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校长办公室。
金伯利女士坐在办公桌后,四十岁上下,蓬松大卷的棕色短发,宝蓝色西服套装,戴着金边眼镜。
在这个鼓励女性成为家庭主妇的年代,金伯利女士是异类中的异类,未婚未育,位高权重,总是不苟言笑,看起来丝毫不柔软。
“露小姐,我刚刚得知你连续十三次没有提交作业,这是真的吗?”
金伯利女士开门见山,直接跳过寒暄和客套,面无表情地看向坐在办公桌后的异国学生。
“据我所了解,你提交的申请材料上将自己描述为热爱学习、追寻知识、具有远超同龄人的自驱力和意志力——但你现在的表现似乎与材料中的形象截然相反。

凯伦先生附和道:“是的,我早就说过的,她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金伯利女士淡淡看了凯伦先生一眼,他讪讪闭嘴。
“好了,露小姐,我需要听一听你的解释。

陆长缨一字一顿地说:“事实是我提交了每一次的作业,没交作业才是谎言,彻头彻尾的谎言。

当着金伯利女士的面,凯伦先生没敢再说话只是用轻蔑的眼神盯着陆长缨。
金伯利女士表情不动:“证据,我需要证据。

陆长缨抿了抿嘴:“我的储物柜被撬,里面的作业不见了。
原本esl同学可以为我作证,但一位越南同学与我有矛盾,他宁愿撒谎也要做伪证。

金伯利女士挑眉:“所以,你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来证明你的话,是吗?”
陆长缨不得不承认:“……是的。

办公室内一时陷入安静,凯伦先生急不可耐地说:“金伯利女士,您是一位富有经验的教育家,您一定知道学生们在没写作业时能找出多少种理由为自己开脱,我至今还记得一个九年级的学生告诉我,他没能交作业是因为家里的吉娃娃吃掉了他的书包,这简直太有趣了,不是吗?”
凯伦先生大笑起来,仿佛这真的很有趣。
然而,无论是金伯利女士还是杰弗里先生,没有人附和他的笑话,笑声尴尬地在办公室里回荡。
“露小姐,我很想相信你。

金伯利女士说:“但抱歉,你的解释无法让我信服。
作为连续十三次没有提交作业的惩罚……”
“我有异议!”
陆长缨没等校长女士将惩罚说出来,大声地说:“如果您认为我没有提交作业,那么凯伦先生对十三个零分存在严重过失,他也应当对此承担责任!”
杰弗里先生吃惊地看向陆长缨,而凯伦先生几乎要原地跳起来。
“你疯了吗?!我为什么要为你的零分承担责任?!”
陆长缨不避不让地与凯伦先生对视。
“因为每一个零分都是你蓄谋已久的报复!”
不给凯伦先生说话的机会,陆长缨语速极快地说:
“作为esl英语老师,在第一次没有收到作业时,你没有核实情况,径直打了零分。
你根本就不在乎为什么没有收到我的作业,是错过了deadline,还是作业太难无法完成,亦或只是已提交但弄丢了——”
“你只是很高兴终于找到了给我打零分的机会!你是在为之前种族歧视的事报复!”
凯伦先生怒道:“这完全与我无关,是你没有提交作业!”
陆长缨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完全可以在第一次没有收到我的作业时就来询问我,而不是任由没有提交作业的问题连续发生了十三次!
她转而对金伯利女士和杰弗里先生说:“请问凯伦先生的行为符合常理吗?如果不是因为杰弗里先生及时发现了十三个零分,那么我这一学期esl英语的作业都将是零分,这会毁了我的大学申请!”
金伯利女士若有所思,而杰弗里先生严肃地说:“这确实很不寻常,通常我们会在第一次发生问题时就与学生和家长进行沟通。

陆长缨感激地冲杰弗里先生笑了笑,继续说道:“假设我真的没有提交作业,凯伦先生也是在故意放纵我,而没有起到任何老师应有的教育和规训的责任!”
凯伦先生急道:“你应当对自己负责!而不是要求我像个babysitter一样看管你!”
陆长缨从善如流地说:“是,我确实对自己负责,所以我完成了每一次的作业,并按时提交。
但你并没有尊重教师的职业!”
她接着说:“如果你坚称我没有提交作业的话,那就是你弄丢了我的作业,无论故意或意外,但你却不敢承担错误,反而要将责任推到无辜的学生身上,并毁掉她的人生!”
凯伦先生气急败坏道
:“谎言,都是谎言!”
“到底是谁在撒谎?”
陆长缨咄咄逼人道:“凯伦先生,你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自相矛盾,你才在撒谎!如果是我没有提交作业,你为什么不来询问;而你如果真的有表现出来得这么关心学生,你又为什么从来不在乎我是否真的提交作业?!”
“所以,你所谓的我从未提交作业,真相却是你弄丢了作业,给我打零分以掩饰你的过错!”
凯伦先生气得嘴唇都在哆嗦,头上不住地往下淌汗,几乎说不出话来。
陆长缨看也不看他,对金伯利女士说:
“我可以接受惩罚,但凯伦先生必须也受到惩罚,否则这是不公平的。

金伯利女士相当冷静:“露小姐,我记得你之前的说法是你提交了作业,只是它们突然不见了。

陆长缨耸了耸肩。
“谁让大人们总是更相信老师的话呢?我无法为自己证明,但我可以让所有人都知道凯伦先生的表述中的漏洞。

“毕竟,谎言总是谎言。

让所有人惊讶的是,金伯利女士听完后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露小姐,现在我确实无法完全相信凯伦先生的话了。

凯伦先生瞠目结舌,努力为自己分辩:“她在说谎,我说的才是真相!”
金伯利女士止住了他的话:“请安静,我相信我有足够的判断能力。

她看向凯伦先生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尖刀。
“无论露小姐是否提交了作业,作为老师,你都存在严重的失职。
十三个零分?在我从事教育行业的三十年里,即使是面对最顽劣的学生,也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凯伦先生试图为自己开脱:“我无法强制学生提交作业……”
杰弗里先生不客气地说:“但你可以给他们连续打十三个零分!”
金伯利女士不再看面色惨白的凯伦先生,而是对陆长缨说:“如果你确实提交了全部的作业,那么你应该不会介意再做一次吧。

陆长缨眼睛一亮:“当然!我愿意重新完成这十三份作业,这对我来说并不算难,毕竟我已经写过一次了!”
金伯利女士点了点头,面色缓和许多。
“你的esl英语成绩将根据新提交的作业进行评分。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要知道之前陆长缨所提交的英语作业最高只拿到了d,一方面是凯伦先生的歧视性打分,另一方面则是陆长缨的英语写作水平还有待提高。
如今陆长缨的英语水平提高不少,原本以为那些def将成为成绩单上的缺憾,却没想到竟然有机会重新写一遍作业并拿到更高的分数。
一时间陆长缨看凯伦先生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
虽然他人不好,心也坏,但这人坏心能办好事儿啊!
不过,陆长缨还是向金伯利女士提出了一个额外的请求。
“能换一位英语老师对我的作业进行评分吗?”
她很委婉地说:“我担心凯伦先生会再一次‘弄丢’我的作业,然后又是十三个零分。

凯伦先生:……
杰弗里先生没忍住,侧过头笑出了声。
金伯利女士似乎也觉得很有意思,对凯伦先生说:“你是否同意?”
凯伦先生表情僵硬地说:“我同意,不能同意更多了!”
金伯利女士似乎没注意到他咬得死紧的腮帮子,从容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样决定了,露小姐将重新完成十三份作业,她的成绩也将重新评定。

就当所有人以为这件事告一段落,陆长缨的手甚至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时,忽然有人开口:
“为何不将露小姐换到更高级的esl班呢?”
凯伦先生收拾好心情,对金伯利女士说:“我认为露小姐的水平已经远远超过f级,为了她的学业和未来发展(在说出这一句时他咬牙切齿极了),作为esl老师,我推荐她进入a-esl课程。

陆长缨有些惊奇地看向凯伦先生。
a-esl的全称是advancedesl,是esl课程中难度最高的,在通过a-esl后就能升入regular课程,真正与美国学生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陆长缨当然很想进入a-esl,但没想会这么早,而且还是由凯伦先生推荐。
凯伦先生也看向陆长缨,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嘲讽和挑衅,仿佛在说“你敢吗?”
来者不善,这家伙居心不良啊……
金伯利女士沉吟道:“a-esl吗?”
杰弗里先生看凯伦先生的表情很不善。
他完全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老师!
卢克森高中的老师谁不知道国际生通常要在esl课程上花费一到两年的时间,才能勉强达到英语母语者的水平,有的学生甚至要花费三年时长。
露小姐进入卢克森高中还不满三个月,尽管她是一个很有天赋也很努力的学生,进步飞快,但现在就让她强行进入a-esl课程是非常不负责的行为!
金伯利女士习惯性地用指节敲着桌子,声音一停,她抬眼看向陆长缨。
“露小姐,我需要了解你的想法。
你是否愿意进入a-esl课程?”
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陆长缨不假思索,干脆地回答道:
“我愿意!”
——管他是什么居心,先抓住机会再说!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是你撬了我的储物柜。

校园无人处,陆长缨将早安哥逼到角落,咄咄逼人地问道:
“也是你向杰弗里先生作伪证,撒谎说我从来没有提交英语作业。

早安哥表情有些慌乱,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说:“我不知道!”
陆长缨冷笑一声:“你不知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刚刚从校长金伯利女士的办公室出来?”
早安哥警惕地盯着陆长缨,紧紧闭着嘴。
“金伯利女士并不相信凯伦先生的说法,事实上,她更相信我,并且同意修改十三个零分,为我补上真正的作业成绩。
但这并不是结束,校方会继续调查下去,直到弄清全部真相。

陆长缨说:“你猜,如果金伯利女士知道是你和凯伦先生在背后搞鬼,你认为她会处置一个拥有纽约州教师执照的公立学校老师,还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国际生?而你再猜一猜,我们并不尊敬的凯伦先生会不会抢先将错误都推到你身上呢?”
没等陆长缨说完,早安哥大喊道:“不可能!”
陆长缨反而笑眯眯地说:“为什么不可能?你只是一个受美国庇护的政治难民,而凯伦先生是一名真正的美国公民,你觉得学校会站在谁的一边?”
“哦,差点忘了说,凯伦先生还是一位白人,而你却是有色人种。
放在一百年前,他杀死你甚至不需要为此承担责任。

早安哥依旧不说话,目光闪烁,对陆长缨的话半信半疑。
陆长缨放缓了语气:“别紧张,我只是想对你说,我们之间并不存在私人恩怨……”
早安哥一言难尽地盯着她。
陆长缨改口道:“好吧,我们之间确实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摩擦,但那并不能说明什么,不是吗,阮早安?”
早安哥终于忍不住了:“我的名字是nguyenvanminh(阮文明)!”
陆长缨随意挥了挥手:“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不想知道学校会怎么处分你吗?”
早安哥脸色阴沉,并不说话。
陆长缨挑眉道:“亲爱的,你可能不知道我读完了整本五百九十七页的校规,我敢说全校也没有几个学生比我更懂校规。
对于你所做的一切——你觉得开除怎么样?”
“开除”这个词显然戳到他的痛点,早安哥愤怒地骂道:“bullshit!!!”
陆长缨也不生气,笑吟吟地说:“当然,我只是开个玩笑,说不定只是留校察看呢,我相信不久之后你就会见到纪律委员会的人,希望他们会像我一样平等对待所有非白人学生。

也不等早安哥说什么,陆长缨潇洒地转身就走,扔下一句:
“祝你好运!”
早安哥站在原地不动,脸色阴
晴不定,
半响,他忽然动了起来,却是朝着校长办公室的方向。
这不是他的错,他只是一个被白人老师胁迫的可怜的有色人种学生而已……
周末,公共图书馆。
“真不敢相信,我居然同意重新完成十三份英语作业……”
陆长缨无力地趴在长桌上,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
“我要怎么能在追赶a-esl进度的同时完成十三份论文呢……”
旁边伸过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陆长缨的背。
“加油,我的甜心,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陆长缨呻|吟道:“谢谢,但我无法相信我自己……”
白爱玛笑得眯起眼睛,打趣道:“难道这就是中华传统美德谦虚吗?作为卢克森高中建校以来从esl的f级课程升入a-esl课程用时最短的国际生,我想这对你来说并不算什么困难的事。

“毕竟,你在回答金伯利女士的问题时甚至没有思考一秒。

陆长缨趴着不动,挣扎着举起一只手指,左右摇了摇。
“不,那是我的尊严。
就算要输,也绝对不能当着敌人的面。

白爱玛抱起桌上的课本,起身摸了摸陆长缨的麻花辫。
“好吧,替我向你的尊严问好。
我得走了,在认识你之后,我发现周末的中文补习似乎也没那么无聊。

陆长缨翻了个身,懒洋洋地冲她挥了挥手。
“祝你在中文学校玩得开心!”
白爱玛要去上的中文补习学校开设于唐人街,在全英文的环境中,老一辈的华裔移民希望能守住文化的根,让孩子们不要忘记自己来自哪里。
不过,对于出生于美国的移民二代来说,放学后和周末去上额外的中文补习是一种折磨,他们想方设法地逃避补课。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中文补习很难坚持到高中。
由于白爱玛的家庭更加保守和固执,所以直到现在她每周末还要固定去唐人街的中文学校上课。
图书馆搭子走了,只剩下陆长缨自己,她叹口气,从桌上爬起来,对着论文苦思冥想。
虽然能弥补分数的遗憾,但重新写一遍作业也还是会让人感到痛苦啊!
毕竟她不能将当时的作业改一改就交上去,然后迎来一波c,陆长缨对a和b还是很有野心的。
她单手撑着脑袋,艰难地写下一行字母。
唉,真是没想到,现在的美国被人称为“工程师国家”,却在培养高中学生时更倾向于锻炼他们的阅读理解和语言表达能力。
——难道美国zhengfu的目的是产出一批诡辩家吗?
——那他们已经成功了一半。
陆长缨在理科类课程上多有成就感,就在文科类课程上有多挫败。
特别是当她升进a-esl课程后,非常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揠苗助长。
她就是那棵可怜的小苗。
就比如说,a-esl英语老师在课上给学生下发一份文章,要求限时完成文章读后感。

当其他学生已经开始奋笔疾书时,陆长缨还在艰难地啃长难句,甚至搞不清这篇拗口的文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又要写出怎样的读后感。
最终成绩下发,面对作业上血红的e,陆长缨:t^t
愁云惨淡中,幸好还有一些好消息。
凯伦先生悄无声息地从卢克森高中消失了。
早安哥这一次幸运地没有被开除,但还是背上了一个严重警告处分,再有下次,直接开除。
自此之后,陆长缨甚至没有在学校里见过他,偶尔瞄到一道身影,还不等她看清,早安哥就像鼹鼠一样快速掘地逃亡。
陆长缨很遗憾,她花费重金打印的西贡铁拳系列照片还没来得及展示呢。
但最后也没浪费。
早安哥某天下课赶去储物柜取课本时,走廊上遇到的所有学生都在看着他笑。
“快看,就是他!”
“哇哦,他应该被招入长跑社团,再也没见过比他跑得更快的家伙了!”
“不!我们社团才不需要一个失败的懦夫!”
早安哥越来越不安,缩着肩膀,步速加快,一路小跑着来到储物柜所在的位置,这里挤满了人。
“快看,vietnam先生来了!”
有人脱下鸭舌帽,夸张地做了个脱帽行礼的动作。
“goodafternoon,mrvietnam!”
早安哥一张脸涨红,一句话也不敢说,甚至不敢挤进入群去储物柜拿东西。
不过也不需要他挤。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了一条通往储物柜的道路。
早安哥嗫喏着说“谢谢”,低着头走进去,正要掏出钥匙开锁时却发现好像有什么不对——
他的储物柜好像没有这么花花绿绿?
当早安哥看清柜子上贴的是什么时,整个人如遭雷劈,愣在了原地。
整个储物柜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贴满了美军撤离西贡的照片,从最著名的西贡铁拳,到奋力翻过大使馆铁丝网,再到被踩断的直升机舷梯。
而旁边的学生们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将照片的背景告诉其他人。
“我妈妈说过,越战是非正义的,她当时怀着孕,但还是去了华盛顿youxing|示|威,哦对了,差点忘了说,当时我就在她的肚子里。

“我知道,历史课说过的,当时没人想去打仗,我们的士兵为什么要为越南送死?”
“我必须得说,从越南撤军是zhengfu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但撤军时还是带回来了许多越南人,我不能理解为什么zhengfu不将预算花在国内,而是花给一群难民?这一定是民主党的错!”
有人看向早安哥,不善地说:“你为什么还待在这里?”
有人附和:“嘿兄弟,我认为你应该回去。

早安哥一向对白人态度卑微恭敬,此时也忍不住,努力用口音浓重的英语为自己辩护:“我们是为了帮助美国,为了自由!我们是盟友!”
白人学生厌恶地说:“哦,谁需要你们的帮助?说实话你们一定是世界上最糟的盟友,你们的zhengfu烂透了,贪污腐败无能,如果没有美国军队,你们早就被赶回丛林当原始人了。

另一个白人学生则说:“如果不是为了维持你们zhengfu的统治,我们就不会在越战上花太多钱,不会死太多的人,也不会被苏联超过,你们一定是自由世界的内奸!”
还有白人学生说:“你们在浪费联邦预算!你们甚至都没有交税,没有为美国付出什么,凭什么享受公民待遇?!”
更多的白人学生不屑于与他辩论,简单粗暴地喊道:“滚出这里!”
“去吃香蕉吧猴子!”
“你应该留在动物园,而不是卢克森!”
耳边的人声越来越嘈杂,最终变成剧烈的耳鸣。
阮文明想起幼年时居住的豪华别墅、私家车、保姆和园丁,再想到炮声轰鸣,冷枪不断,父母愁容满面,商量要怎么受贿士兵才能挤上通往美国的轮船;最后想到来到美国后,全家挤在一间比原来家里卫生间还要狭小的房间里,父母从西装革履华服珠宝沦落到洗盘子扫大街……
他好不容易才以政治难民的身份进入卢克森高中,但却遭遇了最不公的待遇。
这还是他从小梦寐以求的山巅之城吗?
凭什么红色大陆来的留学生要比他在美国高中过得更如鱼得水?
凭什么她不需要卑躬屈膝,无论面前站着的是否为白人,总是昂首挺胸?
为什么她并不尊重本地美国人,但他们反而对她态度友善,甚至愿意为她而处分一名白人老师?
“滚回越南!”
“美国不欢迎你们!”
一张又一张白人面孔,嘴唇上下翻飞,每一句话都化作利刃,狠狠剜下他的心尖肉。
最终,早安哥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露小姐,我接到nguyenvanminh先生的举报,他声称你在他的储物柜上贴了一些不适当的照片。

训导主任办公室,陆长缨来这里就像回家一样亲切。
对于杰弗里先生的话,她义愤填膺地说:“污蔑,这一定是污蔑!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不接受这种无端
的恶意指控!”
杰弗里先生反问:“污蔑?”
陆长缨肯定地说:“污蔑!”
她语速极快,像是法庭上最难缠的律师:“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正如我的储物柜被撬、作业丢失而至今无法确定嫌疑人一样,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不应当被指控行为不端。

杰弗里先生:……
看来露小姐在a-esl课程确实学到了很多,她的英语水平提升速度相当快,如果不是用在这里的话,他会更为她感到高兴。
陆长缨觑着他的神色,又补充道:“当然,我不是说卢克森高中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处分一名无辜的学生,我相信学校一定会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杰弗里先生摘下眼镜,头疼地捏了捏鼻梁。
在过去的数十年间,他的办公室常客通常是一些长了成年人的身体却只有婴儿智商的大个子,还是头一回遇到像陆长缨这样貌似温顺却相当棘手的对象。
“听着,露小姐。

陆长缨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期盼地望向杰弗里先生,再也没有比她更像乖乖女的了。
“是,杰弗里先生。

杰弗里先生说:“我不希望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明白吗?”
陆长缨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想了想才慎重地说:“首先,类似事情是否在再次发生不是我能控制的,卢克森高中有两千名学生,从概率学上来说,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杰弗里先生:……她甚至还知道概率学的名词。
陆长缨继续说道:“其次,我对阮文明的遭遇深表同情,很抱歉才从您这里得知这件事,毕竟您知道的,此时我正忙于完成十三份作业。

杰弗里先生:……更棒了,即使是被传唤到法庭,她的说辞也不会存在一丝漏洞。
陆长缨话音一转:“最后,在我的储物柜被盗后再次出现同样涉及储物柜的纠纷,我想这一定是因为学生间不安情绪的蔓延,毕竟同学们都很担心如果作业丢失的话需要重写一遍,不是每个人都有我这样的抗压能力,能够承受十三个零分和十三次重写作业的巨大压力。

杰弗里先生不再沉默,单刀直入地问道:“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陆长缨眉眼弯弯,声音轻快:“如果能找回我的作业、洗清我身上的零分嫌疑的话,我想,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发生还是很有可能的。

杰弗里先生:……
他真应该向a-esl英语老师提议减少长难句的教学课程。
不知道杰弗里先生是怎么与早安哥沟通的,在事情发生的第二天,陆长缨拿回了她的十三份作业。
而在作业失而复得后的第一时间,陆长缨迫不及待地敲响了校长办公室的门。
“金伯利女士,我没有撒谎,事情的真相就是我确实完成并提交了十三份作业!”
金伯利女士翻看着这些作业,上面有凯伦先生用红笔批的分。
“是的,你没有说谎。

金伯利女士合上作业,抬眼看向陆长缨:“不过,露小姐,我认为你依旧应该重写这十三份作业。

陆长缨垮下脸:“还写啊?”
金伯利女士像是被她小苦瓜似的表情逗乐了,一贯严肃的表情放松了些。
“在我看来,你目前英语水平与这些作业的成绩并不匹配,事实上,你值得更高的分数。

陆长缨才想说“那您就直接在原作业基础上改分呗”,就又听到金伯利女士说:“但这些作业……”
她一言难尽地摇了摇头。
陆长缨:……好吧,她承认刚来美国时确实是小学生文笔,还是不超过三年级的那种。
重写就重写,反正她已经写完了大半,剩下的几份都是小case。
校长女士事务繁忙,陆长缨心满意足地洗清冤屈后便告辞离开。
在走之前,她忍不住问出一个好奇已久的问题。
“您为什么当时会选择相信我呢?”
陆长缨说:“我的意思是,在老师和学生之间,人们总是更倾向于相信老师,不是吗?”
虽然她当时拿出了辩论决赛上一辩的气势,可谓是有理有据有节,但其实自知胜利希望渺茫,只是想痛痛快快出一口恶气,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金伯利女士像是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因为你很擅长吵架。

陆长缨:???
金伯利女士却不再解释,挥挥手示意陆长缨出去。
陆长缨站在办公室门口,陷入了沉思。
……传统美德里谦虚的那一套好像有些水土不服,老美似乎更喜欢外放的攻击性人格呢。
她眼睛一亮。
那可真是太棒了!
在进入a-esl课程后,陆长缨的生活像是搭上了高速列车,每天在学校与日料馆之间奔波。
白爱玛无奈地说:“甜心,除了在餐厅,我现在几乎一整天都见不到你。

陆长缨安抚道:“等我下学期升入regular,我们可以选同样的课,这样就能常常见面。

白爱玛惊喜道:“那我一定要向你推荐几位慷慨的老师,他们几乎不会给出b以下的分数!”
正聊天呢,霓虹妹和高丽姐拎着便当盒走过来,一个礼貌地用充满暗示性的语气表达坐下的期待,一个已经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陆,你有多久没来见我们了?”
高丽姐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抱怨:“你简直像是已经完全忘记了我们,难道a-esl的人比我们更好吗?”
霓虹妹在完成一次绕绕弯弯的社交必要流程后,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擦了擦座椅,坐下前还将特地裙角掖下去。
“陆酱,a-esl课程很辛苦吧?你一定在上面花了大量的时间吧,要不我们怎么会一直没有见面呢?当然我不是在说你忙于与新同学交朋友而忽视了我们,虽然我们真的很想念你呢,但如果是陆酱的话,一切都是可以接受的呢!”
白爱玛也问道:“甜心,这是你的新朋友吗?”
高丽姐抢先答道:“怎么可能是新朋友?!”
霓虹妹默契接棒:“事实上,我们在开学第一天就互相认识了哦。

白爱玛看了一眼陆长缨,淡然地说:“我和她在开学前,甚至在坐上校车前就已经认识了。

陆长缨:……
……为什么会有一种负心汉的感觉?
……一定是错觉。
“好了,介绍一下。

陆长缨拍拍手,打断了三个女生暗搓搓的互相较劲,介绍道:“这位是爱玛·白,她是十年级学生。

她转向高丽姐和霓虹妹,分别介绍道:“朴宝淑,久美子,都是esl九年级学生。

久美子更正道:“宝淑不是九年级哦,在开学之前她已经读了一年esl。

朴宝淑被戳到痛处,差点原地弹起来:“我只是想学更多的英语!”
久美子小声地用全桌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那为什么不去regular课程呢?”
说完,她用手捂住嘴,故作吃惊地看向众人:“我是不是说得太大声了?”
陆长缨:……
陆长缨不得不用吃奶的力气抓住高丽姐才避免卢克森高中校史多一行血溅餐厅的记录。
朴宝淑余怒未消,久美子已经将精美小巧的便当盒打开,轻轻推到了陆长缨面前。
“是生鱼片寿司哦,我在纽约找了很长时间才找到最适合的三文鱼、米饭和海苔。

她充满期待地看向陆长缨,将筷子推了过去。
“陆酱,不试一试吗?”
陆长缨死鱼眼盯着造型精巧的寿司。
……要怎么委婉表示她其实天天在日料馆见这玩意儿呢?
朴宝淑不甘示弱,大马金刀地打开有许多分格的便当盒,也推到陆长缨的面前,顺便还“无意间”挤开了久美子的寿司。
久美子眯起了眼睛。
朴宝淑恍若未觉,热情地对陆长缨推销:“尝一尝吧,这可是我阿妈亲手制作的泡菜和大酱汤,你一定从来没吃过这样美味的食物吧!”
陆长缨:……
真不错,不愧是南朝鲜,泡菜切一切就能摆国宴。
白爱玛看热闹不嫌事大,将自带的炒面往前也推了推。
“嘿,baby,尝一尝这个,你一定喜欢的。

陆长缨深吸一口气,将自带的炒菜米饭也往前推了推,故作雀跃地说:“太棒了,看来今天我们会有一个小型的自助餐会!”
当女孩们在分享食物时,一个瘦得像个杆子,脖子和脸上下一般粗,仿佛胸腔上顶了个圆柱体的白人男生凑了过来。
他认识陆长缨,一个非常难搞的国际生,甚至连校霸达伦都在她面前大败而归。
所以,他这一次的目标不会是她——
“嗨,看我!”
瘦杆男生冲着几个女生用力挥了挥手,朴宝淑满脸疑惑,而久美子试探性地挥了挥手。
白爱玛则翻了个白眼:“又来了……”
陆长缨不解,正要询问为什么这么说时,就听到那个男生坏笑着大喊道:
“hello,jap!hello,gook!”
朴宝淑和久美子当场就变了脸色。
jap和gook是对日韩的侮辱性称呼,就像aman,都是具有严重歧视意味的词语。
朴宝淑和久美子不止一次地在学校里听到有人这么喊她们。
每一次她们都选择了忍气吞声,而这一次也是一样。
朴宝淑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而久美子低下了头,刘海掩盖她的眼神。
又来了……
久美子在心中怨恨地想,为什么这些家伙就不能去死呢?
瘦杆男生嘎嘎大笑,和身旁的朋友击掌庆祝,正要快活地离开作案现场时,却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他们。
“嘿,你们不能就这么离开。

那个难搞的中国留学生站了起来,带着笑,表情和善。
“你们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瘦杆男生停下脚步,和朋友对视一眼,狐疑地问:“你要问什么?”
然后,他们就听到那个难搞的女生用一种轻快而富有节奏感的语气说:
“loser,peasant,trash,whitepig——”
“你喜欢哪一个?”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露小姐,这是我第几次在办公室见到你?”
杰弗里先生面沉似水,他本就肤色黝黑,现在看上去似乎比原本的肤色更黑了。
“我记得我已经告诉你,我不希望再发生类似的事。

陆长缨乖巧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只露出一双委屈巴巴的小狗眼。
“这不是我的错,是他们先挑起了战争,我只是在自卫。

杰弗里先生深吸一口气,按捺住火气,尽可能平静地说:
“你可以选择事后向我报告,难道我不会对他们不端行为进行处分吗?而你却选择了……”
陆长缨立刻接话“当场报复回去。

她紧接着就说:“但是这家伙当众称呼我们为jap和gook!太过分了,这可是在容纳全校学生用餐的餐厅,从九年级到十二年级,所有人都听到了!”
杰弗里先生被气笑了:“是的,每个人还听到了你称呼对方为whitepig。

陆长缨好心地补充道:“还有loser,peasant和trash。

她忍不住抱怨道:“凭什么白人给其他族裔起了许多侮辱性外号,但能用在白人身上的就少得可怜呢?这一点也不公平!按照对等原则,我认为每一个少数族裔都应该给白人起一个外号。

陆长缨还向杰弗里先生寻求认可:“您觉得怎么样?”
杰弗里先生用力闭了闭眼睛。
……他觉得这一点都不怎么样!
“我想我们今天不是来探讨这个的,外号小姐。

他以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道:“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这对你来说很危险,在一个白人为主的学校里,你的行为可能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顿了顿,杰弗里先生放缓了语气。
“我并不是在指责你。
作为卢克森高中建校以来首位中国留学生,你能够前往这里读书一定经历了许多困难。
你的时间应该都花费在学习上,而不是一些学习之外的事情。

陆长缨反问:“什么是学习之外的事情?您是想说我只能关注教室以内发生的事情吗?”
杰弗里先生说:“当然不,你应该去享受丰富的校园生活。
但你应该更关注自己,而不是其他人。
据我所知,当时在餐厅里,对方并没有用jap和gook来攻击你。

“是,他确实没有攻击我,但他攻击的是我的朋友。

陆长缨收起了委屈表情,一字一顿地说:
“我很抱歉又给您带来麻烦,但我必须这么做。

杰弗里先生皱眉道:“为什么?”
陆长缨说:“作为有色人种学生,我得学会保护自己,保护我们群体。
只有团结,才能抵御形形色色的歧视和霸凌,才能真正专注在学业上。
学校不是伊甸园,我不能做鸵鸟,假装沙子外面什么都不存在。

“我必须去面对它们,然后击败它们。

杰弗里先生听了之后沉默下来。
在过去,种族歧视才是政治正确,黑人被隔绝于白人之外,无论是公交车还是学校,黑白之间界限分明,绝对不可逾越。
但凡哪个heigui胆敢冒犯白人老爷,3|k党裹着白布举着枪就来了。
即使到了他上大学的年代,黑人被允许与白人上同一所大学,但仍面临严重的种族歧视问题。
即使现在成为了高中训导主任,杰弗里先生依旧难以忘记当年在学校所遭受的屈辱。
“这将会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杰弗里先生缓缓开口:“如果你违反校规,学校将不得不开除你。

陆长缨挑眉:“那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将对方也一起开除,毕竟我只是在反击,真正挑起战争的另有其人。

杰弗里先生咕哝一句:“事实上,你的反击要比对方的攻击更具有杀伤力。

陆长缨没听清,询问道:“杰弗里先生?”
杰弗里先生没有重复这句话,转而说道:“考虑到对方先使用了不恰当的词语,我将不就此次事件对你进行处分。

陆长缨正要感谢杰弗里先生再次高抬贵手,却又听到他说了一句“但是”。
杰弗里先生格外严肃地说:“但是,你需要记住,并不是每一次都会这么好运。
如果下次你违反了校规,审查你的将会是纪律委员会。

卢克森高中的纪律委员会是由训导主任、三名老师以及两名学生所组成,掌管着对全校学生的生杀予夺的大权。
对于违反校规校纪的学生,纪律委员会的处分决定轻则警告,重则开除。
尽管公立学校受zhengfu规定的制约,很难开除学生,但这也并非不可能。
在卢克森高中建校历史中,已经有十余名学生因严重违反校规而被开除。
纪律委员会虽然并非处分的决策者,校长才是。
但在纪律委员会将最终的决定提交给校长后,绝大部分时候校长都是与纪律委员会保持一致态度。
杰弗里先生并不希望哪一天陆长缨因违反校规而被纪律委员会决定开除。
陆长缨没说话,深思熟虑一番,然后问道: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加入纪律委员会呢?”
杰弗里先生:……
被赶出训导主任办公室后,陆长缨在办公室门外悄无声息地跳脚。
她只是问一问,干嘛要用那种派猴子看守桃园的眼神来看她啊!
再说了,她也不是一定要徇私枉法,只是多加一层保险而已。
虽然,可能,大概,也许,她确实曾经有那么一点点的想法……但这不是还没机会实施嘛。
陆长缨悻悻离开学校,来到日料馆时,店里没什么客人,黄老板趴在前台上,懒洋洋地拨弄算盘珠子。
见陆长缨来了,他招手示意她过来,指了指旁边以同样姿势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的中学生。
“我儿子,黄吉瑞,现在上七年级,趁这会儿没客人,你去给他辅导辅导功课。

陆长缨的第一反应是——
“家教是另外的价钱。

一听这话,黄老板吹胡子瞪眼睛。
“让你教你就教,哪来这么多理由,还另外的价钱,要不要我也像其他老板
一样收走小费你才高兴啊?”
他嘟嘟囔囔地骂道:“全唐人街有几家餐馆让服务生自己拿小费的,你不感激也就算了,找你帮点忙就推三阻四的……还说是卢克森的高材生呢,我看是有才无德!”
陆长缨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好了好了,别吵了,这么大年纪还撒娇,我教还不行吗?”
黄老板高兴起来,勉强忍住笑,板着脸说:“这还差不多!还有,谁撒娇了!”
陆长缨不答,又问:“那这段时间的时薪怎么算?按服务生还是按busgirl?”
黄老板还没开口骂人,他儿子黄吉瑞抬起头,不耐烦地询问道:“能有什么差别?”
陆长缨很好脾气地解释:“要是按服务生,那就每小时一美元,但讲解题目需要另外支付小费;要是按busgirl,那就每小时三美元全包……”
不等陆长缨说完,黄吉瑞不屑地将五美元抽出扔过去。
“不用找了,穷鬼,几美元都要抠抠搜搜。

黄老板弹起来,急道:“败家子,老子还没死呢,轮不到你充大方!”
而陆长缨已经收好了钱,笑嘻嘻地拉开椅子坐下去,只要钱到位,一切都好说。
“来,哪道题不会,姐教你。

黄吉瑞看了她一眼,将试卷推了过去:“从这到这,全部不会。

眼见木已成舟,黄老板用力地叹一口气,重重坐回原位。
哼,看她教的好不好;要是教的不好的话,这五美元怎么吃进去的就怎么给他吐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你在开玩笑吧!”
陆长缨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要我替你写完全部作业?!”
黄吉瑞先是抬头去看不远处坐在前台后的黄老板,见他正在接外卖电话、没注意这边的动静,才威胁地对这个新来的大陆服务生说:
“听着,你在我家餐馆工作,我爸爸给你发工资,所以你必须要听我的!”
陆长缨翻了个白眼:“事实上,我绝大部分工资都来源于客人支付的小费,而不是你爸的施舍。

黄吉瑞蛮横地说:“我不在乎!反正你必须替我写作业,否则我就让爸爸开除你!”
“daddy,daddy,daddy。

陆长缨嘲道:“你是小baby吗?我认为你需要的不是代写作业,而是奶嘴和尿不湿。

黄吉瑞震惊而愤怒,没想到这个又穷又土气的留学生竟然敢这样对他说话。
“你完了!”
他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嚷嚷:“你得罪了我,我会让你在唐人街混不下去的!”
“得罪你?”
陆长缨不客气地反问道:“你是489,还是揸fit人,又或是蓝|灯笼?谁都不是,你还在这儿充什么大头!”
黄吉瑞被镇住了,嚣张气焰蔫下去,有些瑟缩地问:“你、你怎么知道啊?你是社团的人?”
其实陆长缨也不知道这几个代号的具体含义,更不知道所谓的社团是什么。
她只是在陈伯吓退小流氓时记住了这几个词,并深深记在脑中,此时正好拿出来活学活用。
不过这就没必要让黄吉瑞知道了。
“关你什么事,你管得着吗?”
陆长缨反过来威胁道:“你最好老老实实的,不然小心我找人收拾你!”
黄吉瑞敢怒不敢言,悄悄瞪了她一眼。
陆长缨反应敏锐,抬手一拍桌子,喝道:“还不赶紧写作业!”
黄老板正好挂断电话,听到声音立刻站起来,关切地探身去问:“怎么了?”
陆长缨指着黄吉瑞说:“老板,你儿子不学好,让我替他写作业!”
黄吉瑞:!!!
黄老板生气地说:“衰仔是不是想吃竹条炒肉了?!快写!下次再让我在成绩单上看到f,我就把你的游戏机都砸了!”
陆长缨插嘴道:“要不还是别砸了吧。

黄吉瑞感激而困惑地看向陆长缨,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变得这么好心,就又听到下半句。
“砸了岂不是把钱全丢水里,卖二手还能收回一半呢……”
黄老板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便从善如流地改口道:“你要是再考f,我就把你游戏机都卖了!”
陆长缨赞许道:“说得对,就该这样!”
黄老板来了劲儿,威严地命令儿子:“自己写,快点!”
黄吉瑞:……他真是把她想得太好了!
他忍气吞声地趴在桌上写作业,一笔一划都是他的恨意,那个该死的留学生还要在一旁指指点点。
“你这么式用得对吗?你自己看一看,能用计算长方形面积的方式来计算梯形吗?”
“哎等等,谁教你的圆周率,π是3.41吗?”
“别磨蹭,快点写,答案都看到你了,你还在找答案呢!”
黄吉瑞忍无可忍,勃然大怒,用力将笔拍在桌子上。
“要不然你来写!”
陆长缨作势要喊黄老板,你儿子贼心不死又想让我替写作业了。
黄吉瑞慌张地去拦,连声求饶:“我写,我写还不行吗?!”
陆长缨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说:“早干嘛去了,行了,继续写吧。

到了饭点,店内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即便是老板的儿子也不能占着桌子、影响他赚钱。
黄吉瑞收拾书包时,竖起耳朵偷听到他老豆对那个讨厌的家伙赞许不已。
“还得是卢克森的高材生,这小子从来没这么快写完作业,以前都要磨蹭到睡觉,结果交上去老师批完,整面都是红叉。

陆长缨谦虚道:“那可不是,初中生作业对我来说太简单了,手拿把掐,您就放心吧,答案肯定是全对。

黄老板一高兴,就又给了陆长缨五美元,还嘱咐她明天早点来,继续辅导功课。
黄吉瑞:……还来?!!!
陆长缨做服务生越来越熟练,因为她英语流利,能说会道,应对能力强,许多客人很喜欢这个聪明的小姑娘,每次来吃饭都会专点她的桌,给的小费也更多一些。
因此,尽管陆长缨只负责三张桌子,但并不比六张桌子的毛姐少挣多少钱。
毛姐有些酸溜溜的,特别是当她累个半死,客人却只在桌上留下了一美元,而与此同时,一旁的陆长缨又拿到了十美元的超高小费。
趁着有空闲,毛姐对领位梅姐嘀嘀咕咕地说:“啧,年轻就是好,老外也喜欢年轻的。
你看看人家收的小费,这一晚上都快八十块了吧,我这都没法比。

梅姐看了她一眼,声音听不出语气:“那是人家的本事,你羡慕也没用。

毛姐用胳膊肘戳了戳梅姐:“哎,待会儿你多给我领几个有钱人呗,也让我受用受用十美元小费”
梅姐笑了笑,口风很严:“这可说不准,看着有钱的也不是都大方。
再说了,我也不能把客人都领给你,得轮着来才行。

毛姐又说:“哎呀,你就当照顾照顾我,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家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能一样吗?”
梅姐只是说:“看情况吧。

毛姐急道:“别看情况啊,你就瞅那搞对象的,还有穿得好的白人,我观察过了,这些人都特别舍得给小费!”
梅姐依旧没松口,只是说:“再看吧。

这时,黄老板走过来,狐疑道:“怎么都凑在这里,不干活了?”
毛姐讨好地笑道:“问两句客人的事,这不是怕他们不结账就跑了嘛,我请小梅在门口多看着点。

黄老板嗤道:“就她这旗袍高跟鞋的,走路腿都迈不开,就算人家真跑了,她也追不上啊!我看你也别管那么多,还是先伺候好客人吧!”
毛姐唯唯诺诺地应是,低着头赶紧回去,半路转过身悄悄冲梅姐使了个眼色。
梅姐无奈地叹口气,在下一次来了一对白人情侣时,真的领到了毛姐负责的空桌上。
毛姐大喜过望!
她满脸堆笑,格外殷勤都伺候这对打扮时髦的中产白人情侣,可以说是有求必应,恨不能变成这一桌的专属服务员,对一旁带了五个孩子的黑人妇女爱答不理。
以她的经验,这种带了一群小黑孩的黑大妈是最抠门不过的,往往要
求还特别多,把人使唤得团团转,最后一分钱小费都不给。
黑大妈几次叫不过来毛姐,也来了火气,拍着桌子让老板给个解释,是不是在种族歧视。
黄老板苦着脸,他也不乐意和黑人打交道,倒不是因为歧视,也不是因为客人抠门事儿多(反正小费是给服务生的,他才不在乎),而是因为他在刚开餐馆的时候被黑人混混抢劫过,不仅搜刮走了全部财物,还在他屁股上扎了两刀,害得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借钱开的餐馆差点黄了。
黄老板英语很差,面对暴怒输出的黑人大妈,他压根就插不上话,只能磕磕巴巴地解释:“no,no歧视,you先listenme说……”
黑人大妈不听,只是一昧输出:“@#¥%&*@#¥%!!!!!”
黄老板被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可怜极了。
最后还是陆长缨出场,用英语很流畅地与黑人大妈沟通,黄老板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得出大妈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音调也降了下去,没有刚才那么咄咄逼人了。
他小声地问陆长缨:“你和她说什么了?”
陆长缨摆摆手,先不急着回答,等和黑人大妈沟通得差不多了,才对黄老板说:“行了,人家答应不闹事儿了,不过店里得送她两道菜。

黄老板心痛道:“两道菜啊……”
陆长缨劝道:“该舍的就得舍,您现在别算这点儿小钱了,这已经够不错了,要不是我跟人家说好话,原本是要求送五道菜,要是不送就去向国税局irs举报你偷税漏税呢。

黄老板不心痛了。
“送!两道就两道!”
他转身向后厨走去,边走变喊大厨:“做两道最便宜的菜!不要放肉!”
毛姐也不敢再故意忽视这一桌,顶着黄老板针扎般的目光,向陆长缨道谢。
“妹子,多亏有你,要不然还不知道这帮老黑要怎么闹腾呢!”
陆长缨大度地说:“都是同事,帮一把也是应该的,说不定哪天我还需要找您帮忙呢。

毛姐连声道:“那必须的,肯定得帮!”
好不容易送走了黑人大妈一家,果然,除了狼藉之外,桌上没有留下一分钱的小费。
毛姐擦擦汗,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白人小情侣。
此时店里已经只剩下这一桌客人,而他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期盼,吃得差不多了,抬手示意毛姐过来。
毛姐心中暗喜,她的十美元来了!!!
看看他们那一头美丽的金色头发,简直就像是黄金一样耀眼。
然而,事情的走向和她预计的并不相同。
“这是什么?”
白人小情侣中的男客人抬手指向桌上的骨汤拉面。
面条和配菜都已经吃完了,碗底只剩下一层浅浅的面汤,而在其上,一根头发正在漂荡。
女客人捂住胸口,尖声喊道:“太恶心了,你们菜里竟然有头发!我简直要吐了!”
男客人则说:“汤里竟然会出现头发,我严重怀疑你们餐馆的卫生条件是否达标。
这涉及到食品安全,你们必须要为此负责!”
毛姐一时愣住,几乎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怎么有钱白人情侣也讹人啊?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送走黑人一家后,黄老板回到了前台,才刚安稳地坐下来算账,店里就又闹了起来。
“这都是你们的错!”
“拉面竟然会出现头发,一定是你们造成的问题!”
“哦,亲爱的,我感觉我的胃很不舒服,我应该马上去医院……”
白人小情侣你一言我一语,将毛姐围在中间,咄咄逼人。
“你必须要为你的错误买单!”
“我会向卫生局投诉你们餐馆的!”
毛姐插不上话来,尽管非常努力地试图解释,但还是被小情侣的音量盖下了声音。
“我可以解释,我端上菜时里面绝对没有头发……”
“你们可能误会了,你先听我说……”
没人听毛姐的解释。
黄老板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一边点头哈腰地让白大人消气,一边赶紧问毛姐发生了什么。
毛姐委屈地说:“我伺候得他们舒舒服服,白眼狼吃完了就找茬,说在碗里发现了头发。

她忿忿地骂道:“放他的狗屁!一碗拉面吃得干干净净,就差拿舌头舔碗底了,真要有头发,怎么可能吃完了才发现!”
黄老板立刻明白过来,又是想来吃霸王餐的。
这帮老美别看成天打扮得光鲜亮丽,看上去像是有钱人,实际上抠门极了,请对象吃饭还要摊钱,朋友聚餐更是要搞什么aa制,点了一桌子菜,只敢可着自己跟前的一盘狠命吃。
对自己抠也就算了,一些心坏的家伙还会想法子找茬白吃饭。
要么是说在菜里发现了虫子,要么就是像这对小情侣一样,吃完饭才说在碗里发现头发。
黄老板也生气,但他更怕事情闹大。
“好吧,就算是我们的错,这道拉面免费,不收你们的钱。

听到这位亚洲老板口音浓重的英语,小情侣对视一眼。
“你是在侮辱我们的人格吗?难道我们只是为了一碗免费的拉面吗?”
黄老板下意识就想说不然呢,但他多年开店,很有职业素养,硬生生地忍了下去。
“那你们还有什么要求?”
男客人冷哼一声:“我们不是来和你谈判的!在餐品里发现头发是非常严重的问题,我怀疑你们餐馆的卫生情况不符合规定,我要向卫生局投诉你们!”
女客人则说:“我现在感到很不舒服……”
她虚弱地倒在男客人身上,明明在前一秒她还站得很稳。
“我觉得自己要吐出来了。

男客人补充道:“你还想要腹泻,对吗?”
女客人马上附和道:“是的……我怀疑你们餐馆后厨细菌超标,这会造成群体性疾病的,为了更多人的健康,我们必须要向卫生局投诉。

一听对方要向卫生局投诉,黄老板马上就急了。
纽约的卫生局可不是好惹的,来一趟就要扒掉他一层皮,平时的检查就已经很折磨人,什么米饭和汤不能低于135华氏度,冰箱温度不能超过41华氏度,下水道每隔一周就要清理一次……
而要是被客人以腹泻为由投诉到卫生局,那他的店就别想开了,准备迎接一轮又一轮的检查吧。
一想到要和卫生局的人打交道,黄老板的头皮都发麻。
白人小情侣还在一唱一和,黄老板心如刀割:“拉面免费,再打八折,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见对方不为所动,他急忙看着对方的脸色又说:“七折……六折……五折,不能再少了!”
男客人傲慢地说:“不,我们不接受打折!”
女客人接着道:“作为补偿,你必须给我们免单!”
免单?
听到这话,黄老板的眼泪都要淌下来了。
“行,行……免单就免单……”
黄老板情不愿地答应下来,转头低声恶狠狠地对毛姐说:“这一桌的钱就从你的工资里扣!”
毛姐急得快要哭出来:“我哪有钱去赔啊!”
这对遭瘟的白皮猪可没少点菜,店里最贵的菜都被他们点了一个遍,当时毛姐还在心中狂喜,时来运转,可算是让她遇着大客户了!
但现在看来,确实时来运转,但转来的不是好运,而是天降厄运!
黄老板冷酷地说:“都是你惹来的祸!不赔就滚蛋,我要开除你!”
毛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半响,她低下头,低低地哭出了声。
白人小情侣对结果很满意,在要求黄老板额外赠送两份外带寿司后,才施施然地要离开。
梅姐站在门口,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没像往常一般说欢迎再来。
然而,就在他们要走出餐馆时,突然有人挡在了前面。
“你们似乎忘记带走什么东西。

看着面前年轻的小服务生,男客人下意识问道:“什么?”
女客人低头开始看身上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小服务生微笑道:“忘记带走你们的羞耻。

男客人先是不可置信,反应过来后便是暴怒。
“该死的k,你在说什么?!”
黄老板见门口又闹了起来,火烧屁股般冲过来。
“又怎
么了?!”
见是陆长缨,他语气缓和了些,说道:“又不关你的事儿,你拦他们干嘛,我好不容易才哄好的!”
陆长缨却没理黄老板,而是专注与白人小情侣对线。
“k?你们今晚吃的是k做的菜,k端的盘子,手里提着的还是k做好k打包的!”
她鄙视地举手指向小情侣:“shameonyou!”
男客人暴怒,但抓着外卖袋的手却没有一丝要松开的意思。
“你完了!你们都完了!”
他对黄老板说:“我不再接受你的求和,我要向卫生局投诉!”
黄老板急得直拍大腿。
“哎呀,这,这……你别听她的,我才是老板啊!”
他转身推了推陆长缨,急道:“快道歉!求他别投诉我的店!”
毛姐抹着眼泪走过来,哽咽道:“算了,这次就算我倒霉,别惹他们了……”
陆长缨却并不服软,反而针锋相对道:“是吗?随便你去投诉,如果你不知道纽约卫生局的位置,我甚至还愿意为你指路!”
黄老板眼前一黑。
……不是,他到底哪儿又得罪这位小祖宗了啊!
小情侣没想到陆长缨会这么硬气,对视一眼,作势就要走。
“你会为你今天所说的话后悔的!”
陆长缨张开手,再次拦住了两人。
“走什么走,你还没付钱呢!”
男客人轻蔑道:“我不会为有头发的菜付哪怕一美分!”
女客人又开始捂胸口:“太恶心了,我只要想一想那个画面,就忍不住要吐出来……”
陆长缨毫不客气地吐槽道:“你那是吃太多,食物都从胃堆到喉咙了吧。
看看你的肚子,就算是孕妇也不会胀成这样。

女客人站直了,愤怒地瞪着陆长缨。
“如果你不让我们离开的话,我现在就要报警!”
陆长缨反而笑了。
“报,马上就报,你不报警我还要报呢。

话音未落,她居然真的拿起前台的座机话筒,作势要拨打报警电话。
小情侣狐疑地盯着她,不知道这个小服务生在玩什么把戏。
黄老板急得去拽陆长缨的胳膊,用中文骂道:“你疯了吧,怎么能报警!你以为美国警察会向着我们啊?!”
陆长缨被扯得摇摇晃晃,努力稳住身体,侧过头,低声用中文对黄老板说:“您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绝不会让这两个无赖白吃白喝。

黄老板一愣,手上力道松下来。
她这是什么意思……
男客人也有同样的疑惑。
“你想要做什么?!”
陆长缨一边转动座机上的号盘来拨号,一边大声地说:“我要向警局报案,有人在餐馆敲诈勒索!”
她接着道:“餐馆里从前厅到后厨,所有人的头发都是黑色的,但为什么会在碗里发现一根黄色的头发?”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黄老板张大了嘴,毛姐忘了抹眼泪,梅姐则赞许地看向陆长缨。
小情侣顿时一慌,强词夺理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说谎?黄头发的人有很多,”
陆长缨立即道:“那就让警察来查一查,看看到底是谁在碗里放了头发。

她暗示性地看向女客人的脑袋。
“你似乎忘记补染发根了,看起来你的原生发色是棕色而不是金色。
真巧,碗里的那根金发也是棕色发根呢。

女客人下意识去捂头顶。
但还是晚了一步,所有人都已经看到了。
毛姐大声地说:“就是你们自己将头发放进了碗里!”
男客人强作镇定地说:“这只是你的个人怀疑……”
陆长缨从善如流地说:“那就让警察来调查,看看我的怀疑是不是事实?不过,我很好奇,对于敲诈勒索的犯罪嫌疑人,要交多少保释金才能离开监狱?”
看着小情侣难看的表情,陆长缨笑眯眯地补充道:“不过,对于一对体面而富有的中产情侣来说,我相信你们的父母一定会很乐意支付这笔巨款,哦对了,还有高昂的律师费。

“为了你们洁白无瑕的名誉,以及前途无量的人生。

女客人慌张极了,不住地问:“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
男客人沉默不语,满脸的焦躁不安。
陆长缨也不催促,只是慢悠悠地继续拨打电话,然后,她对着话筒说:“我要报警,有人在唐人街餐馆敲诈勒……”
电话突兀挂断。
男客人冲了过来,用力摁下座机挂断的按钮。
“好吧,好吧!我承认,那根头发确实与餐馆无关,但这只是个小玩笑而已!
他崩溃地喊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长缨放下话筒,不紧不慢地说:
“把你们的账结了。

黄老板和毛姐都是一喜,接着听到下一句话。
“还有,向这位无辜的女士道歉。

毛姐呆住,缓缓看向陆长缨,眼圈控制不住地红了起来。
小情侣付了钱,道了歉,正要落荒而逃,又被陆长缨叫住。
“还有小费。

男客人恨恨地看了陆长缨一眼,从钱包中抽出一张十美元,扔在了桌上,临走前放了句狠话:
“我不会再来你们餐馆了!”
陆长缨一摊手:“就这?”
她摇了摇头:“欺软怕硬的家伙。

黄老板说:“好啦好啦,事情结束就算了,洋人都这样的,外面硬里面软,习惯就好啦。

陆长缨侧目:“那你还怕他们?”
黄老板嘴硬道:“我那是大度!做生意的哪有和客人吵架的?真要惹急我了,我让他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陆长缨点点头,了然道:“吃撑了被抬出去是吧。

黄老板:……
一向表情淡淡的梅姐没忍住,轻笑出声。
“小陆,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毛姐走过来,感激地对陆长缨说:“我一家老小都靠我养,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长缨爽直地说:“这算什么,我刚做服务员没经验,毛姐还帮了我好几次呢,要不然我早就被老板开除了。

黄老板:“咳咳!”
毛姐羞愧道:“唉,我之前还嫉妒你拿的小费多,让小梅多给我领几个有钱客人,现在想一想,真是没脸见人……要不,我把那两张桌子还给你吧?”
黄老板和梅姐都很吃惊,没想到一向把钱看得很重的毛姐竟然会主动把桌位还给陆长缨。
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陆长缨居然拒绝了。
“五张桌子太多了,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陆长缨打趣道:“毕竟我可不像毛姐,能在肩膀上摞七八个盘子,比杂技团的演员还厉害,人家用的还只是空盘子,而毛姐端的可都是装满了汤汤水水的热菜。

几人都笑起来,气氛顿时一松。
陆长缨亲热地拉着毛姐的手:“咱们都是中国人,在外国人的地盘上挣钱不容易,当然要互帮互助,团结一心,这样才能走得更长远,挣的钱更多。

毛姐愧疚地说:“你这让我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黄老板却很激动:“就是这样!大家得抱成一团,这样才能把餐馆生意做得更兴旺!”
陆长缨吐槽道:“我们无产阶级抱团,和你资本家有什么关系?你还是先把拖欠的工资发了吧。

黄老板作势要生气,还是没绷住,好气又好笑地说:“发,都发!”
陆长缨在餐馆越做顺,在学校也渐渐适应了a-esl的难度,眼看事业学业即将迎来双丰收,却突然遇到了麻烦。
某天,她被黄吉瑞带人堵在了巷子口。
“你装什么装,我都知道了,你才不是社团的,你就是个骗子!”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你居然敢骗我!”
黄吉瑞很激动,冲着陆长缨挥舞着拳头大喊:“你压根就不可能认识大路元帅,更不认识蓝|灯笼和揸fit人,其实你连四九都不认识吧!”
与黄吉瑞一同前来围堵的几个小男生也呼呼喝喝起来。
“大陆妹懂个屁啦,我们都才只见过铁板,连白纸扇都没见过,她怎么可能见过?”
“她就是吓唬你的,
jerry你居然真的被吓住了,没出息。

“叼她!让她知道我们的厉害!”
一群teenagers喊打喊杀,巷子外有人路过,朝这边多看了几眼,黄吉瑞凶狠地扭头喊道:
“看什么看,想死啊?!”
小男生们附和道:“还看?再看连你一起打!”
路人忙不迭地转开视线,只当什么都没看到,一溜烟小跑没了影。
巷子里,黄吉瑞朝前逼近一步,冷笑道:
“你还指望有人来救你?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一双我打一双!”
小男生们粗嘎地大笑起来:“怕了吧?怕也晚了!敢惹我们的人,你以后都别想在唐人街混下去!”
“她要吓哭了吧?哇喔,jerry,她会不会又去找你老豆告状?”
听到这话,黄吉瑞表情有些不自然,嘴硬道:
“告就告,我才不怕!”
不过,他转而威胁道:“你要是敢去找我老豆告状,以后我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别以为我不敢打女人!”
然而,让他们失望的是,被堵在巷子里的大陆妹并没有哭。
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是轻轻地问:
“然后呢?”
黄吉瑞一愣:“什么然后。

陆长缨抬起头,满脸写着好奇:“你人也堵了,狠话也放了,怎么还没进行到下一步?我记得外国电影里都是这样演的啊。

她兴致勃勃地问:“你是想抢走我身上所有的钱?威胁我以后把一半工钱上交?干脆打我一顿出出气?揩一揩油,占一占便宜?还是说,这些你都想做?”
黄吉瑞被提醒了。
——是哦,他今天不只是来吓唬人的,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但他心里反而更不爽了。
他可是来吓唬人的,怎么还要被害者提醒来推动进度,简直倒反天罡!
“谁让你说话了?!”
黄吉瑞愤怒地咆哮:“你当我是菜鸟不懂行啊?还用得着你来提醒!”
陆长缨从善如流地比划了一个把嘴上拉链拉住的动作,还真不说话了。
黄吉瑞余怒未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陆长缨,又悄悄看了一眼同伴们的神色,见他们也是一脸的怀疑人生,才稍微放下心来。
“喂!”
黄吉瑞重整旗鼓,蛮横地对陆长缨说:“你要是不想挨揍,就替我把作业都写了,还不能被我老豆知道!他要是知道了,我就来找你的麻烦!”
小男生们也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喊道:“还有我的作业!”
“你写了jerry的作业也得写我们的!”
有一个长得贼眉鼠眼、像个小耗子的小男生问黄吉瑞:“那钱呢?”
黄吉瑞不解反问:“什么钱?”
小耗子男生提醒道:“她不是在你们家餐馆打工,还有工钱嘛。

黄吉瑞嫌弃地说:“大陆妹穷鬼一个,连五美元都要计较,她能有几个钱?我才不稀罕!”
小耗子男生扼腕叹息:“蚊子腿也是肉,钱再少也是钱啊!”
旁边几个小男生互相使了眼色,意思是你看他又来了。
黄吉瑞不搭理小耗子,继续对陆长缨威胁道:“把我兄弟们的作业也写了,听到没?!”
“没了吗?”
黄吉瑞不知道陆长缨是什么意思,下意识答道:“没了啊。

突兀的笑声。
“就这?”
陆长缨笑着抬起头,嫌弃而鄙夷。
“原来你们也不过如此。

黄吉瑞呆住,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提高了嗓门,凶巴巴地吼道:
“搞什么?!我是认真的!”
陆长缨点点头,拿出一直背在身后的手,那是半块砖头。
“我也是认真的。

小男生们面面相觑,不知她想要干什么,而此前略微与陆长缨打过交道的黄吉瑞此时心里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陆长缨活动了一下筋骨,不紧不慢地举起那半块砖头。
“小屁孩还学会威胁人了,也不看看我是从哪儿来的。
当年姑奶奶和盲流打架的时候,你们这群小兔崽子还不知道在哪儿拿尿和泥巴呢!”
黄吉瑞的目光从陆长缨的脸上滑到那块脏兮兮的砖头上。
他色厉内荏地嚷嚷道:“你吓唬谁,我才不怕你!会打架又怎么样,我们人多,还怕你一个大陆妹不成?!”
陆长缨却只是笑。
“那最好不过了。

她的视线扫过黄吉瑞和小男生们,仔仔细细看过每一个人,语气温柔极了。
“等下被开瓢了可别哭鼻子哦。

小耗子男生怯懦地问:“什么是开瓢?”
陆长缨随手地将砖头抛向半空,又轻巧地接住,仿佛这不是砖头,而是什么没重量的蝴蝶结或一束花。
然后她看向面前的小男生们,和善而耐心地解释道:“就是给你们脑袋上开一个窗,让脑浆脑仁什么的出来透透气。

闻言,小男生们的表情都不对了。
见状,陆长缨安慰道:“别怕,我动作很快,你们不会感到疼的。

她举着砖头向前走了一步,而对面众人下意识集体向后退了一步。
黄吉瑞说话都磕巴了。
“你你你你别乱来啊!我警告你,这可是美国!”
陆长缨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没关系的,我研究过了,纽约州没有死刑。

黄吉瑞:!!!
她怎么连这都研究?!
陆长缨抬手看看表:“时间不多了,我等下还要去打工,速战速决吧。

见她抓着板砖就过来了,黄吉瑞强自镇定道:“哼,吓唬人,我们人多,谁打谁还不一定!”
陆长缨敷衍地说:“对对对,你说得都对,你们确实人多。

她举着砖头的那只手一一点过去,嘴里念念有词。
黄吉瑞:“……你又要干什么?!”
陆长缨很耐心地说:“数人头啊。
你提醒我了,你们人多,不能漏下一个两个的。

黄吉瑞:……我那是在提醒你吗?!
陆长缨数完了,点点头:“行了,七个人,既然是你带头,那你从你开始吧。

她掂一掂板砖分量,眼睛盯着黄吉瑞,像是盯着猎物的野兽,径直走向他,越走越快。
黄吉瑞有些崩溃地说:“别动!再动我就真揍你了!”
小男生们也慌张地嚷嚷起来:“不想死就离远点儿!”
“我们人多,一起上!”
“上!打她!”
乱哄哄中,陆长缨不说话,抓着板砖的手举起来,猛然发力,从右下往左上抡了过去!
黄吉瑞下意识一缩脖子,板砖惊险地擦着他的头皮过去,精心打理的蓬松卷毛瞬间变成鸡窝。
万籁俱寂。
她是来真的!!!
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小男生的脑海里涌上这一句话。
陆长缨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遗憾地夸道:“你反应还挺快的,不过——”
她盯着黄吉瑞,收起了笑。
“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话音未落,陆长缨又举起了板砖,黄吉瑞劫后余生,如惊弓之鸟般顿时从地上弹了起来,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子外冲了出去。
小男生们集体呆住。
而陆长缨也很灵活应变,立刻选中了另一个离她最近的人,举着板砖就冲了过来。
被选中对象大惊失色,踉跄着逃离攻击范围,追着黄吉瑞往外跑。
这一下像是炸了蜂窝,剩下几个小男生没了主心骨,而陆长缨也不挑,逮着最近的就打,吓得他们狼狈逃窜,撒丫子往外逃,只恨爹妈少生了八条腿。
不过没关系,跑的不够快也无所谓,只要比最后一个人跑得更快就足够。
跑不动就更简单,只要听一听后面的络绎不绝的惨叫声,被扎兴奋剂还见效快。
一群青少年跑得乱七八糟,此时也顾不上兄弟情谊,逃出巷子就算胜利。
巷口狭窄,为了抢先逃命,小男生们你推我拽,把兄弟当垫脚石。
路人看了直摇头,谁知道现在年轻人又在流行玩什么,一个个脸色像见了鬼。
黄吉瑞原本跑在最前,不幸被兄
弟们以邻为壑,硬生生挤到最后。
眼见那个变态大陆妹举着砖头就要追上来,他吓得连滚带爬逃出去,直到看到外面天空,才终于觉得活了过来。
大街上人这么多,她总不敢当街打人吧?
然而,黄吉瑞想错了。
她还真敢。
而且打的就是他。
小男生们四散奔逃汇入人流,陆长缨也不管,只对黄吉瑞紧追不放。
她个高腿长,跑起来像瞪羚一样轻快——当然,非洲大草原上的哪头瞪羚都不拿砖头。
黄吉瑞跑到快要崩溃,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你干嘛只追我?他们也堵你,你干嘛不去追他们?!”
陆长缨气息不乱,轻快地说:“首恶必诛,余者也诛。

黄吉瑞:……
虽然他国文学得不好,但也知道原文不是这么说的!
黄吉瑞跑得像条死狗,肺要炸开,满口都是血腥味,全凭意志在坚持。
但只要他速度慢下来,陆长缨的砖头就瞄准了往过抡,吓得他原地一蹦三尺高,像被抽了鞭子,两只注铅的腿拼命朝前跑。
偏偏路上的人眼睛都像瞎了,没一个人注意到不对劲,反而还指着一逃一追的两个年轻人笑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青春美好的画面。
有人冲黄吉瑞喊道:“跑什么跑,男子汉还怕一个小姑娘不成?”
“打是亲骂是爱,又打又骂才亲热,你就让人家打你几下嘛。

黄吉瑞:……有本事你们站着不动让她开瓢试试!
还有人说:“嘿嘿,我看这小子是享受得很,要真着急还能跑得这么慢悠悠?他这是故意逗人家漂亮女孩玩儿呢。

“看他那小脸儿红的,心里其实挺美的吧。

陆长缨冲说话的人一乐,扬声道:“麻烦您帮我拦一拦他!”
还真有人走到路中央,作势伸手去拦黄吉瑞,嬉笑道:
“搞什么,有这么漂亮的小女朋友还跑?再跑女朋友就要飞了!”
黄吉瑞:@#¥%&*@#¥!!!!!
你们知道她是干嘛的吗就来助纣为虐!
一路追打,就在黄吉瑞体力耗尽、即将陷入绝望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建筑!
有人站在门口,惊异地看着黄吉瑞狼狈不堪地逃过来。
见到这人,黄吉瑞差点没哭出声,哽咽地喊道:
“梁师父,救命啊——”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打扰一下,麻烦您让黄吉瑞出来,我有事找他。

陆长缨站在门口,很有礼貌地对穿着汗衫练功裤的中年男人说道。
中年男人饶有兴趣地打量陆长缨,从她的麻花辫,到朴实着装,再到平稳气息和狡黠眼眸。
“你找jerry做什么?”
陆长缨很爽快地说:“他找人来堵我,被我打跑了,但这事儿不算完,总得有个说法。

中年男人有些惊讶:“你是说,你把jerry他们一群人都打跑了?”
他朝陆长缨身后看了看,又问:“你一个人?”
陆长缨扬起眉毛,很骄傲的模样:“对,是我一个人打的。

中年男人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去打量陆长缨。
“jerry虽然练功不认真,但有几分底子在,平时只听说他欺负人,还是头一次听说他被人欺负。

陆长缨亮一亮手中的板砖。
“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我虽然手里没菜刀,可板砖也不错,黄吉瑞的脑袋再硬,难不成还能硬得过砖头?”
中年男人闻言竟然认可地点了点头。
“说得好!‘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放在美国还要加上一句‘武功再高也怕子弹’,任你飞檐走壁从无败绩,一把枪就能撂倒一片武林高手。

陆长缨期待地问:“那我能进去找黄吉瑞吗?”
躲在门里偷听的黄吉瑞闻言顿时脸色大变,转头开始寻找后门的方位。
幸好,中年男人拒绝了陆长缨的请求。
“不行。

他忍着笑,说:“我不能让你进去用砖头来测试jerry的脑袋硬度。

陆长缨反问:“您是要包庇黄吉瑞吗?”
她抬手指向门口挂着的书法横幅【武以载道】,不客气地问道:“包庇一个霸凌者,让他躲避应有的惩罚,这就是您的道吗?”
门内躲着的黄吉瑞听得直冒冷汗,心想大陆妹真是傻大胆,这都敢说,不要命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中年男人并没有生气。
他反而赞叹道:“好一个伶牙俐齿、能说会道的小姑娘。
不过,你说再多我也不会让你进去。
jerry老爸花钱把他送到我这里,不是让我眼睁睁看他儿子挨打。

陆长缨思索了一番。
“那不当着您的面打他就行了吧。

她很热切地建议道:“要不您把头扭过去,假装没看到好了。

黄吉瑞:……
他胆战心惊,偷偷探头去看中年男人的脸色,生怕他被陆长缨说动,
中年男人乐不可支,笑声爽朗,然后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黄吉瑞松一口气,几乎要幸福地瘫在地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眼见离兼职时间越来越近,陆长缨得赶紧回日料馆打工。
要不然黄老板问起来她为什么迟到,总不能说是“因为我去堵你儿子”了吧。
黄老板就算再见钱眼开,也不能放任亲儿子被人开瓢。
陆长缨遗憾地叹了口气:“好吧,那只能等下次了。

她往旁边走了两步,正好与探头出来观察情况的黄吉瑞对上视线。
“你小心点。

陆长缨挥了挥手里的板砖,恐吓道:“下次再让我遇到你小子,你就准备挨揍吧!”
黄吉瑞正要骂回去,余光却注意到中年男人正盯着自己。
他硬生生咽下嘴边的话,敢怒不敢言,只好悄悄瞪了陆长缨一眼。
陆长缨把捡来的板砖往墙角一扔,拍了拍手里的灰,临走前很有礼貌地对中年男人告别。
“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您了,再见!”
中年男人相当友善地冲她挥手:“以后常来玩啊!”
等陆长缨的身影消失街角,中年男人脸上的笑收了起来,转头看向黄吉瑞。
“我教你功夫,是让你用来欺负人的?”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黄吉瑞却瑟缩了一下,小声地为自己分辩道:“我、我也没欺负她,就是稍微吓唬一下……”
“吓唬?”
中年男人严厉地斥责道:“带着一群人去吓唬一个女生?结果还被人家反过来追着打?jerry,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
黄吉瑞忍不住辩解道:“她拿了板砖,我们都是空手……您刚才不也说了,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武林高手都害怕,何况是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消失。
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黄吉瑞,直到他害怕地低下头,才说:
“我对你失望,不止是因为你们一群人打不过一个女生,更是因为你学武却不想着惩恶扬善,更不想着锄奸卫道,反而恃强凌弱,以多欺少,毫无武者风范。

“从今天起,你每天加练两个时辰的马步,就看着这幅‘武以载道’,直到你想明白武术的道究竟是什么!”
黄吉瑞苦着脸,却不敢讨价还价,低声地答应道:“是。

中年男人喝道:“大点声!”
黄吉瑞只好提高音量,大声地喊道:“是!”
——蹲两个时辰的马步?还不如让他去写四个小时的数学作业呢!
即使心中诸多腹诽,但黄吉瑞并不敢忤逆中年男人。
无他,中年男人名为梁真,是唐人街拳馆的掌门人,武功高强,据说是南派拳法的正统传人,而且还开设了本地顶尖舞狮团,江湖地位相当高。
当年黄老板为了让儿子能够跟着梁师父学武,不惜花费重金,在请了一位又一位中间人后,才终于和梁师父搭上话。
梁师父并不介意多收一个弟子,毕竟此时唐人街的街头毒|品和暴力泛滥,而唐人街的孩子们耳濡目染,模仿黑|帮做派,抽烟喝酒拉帮结派,人生唯一目标是当大哥大。
梁师父广开门庭收徒,一方面是为了让孩子们远离这种螺旋般堕落的环境,能够在一个相对正面积极的环境中长大成人,给唐人街带来更有希望的未来。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唐人街的移民二代受西方文化的影响,宁愿去学拳击和跆
拳道,也不乐意学习古老而乏味的武术,新鲜血液日益减少。
不过,梁师父也并非什么人都收。
当初面对黄老板的请求,梁师父把丑话说在前面,家长不能对他管教徒弟指手画脚,要不然就请回,他的拳馆可不是托儿所。
黄老板答应得爽快极了,只差来一句“要打要杀都随您”。
当然,最好也别真打死了。
因此,即使梁师父要求黄吉瑞每日加练两个时辰的马步,他也只能乖乖照做。
但他的腿真的好痛啊呜呜呜……
这天放学后,当黄吉瑞垂头丧气地拖着脚步走到拳馆时,正要去换练功服,却见到了一个没想到的人。
“怎么会是你?!”
黄吉瑞后退三步,不可置信地喊道:“师父怎么会让你进来!!!”
“我为什么不能来?”
来人反问黄吉瑞:“你这种人都能在这里习武,我为什么不能也来学一学?”
她还补了一句:“别担心,我不是来打你的,就算打,也要在擂台上光明正大,有理有据地打。

黄吉瑞:……
他简直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还有,什么叫他这种人!
恰好此时梁师父进门,在看到来人后,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都说了嘛,我不从来收女徒弟。

来人正是陆长缨。
再次听到梁师父的拒绝,她毫不气馁,笑眯眯地说:“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您以前没收过女徒弟,现在正好可以实现零的突破,由我来开先例不好吗?”
黄吉瑞很想替梁师父回答一句“不好!很不好!”但他还是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梁师父看起来更头疼了。
“说了不收就是不收,你天天来缠我也没用。

他又暗示性地对陆长缨说:“你知道我这里是干什么的吗?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可不怕归不怕,老虎到底还是能吃了牛犊的。

一旁的黄吉瑞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师父说得太对了!就这样做,赶走大陆妹!
陆长缨抬手指向黄吉瑞,带着点疑惑地问:
“您连他都能收,难道就不能收下我吗?”
黄吉瑞:???
陆长缨接着道:“当初如果不是我放水,他早就脑袋上开天窗。
有这样的徒弟,梁师父,作为掌门人,您难道不担心门派的前途吗?”
黄吉瑞大怒!
什么叫他这样的徒弟!他好得很!一点也不差!
但是。
“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令黄吉瑞胆战心惊的是,梁师父居然真的认真地考虑起来。
他看向陆长缨,带着几分兴味地问道:
“不如你来讲一讲,你到底哪里比jerry更适合做我的徒弟?”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关于陆长缨哪里比黄吉瑞更适合做梁师父的徒弟的问题——
“我跑得比他快。

梁师父反问:“是吗?”
他看向一旁的黄吉瑞,“她跑得比你快?”
黄吉瑞毫不犹豫地否认:“不可能的事!要是她真跑得比我快,还能眼睁睁看我进了拳馆?”
陆长缨却嗤了一声:“我那是给你爹面子,逗傻小子玩儿,要是真给你开了瓢,我还得再找份新工作。
为了你,不值当。

黄吉瑞也学着她的模样,不熟练地嗤了一声。
“大话谁不会说,你要说你跑得比我快,我还要说我打得过泰森呢!”
陆长缨并不生气,反而露出期待的笑容。
“那请梁师父做裁判,我们再比一次好了。

一想到上次的遭遇,黄吉瑞就回忆起满口的血腥味,但他还是嘴硬道:“谁怕谁,比就比!”
陆长缨点点头,没说话,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黄吉瑞正要讽刺她又想玩什么花样,就见大陆妹眼睛一亮,从墙角捡起那半块板砖,还珍惜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行了,有这个在,你一定能跑得像上次一样快!”
陆长缨还兴致勃勃地问梁师父:“听说比武有签生死状这一说,梁师父,您不介意让我和黄吉瑞也签一份生死状吧?”
黄吉瑞:!!!
梁师父轻咳一声,并没有回答,而是转而去问黄吉瑞:“你现在还觉得自己跑得比她快吗?”
黄吉瑞:……
黄吉瑞咬牙切齿地选择了沉默。
梁师父很体贴地点一点头,换了个话题,又去问陆长缨:“除了跑步,你还比jerry强在哪里?”
他还点一点她手里的板砖,示意道:“先放下吧。

陆长缨很遗憾地将板砖放回墙角,再很遗憾地看一看黄吉瑞,直看得他头皮发麻,下意识就想躲到梁师父背后。
陆长缨没在意他的小动作,放下板砖、端正站好后回答了梁师父的问题。
“我力气比他大。

黄吉瑞重重地用鼻子喷出一口气!
“吹牛!”
怎么可能大陆妹的力气比自己大?她一个瘦伶伶的小女生,虽然长得比他高了点,年纪也比他大了点,但绝不可能力气比他大!
梁师父不动声色,只是问:“你怎么证明?”
陆长缨一撸袖子,爽快道:“那就掰手腕吧。

她还冲黄吉瑞笑笑:“这下你就不怕我打你了。

黄吉瑞:“……我就没怕过!”
一张桌子,两个选手,三五围观群众。
“小jerry这是又怎么了?”
“毛都没长齐就招惹小姑娘,这小子不老实,花花心思还挺多啊。

“什么招惹桃花,他这是欺负人家小姑娘,结果被人找上门告状,都告到师父这里了。

“哦,难怪他这几天一直在蹲马步,我还当他终于知道要用功了,原来是被师父罚了啊。

“你们消息都过时了,现在是小姑娘要来拜师,师父说比得过jerry就收徒。

“都别说话,要开始了!”
陆长缨伸出一只手立在桌面上,冲黄吉瑞抬一抬下巴示意。
黄吉瑞气势汹汹地将两只手的袖子都撸到肩膀上,自信十足地伸出手,在握上陆长缨的手之前,他还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等下要是弄痛了可别再找我师父告状!”
陆长缨却说:“别担心,jerrybaby,你要是哭了的话,我会借你手帕擦眼泪的。

黄吉瑞气得哇哇大叫:“谁是baby!!!”
围观群众齐齐叹一口气。
“八师弟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人家随便激一激就受不了。

“你们猜谁赢?”
“那还用问,老八傻归傻,但好歹有一把子力气,闹腾起来的时候我都不敢保证能摁住。

“和一个小姑娘比掰手腕也太掉份了吧,赢了也不光荣啊。

“你们都压jerry,那我就压小姑娘吧,武侠小说里都说了,行走江湖的女人都不是好惹的。
我看她就不像个好惹的。

有人压低了声音:“赌点什么不?”
话音未落,说话的人后脑勺被重重抽了一巴掌。
他吃痛去看,却见梁师父施施然收回手,看也不看他,径直问两名参赛选手:“都准备好了吧,还有什么问题吗?”
黄吉瑞抢先答道:“准备好了!”
陆长缨也点点头:“没问题。

梁师父点点头,抬手做比赛预备手势,口中倒数三个数。
“三,二,一——”
话音未落,只听重重一声响,却是黄吉瑞的手背砸在桌面的声音。
在场所有人:!!!
不可思议,竟然是细条条瘦伶伶的大陆妹赢了!
陆长缨不紧不慢松开手,而黄吉瑞在片刻的愣怔后,腾地原地弹起来。
“这把不算!她抢跑,我还没做好准备,她就偷袭!”
陆长缨很好商量地说:“那再来一把。

黄吉瑞像个愤怒的牛犊,喷着气伸出手,重重握住陆长缨的手,从一开始就手臂发力贲出青筋。
“这次你别想再偷……”
没等他说完,陆长缨又干脆利落地将他的手压了下去,还点评一句:“废话真多。

黄吉瑞:???
“不对,有问题,你肯定作弊了!”
黄吉瑞比刚才
还要激动,跳起来指着陆长缨大喊大叫:“你压手腕了!胳膊肘没放在桌上!”
陆长缨无奈地一摊手:“那再来一次?不过说好了,再输的话,你可不能一哭二闹三上吊。

黄吉瑞怒道:“我才不会!这一次我一定会‘好好’盯着你!你别想再作弊!”
“那你可一定要看清楚了。

陆长缨说:“这次我一定会让你仔仔细细地看清楚我是怎么赢的。

她率先伸出手,大大方方地摆好姿势,冲黄吉瑞一挑眉。
“来,我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这一次,围观群众不再闲聊,个个瞪大双眼,只等看大陆妹要怎么掰手腕赢过黄吉瑞。
黄吉瑞活动了一下手腕,将指关节掰得嘎嘣作响,盯着陆长缨时满脸战意。
梁师父一贯的不动声色,只是在看陆长缨时眼中多了几分探询之色。
“准备好就开始了,三,二,一!”
黄吉瑞在听到“二”的时候就抢先发力,心想这次必须要一雪前耻,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对面纹丝不动,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动作。
但没关系,既然她没能像前两次那样获得压倒性胜利,就说明大陆妹已经力竭,再没有多余的力气来搞偷袭,更不能赢过他。
黄吉瑞手腕发力,带动全身都在使劲,脚趾使命抓着鞋底,连吃奶的力气都恨不能使出来。
但,他的力气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又或是一堆棉花,泥牛入海般消失在空气中。
黄吉瑞不信邪,紧咬牙关,绷得面目狰狞,手臂不受控地颤抖起来,带动着整张桌都抖起来。
围观人群中已经没有人在说话了。
所有人都在盯着陆长缨。
震惊的,不可置信的,怀疑人生的,还有赞许的。
黄吉瑞还在拼命发力,将肌肉中最后一丝能量榨出,但对面的手臂依旧纹丝不动,保持着开赛时的直立姿势。
……不可能,不可能!
黄吉瑞心中翻滚起惊涛骇浪,满脑子只剩一句:“不可能!!!”
火上浇油的是,陆长缨在此时开口,语气轻松地询问道:“开始了吗?你真的用力了吗?”
围观群众:……
什么叫sharen诛心,这就叫教科书式的sharen诛心。
黄吉瑞根本腾不出说话的空闲,他牙关紧咬,一口牙都快咬碎。
而陆长缨也不是真的需要他的回答。
“既然已经开始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盯着黄吉瑞的眼睛,似笑非笑,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做什么,但在某一瞬间,双方原本处于相持状态的手腕突然以不可阻挡的态势发生了改变——
黄吉瑞惊骇地意识到,他的手腕又再一次开始朝着桌面靠近!
此时围观群众们也终于忍不住了,七嘴八舌地嚷嚷道:
“jerry,用力呀!”
“还不使劲?再拖下去就又要输了!”
“你没吃饱饭啊?发力,我叫你发力啊!”
黄吉瑞又急又气,还有点小委屈。
他那是不想发力吗?他是真的抵不过对方的力气啊!
大陆妹难不成是吃激素长大的?还是练了气功?她怎么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个女生啊?!
又是砰的一声。
陆长缨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对着垂着脑袋的黄吉瑞关切道:
“我们说好的,你就算输了也不能哭哦。

黄吉瑞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红,声音微微哽咽。
“谁要哭了!”
陆长缨欣慰地点点头,转头就对梁师父说:
“这次也是我赢。

梁师父的表情看起来很复杂,但还是说:“是你赢。

陆长缨满意地点点头,又兴致勃勃地问道:“接下来还要比什么?如果不比了的话,是不是就能证明女生有时比男生更适合学武?”
不待梁师父回答,围观群众中有人撸起袖子就站了出来。
“我来和你比!”
说话的人也是梁师父的徒弟,高中生模样,不过陆长缨没有在卢克森高中见过他,大概是其他高中的学生。
他满脸写着跃跃欲试,迫不及待要挤开桌前的黄吉瑞。
“我和你比!”
陆长缨却很干脆地说:“我拒绝。

高中生一愣,下意识就说:“你是不敢和我比吧。

陆长缨鄙视地看他一眼:“我是来请梁师父收我为徒的,不是来参加掰手腕大赛。

她转而就对梁师父说:“现在我已经证明了,我跑得更快,力气更大,相比于黄吉瑞,我难道不是更适合做您的徒弟吗?”
黄吉瑞:……
拜师就拜师,总拉踩他做什么!
要是再说他,他就真的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对于陆长缨有些冒犯性的话,梁师父并不生气,反而欣然道:“你说得没错,不过——”
他话音一转:“这还不够。

“我收徒,光有跑得快和力气大是不够的。
虽然一些方面上你确实比jerry强,但这还不足以说服我为你打破惯例。

闻言,黄吉瑞简直要热泪盈眶。
师父!这才是亲师父!
陆长缨叹一口气,重复了一遍梁师父的话:“打破惯例。

“梁师父,恕我直言,您收徒的对象是男生时,门槛低到抬脚就能迈过去;而要收女徒弟时,却要将门槛搭到天上。
也就是说,对您而言,女生只有做到极其优秀时,才能和普通男生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如果这不是偏见,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才叫偏见。

围观人群都安静下来。
黄吉瑞不安地去看梁师父,想从那张八风不动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陆长缨摇一摇头,继续道:“梁师父,我现在怀疑来请您收我为徒是否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还是我一厢情愿的妄想。
我是女性,打娘胎里就是女的,即使飞到美国也变不成男的。
如果您坚持我要花费百倍千倍的努力才能和您的男徒弟们站到一起,那我宁愿去攒钱买|枪。
毕竟您也说了,功夫再高也怕子弹,学不了拳脚功夫,那我就去学一学美式拔枪速射。

黄吉瑞几乎是心惊胆战地去看梁师父的脸色。
他要发怒了吧……他一定要发怒了吧……
围观人群也在默默后退,连最开始站出来要和陆长缨比一比的高中生,此时也悄无声息地缩回了人堆里。
梁师父依旧没开口,皱着眉,看起来很严肃。
陆长缨打算告辞离开,在要走出大门时,她忽然想到些什么,转身说道:
“您刚刚说光是跑得快和力气大不足以说服您,确实,再强健的体魄在没有配备一颗同样强健的心灵时,也只会变成肌肉发达的懦夫,您说得并没错。

黄吉瑞:……大陆妹是气疯了吧,怎么还自己骂自己?
而陆长缨并不在乎众人脸上丰富表情,继续说道:“但我不是,我的心比我的身体更强大。

她抬手指向黄吉瑞。
“梁师父,我之所以会认识您,会来到您的拳馆,最开始只是因为黄吉瑞带着一群人把我堵在小巷里恐吓,而我只用半块板砖就打跑了全部人。

黄吉瑞急了,顾不上腹诽,开口道:“你怎么又提这个!我都已经被罚了好几天的马步!”
陆长缨扬声道:“胆小鬼,敢做不敢当!梁师父是罚了你,可我们之间的帐还没算呢!有本事你就一直躲在拳馆,要不然我就让你好看!”
黄吉瑞苦着脸,想要求饶又忌惮被围观的同门笑话。
而他的师兄弟们已经很不客气地嘲笑起来:“你行不行啊?还有没有志气?居然带人去堵女生,你简直给我们师门丢脸。

“堵就堵吧,还被人家姑娘反过来追打,吓到躲进拳馆里,没出息。

“出去别说你认识我,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黄吉瑞气得一张脸通红,偏偏又无法反驳,差点把自己气得厥过去。
一个平素关系好的小师兄用胳膊肘撞一撞他,问道:“你堵女生干什么?人家不愿意和你约会?”
黄吉瑞也受不了这委屈,当即就喊道:“谁要和她约会?我只是想让她替我写作业!”
师兄弟们集体了然地“哦”了一声。
小师兄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咆哮道:“这还不如逼人和你约会呢!回头传出去,还当我们拳馆的人都是一群四肢发达大脑简单的文盲呢!”
黄吉瑞委屈道:“怎么连你都要骂我……作业就是很难写嘛……”
小师兄恶狠狠地说:“下次你蹲马步时,一边背书一边蹲,要是背不出来,就一直练到背出来为止!”
陆长缨很热情地提议道:“再在头上顶一碗水,免得姿势不标准,要是水洒了就重新开始。

小师兄想了想,居然很认真地赞同道:“不错,正好免得他动作变形。

黄吉瑞:……他真的要哭了!
乱哄哄中,梁师父终于开口:“你想要表达什么?”
陆长缨不答反问:“作为您的徒弟,黄吉瑞无论是打架的技术还是经验,都远比我这个野路子强,但最后相反的是,反而是我追着他打,把他逼进了拳馆。
您难道不好奇这是为什么吗?”
黄吉瑞有些忐忑,怯生生地去看梁师父。
梁师父却并没有看他,而是平静地说:“jerry在那一刻退缩了。
他有出手的实力,但他没有出手的勇气。

陆长缨终于笑了:“梁师父,我想要表达的是,虽然我是女生,但我拥有誓死一搏的勇气和决断,我从来都不觉得我比任何男人差。

“如果您还是坚持只收男徒弟,拒绝了我是您的遗憾,而不是我的遗憾。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只差指着梁师父的鼻子大骂他慧眼不识珠。
师兄弟们以及黄吉瑞通通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梁师父居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你真是个胆子大的家伙,从来都没人敢这样同我讲话。

陆长缨也笑起来:“那我很荣幸成为第一个。

梁师父隔空点了点她的脑袋:“伶牙俐齿!”
他对陆长缨说:“在你之前,我确实没想过要收女徒弟,毕竟男女有别,我得对徒弟们负责。

陆长缨则说:“我不需要任何人来负责,我可以为我自己负责。

梁师父说:“你倒是提醒了我,女生也不一定比男生差,老观念在新时代,也该改一改了。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陆长缨已经先一步从梁师父的话中品出味儿来。
“您是同意收我为徒了?!”
陆长缨惊喜极了,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毕竟在刚刚袒露心扉后,十有八九会激怒梁师父,她也没再打算拜师,而是考虑起了攒钱买|枪、考枪证的事。
她又不比任何人差,为什么要削尖脑袋钻进一家只收男徒弟的拳馆?
回头她也要办一家女枪手俱乐部,只招收女性同好,男性禁止入内,除非他的优秀程度远超女性。
不过,谁也没想到的是,梁师父最后居然同意收陆长缨为徒。
“传统是传统,但我们不能抱着传统过一辈子。
要是真照老规矩来,外姓人还不准来学梁家拳,传男不传女,传媳不传婿,把好东西都藏在自家,生怕流到外面。

梁师父摇了摇头。
“时代不一样,地方也不一样,过去的那一套已经行不通了。

他看向陆长缨,带着点儿抱歉地说:“你说得对,收徒不应分性别,而应分心性。
男徒弟不一定比女徒弟强,而女徒弟也并非生来就弱于男徒弟。

梁师父格外认真地对陆长缨说:“我同意收你为徒,但你还愿意让我做你的师父吗?”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
黄吉瑞张大了嘴,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
这还是那个他们家三催四请才求来的师父吗?
从来只听说他对徒弟挑挑拣拣,什么时候听说他居然要询问人家愿不愿意让他做师父?!
陆长缨也有些吃惊,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陆长缨毫不犹豫地抱拳俯身行礼,丝毫不扭捏,立即将师徒名分先敲定下来。
围观的同门们还没反应过来,师门就多了一名小师妹,又或者说是大师姐。
毕竟从排位来说,作为梁师父首个女徒弟,陆长缨当仁不让是开山大师姐。
黄吉瑞还在目瞪口呆中,就又听到陆长缨对梁师父说:
“师父,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很乐意为您分忧。

她跃跃欲试地朝黄吉瑞看了过来,脸上写满期待。
“就比如说,先从jerry的教育问题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十一月底。
陆长缨初来纽约时还是夏天的尾巴,如今气温一日低过一日,由夏末到深秋再到初冬。
某天早晨,当陆长缨如往常一般赶校车时,灰蒙蒙的天空飘洒起了雪片。
陆长缨紧一紧红围脖,再往手上呵一呵气,原地跺一跺脚,努力驱散附骨之疽般的寒意。
寒潮突袭,幸好她从国内带来了冬衣,有在国营商店凭票购买的共青牌红色鸭绒服,有陆父改小的厚底牛皮靴,还有陆母亲手赶制的毛线衣和毛线裤。
怕陆长缨长得太快衣服穿不下,鸭绒服和毛线衣裤还特意留出不少余量。
不过即便如此,在寒风中等车依旧是痛苦的折磨。
陆长缨在原地蹦蹦跳跳,陈安东看她一眼,又快速收回视线。
幸好校车来得还算准时,往常车厢还被嫌弃臭烘烘,如今臭归臭,但车门一开便是一股热浪。
高中生各个如同小火炉,而美国高中生尤甚,不少人在雪天还穿着短裤短袖。
陆长缨见怪不怪地从一排毛茸茸的光腿中迈过去,白爱玛正热切地朝她挥手示意。
“嗨,怎么样,依旧是晨跑十公里吗?”
陆长缨幸福地把自己挤进白爱玛给她留出的车椅窄缝中,懒洋洋地舒展身体。
“还是老样子,即使是在下雪,梁师父也依旧要求晨跑。

白爱玛同情道:“我简直不能想象,这太残酷了,事实上,我光是早上起床就花了很大力气,谁都不能让我在大雪中狂奔十公里。

陆长缨耸耸肩:“没办法,这是我自找的,谁让我想要学功夫呢。

白爱玛侧目:“你确定你不是为了教训那个愚蠢的小男孩吗?我怎么记得,某些人在不久之前兴奋地与我分享,她是怎么让他哀求着要去写数学作业?”
陆长缨眨一眨眼睛:“jerry是自愿的,他大概只是太热爱学习了吧。

两个女生互相对视一眼,下一秒双双忍俊不禁,疯狂地大笑出声。
“我发誓,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想惹女生,特别是大陆来的留学生!”
白爱玛几乎要笑出眼泪:“他一定非常后悔!”
陆长缨一本正经地说:“事实上我还是很期待jerry的报复,下一次我一定会给他更深刻的教训。

白爱玛反问:“什么教训?你已经在物理和精神层面给了他双重打击,我完全想象不到还能如何更加深刻的打击。

陆长缨抿着嘴,眼波流转,很得意的笑。
“我暂时保留这个秘密,直到下一个冒失的家伙出现,你就会知道了。

白爱玛摇了摇头:“我忽然不知道应该不应该期待他的出现,毕竟你知道的,我每周都要去教堂做祈祷。

陆长缨安慰道:“没关系的,上帝不会因为你对坏人幸灾乐祸就不保佑你,说不定他老人家也挺高兴呢,这就叫皮鞭蘸圣水,边打边降福。

白爱玛笑得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坐在侧前方的陈安东收回视线,也收回竖着的耳朵。
悄悄笑了一下,又像是怕被人发现,努力板起了脸,但眉梢眼角的一丝笑意还是泄露了真实心情。
临近感恩节,卢克森高中的节日气氛浓郁。
教学楼门口堆放着巨大的南瓜模型,走廊上的海报换成了火鸡自画像,最严肃的老师也变得和蔼起来,气氛火热而浮躁。
对于学生来说,最美妙的时刻不是假期,而是假期开始前。
就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面前摆满大餐,想象中食物的美味程度甚至远超真正吃到后的滋味。
陆长缨不是美国人,无法体会到感恩节的重要性,脑子依旧在转学习和打工的事,现在还要加上一个练武,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生活充实到有些过载。
中午吃饭的时候,
浮躁气氛蔓延到餐厅,有人在笑,有人在叫,还有人跳上桌子扭动——据说是当下最流行的霹雳舞,但怎么看怎么像大蛆蹦迪。
陆长缨挑了个清静位置坐下,正在想下个月的考试周和各科目论文提交的deadline,餐厅内突然一阵吵闹,她循声去看,只见陌生的几个高中男生围在一起,正对着地上的家伙大声嘲笑。
“真不敢相信,这样的人居然会和我们在同一个学校,这简直是对教育资源的极大浪费!”
“为什么要让智障接受教育?他们应该被安乐死,这才是最大的仁慈!”
“看他的口水,甚至流进了衣领,这实在太恶心了,我要吐了!”
“该死的,他该不会是要撒尿了吧?!”
人群呼地一下四散奔逃,露出原本被围在中间的可怜家伙。
他的两只眼睛分得极开,一只放哨一只站岗,扁得像被锤了一拳的鼻子,胖乎乎的一张脸,傻呵呵地咧嘴大笑,延绵不断的口水滴滴哒哒流下来。
傻子什么都不懂,被人欺负了也毫无所觉,依旧在笑,还试图从地上爬起来,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只好委委屈屈地坐在那里。
男生们重又围过去。
“嘿,蠢货,回到你该去的地方,这里不是你该来的!”
“难道没有人管一管吗?真糟糕,我的胃口消失了,完全吃不下任何东西。

“到底是谁把他带到这里的?!”
“他应该被丢到越南丛林里,而不是上高中,军队本应该将更多的智障投入到战场上。

傻子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本能地感觉到他们的恶意,瑟缩地往一边躲,像个缓慢爬行的肉虫。
男生们来了兴致,有人上去试探性地踹了一脚,傻子吓得加快速度,第二个人忍不住,也上去踹了他的屁股,傻子爬得更快了。
旁边有人看不过去,喊道:“嘿,别动他,让他自己待着吧!”
男生们却嬉皮笑脸地说:“我们是在帮他!看,他很快就能靠自己离开餐厅了!”
见傻子爬累了,速度慢了下来,他们便上去来一脚,接力似的,很快傻子原本还算整洁的衣服上就满是鞋印。
傻子吓得狼狈逃窜,最后一头扎进桌子下,蜷缩着不敢出来。
那几个男生尤觉不足,踢过去的几脚都被桌子挡住,索性将餐盘里的剩饭剩菜丢到桌下。
然后是可乐,牛奶,咖啡。
当再一次被热咖啡泼到头上后,傻子终于忍不住了,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他哭得很难听,像大鹅在嚎叫,躲在桌子下的身体一耸一耸的,带动整张桌子都在颤动。
男生们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觉得很有意思。
有人还将几只叉子绑到一起,用尖端去扎傻子露在外面的皮肤。
傻子哭得更大声了,声嘶力竭,一时间餐厅内回响着他的嚎啕。
“你们够了吧。

嚎啕声中,一道女声突兀响起。
陆长缨重重放下便当盒,一推椅子,站了起来。
“你们的男子气概都用在欺负弱小上了吗?”
见说话的只是一名亚裔女生,男生们互相对视一眼,不以为然,不屑道:“管好你自己,这不关你的事。

陆长缨很不客气地说:“这就是我的事,你们影响了我吃饭的心情。

其中一个男生反问:“你的心情?难道他是你的男朋友?”
他本以为用智障男朋友来羞辱,对面的亚裔女生就会知难而退,但没想到,她反而说:“他不是我的男朋友,但可能让你的男朋友们为之神魂颠倒吧。

陆长缨在“男朋友们”上加重声音,还暗示性地看向剩下几个男生。
“不然我很难理解,为什么一群智力正常的雄性人类会对残障人士穷追不舍,除非他们将‘喜欢谁就欺负谁’当做人生座右铭——你们一定喜欢他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吧,但抱歉,这可不是文明社会里的求爱方式。

男生们像是被集体踩了尾巴,恨不能原地跳起来。
“你在胡说什么?!我会喜欢一个智障?!这简直是我今年听到过最可笑的话了!”
陆长缨嘲道:“原来你们知道这不是喜欢,那我只能理解为这是霸凌了,需要我报告训导主任吗?杰弗里先生一定会非常重视群体性霸凌事件,特别当霸凌发生在公共场合,这可是严重违反了卢克森高中的校规。

男生们脸色一变,忽然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但还是嘴硬道:
“没有霸凌,我们只是在和他开玩笑!看看他,笑得多开心!”
陆长缨微笑地说:“是啊,他高兴到哭得像个被抢走奶嘴的baby,所有人都会相信你们的话,不是吗?”
话毕,她脸上的笑一收。
“别再狡辩,你们必须为你们所做的事负责!”
男生们急了,其中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家伙立刻转身逃走,丢下朋友抢先跑出了餐厅。
反正这个亚裔女生也不认识他们,就让她去报告给训导主任吧,难道她还能从全校两千多名学生中找出他们吗?
有人慢了一拍,其他人都跑到餐厅外了,他才想起要逃跑的事,结果才刚走出两步,后背传来一股巨力,硬生生拖住了他。
陆长缨抬手揪住他的衣领,不客气地吩咐道:“去收拾你造成的烂摊子!”
跑得慢的男生大叫道:“这又不只是我的错!”
陆长缨冷笑:“谁让你跑得最慢,而你的朋友们选择了放弃你。

她手上用力,重重将他甩到桌上,正与桌下好奇探头的傻子对上了视线。
“弄干净他。

陆长缨命令道,“然后把你和他的衣服交换。

男生不可置信地说:“但他的衣服很脏……”
陆长缨不客气地说:“那是你造成的!”
傻子看看男生,又看看陆长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又重新露出没心没肺的笑。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