他保持着爬上扶梯的姿势,盯着那张从天而降的钞票,不知在想什么。
陆长缨正在洗澡,她在日料馆待了好几个小时,身上都是味儿。
尽管这家中国
人开的正宗老东京日料馆提供的餐点大多是冷食,刺身寿司鱼生饭,还有只够塞牙缝的烧鸟和天妇罗,以及味噌汤拉面和梅子饭。
相比于重油猛火的美式中餐,老东京日料显然要清淡得多,但总归有一股萦绕不去的饭味儿。
陆长缨得把自己洗干净一些,她可不想被霓虹妹怀念地说陆酱闻起来有一种家乡的味道呢(……)
水声中,忽然插进一道敲门声。
陆长缨关了喷头,问:“有事?”
门外传来陈安东的声音:“我床上的钱是你放的吗?”
陆长缨痛快地承认了:“是我放的,怎样?”
门外沉默下来。
陆长缨催促道:“还有什么问题?没问题我要继续洗澡,水都要凉了。
”
“为什么要给我钱?”
陆长缨说:“你送我回家,算是谢谢你。
”
“……我不需要。
”
陆长缨没说话,浴室门打开一条缝,一只湿淋淋的手臂伸了出来。
“那你还我。
”
陈安东看了看那只手臂,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只捏着钞票一角递了过去。
然而,下一秒那只手就将钞票揉成团,精准地砸在了陈安东身上,被他抬手抓住。
陈安东皱眉:“你什么意思?”
手臂缩回门缝,陆长缨的声音传出来:“为了表达对你提供的夜间保镖服务的满意。
”
陈安东:“所以?十美元是——”
陆长缨理直气壮地扔出两个字:“小费!”
陈安东:……
陈安东被气笑了,侧身靠在门上,慢慢展开皱巴巴钞票。
“需要我感谢你的慷慨吗?”
哗啦啦的水声中,陆长缨的声音模模糊糊。
“别太感动,你知道的,我只擅长弄哭男人,但不擅长哄男人。
”
陈安东:……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陆长缨第一天当服务生就收获颇丰,六十美元的小费,再加上三美元的时薪,开局到手六十三美元,相当于洗碗工十天的工资。
照这样下去,她一个月就能到手一千八百美元,摸到美国白男平均工资线,而且还不需要交税。
陆长缨心情大好,端盘子都更有劲,看到客人时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
——这可都是她的外国财神啊!
不过,人生就像一杆天平,当杠杆一端的打工变得顺利时,命运就会给另一端的学业加点磨难。
“为什么我的作业会是零分?”
陆长缨不可思议地翻看着评分簿,esl英语一栏显示,她的作业分数为零。
不是f不是e也不是d或c,而是零?
与中国不同,美国高中的成绩往往是由课堂参与、平时作业和周考期末考等多个项目组成,各项目占总成绩的比重各不相同,从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五,不一而足。
各个项目的成绩加权后汇总在一起,最终得出的才是学期总成绩。
听起来似乎比国内的期末考要来得轻松,实则是冲刺跑变成马拉松,学生自开学之日起就需要将每一项的成绩都做到最好。
这也意味着,零分的课堂作业将会毁掉陆长缨的英语绩点,直接将她推进f的深渊。
更何况那不是一个零分,而是十三个零分!
陆长缨震惊地看向办公桌后的杰弗里先生,不可置信地说:“可我明明已经提交了作业!”
杰弗里先生很严肃地看着陆长缨:“但凯伦先生说,他并没有收到你的作业。
”
陆长缨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我亲手将作业交给了他,而且他还批了分,虽然大都是c和d,但也可以证明我提交了作业。
”
杰弗里先生眉头紧皱,对坐在另一边的凯伦先生说:“你确定你没有收到作业吗?”
凯伦先生看也不看陆长缨,信誓旦旦地说:“我向上帝发誓,我绝对没有收到露的作业!”
他还对杰弗里先生说:“这是一个爱撒谎的小骗子,我认为学校应该开除她!”
陆长缨大怒:“你这是在污蔑!”
凯伦先生依旧不看她,只是冷哼了一声。
“我说的是事实!”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杰弗里先生不得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冷静!”
他皱着眉,看看陆长缨,又看看凯伦先生。
“露小姐,你刚刚说你提交了作业,而凯伦先生也批了分……”
凯伦先生插嘴:“谎言!”
杰弗里先生顿了顿,按捺住被打断发言的火气,继续说道:“你有证据吗?”
陆长缨干脆地说:“我有,我将所有英语作业放在了储物柜,和课本放在一起,您只要一看便知。
”
杰弗里先生点了点头:“那请你将作业都拿过来吧。
”
陆长缨起身,离开前特地看了凯伦先生一眼。
有点古怪,他看起来似乎并不担心。
陆长缨心头涌上不好预感,当她看到被撬开的储物柜时,那糟糕的预感彻底成真。
——她放在课本下的英语作业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先更一章,晚点还有一章
第20章
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
杰弗里先生站在敞开的储物柜前,皱眉问陆长缨:“你是要告诉我,你的作业恰好丢了吗?在我们需要核对你是否提交了作业的时候?”
陆长缨抿了抿嘴:“我不认为这是恰好。
”
凯伦先生几乎忍不住笑,他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用一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语气说:
“显然,我们的露小姐又在撒谎。
杰弗里先生,我认为校方有理由重新审视她的入学申请,并作出更恰当的决定——比如说,撤销录取资格,还有签证担保材料。
”
凯伦先生转头看向陆长缨,终于忍不住露出恶意的笑。
“很抱歉,露小姐,看来您得离开美国,回到你的国家了。
”
陆长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如明镜一般。
在过去两个月后,凯伦先生终于找到了报复她的办法,而且非常的公事公办,表面上看完全不涉及私人事务
——学习态度恶劣的国际生,作为第三世界公民丝毫不珍惜在人类灯塔学习的机会,竟然连续十三次没有提交esl英语作业。
凯伦先生唯一感到遗憾的是,他本希望有比十三更多的零分。
但训导主任杰弗里先生过于负责,而学校新引入的计算机系统又太过先进,能够在电脑上同步更新全校学生的学习状况。
那些原本纸质的、散落在不同老师手中的到课情况、请假和旷课记录以及各科成绩的记录,现在全部汇总到了电脑上。
这直接导致在期末之前杰弗里先生就发现了这十三个零分。
虽然计划被打乱,但幸好他的应对也足够及时。
凯伦先生正义凛然地表示:“杰弗里先生,我建议你将这件事上报金伯利女士,作为校长,她应该知道她管理下的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
”
杰弗里先生没有说话,而是审视地看向凯伦先生,又看向陆长缨。
“露小姐,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面对突发事件,而且是可能会导致她被卢克森高中开除的突发事件,陆长缨表现得很冷静,远超她年龄的冷静。
“这是诬陷。
”
她一字一顿地说:“从开学到现在,我提交了每一份esl英语作业,尽管最好成绩也只是c,但我从未不交任何作业。
”
凯伦先生尖锐地喊道:“直到现在你还在撒谎!你这个外国小骗子!”
陆长缨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甚至不愿和他吵架,而是转头看向杰弗里先生。
杰弗里先生皱着眉说:“但你无法拿出证据来证明你的话。
”
陆长缨却说:“我可以证明。
”
凯伦先生立刻紧张起来,而杰弗里先生眉头松开了些,问道:“怎么证明?”
陆长缨说:“esl同学可以为我作证,他们看到了我将作业交给凯伦先生。
”
凯伦先生立即打断她的话:“那些外国人的话不可信,他们和你是同伙,他们会包庇你!”
陆长缨反问:“是吗?你是指在没有串通的情况下,他们就知道要如何包庇我吗?”
她对杰弗里先生说:“请您现在就询问每一位esl同学,看看他们的回答是什么!”
凯伦先生大声地嘲讽道:“难道还会有人相信这群愚蠢的青少年吗?为了一瓶酒,
他们甚至可以去制作假证,就算是法官也不会采用高中生的证词!而你所谓的esl同学,完全不值得相信,据我所知,他们中的大部分参加了小阿卜杜勒先生的万圣节派对,是的,就是那个充斥着违禁品的派对!恕我直言,这些国际生不应当留在美国、随意破坏我们的法律和秩序!”
凯伦先生越说越激动,杰弗里先生不得不制止道:“安静!”
他对陆长缨说:“我会去核实的,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话。
”
但看起来,在凯伦先生说了这一番话后,杰弗里先生似乎有些怀疑证人证言的真实性。
他让陆长缨先回去继续上课,等结果出来后会通知她的。
陆长缨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教室,同样选了这一堂课只有林肯。
“嘿,怎么了,你看起来很糟糕。
”
林肯转过身体,小声询问陆长缨,讲台上的老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耸耸肩,无奈地转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纸团被丢到陆长缨桌上。
她展开一看,林肯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如果需要,找我在随时】。
……挺暖心的。
……林肯的英语水平也确实有待提高。
时间过得煎熬又飞快,在下学后,陆长缨再次被叫到了训导主任办公室。
“我询问了所有与你同样选了esl英语f级的学生。
”
杰弗里先生说:“一部分人表示看到了你提交作业,另一部分人表示没有注意,还有人坚称你从未提交作业。
”
陆长缨敏锐追问:“谁?”
她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esl同学,然后在某个面孔上停顿下来。
“是nguyenvanminh吧。
”
杰弗里先生有些惊讶,但还是摇摇头,严肃地说:“我不能告诉你这个人是谁。
”
陆长缨肯定道:“一定是他,他是我的敌人,只是因为我是中国人。
”
nguyenvanminh,阮文明,正是越南早安哥的大名。
不用想也知道,如果有人声称陆长缨从未提交作业,那一定会是他。
作为西贡铁拳幸存者,阮同学痛失本名,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所有人看到他只会快乐地喊一句:“goodmvietnam!”
他不能恨美国人,还不能恨罪魁祸首吗?
陆长缨对杰弗里先生说:“阮文明对我存在严重偏见,他的话没有可信度。
”
杰弗里先生摘下眼镜,苦恼地捏了捏鼻梁。
“露小姐,如果你的英语成绩能够像你起外号的水平一样优秀就好了。
”
陆长缨眨了眨眼睛。
杰弗里先生重新戴上眼镜,继续说道:“由于esl学生的证词存在冲突,所以他们的话无法作为证据,你还有其他可以证明的吗?”
“呃……我的英语进步很快?”
陆长缨说:“相比于开学的测试成绩,我想同样难度的试卷我可以考出更高的分数,这难道不能证明我在这两个月中一直在努力学习吗?”
杰弗里先生没说话,显然还在思考中,突兀地,办公室门被敲响。
凯伦先生走了进来,眉梢眼角藏不住的兴奋得意。
“我已经将这件事报告给金伯利女士了。
”
他对杰弗里先生说:“现在,我们的校长女士想要见一见露小姐。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