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训导主任办公室。
“露小姐,你是说这位先生和他的朋友们当众霸凌学校的特殊学生?”
杰弗里先生神情严肃,看向男生的眼神很不善。
头一次不是作为被训导对象出现在这间办公室,陆长缨底气十足地说:“是的,他们当众殴打并羞辱那位可怜的特殊学生,事实上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走错了餐厅而已。
”
男生小声地辩解道:“我们没有殴打他,只是开个玩笑……”
陆长缨毫不客气地斥道:“玩笑?你是指将剩菜和饮料都泼在对方身上的玩笑?那你一定也不介意我也向你开同样的玩笑!”
男生忍辱负重地说:“我已经按你的要求将我的衣服换给了他!他甚至在换上后的第一时间就将口水弄了上去!”
他小声抱怨:“我再也不想再看到那件衣服了!”
杰弗里先生摘下眼镜,习惯性地要抬手捏一捏鼻梁,但在看到陆长缨后,又放下了手。
“事情的经过我已经知道了。
”
他看向小男生,“你必须提供当时与你共同霸凌特殊学生的共犯名单。
”
男生垂头丧气地嘀咕道:“当然,我很乐意……他们竟然自己跑了,甚至都没有带上我,我当然会提供他们的名字……”
杰弗里先生冷哼道:“别担心,这次你们会一起受到纪律委员会的处罚,没有任何人能够逃掉。
”
小男生苦着脸,心中绝望极了,父母一定会发怒的!
不过一想到那群甩下他逃跑的朋友们也会受到同样的处罚,绝望中又生出一丝窃喜的希望。
要倒霉就一起倒霉,总好过他独自被处罚。
当小男生被要求离开办公室后,杰弗里先生看向陆长缨,长长叹了一口气。
陆长缨照例坐姿乖巧,笑容乖巧,表现也乖巧。
“杰弗里先生,您是不舒服吗?作为卢克森高中不可或缺的训导主任,您应当对自己的健康更加关注。
事实上,我认识一位唐人街的优秀医生,医术精湛,价格低廉,而且无需
等待,可以马上得到及时诊治,或许我可以引荐您认识这位医生……”
杰弗里先生到底还是没忍住,伸手捏了捏鼻梁。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的,我不希望你再次出现在我的办公室。
”
陆长缨立即道:“但这次不是因为我违反校规,而是因为其他人。
”
杰弗里先生说:“是的,但我也告诉过你,我希望你能更保护自己,而不是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
他深深地看向陆长缨。
“幸运的是,你这次遇到的是一群懦夫和胆小鬼,但如果不是呢?我不希望下次得知你受伤的消息,即使你是站在正义的一方。
”
陆长缨说:“我理解您的意思,事实上,高中男生确实是一群直立行走的野兽,容易冲动,缺乏控制力,不会考虑后果,往往会造成比预料中更大的损害。
”
杰弗里先生问道:“既然你已经对此十分清楚,又为什么要站出来呢?据我所知,当时餐厅里的学生虽然不算多,但大部分人选择了什么都不做,少部分人离开去寻找老师。
只有你,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
”
陆长缨耸耸肩。
“大概因为我的视力和听力都很正常吧。
”
杰弗里先生:……
顶着训导主任谴责的目光,陆长缨不再开玩笑,而是认真地解释道:“因为我不能让事情变得比发生时更糟,而我恰好有能力去制止。
”
陆长缨并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毕竟作为一名外国留学生兼少数族裔,在八十年代以本地白人学生为主的高中,她属于绝对的弱势方。
即使校方标榜平等自由开放,但所有人都知道,口号往往与事实截然相反。
陆长缨不喜欢惹麻烦,她是来学习的,不是来美国校园匡扶正义,更没打算变身中国超人,蝙蝠侠和超人都做不到的事,就不要为难她一个弱小无助的留学生了。
事实上,自入校以来发生的几次冲突中,总是对方先挑起事端,陆长缨则作为反击方,虽然她反击的力度确实有一点点大,大到之后没人敢再当着她的面喊k。
不过,陆长缨还是更向往和平,她可不想将宝贵时间都花在和白皮猪互吐口水中。
因此,在事情刚开始的时候,陆长缨并没有出手。
但随着几个男生的动作一步步升级,事态迅速恶化到了必须要制止的地步。
当时餐厅里的气氛已经非常不对劲,傻子的哭嚎声逐渐嘶哑,而男生们却愈发亢奋,从刚开始丢过去的面包渣和生菜叶,到黏糊糊的番茄酱,再到喝了一半的可乐,常温牛奶,滚烫的咖啡。
伤害越来越严重。
到最后,男生们用锋利刀叉去捅傻子,如果不是冬天的衣服足够厚实,只一下就要捅破皮肤。
而他们已经不满足于隔着衣服,开始瞄准了傻子的面部和脖子。
“我必须要站出来。
”
办公室里,陆长缨对杰弗里先生解释道:
“即使在我之前没人站出来,但也不意味着他们是对的,这件事是可以被容忍的。
”
正义不需要从众。
杰弗里先生抿着嘴,表情十分严肃:“你做得很对。
”
陆长缨笑着说:“您知道的,我从来需要的都不是夸奖,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
她期待地看向杰弗里先生:“不过,您是否同意纪律委员会需要一位像我这样正直而勇敢的学生成员呢?”
杰弗里先生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不,纪律委员会目前满员,我们并不打算吸纳一位新成员。
”
陆长缨不以为意道:“但学生总会毕业的,我是九年级,在我十二年级毕业之前还有四年,我可以等待,一直等到有空缺的时候,到时候请您将我列为第一候选人,好吗?”
杰弗里先生无奈地说:“那你可能要等很久了。
”
陆长缨笑眯眯地说:“好饭不怕晚,这是我们国家的一句名言,只要我坚持下去,就一定有机会吃到这碗好饭。
”
杰弗里先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有些怀疑地问:“露小姐,你坚持要加入纪律委员会,是否是因为担心自己某天会违反校规?”
陆长缨斩钉截铁地说:“完全不是!”
“我已经将整本卢克森高中校规倒背如流,铭记于心,绝对不会出现任何违反校规的可能性!”
杰弗里先生:……
他很慎重地问:“所以你是找到了校规中的漏洞吗?”
陆长缨眨了眨眼睛:“呃,我更喜欢称之为合理利用规则……”
当陆长缨再次被杰弗里先生礼貌而不失坚定地请出办公室后,她气呼呼地站在门口跳脚。
干嘛呀,怎么又用那种猴子申请看守香蕉园的眼神来看她?!
陆长缨忿忿地想,这纪律委员会她是进定了!
怎么着,大圣都能看守蟠桃园,她一个小猴就不能在卢克森的果园里转一转吗?
“你是露小姐吧。
”
正当陆长缨要离开时,忽然有人热切地喊她的名字。
她循声看过去,是一名胖乎乎的黑人老师,卷发,笑脸,看起来让人发自内心地感到亲切。
“您是……”
黑人老师爽朗地说:“我是学校的特殊教育老师,你在餐厅帮助的孩子正是我的学生。
”
陆长缨恍然大悟。
这是帮了学生,老师找上门来了。
“您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作为一名中国人,我一向有着非常强烈的正义感,惩恶扬善是我们中华儿女的人生目标!”
陆长缨摆出一副正气十足的表情,仿佛是宣传画里的标杆形象。
“虽然对方人多势众,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生,但即使再遇到这样的事情,我也依旧会选择上前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您不需要太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
黑人老师看起来有些吃惊。
“呃,好吧,看来你确实很有正义感……”
陆长缨笑眯眯地说:“别担心,我相信下次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如果学校严厉惩罚了那几个男生的话,即使是最顽劣的家伙也会离你的学生远一点,而不是冒冒失失上去霸凌。
”
黑人老师点了点头,说:“好吧,学校确实是会严肃处理那帮坏小子,他们不会再敢来碰我的孩子们。
”
陆长缨期待地问:“所以您来找我是为了来感谢我的吗?”
她清了清嗓子,义正辞严而又充满暗示性地说:“当时我选择站了出来,并不是为了赞扬或荣誉,毕竟我一向站在弱势群体的一边伸张正义。
当然,要是能够加入学校纪律委员会就更好了……”
黑人老师看起来似乎有点为难。
“露小姐,事实上除了感谢以外,我找你是为了另一件事。
”
她同样期待地看向陆长缨:“海利被吓坏了,他不敢吃饭,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抱歉,我本不应该向你提出这样的请求,但海利的健康状况不允许他继续饿下去了……”
来找陆长缨的黑人老师名叫南茜,是卢克森高中聘请的负责教育管理特殊学生的特殊教育老师。
作为接收zhengfu拨款以维持运营的公立高中,卢克森高中需要按照州zhengfu规定,就近接收智障残疾等特殊学生,不能拒绝,并为其提供适当的教育环境。
不过,考虑到特殊学生与普通学生的差异,卢克森高中将这群特殊学生安排在指定教学场所,提供特殊的教学仪器,并雇佣南茜老师这样拥有专门证书的老师。
陆长缨偶尔会在学校里看到特殊学生,由于双方教室位置不同,课程设置也不同,几乎没有接触和相处的机会,只是知道学校里有这样一群学生而已。
“我应该更小心一些的,海利只是太好奇了,但他的好奇心给自己带来了麻烦。
”
南茜老师摇了摇头。
“露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希望你能在吃饭时陪在海利身边,告诉他无须再害怕,没有人能够再伤害他了。
”
面对南茜老师期待的眼神,陆长缨有些为难道:“呃,我理解您的心情,但……”
南茜老师:“什么?”
陆长缨直白地说:“但我不是健胃消食片,没有促进食欲的作用。
海利——他是叫海利对吧——并不会因为看到我就变得食欲旺盛,胃口大开。
”
南茜老师很理解地点了点头:“是的,你说得对,只是我已经用尽了所有能用的办法,但海利还是不
肯吃饭。
”
她耸一耸肩,很无奈的模样。
“我不能让海利饿着肚子回家,那样他会一直饿着度过周末,直到下周一。
”
陆长缨:……该说不说,就算是傻子也总懂得饿了要吃饭,这难道不是生存本能吗?
见陆长缨一脸不解,南茜老师解释道:“海利的家庭很贫困,他们依靠zhengfu救济金和食品券生存,如果海利没能在学校吃得足够饱的话,那他回家后很难再填饱自己的肚子。
”
陆长缨:!!!
她有些吃惊,要知道这会儿美国被宣传成了地上天国,遍地都是金子,简直就是圣经里写的奶与蜜之地,即使是苏联,在与美国的厨房辩论中也要大输特输。
陆长缨在降落美国后,被当地的物资丰裕和廉价程度所震惊,肉蛋奶的价格即使换算成人民币,也依旧相当便宜,而且还可以随便买,不限量。
而大概是食物太过廉价太过唾手可得,当地的浪费问题也相当严重,垃圾桶里能发现完好的水果、没过保质期的面包、喝了一口就被丢掉的可乐……
初来美国时,陆长缨花了很大力气才没有去翻垃圾桶(。
虽然打工很辛苦,但赚钱速度也相当快。
陆长缨在初来美国时全身上下只有一百美元,短短三个月过去后,她的积蓄已经超过一千美元,比陆家父母一辈子的积蓄都要多。
一个打黑工的穷留学生都能养得起自己,美国本土公民怎么反而沦落到不在学校吃饱就要挨饿的窘况呢?
这还是宣传中的文明灯塔、地上天国吗?
南茜老师像是看出陆长缨的疑惑,解释道:“海利在学校可以领取免费午餐,这样能够极大减轻他家的负担。
毕竟食品券是有限的,总得想办法撑到下个月,他们还有房租要付。
”
陆长缨一副“我什么没见过”的淡然模样,实际内心“这我还真没见过”。
在美国待的越久,她就越怀疑报纸。
南茜老师问道:“如果你有空的话,现在可以去看看海利吗?”
陆长缨没拒绝,只是说:“我很乐意帮忙,只是我不确定是否真的能起到作用,可能最后的结果会让您失望。
”
南茜老师露出了笑,热情地揽着陆长缨往特殊教育教室的方向走。
“我亲爱的,你肯帮忙就让我很感激了,如果海利还是不肯吃饭的话,那我只能悄悄将食物装进他的书包里,希望他别在回家时再次被人抢走。
”
陆长缨:……真行,还有人抢傻子的饭,关键抢走的饭也不好吃啊。
免费午餐听着像是占了zhengfu的大便宜,实际世上没有免费的馅饼,就算是奶与蜜之地也不行。
公立学校提供的免费午餐是由zhengfu付费,免费没好货,午餐质量也就可想而知。
美国也实行学区制,zhengfu根据学区的贫困程度拨给学校餐费,也就是说,免费午餐越多,学区的教育质量也就越差。
在填不饱肚子的情况下,就别指望学生们能够全心全意扑在学习上。
陆长缨在刚来美国时囊中羞涩,也打过免费午餐的主意,不过最后还是打消了主意。
一方面是她不符合免费午餐的领取标准,而另一方面则是在了解过免费午餐的内容后,陆长缨忽然觉得其实她也没山穷水尽到那个份上。
——与其顿顿去吃生胡萝卜和干面包,还不如去从餐馆后厨打包没卖完的剩饭。
不过,对于家庭困难的特殊学生来说,即使是干面包也是难得的美味。
“嘿,海利,你看我带了谁过来?”
南茜老师一把推开特殊教室的门,爽朗地大喊道,接着便热情地邀请陆长缨进去。
陆长缨走进教室,所有特殊学生都朝她看了过来,一时间难得有些手足无措。
特殊学生中,有像海利一样长着明显异于常人的面容,也有长相正常却行为异常,手和脚各干各的;还有口歪眼斜,说话含混,但眼神很清亮,显然神志清晰。
南茜老师熟练地去照顾每一个学生,擦口水,捡叉子,再将歪七扭八的衣服扯回原位。
“放松些,别紧张,他们都是一群好孩子!”
南茜老师拉着陆长缨的手,将她带到了海利面前。
海利瑟缩在角落,看着面前的餐盘时仿佛在看什么怪兽,一动也不敢动。
“海利,看着我。
”
南茜老师温柔地在海利面前挥了挥手,唤回他的注意力。
“我带来了你的英雄!”
陆长缨学着南茜老师的模样,也冲着海利挥了挥手:“嗨,海利。
”
海利的视线缓缓从餐盘上挪开,落到了陆长缨的脸上,下一秒,他眼睛一亮,迫不及待要站起来。
“你……坏……打……好……我……帮……”
他口齿不清,含混地往外蹦单词,即使是幼儿园新生也比他说话更有条理。
陆长缨假装听懂了,很稳重地点了点头。
“好的,我知道了,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
海利嘿嘿傻笑,而南茜老师惊奇地望向陆长缨:“哇哦,你居然听懂了海利在说什么!”
陆长缨:……什么,这还蒙对了?
当着南茜老师的面,陆长缨淡然道:“这对我来说不算是什么难事,毕竟是我在餐厅帮了他,海利想要当面感谢我也是很符合常理的。
”
海利:“嘿,嘿,嘿嘿……”
南茜老师赞赏道:“我真希望卢克森高中能多几个像你一样的好姑娘!”
她忍不住抱怨道:“我真是受够了那群疯狂的青少年,他们简直像一群求偶的野兽,除了性和暴力以外,几乎没什么能让他们感兴趣的。
”
陆长缨赞同道:“是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有一颗充满正义感的心。
如果我能成为纪律委员会的学生成员,我一定会尽力制止学校内的一切霸凌行为。
”
南茜老师冲陆长缨眨了眨眼睛。
“放心吧,我的好姑娘,下一次选举纪律委员会成员,我一定会为你投一票。
毕竟不是每个学生都有站出来制止霸凌的勇气,更何况还不止一次。
”
陆长缨狂喜!
这位南茜老师实在是太上道了!
有了这句话,接下来的时间里,陆长缨真情实感地劝海利多吃点,她甚至可以亲手将面包和切片橙子喂到海利嘴边!
不知是不是有陆长缨陪着,海利显然活泼多了,也不再抗拒吃饭,乖乖将餐盘里的面包、橙子以及盒装牛奶都装进肚子里。
陆长缨颇有成就感,见南茜老师正忙得不可开交,便主动上前帮忙打下手。
并不是每一个特殊学生都在吃免费午餐,其中一些学生自带了便当,这就需要老师帮忙打开便当盒并放好餐具。
陆长缨在餐馆做了一段时间的服务生,干起活来手脚麻利,职业习惯作祟,将每一位特殊学生都照顾得妥妥当当,即使他们并不会支付一美分的小费。
有了陆长缨的帮忙,南茜老师很快完成了全部工作,甚至结束得比平时还要早。
“我真不知道应该如何感谢你。
”
南茜老师对陆长缨说:“你是我见过拥有一颗最美丽的心灵的女孩,上帝会保佑你的。
”
陆长缨开玩笑道:“难道我就没有一张美丽的脸蛋吗?”
南茜老师大笑道:“当你通过天堂大门时,天使可不会在乎你长着一张怎样的脸!”
她又端详陆长缨,说道:“不过,你确实很美丽,健康的,积极的,充满生命力的……原谅我,作为一个不再年轻的老家伙,你们的青春总是让人忍不住想要赞美。
”
陆长缨上前抱了抱南茜老师。
“有着一颗像您这样善良的心是永远不会变老的。
”
南茜老师又大笑起来,胖乎乎的身体抖动,像一块肥美的五花肉。
“露小姐,我可真是太喜欢你了!我得说,真高兴你选择了卢克森高中。
”
陆长缨笑眯眯地说:“我也很高兴能认识您,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每天都能过来帮忙。
”
南茜老师惊喜道:“那是我的荣幸!”
正在聊天中,忽然有人匆匆推
开教室的门。
“抱歉,南茜太太,我迟到了。
”
陌生而清亮的声音,陆长缨循声看去,在看清人之前,先被熔金般的头发晃花了眼。
金发,绿眼,以及一张漂亮得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他站在教室里,仿佛是站在舞台中央的主角,所有聚光灯都照了过来,勾勒出一圈朦胧光晕。
漂亮男孩环顾一圈,在看到陆长缨这个陌生人时,疑惑而礼貌地点头旨意。
而在看到特殊学生都已经用餐完毕时,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教室前方墙上的钟表。
“是我来得太晚了吗?”
南茜老师迎了上去:“布兰登,我亲爱的,你没有迟到,只是我们今天动作更快,结束得更早。
”
她示意布兰登看向陆长缨,“这位是露小姐,她帮了我很多,一位可爱而善良的九年级学生,你们真的需要认识一下。
”
布兰登那双澄澈的绿色眼睛看向陆长缨,像是春天的小潭,碧波荡漾。
“你好,露小姐,我是布兰登,十年级学生。
”
陆长缨走上前,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你好,叫我陆长缨就好。
”
布兰登模仿着陆长缨的声音,努力念出“露gying”,听起来发音有些可爱的别扭。
“很高兴能认识您。
”
他弯了弯眼睛,是一个很温柔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当时间来到十一月最后一个星期四,陆长缨迎来了抵美后的首个感恩节。
感恩节是美国的大节,其地位相当于中国的中秋节,亲人们无论平时散落在哪个州,在这一天都要团聚在一起欢度佳节,共享红棕油亮的烤火鸡。
纽约的街区里充满节日氛围,唐人街也不例外,中外节日一个不放过,通通做成促销日。
陆长缨在餐馆忙得不可开交,后厨的老外帮工放了假,黄老板不得不亲自顶上去,一脸晦气地裹着围裙干活。
“这外国人就是懒,有钱都不赚,逮空子就要休假,怪不得越来越穷!”
陆长缨故意问:“黄老板,人家外国人遇上外国节日休假,那咱们中国人是不是遇上中国节日也该休假啊?”
黄老板当即就说:“什么休不休假的,你人都在美国了,还过什么中国节?!”
陆长缨又问:“既然如此,那咱们是不是得过美国节日啊?”
黄老板毫不犹豫地说:“你一个中国人过什么美国节!”
陆长缨了然道:“哦,中国人不过美国节,在美国也不能过中国节……合着不管是中国节日还是美国节日,我们都通通不能休假啊。
”
黄老板一时语塞,旁边偷听的毛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陆,你就别为难黄老板了,你想从他手里抠出假期,那比上天都难!”
陆长缨说:“毛姐,这也不一定,毕竟现在美国航天飞机都能从地球发射到太空了,假期也不是没有可能。
”
她转而就问黄老板:“黄老板,那咱们的假期要怎么算?”
黄老板:……
黄老板气急败坏地说:“算什么算!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做一天服务员挣一天钱,休假就没钱,你是来美国度假还是来赚钱的?!”
陆长缨摇了摇头,留给黄老板一个背影。
“嗨,合着这是来美国当包身工了,一朝回到解放前啊。
”
黄老板气得直跳脚,要去找陆长缨理论,便看到梅姐正将客人领到陆长缨的桌位上,要出口的话就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个大陆妹真是越来越难搞了!
正值节日,来餐馆吃饭的客人出手相当大方,陆长缨只一顿饭的时间就赚到了一百美元,相当于过去一整天的收入。
毛姐也是眉开眼笑,尽管她坚持将两个桌子还给陆长缨,但在只有四张桌位的情况下,依旧收获颇丰。
就连负责领位的梅姐都收到了老客人的小费,踩着高跟鞋的脚都没那么疼了。
生意兴旺,黄老板也是心情大好,虽然他在后厨干着最讨厌的脏活,但只要生意好能挣钱,就算让他天天蹲在后厨刷下水道都乐意。
中午营业时间结束后,黄老板大手一挥,竟然宣布要提前打烊。
陆长缨惊奇道:“黄老板,您这是想通了,准备发挥国际主义精神,也让中国劳工能够体会到美国节日的快乐吗?”
黄老板斜睨她一眼,哼笑道:“你这下总该高兴了吧。
哼,放你们半天假,以后都得更卖力干活,知道吗?”
陆长缨很配合地“喳”了一声。
“放心吧,黄大人,以后您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您的生意就是我的生意,您的钱就是我的钱……”
话没说完,被黄老板紧张地打断:“那不行,我的钱还是我的钱!”
陆长缨:……
她差点没当场喷出来!
离开餐馆后,陆长缨还在感叹黄老板怎么突发好心,他该不会是在后厨吃错东西了吧。
梅姐难得开口解释一句:“他不是好心。
”
毛姐笑着说:“黄老板哪有好心,他那是知道晚上没客人,所以也就不浪费水电了,早点关门早点回家。
”
陆长缨恍然大悟。
就像中秋节一样,美国的感恩节也是万家团圆的日子,凡是有条件的家庭都要准备上一桌丰盛晚宴,全家聚在一起共分一只火鸡。
对于久在美国居住的移民来说,难免会受到节日气氛的影响,入乡随俗地过起了感恩节。
林嫂没有买火鸡,而是从亚洲超市买回来一对活鸡,公鸡炒菜母鸡煲汤,再加上土豆泥和南瓜粥,也算是应了节。
电视上播放着感恩节的广告,黑白画面上烤火鸡看上去颇为诱人。
下一秒电视台画面跳转,总统按惯例宣布赦免一只火鸡
——理论上没有一只火鸡能活过感恩节,除了这只幸运鸡。
陆长缨多看两眼,陈伯劝道:“唔好睇啦,真係唔好吃,又干又柴,真係搞唔明美国佬点解会当呢啲難吃嘅嘢当宝,真係冇食过几多好饭呀。
”
林嫂一拍脑门:“对呀,妹妹冇食过火鸡,早知应该买只鸡腿,就算试下味都好,总算知道咩嘢味。
唔係讲起美国就话冇食过火鸡,白来一趟啦!”
陆长缨笑眯眯地说:“没事,我吃过的,陈伯说得对,确实不怎么好吃。
”
陈安东看过来,显然有些惊奇,毕竟学校餐厅不提供火鸡,而日料馆就更不可能提供火鸡肉了。
陈伯好奇地问:“你喺边度食嘅?有人请你食呀?”
陆长缨说:“也不算请吧,算是蹭饭?”
说起来还是与学校里的特殊学生有关,南茜老师在自家烤好火鸡,在放假前带到教室里分给特殊学生。
毕竟一些学生的家庭条件困难,负担不起一整只火鸡的价格。
但对于美国人来说,火鸡就像是端午节的粽子、中秋节的月饼、过年的饺子和汤圆,即使不爱吃,到了节日也得应景地尝一口。
除了火鸡还有玉米面包,毕竟感恩节起源于对印第安人帮助的感激,虽然印第安人对此可能有不同看法。
如果真要感激什么,那只能说五月花号的恩情还不完。
南茜老师自掏腰包,多买一只火鸡烤好后带来学校,让她的孩子们也能尝一尝味道。
陆长缨正好在教室帮忙,路过就被南茜老师塞了一块火鸡肉。
……该怎么说呢,南茜老师的出发点是好的。
但作为舌头刁钻的老中来说,也不一定非得要出发。
在进烤箱前,火鸡表面抹上了一层层的调料,鸡肚里塞了面包块,闻起来浓香扑鼻,很勾人食欲,馋虫恨不能顺着食道爬出来主动进攻。
但真的将火鸡肉吃到嘴里后,馋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就逃了回去。
惨白的鸡肉,干,柴,没滋没味,不知道那层厚厚的调料都怎么发挥的作用,也可能是火鸡表皮太厚,硬是没给调料攻破防线的机会。
陆长缨嚼鸡肉时,感觉自己在撕咬卫生纸。
面对南茜老师期待的目光,陆长缨眼含热泪地将鸡肉硬生生吞下去,抬手比了个大拇指。
“好吃,非常好吃……”
南茜老师很高兴,抬手就又切下一大块火鸡肉。
“太棒了,我就
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的,要知道我可是最擅长做烤火鸡的,没有人能比我做得更好吃。
”
陆长缨大惊失色!
“不不不……像这样美味至极的食物,我想应该将它分享给更多人,而不是自己独自享用!”
南茜老师点点头:“我的孩子,虽然是外国人,但显然你已经明白感恩节的意义。
不过别担心,我准备了足够多的鸡肉,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吃到,再来一块吗?”
陆长缨:“……我想一定有人比我更需要烤火鸡!”
陆长缨端着盘子,视线在教室中疯狂逡巡。
——那个腿脚不便的学生?
——算了吧,他需要更优质的蛋白质。
——海利?
——也不能总欺负傻子吧。
当看到某个人时,陆长缨眼睛一亮!
“嗨,布兰登,尝一尝这个,南茜老师亲手烤的火鸡,你一定会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布兰登是个goodboy。
这不仅体现在他自愿来特殊教育教室帮忙,也体现在他体贴地接过了陆长缨手中的盘子。
“谢谢你的慷慨。
”
布兰登的眼神了然而温和,仿佛他很明白为什么陆长缨要将这盘烤火鸡肉送给自己。
但他选择了不揭穿。
“味道非常棒,这一定是我在感恩节吃过的最好吃的烤火鸡之一。
”
布兰登很自然地撕下一条火鸡肉送进口中,还冲陆长缨笑着点了点头。
“我确实很喜欢,谢谢你。
”
南茜老师圆团团的脸蛋笑成一团,衬得牙齿格外洁白。
“哦,我的小布兰登,你总是这么sweet,没有人会不爱你,你简直像个小天使!”
她转过头还问陆长缨:“我的小甜心,不再来一点吗?我带来了足够多的烤火鸡,别担心,每一个人今天都能填饱肚子,你总是太为他人着想。
”
陆长缨原本还在为布兰登的美色所摄,阳光下的金发晃得人眼晕,更不用提那双碧绿如宝石的眼睛。
她发誓,在美国还没见过比这更漂亮的绿眼睛。
毕竟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即使出生时是金发碧眼儿,但随着年纪的增长,色素渐渐沉淀,金发变棕发,绿眼掺深色,只能从儿时照片看到初始发色眸色。
布兰登的金发绿眼是一个奇迹。
但沉迷美色归沉迷美色,在听到南茜老师还要分她一块火鸡肉时,陆长缨顿时汗毛倒竖。
要是再来一块的话,她可找不到下一个接盘的冤大头了!
“呃,我想我已经吃饱了……”
南茜老师亲热地抱怨道:“哦,别想骗我,我知道你们这些高中女生的小把戏,节食减肥对吗?我知道,你的胃一定还饿的咕噜作响,它需要更多的食物。
”
陆长缨:……她的胃不一定需要食物,但如果再吃火鸡肉的话,她的舌头一定会先一步bagong的!
“来吧,我的姑娘,南茜太太会让你吃得饱饱的。
”
南茜老师热情地就要将一大块火鸡肉塞过来,吓得陆长缨当场花颜失色。
“不、不、不……”
幸好布兰登拦住了南茜老师。
“我想我还有些饿,抱歉,可以让我多吃一些吗?”
南茜老师了然地看一看布兰登,再看一看陆长缨,用一种刻意压低声音却能让所有人都听清的音量说道:“哦,年轻人……”
她将切下来的火鸡肉塞给布兰登,抬手像赶小鸡般轰走他和陆长缨。
“去吧,找个安静的地方!别忘了姑娘们并不都是喜欢坏小子,抢她的食物可不会让她爱上你!”
陆长缨和布兰登站在教室外角落,中间隔着一盘冒热气的火鸡肉。
“呃,谢谢你?”
陆长缨率先开口,而布兰登眉眼弯弯地说:“或许应该是我谢谢你,不介意你的食物被抢走,虽然看起来你并不是很喜欢。
”
两人对视,下一秒俱是忍俊不禁。
陆长缨大笑着说:“好吧,好吧,我承认,我确实对火鸡肉没有特别的偏好。
”
布兰登撕下一块火鸡肉示意:“巧合的是,我偏好火鸡肉,特别是从别人手中抢来的火鸡肉。
”
陆长缨挑眉:“听上去我们像天生一对?”
不等布兰登回答,她又说道:“无论如何,我还是很感谢你帮我解围,毕竟我真的不想让南茜老师感到难过,她的厨艺应该得到更积极的反馈。
”
布兰登很认真地说:“这不是你的错,不同国家的人对食物的偏好总会有差异,我们需要做的只是正视并拥抱差异。
”
陆长缨惊奇地说:“你听上去简直像是新闻主播或外交发言人!”
布兰登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我可以将这理解为夸奖吗?”
“当然!”
陆长缨热情地安慰道:“你要比那些喊k的家伙要好一百倍,说真的,你是我见过的最正常的白人男生,如果没有认识你,我几乎要以为卢克森高中的招生对象全部是巨怪。
”
布兰登又弯了弯眼睛:“谢谢,我感到很荣幸。
”
他笑起来简直在闪闪发亮!
陆长缨完全被晃晕了,直到感恩节次日还在回味。
“嘿,亲爱的,我们得快一点了,马上就要到六点了!”
白爱玛的声音将陆长缨的神志唤回,此时两人正在赶往商场的路上。
“如果不是我爸妈不同意的话,我们本应该半夜就来排队的!”
远远看到商场门口夸张的长队后,白爱玛扼腕叹息道:“糟糕,太多人了,恐怕等排到我们时,购物清单上的商品都要售罄了!”
陆长缨:……
陆长缨真情实感地发出疑问:“商场今天全场免费吗?还是说感恩节晚宴吃饱是为了能有力气排一夜队后再冲进去抢购?”
白爱玛大声地说:“这可是黑五!”
感恩节次日被称为“黑色星期五”,美国商场往往会在这一天进行打折力度巨大的促销活动,大部分商品都打五折以上,是一年一度的抢购日。
为了能在这一天抢到心仪商品,不少美国人连夜排队,只为能够在商场开门时第一批冲进去,抢到最实惠最划算最心仪的商品。
但凡来得晚了,面对的要么是空空荡荡的柜台,要么只剩下不合身的断码商品。
陆长缨还是头一次参加黑五抢购,热情不算高,毕竟她刚刚解决温饱问题,最近一段时间才有余钱用于基本生存保障以外的消费。
白爱玛早早就约上陆长缨一起来商场shopping,不过白家和陈家都不放心两个高中女生大半夜出现在纽约街头,不约而同设下宵禁。
因此当两人出现在梅西百货的商场门口时,距离开门时间不足半小时。
“我们得快一点!至少不能是最后一批进入商场的!”
白爱玛拽着陆长缨的胳膊百米冲刺,跑到一半时开始气喘吁吁,脚下也放慢了速度,被陆长缨反手抓住,连拉带拽地拖到商场门口。
人潮涌动如丧尸围城,商场门口挤到连蚊子都得被反吸几口血,当大门开启的一瞬间,人群疯狂冲进去,见了商品就抢,仿佛这都不要钱。
前面的人已经为了抢货而打起来,而后面还有源源不断往里挤的人群,大门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塌。
陆长缨仗着身形灵巧,拉着白爱玛在人群缝隙中穿行,很快就冲进商场内部。
而此时的商场已经变成血拼现场。
真·血拼——花钱如同大出血,抢货打到头破血流。
陆长缨还是头一次见识这种场景,即使在国内最紧俏的国营商店也不会出现顾客群殴的画面,更不会将购物变成抢劫现场。
说真的,他们是来参加一年一度促销活动,还是趁机参加综合格斗大赛?
抢货就抢货,怎么突然开始扯头发甩耳光拳打脚踢下三路?
在短暂的陌生感过后,陆长缨迅速适应过来,燃起熊熊斗志。
管他是不是要将人头打出狗脑,总之今天的好货她是抢定了!
陆长缨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抢得最激烈的人群中,眼疾手快从被撕扯的商品下揪出一件漏网之鱼,又在其他人想要伸手抢夺时,飞速将东西塞进随身携带的大号购物袋,
扎紧袋口全身而退。
下一次,如法炮制。
陆长缨像一个眼光毒辣的刺客,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出手,一击毙命,得手便走,干脆利落极了。
当其他人还在为商品的归属吵得不可开交时,她悄无声息拿走了柜台角落最后一件商品。
商场开门后短短一小时内,陆长缨收获颇丰,从送给陆父的新手表到送给陆母的时髦西装套裙,再到送给弟妹的儿童运动鞋,大号购物袋塞得满满当当。
算一算总价,还剩下不少预算,陆长缨又扛着购物袋在商场楼上楼下扫荡一遍,选出送给陈伯林嫂的礼物。
最后停在运动卖场专区,陆长缨想一想,从货架上拿下一个全新的篮球。
白爱玛稍逊一筹,但也抢到不少好东西,通通只需要花一半或更低的价格,省到就是赚到。
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分享战利品,白爱玛兴奋地拿出一瓶包装被压瘪的香水。
“这可是香奈儿五号!”
她献宝般地托着这瓶香水,眼睛亮晶晶地说:“据说当年香奈儿女士用的就是这款香水,五十毫升只需要二十八美元!”
陆长缨:……等等,什么叫“只需要”?!
她很慎重地评价道:“看起来很贵,每毫升单价超过每公斤鸡腿价格。
”
白爱玛很珍惜地将香水举到面前,隔着盒子深深地嗅了一下。
“你根本就不明白,这可是coco女士的同款!如果我足够有钱的话,我会将衣柜塞满香奈儿的衣服!”
陆长缨:“……祝你早日发财?”
白爱玛骄傲地扬起下巴:“不,发财太俗气了!我的梦想是成为时尚杂志编辑!”
陆长缨点评道:“听起来与会计律师医生的常规目标有些远。
”
白爱玛说:“得了吧,那是我爸妈的目标,可不是我的目标。
”
她模仿白母的语气说:“爱玛,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申请好的大学,毕业成为一名会计,这样你就可以为我们报税了!我可不想再给外面的会计送钱,他们在每个报税季都要收我们太多的费用!”
白爱玛摇摇头:“我的目标才不是为洗衣店报税!”
陆长缨笑眯眯地说:“但你还可以为时尚杂志报税,这样你的梦想和你爸妈的梦想就都实现了,doublewin,赢两次。
”
白爱玛正要说什么,忽然一旁有一只胳膊伸过来,精准地从她手中薅走了那瓶打折的香奈儿五号香水。
“我的香水!”
白爱玛原地跳了起来,陆长缨也站起来,看向贼手伸来的方向。
一个白人妇女正若无其事地将香水塞进自己的购物袋,看也不看两个亚裔女孩,转身就要离开。
白爱玛急得去拦:“嘿,你抢走了我的香水!”
白人妇女斜眼看她一眼,满脸嫌弃,声音尖锐地喊道:“你的香水?你为此付钱了吗?亚洲女孩,你不能试图占有不属于你的东西!”
白爱玛急道:“怎么就不属于我了?是我先抢到的这瓶香水,我当然会付钱!”
白人妇女傲慢地说:“谁知道你有没有足够的钱去支付呢?我看到了太多的亚洲小偷,他们每一个人的说辞都与你一样,但结果呢,没有一个人会去付账,他们只会将东西塞进内衣里偷走!”
白人妇女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被人用看小偷的目光看待,白爱玛气得快要哭出来,磕磕巴巴地辩解道:“是我先拿到的!我会付钱的!”
白人妇女一脸不耐烦,撇了撇嘴,甚至不愿意继续纠缠下去,抬腿就要绕开白爱玛从旁边离开。
这时,另一个亚裔女孩拦在了她面前。
白人妇女尖声道:“你们在干什么?!这里是商场,不是你们的asiatown!”
陆长缨伸出手,很平静地说:“把香水还回来,你不能从其他顾客的手里抢东西。
”
白人妇女不屑一顾地说:“谁能证明那是你的香水?”
陆长缨几乎要被气笑:“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你从她手中抢走了这瓶香水。
”
白人妇女胡搅蛮缠道:“证据呢?你有什么证据?哼,让开,不要挡在我的路上,否则我要叫保安了!”
她伸出手,居然真的向不远处的保安示意,而保安也走了过来,看一看白人妇女,再看一看两个亚洲女孩。
“嘿,别在这里闹事!”
保安恐吓道:“你们不想见到警察的!所以,都老实一点!”
陆长缨有些奇怪地伸手指向自己:“你是在和我说话?”
保安鄙夷地说:“不然呢?难道这里还有别的亚洲小老鼠?”
显然,作为白人,保安选择站在白人妇女的一边,即使他并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当然,即使保安目睹了事情的全部经过,他也依旧会不分青红皂白地站在白人妇女的一边。
白人妇女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小心点,别被她们偷走了东西,我见过太多假装无辜的亚洲移民,他们中的一些甚至自称为美国人,这可真是太让我感到恶心了。
”
白爱玛气得几乎要哭出来,作为移民二代,她出生就自动拥有美国国籍,尽管只是二等公民。
保安并不耐烦处理顾客之间的小摩擦,在黑五抢购这一天需要他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如果每一次顾客吵架或打架他都要去做法官的话,那么他这一天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了。
“听着,别闹事,都安静一些,带着你们的东西去结账。
”
保安指着两个亚裔姑娘,没好气地说:“我会一直盯着你们的,别想做什么小动作。
要是再被我发现你们和其他顾客发生冲突,就别怪我把你们赶出商场!”
白爱玛又急又气又怕,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眼圈红了起来,原本抢购的好心情顿时一扫而空。
白人妇女很得意地看了她们一眼,施施然地拿着战利品香水离开。
白爱玛低着头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眼睛,对陆长缨说:“算了,我们去买别的东西吧。
”
然而,她并没有听到陆长缨的回话。
相反的是,什么东西被塞到了她手里,沉甸甸的。
白爱玛奇怪地抬头去看,去是陆长缨将自己的购物袋塞给了她,眼睛盯着白人妇女离开的方向。
“拿好东西,去收银台等我。
”
白爱玛心里涌上不安的预感,抬起另一只空出的手去抓陆长缨。
“你要干什么?别冲动!”
陆长缨紧了紧鞋带,脸上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别担心。
”
她说:“我会为你拿回香奈儿五号。
”
白爱玛一惊,正要再去拦陆长缨,却见她如一位游鱼般混进拥挤人群,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白爱玛:!!!
她这是要去干什么?!
陆长缨并不想要干什么,她只是要让物归原主。
商场里人潮涌动,红白黑黄各色人种挤成一团,即使是寒冷冬天,室内沸腾起热乎乎的人肉气味。
陆长缨仗着纤瘦灵巧,在人与人的缝隙中钻进钻出,眼睛只盯着不远处的白人妇女。
她像是一条涂满了润滑油的小鱼,轻巧地从层层人群中挤到白人妇女不远处,在最近时,她们之间只隔着一个人。
白人妇女毫无所觉,还在四处扫荡商品,不过现在已经过了刚开门的时间,大部分的柜台都出现了缺货的情况,剩下的商品也大多是不怎么受欢迎的滞销货。
她从香奈儿走到迪奥,再来到ysl,一头扎进每个人群汇聚的地方,再出来时要么一脸狂喜要么一脸晦气。
显然,白人妇女的运气不怎么好,没能将每一个列在购物清单上的好货抢到手。
除了那瓶香奈儿五号香水。
要知道白爱玛可是在商场开门后,第一时间冲上三楼,当大部队还在楼下抢购时,她先一步冲进香奈儿柜台,才成功抢到这瓶畅销的经典款香水。
白人妇女虽然没能从柜台抢到,但她从白爱玛手中抢到了。
陆长缨不远不近跟在白人妇女身后,看她一时去找柜台角落,一时去翻看衣服尺码,但不论怎么忙,手里都紧紧拽着装有香水的购物袋。
看来她很有经验,不管是作为正常购物者来说,还是作为抢劫犯。
陆长缨也不急,像一个普通的顾客,顺便从货架上淘到一些被遗憾放弃的超小号衣服。
虽然欧美服装尺码普遍偏大,但也不是每一个欧美人都能把自己塞进超小的零号衣服里,除了模特和亚洲
人,毕竟有的亚洲成年女性甚至能穿大号童装。
陆长缨一边跟踪一边捡漏,每当白人妇女的视线扫过来时,她就恰到好处地举起手上的衣服,摆出一副试穿模样,挡住大半张脸。
显然,白人妇女并没有发现身后的小尾巴。
或许在她的大半人生中,还从没遇到过敢于报复回去的亚洲人,极大地放纵了她的胆量。
而当来到又一处抢购柜台时,人群挤得像压缩机,恨不能将每一个挤进去的人都从三维压成二维。
白人妇女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但问题是,她的身体冲进去了,但她的购物袋没能挤进去。
白人妇女忙着从其他人手中拽走符合自己尺码的衣服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陌生声音。
“香水不错,但那是你的吗?”
她下意识问:“什么?”
但没有人再回答她的话。
忽然,白人妇女意识到什么,急急忙忙从二维人群中退出来,低头在购物袋中疯狂翻找。
香水呢?那瓶香奈儿五号香水在哪里?!
白爱玛在商场收银台附近等得心急如焚,那名保安时不时狐疑地看过来,眼神中仿佛已经将她当成了想要浑水摸鱼的小偷。
她原本是有些害怕的,但想到陆长缨,她强自镇定,用力地瞪了回去。
“你在看什么,我在等朋友!还是说你觉得亚洲顾客都是不付钱的小偷吗?!”
保安没想到这个亚洲女孩突然变得强硬起来,眼睛一瞪就要使用手上这点权力把她赶出去。
“黄鬼和heigui都是潜在小偷,我可不会让你们偷走商场的东西,所以——滚出去!”
然而,他和白爱玛说话时离收银台太近了,不少正在排队的有色人种顾客都看了过来。
“小偷?”
“种族歧视?”
“嘿,我们付钱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被歧视!”
一道又一道充满压力的视线,巡查的经理也注意到这里的乱象,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保安头上沁出汗来,咽了咽口水,色厉内荏地喊道:“冷静一点,这只是个误会!”
他转头对着白爱玛勉强挤出笑容:“我的意思是,你说得没错,你们当然不是,我只是有些过度紧张,请原谅……”
白爱玛怦怦跳的心突地平静下来。
——也不过如此。
——什么都不会发生。
这一刻,白爱玛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一扇门后没有“唔好笃咗d番鬼”的新世界。
与此同时,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爱玛!”
陆长缨如天使降世,带着那盒失而复得的香奈儿五号冲到白爱玛的面前。
“快,我们马上去结账!”
白爱玛惊喜极了,连声追问:“你从哪儿拿到它的?”
陆长缨有些喘气,并不急着回答,而是先拉着白爱玛去结账,等付钱后,才笑眯眯地说:“当然是从抢走它的人手中。
”
白爱玛惊奇地瞪大了双眼,此时,在她们身后,有人气急败坏地喊道:“她们偷走了我的香水!”
陆长缨转过身,大笑着冲白人妇女挥了挥手,示意她看向一旁的白爱玛。
“她已经为此付了钱,那是她的香水!”
白爱玛很配合地举起那瓶香奈儿五号香水,笑容灿烂极了。
白人妇女气坏了,下意识就要冲上来抢回她的香水,却被门口的保安拦了下来。
“嘿,你在干什么?你没看到她们抢走了我的香水吗?”
顶着不远处经理的视线,保安义正辞严地说:“你得先付账,否则你不能带着我们商场的商品离开。
”
白人妇女一愣:“她们可是亚洲人!”
保安不耐烦地说:“我才不在乎是什么人,总之不付钱就别想走,除非你想要当小偷!”
白人妇女:……
等等,刚才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她可是白人!
两个女孩站在百货大楼的门外冲她用力挥了挥手,其中更可恶的那个喊道:“有本事抢回去啊,就像你之前做的那样!”
白人妇女气急败坏,脑子一热,竟然连已经抢到手的商品都不要了,购物袋一扔就要去追人。
“该死的,你们给我站住!”
陆长缨和白爱玛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手拉着手就跑了起来。
陆长缨还扭头扔下一句:“你最好跑快一些,加油,你可以做到的!”
保安也不拦,任由白人妇女冲出了门,而其他顾客眼睛一亮,反应快地立即将购物袋捡起来,几秒钟内里面未结账的商品就被瓜分一空。
白人妇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眼见两个女孩越来越远,双方的距离变成天堑,不得不放弃,扶着膝盖停了下来,口中不断咒骂。
当她返回百货大楼时,却见购物袋已经空空如也,里面的商品不见踪迹。
她眼前一黑。
——这一定是她人生中最糟糕的黑五!
陆长缨和白爱玛跑出一条街后才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她一定要被气疯了!”
白爱玛笑出眼泪,从未如此快活过,仿佛过去压在她身上的巨石终于被挪开。
“我猜她一定会记住这件事,直到明年都不会忘记!”
陆长缨笑眯眯地说:“那我希望她记得更久一些,最好记住别惹中国女孩,否则她下次损失的就不只是一瓶打折香水。
”
白爱玛喘匀了气,又说:“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
陆长缨说:“为什么要感谢,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为朋友两肋插刀属于中华美德,你知道的,这是传统……”
白爱玛忍不住笑了:“当然,我们当然是朋友!”
两个女孩拎着大包小包回家,路上愉快分享战利品。
“我买了一条羊毛围巾,只需要原价的三分之一,非常大,甚至可以当做披肩!”
“我买了同款,看,我的新帽子!”
“……为什么是绿色的帽子?”
“绿色有什么问题吗?”
“……呃,好吧,至少在美国没有。
”
“为什么要买篮球?你在体育课上选修了篮球吗?”
“不,与体育课无关,算是一个人情,或者说夜班保镖的工资?”
“听起来有些奇怪,不管是夜班保镖,还是保镖工资只是一颗篮球。
”
“别担心,我们可爱的小保镖愿意将所有时间都花在篮球场上,一颗nba比赛专用篮球足够让他用到明年。
”
一路闲聊,直到回到唐人街后,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别,约好明年黑五还要继续搭伴抢购。
陆长缨穿过脏乱差的小巷,回到了公寓。
这里的人对她已经很熟悉了,见她拎着袋子回来就说:“又买东西回来?喔,陈家真是赚到了。
”
陆长缨笑眯眯地说:“一点小东西,不值钱。
”
陈伯听到声音走出门,迎她进门,关门前带着点骄傲地对邻居说:“羡慕都冇用,边个叫我命好呀?”
对上关闭的门,邻居撇撇嘴:“命好还住公寓,有本事搬去住大house……”
回到家,陈伯亲昵地抱怨道:“點解又买咁多嘢呀?花了几多钱,我返给你。
”
陆长缨一边拆袋子,一边说:“不贵的,今天黑五呢,没花多少钱。
”
边说着,她拿出一件厚棉服递给陈伯,陈伯连连摆手:“唔要,唔要……”
陆长缨笑着说:“您别客气了,拿着吧,身上那件冬衣都破了好几个洞,守店的时候得多冷啊。
”
陈伯高兴又不好意思,摸出钱包要塞给她钱,这时林嫂从制衣厂下班回家,一身疲惫,手上缠着的创可贴移了位,露出裂开的伤口。
陆长缨将一套小羊皮手套递过去,林嫂很吃惊,连声拒绝,要她自己留着用。
陆长缨很强硬地将手套塞给了林嫂,“之前我洗碗洗到手脱皮,还是您晚上悄悄给我涂药,这次也该轮到我来照顾您了。
”
林嫂感动极了,眼圈微红,喃喃地说:“点样可以叫你花钱呀……”
转头看到沉默抱臂靠墙站
着的陈安东,林嫂难得对儿子有点嫌弃,duang大一只,怎么一点都不贴心……
顺着林嫂的视线,陆长缨也看到了陈安东,低头在购物袋中翻一翻,抬手将东西抛过去。
“接着!”
陈安东反应快,立刻接住,皱眉去看是什么东西,在看清后愣了一下,立即去看陆长缨。
陆长缨抬一抬下巴:“送你,不用太感动。
”
林嫂亲昵地说:“唔使送他礼物,真係太浪费啦。
”
……浪费?
陈安东默默地看了一眼林嫂。
陆长缨笑眯眯地说:“不浪费,夜班保镖也不容易,这是辛苦费,应得的。
”
陈安东:……
他很想将篮球砸回去,但又不舍得nba同款,索性从枕头下取出几张十美元,递给了陆长缨。
陆长缨奇怪道:“干嘛?”
陈安东将篮球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漫不经心地说:
“小费返还。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进入十二月后,美国年味儿越来越浓。
尽管离圣诞节还早,纽约一夜间到处都是红绿相间的装饰,载着捆绑play圣诞树的卡车在城市街道呼啸而过。
唐人街也应景地挂上了五颜六色的彩灯,夜晚看上去颇为花哨喜庆。
而附近的中产社区则直接装饰成姜饼小屋,草坪摆着麋鹿雪橇,门上挂起榭寄生花环,一场雪后,姜饼小屋便加上了一层厚厚糖霜,看起来诱人极了。
此时的纽约仿佛是《小鬼当家》的片场,冰天雪地里热腾腾的忙乱和欢乐。
不过,对于卢克森高中的学生来说,时间步入十二月不仅意味着不久后的圣诞假期,更意味着离期末越来越近。
与中国不同,美国高中并没有一考定成绩的期末考试,但学生们也别想放松,虽然没有全校统一的考试安排,但各科老师可以自行安排exam(考试)和quiz(周练小考),还有占绩点比重很大的essay(论文)。
想要秋季学期成绩单好看,平时的classwork(课堂作业)、homework(家庭作业)、presentation(展示)等不能放松,期末的考试和论文更要抓紧。
行百里者半九十,要是最后一个月掉链子,前面的辛苦都要白费。
到时成绩单上a变b,b变c,c变d……一路下滑直至f。
陆长缨快要忙疯了,她有两门课程的的论文提交截止日设置在圣诞假前一周,同一周还有四门考试,所有事情都堆在一起,毫无喘息之机,简直像在深海无氧潜水,身后还追着一只饥肠辘辘的大白鲨。
实在太忙了。
陆长缨像一个疯狂旋转的陀螺,在学校、餐馆和拳馆之间极速弹击。
早上跑步的时候,陆长缨时不时将兜里装着的小号笔记本抽出来,一边跑一边看一边背,气喘吁吁,嘴里念念有词。
黄吉瑞跑在她后面,用胳膊肘戳一戳旁边的小师兄,再冲着前面挤眉弄眼。
小师兄嫌弃道:“跑步就跑步,做什么鬼脸。
”
黄吉瑞压低声音道:“快看……我是说,看她!”
小师兄看了陆长缨一眼,转过头就恨铁不成钢地骂道:“看什么看!你要能有这么勤奋的话,当初怎么会被人拎着砖头追到拳馆?”
黄吉瑞气得原地跳脚:“我那是好男不和女斗!”
小师兄撇撇嘴,还没说话,前面传来陆长缨的声音。
“不斗和斗不过是两回事,你是哪种?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再练练?”
黄吉瑞一缩脖子,苦着脸想她现在不是忙得很,怎么还分心偷听他讲话?
陆长缨稍稍放慢脚步,与黄吉瑞并排跑步,和蔼地问:
“黄师弟,你对我还有什么意见?”
黄吉瑞:“……我不是师弟!”
陆长缨侧头问:“怎么,你还想当师兄?作业写少了?”
黄吉瑞敢怒不敢言,默默咽下嘴边的话。
明明她才是入门最晚的徒弟,应该是小师妹才对,凭什么让他喊——
“大师姐。
”
陆长缨温柔地提醒道:“以后见了我记得喊大师姐,要不然见你一次打一次,打到你长记性为止。
”
黄吉瑞委屈大叫:“我都按你的要求自己写作业了,凭什么还要打我啊!”
陆长缨加快步速,泰然自若地扔下一句话:
“长幼有序,学着点儿,这是中华传统美德。
”
黄吉瑞:……虽然他在上中文补习班时都在睡觉,但也知道“长幼有序”不是这么用的!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他入门更早,更应该被叫师兄吧,总不能因为自己文不会写作业,武打不过她,就被全师门的人都默认了排在陆长缨后面的事实吧?
对着陆长缨的背影,黄吉瑞默默地举起拳头挥了挥,有朝一日他一定会抢回师兄的称号!
小师兄不客气地抬手捏了捏黄吉瑞的后脖子。
“你就老实点吧,要是再惹毛了陆师妹,下次别求着我救你。
”
黄吉瑞气得哇哇大叫:“凭什么你就能喊她陆师妹?!我也要喊,陆师妹,陆师妹,陆师妹……”
小师兄无语地看他一眼。
“你有本事大声点。
”
黄吉瑞声如蚊讷,“陆师妹”三个字在舌尖上转一圈,说出口时像在豆腐雕花,唇语专家都看不懂他想要说什么。
“我又不傻。
”
黄吉瑞恢复正常音量,先看看自己和陆长缨之间的距离,才放心道:“我绝对不会再给她加功课的理由!天知道我老豆怎么会那么信她,竟然还说我要是期末再考f,就要卖掉我的街机。
”
“最毒不过妇人心,恶毒,太恶毒了!”
小师兄:……
他默默离黄吉瑞远了一点。
黄吉瑞悄悄骂完,左右一看,发现周围只剩下自己,还与前方大部队的距离越来越远。
“等等我啊!”
梁师父不轻不重地在黄吉瑞屁股上踹了一脚,直踹得他一个趔趄。
“又偷懒!”
黄吉瑞正想为自己分辩,就又听到梁师父说:“下次我叫人拿块砖头跑在你后面,说不定你还能跑得更快。
”
黄吉瑞:……
这还是他那个威严可亲、不苟言笑的师父吗?!
黄吉瑞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您是在开玩笑吧……”
梁师父斩钉截铁地说:“不,我很严肃。
下次你再磨磨蹭蹭,我就亲自拿砖头监督你跑步!”
黄吉瑞:救命啊!!!
晨跑结束,梁师父将陆长缨叫到一边。
陆长缨满头是汗,冬天清晨寒冷,脑门上冒起腾腾热气,头发上结了一层细密薄冰。
“最近很忙?”
听到梁师父的问话,陆长缨努力平复喘息,答道:“还行,就是年底了事情都撞到一起,不过我还忙得过来,没问题的。
”
梁师父要来她随声携带的笔记本,翻看了几页后又还回去。
“圣诞前不用来跑步了。
”
对上陆长缨疑惑而忐忑的视线,他难得多解释一句:“不是不要你。
你专心学习,一根蜡烛没有两头烧的道理,你年纪小,身体熬不住。
”
陆长缨想了想,问道:“我可以不来训练,但jerry的功课怎么办?”
她很积极地向梁师父提议道:“要不我来看着他练功吧!我可以边看书边监督,有我在,他一定不敢偷懒!”
梁师父有些好笑地问:“很有大师姐的责任心嘛,要不要我给你准备一块砖头?”
陆长缨很仔细地考虑了一下。
“算了吧,砖头看起来不大体面。
我记得拳馆墙上挂了一条皮鞭,看起来好像更合适。
”
黄吉瑞偷听到这里,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摔个狗吃屎。
……不是,都这会儿了,就不能专心期末、放过他吗?
暂时不用去拳馆打卡完成每日任务,陆长缨稍稍松一口气,又想到要是能将一张漂亮的成绩单寄回国内,父母一定会更为她放心。
想到此,陆长缨去找黄老板请假,在圣诞之前她要减少来餐馆打工的时间。
黄老板很不乐意:“搞什么嘛,这段时间生意有多火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来上班,毛姐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不行,我不同意!”
陆长缨也不客气,直接揭穿黄老板。
“怎么会只有毛姐一个人?餐馆中午不是也有服务生吗?虽然我没见过,但听说她手脚很麻利,也很乐意晚上来上班。
”
黄老板脱口而出:“那怎么行?!她每小时要我付两美元,你才只要一美元!”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黄老板嘟囔道:“你怎么知道的?肯定又是毛姐和梅姐吧,她们怎么什么都要和你讲……”
一旁的毛姐听到后,悄悄沿着墙边溜走了。
黄老板重整旗鼓:“总之,我不同意!你要是请假的话,以后就别来了!”
陆长缨也爽快:“行,那我不请假,不过您得给我涨工资,我也要每小时两美元。
”
黄老板瞪大了眼睛:“两美元?!你怎么敢想的,你一个学生妹,才干了多久服务生就敢要涨工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想都不要想!”
陆长缨一摊手:“请假不行,涨工资也不行,黄老板,您这也太霸道了吧。
”
黄老板蛮横地说:“反正我就这样,你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走!”
陆长缨干脆道:“走就走,您也别拿这话来吓唬我,我可不是吓大的。
”
“说实话,这条街上不少餐馆都想挖我过去,毕竟您也看到了,自打我当服务生以来,多少客人专门来点我的桌,给店里创造了多少营业额?我要是走的话,带不走全部客人,但带走个五六成也不是没可能。
更不用说我给店里解决过多少次麻烦,就我这英语沟通能力和平事水平,去哪家店当服务生不得被老板倚重?”
黄老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显然这话戳中了他的痛点。
陆长缨话音一转,又说:“当然,说这话有些太直白,毕竟咱们之间也不是单纯的利益关系,之前我初来乍到、找不到工作时,还是您给了我一份洗碗工的工作,之后又同意让我去当服务生,虽然工资低还拖延发放,但总归还是有感情的。
”
黄老板咕哝道:“这说得还像句人话……”
陆长缨又说:“不过,感情经不起消磨,您要还是这种态度的话,我也没法再待下去,咱们就好聚好散得了。
”
黄老板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陆,你没良心。
”
陆长缨不客气地反问:“黄老板,您觉得一美元的时薪是良心价吗?”
黄老板老脸一红,恼羞成怒道:“一美元怎么了,我可从来没收走你的小费!一美元连小费的零头都不到,你还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真是辜负了我对你的好!”
陆长缨很真诚地疑惑道:“您对我的好就是用开除来威胁我不准请假吗?”
黄老板卡了下壳,才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说:“你还小,不懂事,高中毕业挣的钱不一定有你现在挣的多……”
陆长缨插嘴:“我是要申请大学的。
”
黄老板忙道:“哎呀,大学有什么好。
你要是把读大学的时间拿来上班,别人大学毕业还要去找工作,你已经挣出一大笔钱,回国可以买房买车,还可以自己开一家餐馆,自己做老板,这不比读大学来得好?”
躲在一旁偷听的毛姐和梅姐对了个眼色,没说话,脸上俱是鄙夷。
这头老黄鼠狼,又在这儿忽悠小年轻。
不过小陆聪明,肯定不会上他的当。
然而——
“您说得对。
”
陆长缨欣然点头:“黄老板,您说得可太对了,这年头造火箭不如卖茶叶蛋,读书确实没用。
”
黄老板眉开眼笑:“这么想就对喽!”
陆长缨一本正经地说:“这么好的事,就应该让黄吉瑞来,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要不您也别让他费补课的力气了,直接在店里做小工,从基层做起,将来正好接您的班,做大做强家族事业。
”
黄老板:……
毛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梅姐轻轻咳嗽几声,不急不缓地走到前面,对黄老板说:“这段时间我来顶替小陆吧。
”
“你?”
黄老板上下打量梅姐:“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当什么跑堂,别摔了我的菜。
还是老老实实当你的领位去吧!”
梅姐却很坚持:“还没试怎么就知道我不行呢?这样吧,我也像小陆之前那样,做两份工拿一份钱,您还能少付一笔服务生的工资。
”
黄老板嘴上说着“服务生才有几块钱工资”,心里却迅速盘算起来。
大陆妹是打定了主意要请假,要不然她真敢辞职跳槽;可要是让中午服务生来顶班,每小时要多付一美元的工资,太不划算。
梅姐虽然没做过服务生,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她做了大半年的领位,就算是看也早该看会了,大不了要是客人多的时候,自己在门口顶一顶领位的活儿,让她去端几桌的盘子。
反正她不要工钱,怎么看都是划算的。
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黄老板脸上不露分毫。
“我这是开店做生意的,不是让你们来试手的,要是搞砸气走了客人,我就从你的工资里扣!”
梅姐平静地点点头:“那就先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
敲定顶班的事,私下时,陆长缨郑重地向梅姐道谢,要不是她站出来,黄老板没那么容易松口。
梅姐却说:“你不用谢我,我也只是为了我自己。
毕竟服务生能拿小费,比领位的死工资要高,我早就想试一试去做服务生,能多挣一点钱。
”
毛姐快人快语道:“服务生算什么好工作?你一个国内大学生来美国端盘子,简直太委屈了。
你男人也不说多心疼心疼你,他舒舒服服地坐在实验室,你反倒要出来赚钱养家。
说得好听是什么陪读太太,实际就是来当丫鬟的。
”
陆长缨还不知道这一段,心想难怪梅姐身上总有一种郁郁不得志的清高气质,与餐馆环境格格不入。
这年头国内的大学生相当稀有,珍稀程度不下于大熊猫,毕业就被zhengfu机关和企事业单位疯抢,根本不存在找不到工作的问题。
出门在外亮出本科学历,人人都要高看一等。
然而,作为国内首批大学生,梅姐此时却在唐人街餐馆做着领位的工作,每日穿着旗袍高跟鞋,还要忍受猥琐客人时不时的骚扰,唯一幸运是黄老板只爱钱,对潜规则女员工不感兴趣。
毛姐说:“我一个小学没毕业的大老粗端盘子也就算了,你读了这么多书还要端盘子,你爸妈要是知道了得多心疼。
”
梅姐神色黯淡,但还是说:“工作没有高低贵贱,我和先生只是家庭分工不同。
再说了,如果不是他带我出来,我也没机会来美国。
”
毛姐大摇其头,连声地说:“傻女,傻女,你长这么漂亮,还不如嫁个有钱的老外。
”
梅姐没再和毛姐说话,转而对陆长缨说:“我只是暂时顶班,工作还是你的,别担心。
”
陆长缨却爽快道:“梅姐,你就放心做吧,我今天的话不是开玩笑,黄老板不舍得开除我,我倒是舍得开除他。
唐人街到处都是餐馆,还怕找不到工作的地方?”
梅姐一愣,想了想才说:“你有本事,去哪里都吃得开。
”
陆长缨大笑道:“嘴大吃四方,等我能长出一副大白鲨的嘴,全世界都能随便吃。
”
梅姐露出极浅的微笑,看向陆长缨时满眼都是羡慕和惆怅。
年轻真好,还有无限希望,而自己却……
再次敲定餐馆请假的事后,陆长缨终于能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学校,疯狂陀螺只需要在校内疯狂旋转。
在圣诞节前的一周,陆长缨几乎要大脑过载。
四门考试,两份论文,deadline逼到面前,死线勒到脖子上,所幸倒霉的不只她一个,全校都被笼罩在期末阴影下。
走廊再不见呼啸而过的学生,餐厅里的每一个人无不是面如土色,双目无神,彩虹豆都差点要塞进鼻孔。
陆长缨即使再对干面包深恶痛绝,此时也不得不欣然在面包片上涂果酱,三下两下填进嘴里,眼睛还要盯着面前的课本。
公寓里,陈伯将电视机声音调到最低,走路恨不得蹑手蹑脚,走廊要是传来喧闹声,便马上冲出门去,连推带搡地将发出声音的人推回房间,赔笑着说:“多体谅,小孩要复习。
”
林嫂也不做饭了,每日从外面买饭
回来,厨房窄小的桌子上堆满了陆长缨和陈安东的课本,两个人都不说话,埋头苦学,偶尔抬头对视,眼神却都不聚焦,目光落点不知在何处。
新买的篮球滚到脚边,陈安东习惯性弯腰一把抓起,在指尖上打一个转,心里蠢蠢欲动,但一想到还有三篇论文要赶due,新篮球也只能束之高阁。
再看一看同桌的陆长缨,陈安东放篮球的动作就是一顿。
真没想到,他居然也能收到感恩节礼物。
还以为她只会再丢一张五美元,声称这是夜班保镖的加班费。
在圣诞假期前的最后一天,陆长缨踩着死线提交了a-esl的论文,长发乱蓬蓬地披在背上,来不及梳成麻花辫。
此时大部分学生已经结束了期末大逃杀,全身心地放松下来,重新恢复巨怪形态,在走廊上狂叫飞奔,像一群穿衣服的吗喽。
陆长缨劫后余生,昏头昏脑地走出教室,迎面撞到一个人。
“抱歉?”
陆长缨乱七八糟地随口道歉,抬头撞进一潭荡漾碧波。
“布兰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假期前的走廊格外吵闹,卢克森的学生疯狂宣泄情绪,恨不能化身人猿泰山,抓着树藤飞舞怪叫。
乱哄哄中,角落的安静就显得弥足珍贵。
“抱歉,我没看到你……”
“你要去参加平安夜祈祷吗?”
两人同时开口,陆长缨疑惑挑眉,布兰登伸手示意她先。
“平安夜祈祷?”陆长缨问道,“这是什么?”
布兰登解释道:“南茜太太每年都会带一些特殊学生去参加教堂的祈祷活动,如果你在平安夜没有安排的话,可以来做志愿者吗?”
他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不等陆长缨回答,又说道:“抱歉,我有些冒失,但原定的志愿者临时决定退出,我们需要帮手。
当然,这不是强制性的,你可以拒绝,没什么大不了,你来决定。
”
陆长缨欣然道:“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活动,我当然会去的。
”
平安夜祈祷欸,还是本地教堂举办,听起来就很有异国风情,还可以在家书里写一笔。
虽然平安夜属于美国的大年三十,万家团圆的日子,但谁叫她是外国人,能吃个苹果就已经算是很尊重本地习俗了。
听到陆长缨的话,布兰登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露出笑,又掩饰性地抬起手。
“这实在是……我的意思是,太棒了。
”
布兰登这一天不知道听了多少拒绝,在最不抱希望的时候,有人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简直像是中大奖。
陆长缨问:“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
布兰登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什么?”
陆长缨委婉道:“我们社会主义接班人没有宗教信仰,所以我能参加你们的教堂祈祷活动?真的不会被牧师打出来吗?”
布兰登眉眼弯弯,温声道:“别担心,没人能在上帝的面前施行不义之事。
”
顿了顿,他又说:“如果有人要赶走你的话,我会和你一起离开。
”
陆长缨挑眉:“我以为你会打回去。
”
“然后我们一起攻占教堂吗?”
布兰登又笑起来:“这听起来很有意思,不过还是将教堂留给信众吧,上帝自会教导他的羔羊。
”
“听上去好像在向家长告状。
”
陆长缨说:“好吧,我会去的,为了南茜老师,她是一位伟大而仁慈的女士,不是吗?”
布兰登看向陆长缨的眼神柔软极了,像是最柔软的毛毯。
“你说得对。
我知道,你有一颗比任何人都善良的心,即使你并不信仰上帝,但你的行为比另外一些人更符合教义,上帝会保佑你的。
”
陆长缨忍不住问:“请问你的眼睛自带x光透视功能吗?”
布兰登歪了歪头,像是一只不解而迷惑的小金毛。
“不然你怎么知道我有一颗善良的心?”
陆长缨耸耸肩:“我猜在其他人眼中,我应该是一头长翅膀的喷火黑龙,虽然我并不打算抢公主,不过我确实对金币和宝石很感兴趣。
”
布兰登再次被逗笑,金发柔软地落在脸侧,衬得眼睛碧绿澄澈。
“我想海利身上应该既没有金币也没有宝石,也不是王国公主,幸运的是,我们的喷火龙愿意为他发动战争,拯救了一头流口水的无知小羊。
”
陆长缨抗议道:“嘿,我只是具有基本的道德和正义感!”
布兰登欣然点头:“这说明许多人甚至没有一头龙的道德底线高。
”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忍不住,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陆长缨说:“好吧,或许你说得对,总之我会去参加平安夜的祈祷,我们教堂见。
”
布兰登却说:“我开车来接你好吗?”
陆长缨:“……哥们,你有驾照吗?”
虽然布兰登确实美貌惊人,但她还不打算以身试法美国交规,更不打算亲自测试美系车的安全性。
“我当然有!”
布兰登难得提高了些音量,“我在成年后的第一天就去考了驾照!”
陆长缨又问:“好吧,但你有车吗?我可不想坐在从家里偷开出来的车里。
”
天知道这帮美国青少年有多胆大,别回头被警察当成偷车贼,要知道在美国偷车可是重罪,她完全不想体验美式截停。
布兰登叹了口气:“我有一辆雪佛兰,如果你不介意这是二手车。
”
陆长缨谨慎地问:“定期年检了吗?还没到报废的时间吧?”
布兰登:……
他看上去有些闷闷不乐,忍不住问道:“难道我看上去很不值得信任吗?”
陆长缨笑眯眯地安慰道:“只是为了安全,你本人看上去非常值得信任,即使没有任何抵押物,我相信银行也愿意向你提供大额贷款。
”
布兰登好笑又好气看着陆长缨。
“你看上去和我印象中完全不一样。
”
陆长缨下意识摸了摸长发,由于长期编成麻花辫,即使散开也依旧保持卷曲的弧度,像波光粼粼的黑色海浪。
浓密而富有光泽。
“不,不是头发。
”
布兰登的视线落在这道黑色海浪,手指微动,想要感受又下意识按捺。
陆长缨毫无所觉,好奇地追问:“那是什么?”
布兰登看向陆长缨,阳光下,琥珀色的眼睛晶莹剔透,是一头狡猾却可爱的喷火龙。
然后他笑了。
“我不会告诉你。
”
陆长缨:……
干嘛呀!好好一个小漂亮怎么还要打哑谜?!
假期本身有时还不如假期前的等待迷人,至少对于陆长缨来说是这样的。
在痛痛快快睡了一天后,陆长缨盯着电视机的画面看了三秒,起身换上服务生制服,下楼直奔日料馆。
途中在走廊上遇到胖老头,他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搬着椅子在墙根下晒太阳。
他所租住的房间没有向阳的窗户,不舍得开空调,也不能全靠一身正气来御寒,毕竟纽约的冬天还是挺冷的,只能化身向日葵,白天跟着太阳走。
见到陆长缨,胖老头挥手喊住她,问道:“你们现在还搞什么闭关锁国啊?”
陆长缨今天有空,便停下脚步,和他多说了两句。
“您那都是老黄历了,我们现在早都改革开放,全世界都要来和中国做生意。
”
胖老头嗤了一声:“做什么生意,谁敢来?不怕被共|党说没收就没收?哼,要不是我在北平的大宅子、存款、金条都被没收了,我现在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
他哀叹道:“唉,北望王师又一年啊……”
陆长缨不客气地说:“您就省省吧,还王师呢,您的王师早就没希望反攻大陆,还是老老实实窝在岛上称大王吧!”
胖老头一瞪眼睛:“哎,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的?”
陆长缨说:“要不是这里就您能和我说两句普通话,我才懒得搭理您呢。
美国都和国民|党zhengfu断交了,我看您还是早点死心吧。
”
胖老头纠正道:“什么普通话,那叫北平官话!”
陆长缨转过身,朝身后摆了摆手,留下一句——
“您要是再抱着老黄历不放,下次博物馆向民间征集文物,
就该把您送过去了。
”
胖老头运气:“你这个小丫头片子,你知道我以前是当什么官的吗……”
话没说完,再一抬眼,陆长缨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胖老头气得捶胸顿足:“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陆长缨来到日料馆时,坐在前台后的黄老板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说:
“哟,看看这是谁来了,卢克森的高材生啊……怎么,不去读你的书,又想起这儿的小买卖了?”
陆长缨笑嘻嘻地凑上前:“黄老板,瞧您说的,我这不一放假就来了吗,一天都没耽误,就怕误了店里的事儿。
”
“耽误,能耽误什么事儿?我这店又不是离开你就不行了,我告诉你,地球离了谁都照转。
”
黄老板冷哼一声,抬了抬下巴,示意陆长缨去干活。
“麻利点,别让客人等你。
小梅做做领位还行,做服务生真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梅姐背对着前台,听到这话背影一僵。
陆长缨走上前,悄悄安慰道:“别听他的,黄老板气不顺,逮谁都要撒气。
梅姐你才刚开始做服务生,怎么可能马上就变熟练工,再说了,熟练工也不是这个价啊!”
梅姐转过头,感激地冲陆长缨笑了笑,但还是说:
“我确实做的不太好。
”
她抿了抿嘴,黯然道:“前两天,我摔了一盘菜。
”
陆长缨说:“端盘子都要练的,就算是毛姐也不是一开始就能端七八个盘子。
摔就摔了,黄老板那么精明的人,肯定从你的工资里扣钱了吧。
”
梅姐轻轻点了点头。
陆长缨“嗨”了一声,接着道:“那就更算不上什么事儿了,权当是自己吃的,虽然没吃到肚子里,但还顺便减肥了呢。
”
梅姐终于被逗乐,紧绷的神色一松,犹豫了一下才说:
“昨天,有一桌客人没有留小费……”
陆长缨问道:“谁那么不讲究?这也太不地道了吧!”
梅姐轻声地说:“不怪人家……可能是我哪里没做好,所以客人才不满意。
”
陆长缨摇了摇头:“梅姐你要是这么想,那就有受不完的气。
我做了这段时间的服务生后,算是看明白了,别看美国人挣的挺多,但论起抠门来,有些人可以和葛朗台媲美。
所以不一定是你没服务好,也可能纯粹是客人小气。
”
梅姐忍不住笑了。
“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好受多了。
不过既然你回来了,我就还是继续做领位吧。
服务生是挣的多,可这活儿也不是谁都能干。
”
陆长缨正要说什么时,黄老板从前台探出身来,大声喊道:“你们在干什么?怎么还不去工作!还想不想拿工资了!”
陆长缨和梅姐对视一眼,互相对了个眼神,无需多言,彼此都懂。
——这头老黄鼠狼,是一刻都见不得人清闲。
假期的餐馆格外忙,不少美国人拖家带口地来唐人街廉价体验外国风情。
陆长缨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很快就找回手感,同时处理五张桌位的点单上菜,忙而不乱。
大概是圣诞节的缘故,今天的客人格外豪爽,小费给得颇为丰厚。
毛姐脸上堆满了笑,在四张桌子间转来转去,即使看到带娃的黑人大妈,也是满面春风地递上菜单,还给四处乱窜的小孩们一人塞一块幸运饼干。
黄老板看了直嘀咕,虽然是免费随餐赠送,但难道这饼干就不花钱吗?
不过看在店里生意兴隆的份上,他暂时将话忍回去,等回头再算账。
陆长缨正在接待的是一大家子白人,从爷爷到孙子,乌央乌央占了两张桌。
毛姐羡慕极了,抽了个空子低声对梅姐说:“小陆这次可要赚大发了!”
梅姐问她:“又羡慕了?”
要知道上次就是因为领位分配的事情,才惹出一串麻烦,梅姐心里打定主意,要是这次毛姐又来找她抱怨不公平,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松口。
她这也算是给陆长缨还人情,虽然因为不熟练,临时顶班的几天没有挣到太多小费,但相对于领位的死工资,还是挣了不少钱。
毛姐却说:“羡慕什么,小陆能赚钱是她有本事,这么一大家子,光点菜就费事儿,更不用说还得记住每个人的过敏,也就是小陆英语好,要换成我,我可做不来。
”
梅姐笑着看了看毛姐,毛姐用胳膊肘撞一撞她。
“有客人也给我分点儿呗,小陆的桌子都满了,我的桌子还空着呢。
”
梅姐说:“放心吧,别管来的是什么客人,都领你那儿。
”
毛姐想一想:“也对,可不就剩我的桌子还能坐人嘛。
”
黄老板又喊:“干嘛呢,怎么又聊上了?客人不管了?!”
梅姐和毛姐连忙散开,一个在门口招揽客人,一个回去打扫黑人家庭的满桌狼藉。
让毛姐意外的是,黑人大妈在领着一长串孩子走之前,居然留下了三美元的小费。
虽然不多,但也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毛姐抓起桌上的钞票,下意识去喊黑人大妈:“您忘记东西了!”
黑人大妈却说:“不,那就是给你的。
”
毛姐惊喜而不可置信,而黑人大妈冲她露出笑容,爽朗道:“圣诞快乐!”
毛姐下意识回道:“圣诞快乐。
”
她还是没忍住,送客人出门时看了看外面的太阳方位。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居然也能收到黑人大妈的小费!
与此同时,陆长缨负责的白人家庭聚餐也到了尾声。
满满当当两大桌菜,客人们吃得珍惜极了,吃到最后只剩下一点菜汤残渣。
一餐饭的时间,陆长缨忙得团团转,一时端盘子,一时倒茶水,一时又向两桌客人解释每道菜的来源和配料做法,从体力到脑力再到嘴皮子,全方位经历考验。
客人们颇为满意,连连点头,大拇指不要钱地拼命放送,还夸陆长缨是他们见过最聪明最热情的服务生。
终于要送走这两桌客人,陆长缨总算能缓一口气。
算一算账,这一顿饭居然吃掉将近一百五十美元,在定价相对便宜的唐人街餐馆来说,这可算得上是大餐。
按照惯例,小费大概在餐费的百分之十以上,也就是说,一百五十美元的餐费应该支付至少十五美元的小费。
要是客人大方的话,二三十美元也不是没可能。
一些餐馆直接向顾客收取百分之十五的小费,不过黄老板从没做强制性要求,任由顾客自行决定小费数额。
毕竟他挣的是餐费,客人来得越多越好,绝不会做任何可能会影响客流量的事。
小费多或少只影响服务生,不影响餐馆,黄老板当然不会维护服务生的利益。
服务生做久了,陆长缨对客人留下的小费数额也变得敏感起来,毕竟相对于一美元的时薪来说,小费才是每天收入的大头。
她现在只要眼睛一扫,就知道客人在桌上留下了多少小费。
就比如说,当白人家庭结账离开时,陆长缨一眼就看到留在两张桌上的钞票
——两名乔治·华盛顿正冲她露出神秘的微笑。
陆长缨:……
呵呵,两美元。
也就是说,在辛苦服务两桌客人之后,她所得到的小费只有每桌一美元。
这和羞辱的唯一区别大概是没将钞票直接摔到她脸上。
此时店内其他客人早已吃完离席,新招聘的busboy也将碗盘送到后厨,桌子清理干净,只剩下这两桌狼藉。
毛姐闲了下来,注意到了这边发生的事,撇了撇嘴:“死抠门,过节都这么抠,人家黑大妈都给了我三美元,番鬼佬反倒只给一美元。
”
梅姐抿嘴,懊悔地说:“早知道就不领他们进店,谁知道看着人挺多的,怎么这么小气。
”
“领!当然要领!人家只是小费给的少,餐费可一分都没少给!”
黄老板也凑过来,幸灾乐祸地说:“哎呀,真可怜,才拿到这点儿小费,累坏了吧。
”
陆长缨看他一眼,黄老板说:“看我干嘛,又不是我给的小费,你有气也别冲我撒,谁让你没伺候好人家,就当自己倒霉吧。
”
陆长缨突然笑了。
“黄老板,这就是您的意思吗?”
黄老板很警惕,立刻就说:“什么我
的意思,我什么都没说啊。
谁惹的你,你就去找谁,反正别来找我。
”
陆长缨点点头,一把抓起桌上的两张钞票。
“行,我明白了,冤有头债有主,您放心吧,我不找您。
”
黄老板连忙问:“那你想找谁?”
陆长缨已经大步流星地朝外走了出去:“当然是谁惹我,我就找谁!”
黄老板一愣,转头问毛姐和梅姐。
“她这是要去干嘛?”
餐馆外,陆长缨四处看了看,很快就看到了还没走远的白人一家子。
她追了过去,挡在了白人一家面前。
“你有什么事吗?”
中年白男皱眉看向这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亚洲女孩,尽管她刚刚为他们提供了周到体贴的服务,但在他看来,也只是一个不值得以平等态度对待的下等人。
陆长缨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您忘了什么东西。
”
中年白男下意识去摸身上,其他人也低头去找是不是将东西忘在了餐馆。
“什么?”
中年白男没找到遗漏的东西,钱包钥匙和围巾都带上了,还能有什么忘带的?用过的手帕?打火机?还是半盒香烟?
陆长缨一伸手,将两张一美元的钞票举到了他鼻子前,大声地说:
“你把两块钱忘在餐馆桌上了!”
陆长缨的声音极大,周围的路人都看了过来。
“在点了一百五十美元的菜后,我发现您在桌上留下了两美元,我猜这一定不是小费,所以还是请你将钱收回去吧!”
路人们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纷纷停下脚步看好戏,对着白人一家指指点点。
“一百五十美元?两美元?说真的,我没见过比这还要少的小费。
”
“太好笑了,小费比例甚至只有1.33%,连2%都不到,即使是乞丐也不会给出比这还要少的小费。
”
“如果他们付不起小费的话,为什么不留在家里吃饭呢?”
此时已经过了饭点,道路两侧的餐馆在听到陆长缨的声音后,素不相识的领位和服务生都走了出来,纷纷声援。
“两美元?这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哈哈哈,我猜他们一定接待的是葛朗台家族!”
“要是谁给我两美元的小费,我会把他从唐人街的一头打到另一头!”
听到周围人的话后,中年白男瞬间一张脸涨的通红。
“你在干什么?!你是来找麻烦的吗?!”
陆长缨泰然自若地说:“当然不是,我只是善良地想要将钱还给您,毕竟这可是两美元呢,我相信您一定不会舍得丢掉这笔‘巨款’的。
”
中年白男想要发怒,但在看到周围人脸上的嘲笑表情后,硬生生将怒火压了回去。
“抱歉,我大概弄错了钱的面值。
”
他咬牙切齿地掏出钱包,抽出两张十美元递给陆长缨。
陆长缨毫不客气地伸手去接,还花了点力气才从心痛的中年白男手中抽出这两张钞票。
“感谢您的慷慨。
”
陆长缨将一美元和十美元放在一起,笑眯眯地说:“祝您下次也能分清乔治·华盛顿和亚历山大·汉密尔顿。
”
虽然国父值得尊敬,但汉密尔顿先生更有魅力,特别当十美元钞票上印着他的头像时。
中年白男:……
他那是分不清吗?
他就压根没想过要给!
“我不会再去你们餐馆吃饭了!”
中年白男指责道:“你太粗鲁了,竟然为了一点小费来拦我们!你破坏了我们的心情!”
陆长缨不在意道:“别担心,下次您一定不会遇到这种事。
”
中年白男狐疑地看过来,便听到陆长缨轻快地说:
“notips,noservice(没小费没服务)。
”
下次他肯定不会遇到追讨小费的服务生,因为他不会得到任何服务。
人群轰然大笑中,中年白男一家狼狈地离开了唐人街。
餐馆里,黄老板正坐立不安:“大陆妹该不会是去找客人麻烦了吧……”
说曹操曹操到,陆长缨哼着小曲推门而入。
黄老板拦住她问道:“你干嘛去了?”
陆长缨微笑道:“我去还钱了。
”
黄老板追问:“还钱?还什么钱?”
陆长缨说:“当然是客人忘在我们店里的钱啊,足足有两美元那么多呢。
”
她冲黄老板愉快地眨了眨眼。
“客人十分感动,为了感谢我的诚实,特意赠予了我二十美元的小费。
真是和谐友爱、世界大同的一天啊,您说是吧。
”
黄老板:……
是个屁!他真是信了她的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平安夜。
陆长缨换上旧鸭绒服,新买的围巾在脖子上随便缠了两圈,要出门前冲着屋里喊了一声:
“那我出去啦!”
正盯着电视机的陈伯闻声扭头看过来,叮嘱一句:“早啲返嚟啦,唔好同朋友玩到忘咗時間。
”
他又问陈安东:“阿衡,你點解唔出去玩呀?”
陈安东没说话,看了一眼陆长缨,低头去看手里的杂志,直到传来关门声,杂志也没翻到第二页。
心浮气躁,他一把将杂志扔到一边,单手撑着上铺跳下来,拉开门朝外走去。
陈伯在后面喊他:“你去到边度啊?披上衫呀!”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得不见影了。
陈伯摇摇头,继续去看电视机,只嘟囔一句:“年轻人……”
此时的唐人街又是一派节日气氛,中外节日通通做成吸引游客的促销节,隔三差五就要庆贺一番。
满地红纸花炮,几支舞狮队伍在锣鼓声中摇头摆尾,时不时再来几个惊险动作,惊得没见过世面的西人游客连声惊呼。
陆长缨眼尖,一眼就看到举着狮头的是拳馆小师兄,对方也看到了她,特地绕到她这一侧,巨大狮头凑过来,像是在和观众讨赏,实际透过狮头吻部的空隙,大庭广众地和陆长缨说悄悄话。
“什么时候回来练武?师父之前还问起你。
”
陆长缨摸一摸狮头,冲里面的人喊道:“很快!”
小师兄举着狮头点一点头,活活泼泼地一扭头,又去向另一侧的观众互动。
虽然陆长缨一直知道拳馆还兼职表演舞狮,平时也见过梁师父带着徒弟们训练,但还是第一次看到装扮齐全的正式表演,难免停下多看了几眼。
不过,这个狮尾是不是离得她太近了些?
陆长缨下意识后退一步,下一秒就看到一条穿着毛茸茸戏服的腿刻意支棱出来,明明身体面朝另一边,脚却要朝反方向伸过来。
没遇到意料之中的障碍物,毛茸茸腿愣在原地,带着点儿怀疑地四处扫一扫,像是在找什么。
陆长缨眼疾手快,二话不说抬脚踹过去。
毛茸茸腿被踹了个正着,吃痛收回,原本盖住表演者上半身的狮身被举高,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黄吉瑞气急败坏地四处扫视,要看看是谁敢踹他,毫无防备下,他的视线与陆长缨相撞。
黄吉瑞:……
陆长缨冷笑一声,抬手点一点他,意思是小子你给我小心点。
黄吉瑞默默将举着的狮身放下来,把脸和上半身都藏了进去。
狮尾再合着锣鼓摆动时,莫名总有种萧瑟感,离开此处时更像是落荒而逃。
不过到底是圣诞节,最后压轴的是坐着花车的圣诞老人,红袍红帽白胡子,冲着人群挥洒糖果,高声大喊:
“merrychristmas!godblessyou!”
陆长缨艰难穿过拥挤人群,走出唐人街后,一眼就看到停在路边的白色雪佛兰。
虽然是二手车,但打理得相当干净,保险杠也没有磕碰痕迹,看得出车主平时开车相当仔细。
“嘿,是我。
”
陆长缨敲了敲主驾驶的车窗,窗户摇下来,露出布兰登的脸。
他一看到陆长缨就露出笑,眉眼弯弯,开门下车,特地绕到副驾一侧打开门。
“你看起来很不错。
”
陆长缨扯了扯黑五抢购的绿色羊毛围巾,非常便宜,便宜到不买都像在犯罪。
红棉服配绿围巾,用中国的俗语来说是“红配绿赛狗屁”,但幸好她在美国,这一身还
能被夸一句是圣诞限时配色。
“有点显黑。
”陆长缨客观地评价道。
她的皮肤本就不算白,来了美国后晒得更黑,要是在国内非得被起黑妞、大黑、非洲妹之类的外号。
而这条围巾色彩浓艳,几近荧光绿,更衬皮肤黝黑。
和布兰登这种金发碧眼雪肤的小漂亮站在一起,陆长缨简直像是刚下地插秧回来。
然而,对于陆长缨的话,布兰登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完全不,你看起来很棒。
”
他抿了抿嘴,莫名羞涩起来,但还是坚持着说完:“非常漂亮的棕色,是我所见过最完美的肤色。
”
陆长缨疑惑道:“呃?谢谢?”
她不是十分相信布兰登的话,抵美后的这段时间陆长缨已经充分认识到美国人的smalltalk文化,那真是没话找话硬聊硬夸,连她从国内带来的军绿帆布包都被夸很有vintage风格。
所以这真的不是什么客套话?
布兰登像是想要掩饰什么,抬手整理了一下陆长缨乱糟糟的围巾。
“总之,请相信我,你远比你想象中更完美。
”
他对着陆长缨露出笑容,碧绿眼波荡漾,金发在路灯下仿佛散发朦胧光晕。
当雪佛兰启动离开后,不远处的街角阴影中有人走了出来。
陈安东面无表情,眉毛沉沉地压在眼睛上。
雪花飘飘扬扬洒下来,落在他的毛衣上,很快便积成一层薄薄的雪雾。
教堂位于曼哈顿岛西侧,距离哈德逊河不远,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远远可以看到河面上浮荡不定的灯光。
陆长缨还是头一次来教堂,只觉处处新鲜。
教堂建筑风格简朴低调,石块垒成外墙,尖顶塔楼,玫瑰花窗,大门入口处的壁龛内陈设着金色的圣徒雕像。
正值平安夜,来的人不少,穿着黑色长袍的神父在门口向来宾发放祈祷程序手册和蜡烛。
教堂正厅,木质讲台一侧摆放了巨大的圣诞树,墙壁上挂着红绿相间的圣诞花环,门上悬挂榭寄生。
还有正中央的巨大金色烛台,此时蜡烛还没点燃,不知要做什么用途。
陆长缨和布兰登与南茜老师汇合,她带来了十余名特殊学生,还有几名家长志愿者陪同。
在看到陆长缨后,南茜老师满脸惊喜,上来就是一个宽厚温暖的拥抱。
“我的孩子,我真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谢谢你为他们所做的一切!”
陆长缨回抱过去:“这需要感谢布兰登,如果不是他,我可能直到开学都不会知道平安夜祈祷的事,更没机会来为大家做点什么。
”
南茜老师大笑道:“哦,布兰登总是那么贴心,他是个天使,不是吗?”
陆长缨笑着看向布兰登,而他也正看着她,笑容温和。
在帮助南茜老师将所有特殊学生都带进教堂,安置在座椅上后,陆长缨擦一把汗,俯身凑到海利耳边,小声而快速地威胁道:“你要是敢大喊大叫四处游荡,开学后我会每天带你去餐厅吃饭,直到你记住在该安静的时候安静下来。
”
海利没心没肺地嘿嘿笑着,含糊不清地说:“喜欢,我,你,我们……”
陆长缨以手扶额,无奈地说:“总之,你乖乖地坐到祈祷结束,我会给你买一个纸杯蛋糕,樱桃果酱夹心,双倍奶油,洒满了糖粒,再加一层巧克力淋面,你一定会爱上的。
”
海利点头如捣蒜,笑得口水都流下来。
陆长缨见怪不怪,随手拿出手帕擦干净,又整了整他的领子,将小领结的位置摆正。
注意到一旁行动不便学生的视线,陆长缨体贴地问:“想上厕所吗?”
对方摇摇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地说:“我的后背有点痒……”
陆长缨了然,从挎包里抽出一根痒痒挠递了过去。
“来吧,这可以帮你解决任何瘙痒问题。
”
对方试用了一下痒痒挠后,眼睛一亮,惊喜地问道:“你是在哪里买到的?这太神奇了,简直像我的手变长了一倍!”
“唐人街,你可以在那里找到你所需要的任何物品。
”
陆长缨神秘地眨了眨眼睛:“你知道的,毕竟我们是有五千年历史的古老国家,任何不可思议的存在出现在中国都是很有可能的。
”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低笑,陆长缨看过去,布兰登一手握拳抵在唇边,满眼都是亮晶晶的笑意。
“确实很不可思议。
”
陆长缨很热情地推荐道:“要试试吗?我们也称之为‘老头乐’和‘不求人’,意思是有了痒痒挠,原本挠不到的位置也可以轻松挠到,不需要寻求别人的帮助,老头都要笑出声。
”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
”
布兰登放下手,眼含笑意:“我指的是你——不可思议的露小姐。
”
陆长缨仰起头,很不谦虚地接受了这句表扬。
“当然!真高兴你现在就发现了这一点,赞美你的眼光。
”
布兰登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圣诞弥撒开始后,管风琴的琴音回荡在整间教堂,仿佛要将人从内而外地用乐声涤荡一遍;唱诗班的歌声轻灵悠长,颂歌中众人表情肃穆。
神父登上讲台,语气温和地向在场众人布道,从耶稣马厩降生讲到最后的晚餐,中间时不时穿插唱诗班高唱赞美诗。
陆长缨听不懂歌词,对弥撒也没有什么兴趣,索性只关注身周的特殊学生有无需求。
余光扫到布兰登,他仰头看向讲台上的神父,表情专注而认真,在烛光中仿佛有种特殊的光晕。
似乎是感受到陆长缨的视线,他转头看过来,露出询问的表情,陆长缨摇摇头,他却了然地靠过来,低声地在她耳边解释道:“上帝对世人之爱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也因此,上帝之爱即是起点也是终点。
”
陆长缨假装听懂地点点头,心里却在想这也太唯心了吧,她一个唯物主义战士,听这个和听天书唯一的差别在于天书每个字都听不懂,而布道每个字都听得懂,连起来却不明白在说什么。
幸好有特殊学生要上厕所,她如逢大赦,和志愿者家长一起扶着学生离开正厅。
再次回来时,弥撒活动已经进行到点燃蜡烛的环节。
两位神职人员手持铜杆,缓缓点燃金色烛台上不同颜色的蜡烛,而人群沿着教堂墙壁围成一个大圆,每个人手持蜡烛,将神父手中的烛火一一传递下去。
陆长缨原本站在人群外面,布兰登向她伸出手,烛光照在他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来。
”
陆长缨犹豫一瞬,还是将进门时发的蜡烛递过去,布兰登微微倾斜身体,将自己手持蜡烛的火焰传递到她手中的蜡烛。
火焰中,布兰登看向陆长缨,专注极了,轻声地说了一句:
“圣诞快乐。
”
卢克森高中的圣诞假期足有半个月,从圣诞节前一直持续到一月中旬。
假期里,陆长缨除了去餐馆打工,就是去公共图书馆和拳馆。
她早出晚归,偶尔才能见到陈安东。
这小子最近不知是不是吃错药了,阴阳怪气,不是冷笑就是冷哼,要么就看她像在看透明人。
陆长缨忍不了,出门前拦住陈安东问个清楚。
“你又怎么了?”
陈安东抱臂,沉默地盯着陆长缨,一言不发。
陆长缨叹一口气,换了种问法。
“你是有什么毛病吗?”
陈安东终于肯开尊口,冷笑反问:“你觉得我应该有什么毛病吗?”
陆长缨很诚挚地说:“这说不好,要不你去看看老中医吧,无需保险,有病就治,中药加抗生素,中西结合疗效更好。
”
陈安东:……
他看了陆长缨一眼,毫不犹豫地绕开她走出门,身后陆长缨追着喊道:“千万不要讳疾忌医!男人不能说不行!”
陈安东踉跄一下,走路速度更快了。
陆长缨摇摇头,真是搞不懂青春期小男生,总有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也不知到底是哪里火气不顺。
她换上衣服去拳馆,一推门,黄吉瑞正在练弓步直拳,看到她连连后退三步。
小师兄很不满地说:“你又偷懒!”
黄吉瑞有口难言,看向小师兄的眼神里写满求救,偏偏小师兄看不懂,还很热情地迎向陆长缨。
“考
试结束,我猜你也该来了。
”
陆长缨微笑道:“我确实很该来。
”
她冲黄吉瑞勾了勾手,示意他过来。
黄吉瑞反而朝后退得更多,还扭头四处看,寻找逃命的捷径。
陆长缨嗤笑一声:“喂,怕什么,这不是你借着舞狮踩我的时候了吗?”
黄吉瑞嘴很硬地说:“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懂,舞狮就舞狮,哪里顾得上踩你,你一定是弄错了!”
陆长缨笑容不变,开始撸袖子。
“是吧,我也觉得,我们好歹同门一场,你总不至于做这种小动作。
”
小师兄看看陆长缨,再看看黄吉瑞,明智地选择了沉默,还后退一步,免得被误伤。
黄吉瑞说:“你知道还问,我要练拳了,师父要我今天练够一千次,你、你不要打扰我啊……”
陆长缨笑容亲切极了,像个真正的大师姐。
“怎么会,你千万要练够一千次的弓步直拳,作为师姐,我会‘好好’盯着你的。
”
黄吉瑞:……
他当时怎么就没忍住呢!
陆长缨还真如她所说,盯着黄吉瑞做完一千次弓步直拳,但凡有动作不标准,就语气温柔而坚定地要求他重来。
梁师父来看了一次,没发现任何问题,反而还欣慰地夸陆长缨很有师姐的模样,让黄吉瑞和她多学一学,不要总孩子气。
黄吉瑞腿也酸,胳膊也酸,听完梁师父的话后心也酸起来。
“师父,你不觉得她应该去练自己的吗?干嘛要看着我,我又不是不会自己练。
”
黄吉瑞疯狂暗示梁师父,但梁师父不吃他这一套。
“你自己练?哼,要是没人盯着,你能随便搞一搞就给自己放假,你都在我这里练了这么多年,结果连刚入门的师姐都比不过,我看,你还是乖乖听师姐的话吧!”
黄吉瑞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入门的师姐?有这种排行方式吗?合着他在拳馆练了这么多年,练到最后硬生生头顶多了一个新入门的师姐。
“jerry,你要听师父的话哦。
”
陆长缨和蔼地用新买的戒尺敲了敲黄吉瑞的膝盖。
“你也不想让师门因你蒙羞的吧,还剩一百三十五次,加紧练。
哦对了,你爸请我辅导你写完假期作业,我已经答应了,等下我们一起回餐馆,我教你写作业。
”
黄吉瑞满脸惊恐。
这是亲爹能干出来的事吗?!他在拳馆的时间已经很饱受折磨了,怎么回了自家餐馆还要受二茬罪?
他还是餐馆的接班人小老板吗?!
陆长缨才不管他在想什么,一边自己训练,一边盯着黄吉瑞练完一千次的弓步直拳,之后强行揪着想溜的黄吉瑞回到了日料馆。
黄老板一看就笑了,连声地说:“干得好!小陆就得你管着这小子,要不然他简直要上天!”
黄老板拿出一张成绩单,痛心疾首地敲了敲上面的绩点。
“f,f,又是f!只有数学拿到了d,唉,要是早点让你做家教,何愁这小子的成绩不进步啊!”
黄吉瑞试图自救,唤醒黄老板的父爱。
“爸,daddy,我可以自己写的,我真的会好好学习的!”
黄老板斥责道:“这话我都听了一万遍,听到耳朵都起茧。
你还是老老实实听小陆的话吧,我管不了你,还不能让别人来管你吗?!”
黄吉瑞满脸绝望,做最后的挣扎:“爸,我真的会好好学,请家教也要花钱,你赚钱也不容易,就别浪费钱了吧……”
知子莫若父,同理,知父莫若子。
听到这话,黄老板果然有几分动摇,毕竟陆长缨的家教费用可是从开始的每小时三美元上涨到了每小时十美元,贵得让他的心直滴血。
不过——
“浪费什么,老子出得起这个钱!”
黄老板难得豪爽一次,大手一挥,将二十美元啪地拍到桌上。
“小陆,都收着,只要臭小子的成绩有进步,多少钱我都舍得花!”
他没说出来的是,要是能像陆长缨一样考上卢克森高中,就算是每小时一百美元都没问题——当然,这话没必要现在说,万一陆长缨真敢要价一百美元怎么办,还是先看看家教的疗效再说吧,万一臭小子就不是上学的料,这笔钱也正好省了不是……
陆长缨也不推辞,干脆收下钱,冲黄老板一笑。
“您就放心吧,全a不敢保证,但起码以后成绩单上不会再出现f。
”
她转过头,冲黄吉瑞露出亲切友好的微笑。
“黄师弟,以后咱们就是亦师亦友了,多多指教,有什么问题你随时说,改不改就看我的心情。
”
黄吉瑞:“……你压根就不想改吧!”
陆长缨诚实地说:“确实哦,不过我想你爸一定也同意吧。
”
黄老板立刻就说:“同意!我都同意!只要能提高成绩,小陆做什么我都支持!”
黄吉瑞有时真的想和黄老板做一做最先进的dna实验,他亲爹不能这么心狠手辣。
没到饭点,餐馆里没客人,毛姐和梅姐也没来,只有黄老板在前台拨算盘。
陆长缨占了一张空桌子,一边盯着黄吉瑞写作业,一边去背托福高阶词汇。
黄吉瑞嘟囔道:“还说是家教,拿着我爸的钱做自己的事……”
陆长缨从善如流地放下词汇书,语气温柔地问黄吉瑞:“你是想让我一直看着你吗?我倒不介意,不过你刚刚写作业的速度似乎有些太慢了,是走神了,还是哪个知识点不会?”
黄吉瑞一激灵,马上就说:“算了,你还是去背单词吧!”
——要是一直被盯着写作业,听起来似乎更恐怖了!
餐馆大门忽然被从外打开,有人探头进来,声音疲惫地问道:
“对不起,你们这里招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没有工,没有工!”
听到询问,黄老板头也不抬,冲着门外摆手如同赶苍蝇,粗暴而轻蔑。
“没事就快走,不要耽误我做生意!”
来人没有生气,像是已经习惯失望,关门前还礼貌地说一句:“不好意思,打扰了。
”
“又是大陆留学生。
”
黄吉瑞的语气颇有指向性:“我早说过读书没有用,就算读到硕士博士不一样要求着我老豆端盘子吗?你说是吧,大·师·姐。
”
他窃喜又心惊胆战地等了等,却没等到陆长缨的反应。
黄吉瑞转头去看,身边空无一人,餐馆大门一声响,她已经追了出去。
“邵大哥!”
陆长缨跑步追上去,拍了拍来人的肩膀,问道:“你怎么来唐人街了?”
来人正是邵谦。
他穿了件起球的旧大衣,有些冷,身体不自觉地佝偻着,看上去与国内机场初见时意气风发的青年判若两人。
在国内时,邵谦是前途无量的大学讲师,虽然受体制和社会环境所限,生活枯燥乏味,一眼就能望到尽头,但总归是衣食无忧,受人尊重,未来一片光明。
然而,来到美国后,邵谦只是一份身无分文的穷留学生,国内学历不被认可,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曾经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知识分子,如今也得为五斗米折腰。
见是陆长缨,邵谦惊喜中又有几分窘迫,下意识挺直了后背,又抬手顺了顺乱糟糟的头发。
“真没想到,居然会遇到你。
怎么样,在美国的这段时间还习惯吗?”
陆长缨点点头:“还行,辛苦是辛苦一点,但总算没白费,也算有所收获。
”
邵谦笑着说:“那就好,我就放心了。
”
他像是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整了整,从中抽出几张面值最大的递给陆长缨。
“我早应该来看你,但实在太忙,一直拖到现在……这钱你拿着,买点喜欢的东西,虽然是洋人的节日,但咱们入乡随俗,也过一过圣诞。
”
陆长缨不接,反问道:“邵大哥,你来唐人街是不是来找工作?”
邵谦手上动作一顿,迟疑了一下才说:“我……”
见他讲话为难,陆长缨直接道:“真巧,我也在唐人街打工,要是不想办法赚点钱,恐怕落地第二天就要喝西北风。
先是刷盘子,之后做bus
girl,现在端盘子,累是累了一点,但赚的还够花。
邵大哥,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认识的一家餐馆正在招人,我把你推荐过去可以吗?”
她语调轻快,说起打黑工理所当然,好像这司空见惯,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邵谦渐渐放松下来。
“那就麻烦你了。
”
他自嘲地笑一笑:“百无一用是书生啊,离开了实验室,我突然变成无用之人。
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今天几乎走遍整个唐人街,还没找到一份工作。
”
陆长缨安慰道:“嗨,这算什么,我刚来的时候也找不到工作,从街头走到街尾,每一家店都说没有工。
说起来唐人街的招工需求也不少,但大部分都内部消化了,放出来的岗位少之又少。
我们是外国人,又在本地没有亲戚,找不到工作再正常不过。
”
邵谦忍不住好奇问道:“那你是怎么找到工作的?”
陆长缨神情狡黠:“先是一点运气的因素,在一家日料馆后厨刷盘子;之后又是一点运气,从洗碗工转为busgirl;最后还是一点运气,原来的服务生被老板开除,空下一个位置,我就顶了上去。
”
邵谦侧目:“听上去运气因素似乎占很大比例啊。
”
陆长缨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可不是么,我一向运气很不错。
”
邵谦显然不信所谓的运气一说,对陆长缨说:“难怪你父母会放心让你来美国读高中,你的适应能力比一些成年人都要强。
”
陆长缨很谦虚地说:“哪里哪里,我只是比大多数人更擅长让自己在陌生环境中过得舒服一点而已。
”
邵谦:“……而已?”
陆长缨:“而已。
”
邵谦盯着陆长缨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忍不住笑了,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好吧,我必须要承认,你是我见过适应能力最强,也是年纪最小的留学生。
和你比起来,我们这群硕博都要自愧不如。
”
陆长缨“嗨”了一声:“我也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住在唐人街总要更方便一些。
”
她抬手看一看手表时间,对邵谦说:“时间不早了,我带你先去那家餐馆看一看,要是不合适的话,咱们再找下一家。
”
邵谦说:“没什么合不合适,只要人家乐意招我,就算是清垃圾、扫厕所都没问题。
”
陆长缨摇摇头:“那还是算了吧,你的手应该留着做实验。
”
她忽然想到什么,又问:“对了,邵大哥,你应该很擅长解剖吧?”
邵谦不解其意,还是习惯性地谦虚答道:“还行,勉强过关。
”
陆长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快步朝前走去:“跟我来,我想到了一个比洗盘子更棒的工作!”
某家中餐馆后厨。
老板双臂环胸,看了一会儿,扭头怀疑地问陆长缨:“这人你是从哪儿找来的?”
陆长缨殷勤道:“康奈尔大学高材生,每小时只需四美元,怎么样,划算吧?”
老板撇撇嘴:“划算?高材生没看出来,贵倒是贵的……”
陆长缨积极推销:“但便宜没好货呀,您看,我这位朋友的动作麻利又熟练,损耗少,切口干净,速度也快,和有经验的厨师比起来也不差。
过了这村没这店,您想好,要是想招一份同等水平的工人可没那么容易。
”
老板又看了看,犹豫着下定决心:“三美元吧,我给你付二十块钱介绍费。
”
陆长缨斩钉截铁:“我不要你的介绍费,但四美元一分都不能少,要不然我们就去下一家问问,总有识货人。
”
老板还在犹豫,陆长缨扬声去喊人:“邵大哥!”
邵谦举着菜刀,挥汗如雨地从案板上抬起头,在他手下,一只整鸡被拆分成鸡翅鸡腿鸡胸脯,都是顺着关节切开,几乎没有骨头断碴。
陆长缨走上前,作势要将邵谦身上的围裙解开。
“工资谈不拢,我们去下一家吧。
对了,我记得整羊和整猪你也能拆分吧?”
邵谦看看陆长缨,又看看老板。
“别说是猪羊鸡,天上飞的除了飞机,地下跑的除了汽车,从果蝇到牛,就没有我拆不了的。
”
——很有默契了。
陆长缨满意地点点头,拉着邵谦就朝外走去。
“试工的工钱这次就算了,毕竟一分钟拆一只鸡,算下来才赚几美分,实在没意思。
”
邵谦附和道:“是这个道理。
”
两人走到门口,正要推门而出时,身后传来老板的声音。
“等等,先别走!”
陆长缨和邵谦对视一眼,同时向后看去。
中餐馆老板一脸牙疼表情,咂了咂嘴才说:“四美元就四美元,不过事先说清楚,要是以后拆鸡速度比今天慢的话,我可就要扣工资了!”
邵谦先看了看陆长缨,很自信地对老板说:“放心吧,您不需要担心我的工作效率,而是有没有准备足够的整鸡。
”
陆长缨补充道:“要是出现了鸡不够的问题,您可不能拿这个当借口来扣工资哦。
”
中餐馆老板:……真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敲定了邵谦打工的事,陆长缨又问他接下来的时间要住哪里,毕竟康奈尔大学与唐人街之间的距离算不上近。
邵谦说:“租房吧,趁着圣诞假期留在这边多赚钱,下学期手头也能稍微宽松一些。
”
但说起租房,邵谦也有些发愁。
“只是我暂时拿不出几百美元的租金,而且租期太短也不容易找到合适的房子,实在不行也只能问一问老板,能不能让我打烊后睡在店里。
”
“睡在店里怎么行呢,那岂不是给老板二十四小时剥削你的理由了吗?”
陆长缨想一想,很慎重地问道:“邵大哥,你介意不介意和古董住一间屋子?”
邵谦:???
陆长缨体贴地解释道:“不是让你睡到博物馆的仓库,真古董大概也不需要一名人类室友。
”
邵谦开玩笑道:“别说是古董了,就算是木乃伊也没关系。
”
陆长缨笑眯眯地说:“放心吧,对方是活的,会喘气,除了思想还停留在建国前,别的一切都还算将就。
”
邵谦听了更好奇,心想这得是什么老古董,直到今天下班后,他被陆长缨带到了唐人街廉租公寓,与一个胖老头面面相觑。
邵谦:……
胖老头:……
陆长缨很热情地介绍道:“孔阿公,我给您找了位室友,不仅也会说北平官话,还能帮您分摊房租呢!”
胖老头孔阿公原本是想严词拒绝,但听到“分摊房租”这四个字,话到嘴边就又换了个方向。
“室友……室友好,好啊,特别好!”
孔阿公堆起笑来,殷切地将邵谦往狭小的一居室里让。
除了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以外,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家具,也没有第二个人的空间。
邵谦很努力地低头缩背,极力减少占地面积,才将自己顺利地塞了进去。
孔阿公指一指那张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床,热情地说:“小伙子,咱俩一人一半!”
邵谦:“……我还是打地铺吧。
”
孔阿公也不客气,赶紧一屁股坐在床上,拿腔拿调地向邵谦打听消息。
“听说共|党现在施行新政策,要将过去错误没收的财物都还给原主人,你知道这回事儿吗?该不会是设下陷阱,骗我们这些海外华侨回去送死吧?”
不待这个新来的大陆留学生回答,孔阿公又迫不及待地问道:“要是我打份报告交上去,共|党会把宅子和金条都还给我吧?说起来我还有三房姨太太,当年走得急没能一起带上船,这下也会一起还给我吧?”
邵谦:……
他还不如和木乃伊睡一屋呢!
十多天的圣诞假,邵谦每日天不亮就去中餐馆分割冻鸡,晚上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公寓。
陆长缨也是如此,即使放假也要打工,邵谦主动提议晚上同路,说是搭伴,实际是送她回家,免得路上不安全。
陆长缨欣然答应,还告诉陈安东,这几天就不用他来接,正好可以休息休息。
陈安东什么都没说,反倒是陈伯关切地问邵谦靠谱不靠谱,陆长缨笑着说:“您就放心吧,邵大哥当初和我一趟航班来的美国,路上很照顾我,要是您还记得的话,当时在机场时还见到他了呢。
”
陈伯不好意思地说:“可能吧,太久啦,记唔清呀。
”
陈伯对邵谦没什么印象,不过显然邵谦还记得他,在第二天就提着东西来陈家拜访,谢谢他们这段时间对陆长缨的照顾。
陈伯忙不迭地倒茶端点心,邵谦摆摆手,
只说:“陆医生当初托我照看小陆,我自顾不暇,没能做到,全靠您和您的家人照顾她,我心里是过意不去的。
”
陈伯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妹妹好乖的,唔操心嘅!”
陆长缨却说:“邵大哥,别这么想,我不是你的责任,我能对自己负责。
”
邵谦摇了摇头,温和地说:“你还小,还在读书,又是在国外,很需要当长辈的照看。
我能力有限,无法关照你,很对不住陆医生的嘱托。
”
陆长缨说:“这算什么嘱托,你在飞机上已经很关照我了,总不能我爸的一句话就将责任都压在你肩上吧。
那才叫不负责呢。
邵大哥,你就放宽心吧,你看我能是吃亏的人吗?”
邵谦还真仔仔细细地去看陆长缨,笑着摇摇头。
“确实不太像,不过——”
陆长缨笑眯眯地打断了他的话。
“邵大哥,你就将心放回肚子里吧。
咱们虽然现在过得狼狈了些,但不会总这么狼狈的,以后总会越过越好的。
”
邵谦又笑了:“那就借你吉言,我们以后都越过越好。
”
除了来陈家拜访,邵谦又去一趟日料馆,换上最好的衣服,打扮得光鲜亮丽去给陆长缨撑腰,免得老板见她是个学生而欺负。
黄老板已经不记得邵谦是上次来找工作的人,这段时间来找短期工的留学生不少,其中一些人还是从外州赶来,想要趁着假期挣笔生活费。
随着国内自费留学的放开,前往美国求学的大陆人越来越多,不仅导致托福分数节节攀升,而且还造成了唐人街的用工过剩和时薪降低。
对于唐人街的老板而言,当然是好事;但对于打工人来说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段时间,日料馆的洗碗工和busgirlboy更迭频繁,但凡有一点让黄老板不满意的地方,他便立刻要开除换人,一丝情面都不将。
如果不是陆长缨在店里干的时间比较久,不少客人很认她,每次专点她的桌,黄老板也不是没有换人的想法。
邵谦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在来到日料店时并没有直接说出来意,而是像个普通客人一样入座点单。
陆长缨有些惊讶,而邵谦冲她眨眨眼,开口就是一串发音标准的日语。
毛姐戳一戳梅姐,小声地说:“哎呀,咱们这家假洋鬼子的店居然招来了真鬼子!”
黄老板忙不迭上前,想要亲自接待这位尊贵的日本客人。
而客人摆一摆手,礼貌表示只要陆长缨来服务自己,黄老板干笑地退到一边,一双眼炯炯有神盯过来。
陆长缨背对着黄老板,低声问道:“邵大哥,你这是……”
邵谦轻轻嘘了一声,看了看黄老板的方向,忽然提高了些音量,用日式口音的英文说道:“你的服务非常棒,我认为你的才华不应该浪费在一家假日料店……我邀请你来日裔社区的餐馆工作,我会给你比这里更高的薪水。
”
黄老板一听就急了。
他虽然英语不好,但怎么说也是在美国待了十几年,虽然口音很重,但听还是能听个大概意思的。
一听有人要撬墙角,他急不可耐地冲上来,却又在与邵谦的视线对上后,又蔫蔫退回去。
直到这一桌要结账时,他终于找到机会,急促地对陆长缨说:“别听那个鬼子的,他没安好心!”
陆长缨故意道:“我觉得他还不错啊。
”
黄老板急坏了,心想这算什么事,瘦田无人耕,耕开有人争,他好不容易调教出一个能干的服务生,怎么就被人盯上了?
“鬼子就没一个好东西!”
黄老爸语重心长地对陆长缨说:“你听我的,留在这儿我给你涨工资!”
见陆长缨不为所动,他心痛地补上一句:“还有假期!”
陆长缨轻飘飘地说:“再说吧,我先帮客人结账。
”
黄老板在背后伸出挽留的手。
别再说啊,先给句准话吧!唉,只要小陆肯留下来,他是再也不会动换人的心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假期总是短暂如同易逝流星。
陆长缨还没咂摸出放假的滋味儿,就又迎来了开学的时刻。
而在开学之前,她先收到了秋季学期的成绩单——
英语b,数学a,科学a,社科c,艺术d,体育a。
陆长缨对这个成绩既满意又不满意。
满意的是在经历esl风波后,作为中途转入的插班生,她如同徒手扒火车的勇士一般,成功赶上了a-esl的进度,并顺利完成期末考试,拿到了还不错的成绩。
虽然遗憾没能拿到b+以上的成绩,但b的含金量也相当高,这也就意味着从春季学期开始,陆长缨可以从esl转入regular,与本土学生选择同样的课程,非常可喜可贺。
而不满意的则是,陆长缨在社科和艺术上拿到了两个非常刺眼的低分。
c的意思是差强人意,d则意味着令人失望。
换算成百分制的话,社科拿到七十分,艺术刚过六十分,在不及格的边缘徘徊。
陆长缨一头磕在桌子上,自打上托儿所以来,她就从没考过这么低的分,即使数学、科学和体育都考了a也不能抚平她受伤的心灵。
谁让esl的理科类课程简单到像是在做初中题目,还是不兜圈子不设陷阱的课本例题。
唉,往好处想,至少她终于进入学校主流mainstream,不再是游离于主流之外的过客国际生。
当春季学期开学后,陆长缨与霓虹妹、高丽姐等人告别时,发现教室里少了几张熟面孔。
高丽姐朴宝淑见怪不怪地说:“大概回国了吧,你知道的,在美国读书是一件非常费钱的事,如果他们的家庭无法继续支撑的话,就会离开美国。
”
霓虹妹久美子夸张地捂住嘴,语气惊奇地说:“哇,那宝淑酱的家庭一定很富有呢。
”
朴宝淑带着点儿炫耀地说:“是吗?我觉得这不算什么,毕竟我家公司的合作方是三星,这点钱也不算什么吧。
”
久美子眼睛一转,声音依旧甜美:“是的呢,一定是很有实力的家庭才能够支撑宝淑酱在卢克森读很久的esl哦。
”
朴宝淑慢一拍才意识到久美子在说什么,细长眼睛气到瞪大一倍。
“喂!你在说什么?!”
久美子小碎步躲到陆长缨身后,只露出一双快乐的眼睛,弱弱地辩解道:“啊,我没有在说什么呢,宝淑酱你一定是误会什么了吧……陆酱,请你帮我向宝淑酱解释一下好吗?”
陆长缨深吸一口气,真是过于熟悉的氛围。
她干脆利落地朝另一侧迈步,将藏在身后的霓虹妹亮出来,任由高丽姐凶猛地扑了上去。
久美子一声惊呼:“陆酱~”
朴宝淑也喊道:“陆,你站谁的一边?”
“哪边都不站。
”
陆长缨很贴心地提醒一句:“虽然纽约州没死刑,但一口气坐几百年的牢也挺辛苦的。
”
久美子、朴宝淑:……
陆长缨放松了些,但放松的还有点早。
“啊,我的东方美人,如果没有你,我几乎不知道要如何度过漫长的上课时间。
”
陆长缨:……
她缓缓转头,中东富哥正用那双毛茸茸的大眼睛疯狂向她放电。
“为我留下来好吗?我们会成为最棒的……”
陆长缨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不好,还有,闭嘴。
”
中东富哥哀伤地说:“你总是如此冷酷地对待我。
除了你,从没有任何女人会这样对待我,她们都很期待成为我的第三王妃。
”
陆长缨微笑道:“如果你愿意支付每小时一千美元的薪水,我发誓会有一亿个女人向你表演冷酷。
”
中东富哥立刻收起忧伤表情。
“那还是算了吧,相比之下,我更喜欢你真实的模样。
”
陆长缨安慰道:“别担心,如果你愿意向我支
付每小时一千美元的薪水,我也会看在钱的份上表演对你的疯狂迷恋,就像是摇滚歌手演唱会台下那些撕扯内衣的疯狂粉丝。
”
中东富哥:……
他转头看向陪读,用本国语言说:“这听上去有点恶心。
”
陪读不语,只一昧露出职业性捧场微笑。
“哟,哟,嘿,嘿!我亲爱的陆!”
林肯单手撑桌,接连翻过三张桌子后,以体操运动员结束高难度动作时的致谢姿态站在陆长缨面前。
“真遗憾你要去regular课程,那里一定无趣极了,没有人会像我一样愿意为了所有人的开心而努力,我简直要为你感到难过。
说真的,如果你需要快乐,你可以随时来找我,当然,如果你需要rap,我也会一直等在这里。
”
陆长缨:……
陆长缨礼貌微笑,然后抬腕看了看手表,故作吃惊道:“糟了,马上要到下一堂课的时间,我要迟到了!”
不等esl同学反应,她原地跳起来,头也不回地就逃走了。
——谢天谢地,虽然有些不舍,但她终于可以专心上课了!
林肯目送陆长缨消失,转头看向其他人,耸了耸肩。
“真让人伤心,我本以为我们会待在一起更久的。
我想,现在一定所有人都很难过吧,不如我为你们唱一首culturec露b的新歌?”
不等众人回答,林肯原地跳到桌上,抓起一本书卷成话筒状,放声高歌起来。
“啦啦啦啦啦你真的想要伤害我吗给我点时间去赎罪……”
久美子和朴宝淑对视一眼,默契地从书包中拿出两副耳塞,各自戴好;中东富哥朝教室门外走去,对陪读说:“你留在这里,我今天实在太伤心了,只有烈酒和美人才能治愈我受伤的心灵。
”
乱糟糟中,只有角落里的早安哥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太棒了,女魔头终于走了,他可以不必在学校里东躲西藏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
进入regular课程后,陆长缨作为陌生的新面孔,吸引了不少本土学生的注意。
不过大概是因为她自入校以来的战绩可查,暂时还没有人想要试一试她的轻重,除了那些打量的眼光外,上课时还算风平浪静。
陆长缨也不在乎被人看,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本事就来,看看到底是谁更熟悉训导主任办公室。
(杰弗里先生:?)
中午在餐厅吃饭时,白爱玛快乐地将陆长缨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捧着她的脸说:“太棒了,亲爱的,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以后我们可以选同一门课,这样就能够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了!”
陆长缨说:“听起来还不错,我们可以想出许多比卖热狗更赚钱的主意。
”
白爱玛眼睛一亮:“是,等到申请大学时,我们甚至可以凭借自己的积蓄缴纳学费,而不需要大学贷款!”
陆长缨:“……等等,贷款?为什么读大学要贷款?”
作为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社会主义接班人,陆长缨所见所闻的一向都是一人考上大学,全家集体沾光。
不仅仅是学费全免,还有每月的助学金和粮票补贴,一些农村学生甚至特地将学校发的粮票都攒下来,留着放假回家时换成细粮,这样就能带回家给常年吃粗粮的家里人改善生活。
在国内,从来只有能力不足考不上大学的,陆长缨还没听说过考得上大学却读不起的。
白爱玛一拍脑门:“哦,我忘了告诉你,你一定不知道美国大学的学费有多高昂,我妈妈告诉我,她从我出生之前开始就为我设立了教育基金,以便将来如果我考上大学的话,可以全额支付学费,而无须向银行贷款。
”
陆长缨大为震惊!
她很谨慎地问:“你的意思是,你妈妈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为你攒大学的学费了吗?”
“甚至在你出生之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这很奇怪吗?”
白爱玛不解地问道:“在唐人街,每一对父母都会这样做,用积蓄支付学费而不是申请贷款,有什么不对吗?”
陆长缨:……这已经不是对不对的问题了,而是太不对了吧!
她冷静了一下,决定先了解一些基本情况。
“美国大学的学费是多少?”
白爱玛显然是仔细了解过的,对答案信手拈来:“这取决于你申请的是本州大学还是外州大学。
如果是本州大学,每年只需要三千美元左右的学费;外州大学就要贵得多,大概是本州学费的两到三倍吧——毕竟我的父母已经为州zhengfu缴了很多年的税,子女理应享受更优惠的学费。
”
陆长缨瞠目结舌。
“所以光是大学学费就需要支出至少一万美元?!”
白爱玛严谨地纠正道:“你是国际生,所以你至少需要支付两万美元以上的学费。
如果你想要申请顶尖私立大学的话,学费还会更高哦。
”
陆长缨:……她现在回国高考还来得及吗?
忽然觉得学习国外先进科学技术的理想也没有那么诱人了呢。
毕竟那可是两万美元啊!
而这仅仅是学费,还不包括住宿费、课本费和生活费等杂项,也就是说,如果全部费用都算上的话,美国大学生一年的总支出要超过三万美元或更高。
现在美国白人男性平均年工资也不过才一万六千美元
——这可是白人!男性!位于美利坚食物链顶端的存在,相比之下,有色人种、女性的平均工资就要更低了。
陆长缨原以为她能靠打黑工养活自己就已经很不错了,但现在看来,她还差得远,至少以她目前的收入来说,即使不吃不喝,高中毕业时大概连第一年的费用都凑不齐。
“国际生能申请大学贷款吗?”
陆长缨希冀地看向白爱玛,忽然觉得大学贷款似乎也没那么糟糕了呢。
白爱玛耸一耸肩:“事实上,我不建议你申请大学贷款。
”
在陆长缨疑惑不解的视线中,她掰着手指开始计算:“我们的新总统先生决定削减联邦教育补贴——所谓的减少财政赤字,但你知道的,这只是个借口,总是这样——学贷利率从百分之七上调至百分之九。
虽然在校期间的利息会由zhengfu支付,但一旦毕业,你就得自己支付利息,按两万美元的基数来算,每年需要支付一千八百美元,注意哦,这是复利,也就是说实际需要支付的金额要高于一千八百美元。
更糟糕的是,申请贷款还需要支付百分之五的启动费,也就是说,在拿到第一笔贷款之前,你得先向银行支付一千美元……”
作为洗衣店老板的女儿,白爱玛对数字非常敏感,算起账来头头是道,噼里啪啦一顿分析。
而陆长缨已经要晕过去了.
“百分之九的利率?百分之五的砍头息?”
陆长缨声嘶力竭地喊道:“这和高利贷有什么区别啊!!!起码高利贷在抢劫我之前不会打着联邦zhengfu的旗号!”
白爱玛迟疑道:“嗯,大概这是合法的?还可以在报税季用于减税?”
陆长缨:……
百分之九的学贷利率加上百分之五的贷款启动费,这效果比国内反霸权教育要好一万倍。
陆长缨现在就很想将赤旗插到自由女神像头顶。
白爱玛同情地安慰道:“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
“什么办法,抢劫银行吗?”
陆长缨面如死灰:“或许我还可以将这段履历写到大学申请材料上,相信主考官一定会眼前一亮。
”
白爱玛:“呃……这听起来有点酷,不过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你可以在申请大学之前先打工赚钱,等攒够学费后再去上学,我妈妈黑人朋友的儿子就是这么干的,听说他陆陆续续攒了十年学费,前不久终于能够去大学读书了。
”
陆长缨:……
白爱玛想起什么,惊喜道:“哦对了,你还可以申请全额奖学金!”
陆长缨奄奄一息地趴在桌子上,声音微弱。
“……和全世界的学生竞争寥寥无几的全奖名额吗?”
她坚强地爬了起来,端着没吃几口的便当盒朝外走去。
白爱玛喊道:“你要去哪里?”
陆长缨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我要去消灭剥削,解放全人类。
”
白爱玛:?
在实现消灭剥削的最终幻想之前,陆长缨首先需要解决的是regular课程的适应问题。
秋季学期时,陆长缨忙于适应一切。
从语言食物到环境人群,就像一株被跨太平洋移植到异国的小白杨,周围的一切都是完全陌生的,她得先想办法将自己的根扎进这片陌生土地。
当时间来到春季学期,陆长缨需要适应的就少多了,不过也麻烦多了。
作为国际生,在上学期时,陆长缨奔波于几间固定的esl教室,同班的也是相对固定的同为国际生的同学。
时间固定,地点固定,人物也固定,陆长缨又忙于跟上全英文授课,尽管她已经待了一学期,却只看到了卢克森高中的一小部分。
而当升入本土学生云集的regular课程后,陆长缨的视野骤然扩宽。
就像她之前限于客观条件只能透过门缝往外看,而现在门打开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在她面前升起。
高大强壮的体育生在走廊上呼啸而过,身后跟着一大群激动的粉丝;
训导主任杰弗里先生大声咆哮,声音响彻走廊,而在他面前,黑发学生垂着头,满不在乎地将烟头摁熄在墙上;
上课铃打响的同一时间,教学楼外传来法拉利发动机的轰鸣,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和同样刺耳的花盆碎裂声。
陆长缨透过窗户看过去,驾驶座下来一个人,漫不经心地摘下鲜红的皮手套,从车窗扔进去。
大概是注意她的视线,他抬头看过来,棕发蓝眼,笑起来甜美而无辜,与身后的一地狼藉形成鲜明反差。
陆长缨面无表情收回视线。
“他一定是在对我笑!”
“我真希望坐在车上的人是我!”
“他可真是个sweetboy~”
前排的几个白人女生窃窃私语,冲着楼下不要钱般拼命挥洒秋波。
也不知道楼下那家伙做了些什么,女孩们齐齐小声欢呼起来,讲台上的老师不得不用力敲了敲黑板,才强行将这阵躁动压下去。
“好了,露小姐,对于我刚刚提到的《贝奥武甫》,你有什么见解吗?”
英语老师和蔼地对陆长缨说:“你是否和我们在一起?”
陆长缨:……这真是个好问题。
《贝奥武甫》,中世纪古英语叙事诗,尽管目前学的版本是已经翻译为现代英语的版本,但对于陆长缨这个英语非母语学生来说,理解起来还是很有难度的。
不过幸好在此之前,陆长缨已经使用陈安东的课本学过了一遍,虽然暂时还比不上本土学生,但追上讲课进度也并不算太难。
正当陆长缨要向英语老师说明这一点时,教室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
“马修先生,请别担心,我会帮露适应英语课程的,即使这对于她来说确实有些太难了。
”
陆长缨慢慢眯起眼睛,看向说话的女生。
她高高昂起头,栗色长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衬衫百褶裙,装扮精致而一丝不苟。
“马修先生,请继续讲课吧,我会让露弄懂《贝奥武甫》的,虽然这会极大地占用我的课后时间,不过我很乐意帮助她。
”
英语老师马修先生显然对她的行为很赞许,连连点头。
“维罗妮卡,你确实是我见过最棒的学生,你有一颗金子般的心灵。
好了,那就让我继续讲课,露小姐,我希望你能追上课程进度,并且不会过多占用维罗妮卡的时间。
”
陆长缨没说话,转头看向那位声称要一帮一、先进带后进的女生维罗妮卡。
维罗妮卡也正看向陆长缨,依旧昂着头,骄傲地露出友善的笑容。
……有点像给乞丐施舍铜板的大户人家小姐。
但,陆长缨有说她跟不上进度、需要一位本土学生来帮忙补习吗?
这听上去好像是一件好事,但莫名让人觉得她变成了某些人彰显爱心的踏脚石。
与此同时,维罗妮卡笑着说:“别担心,我会帮你的。
”
陆长缨没笑,直白地说:“谢谢,但我不需要。
”
马修老师和维罗妮卡都很惊讶,前者惊讶中带着不解,后者则是掺杂被冒犯的不悦。
陆长缨站起来,礼貌性地冲马修老师笑了笑,用流利至极、毫无口音的英语说道:“关于您所提到的《贝奥武甫》,作为古英语文学的开山之作,我认为……”
陆长缨滔滔不绝谈了十分钟《贝奥武甫》的读后感,从文笔风格到构思背景,再到对欧美文学的后续影响,直说得马修老师连连点头,最后说:
“干得好,露小姐,看来你确实一直和我们在一起,或许我有些过度担忧了。
”
陆长缨则说:“虽然作为英语非母语人士,我的英语水平暂时还不能达到母语人士的水平,不过我一直在努力,请您将我与其他学生同样看待,我不需要额外的照顾,更不需要占用维罗妮卡同学的课后时间来补习功课。
”
陆长缨在“占用”上加了重音,马修老师耸耸肩:“好吧,你确实不需要。
不过,还是让我们感谢维罗妮卡的付出——谢谢你,维罗妮卡。
”
维罗妮卡的脸色有些僵,但还是努力挤出笑容。
“这不算什么,无论怎样,我都会在这里,随时等着帮忙。
”
陆长缨也笑了起来:“我会尽可能地不滥用您的帮助。
”
两人对视,目光对撞,彼此心中皆是了然
——这是个难搞的家伙。
马修老师双手下压:“好了,女孩们,让我们继续上课吧,关于《贝奥武甫》,我还有一些要告诉你们……”
中午在餐厅时,陆长缨向白爱玛打听:“你知道维罗妮卡吗?”
白爱玛了然道:“所以,你和她选择了同一门课?”
陆长缨咬牙切齿地微笑道:“对,维罗妮卡看上去非常善良,非常乐于助人,即使被帮助的对象并不需要。
”
白爱玛笑得前仰后合:“我就知道!她一定是将你列为新目标了!”
陆长缨郁闷地看过来,白爱玛才努力忍住笑意解释道:“维罗妮卡人不坏,当然,也不算好,你知道的,每个学校都会有一些人格外喜欢出风头,不管是为了申请大学,还是只是为了满足自己,他们总要想方设法让自己看上去比别人更显眼。
”
陆长缨喊道:“我不在乎她是不是想要出风头,我只希望她能离我远一点,而不是把我当成塑造善良人设的道具!”
白爱玛又好笑又同情:“听起来有些困难,你知道的,同为十年级学生,在过去的一年半中,我们已经见识了许多次,她很坚持,也很顽强……”
这时,隔壁桌的女生忍不住探头过来,插了一嘴。
“哦,你要倒霉了!九年级时她连续一个月表演扶我上校车,但天知道我只是崴了一下脚,而不是两条腿被打断!”
另外一个女生则说:“她一直在说我遭遇了严重的种族歧视,主动提出要替我向校方报告,可我是个白人!”
路过的男生说:“你们一定是在说维罗妮卡吧,你知道上学期我们被分到一个小组,关于环境保护的,维罗妮卡居然要求我们论证向非洲饥民提供粮食援助会严重破坏当地的野生动物保护!”
陆长缨:……她终于知道自己是被什么样的人盯上了。
“有什么办法吗?”
陆长缨问道:“我是说,让她别再把我当成目标,我不需要她的帮助。
”
她强调道:“任何帮助。
”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三秒内作鸟兽状散。
陆长缨:“喂!”
白爱玛同情地拍一拍她的手背:“我的小可怜,维罗妮卡有着一颗锲而不舍的心,如果她认为你是弱者,那么不论你是不是,她都会证明你是弱者。
”
陆长缨:“……f*ck.”
但维罗妮卡只是一个开始。
首节生物课,陆长缨提前来到空无一人的教室,习以为常地挑了一个空位坐下时,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她身上。
她下意识伸手去拂,然而,触感冰凉,还有种莫名的滑腻感。
有什么东西在她背上爬了过去!
陆长缨觉得不对劲,立刻站起身,扭头去看。
只见她肩膀上居然爬着一条蛇,细细长长,正在吐信子,最近时离陆长缨的脸不到五厘米。
等等,一条蛇?
一条活着的蛇?!
陆长缨深吸一口气,先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脱下外套将蛇兜进去,放到桌上后,转头开始寻找是哪儿来的蛇。
就在她将蛇放下去的时候,教室内响起一阵遗憾的叹息。
陆长缨敏锐看过去,是达伦。
但不止是达伦。
他站在另一个人的身旁,满脸兴致勃勃,在看向陆长缨时,眼神中没有了过去的畏惧,而是重燃起了不加掩饰的恶意。
陆长缨只看了他一眼,就毫不犹豫地将视线投向另一个人。
站在达伦身边,更高大,更肥壮,也更白的一个家伙。
“你们扔过来的蛇?”
陆长缨开口问道,而对方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蛇?什么蛇?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陆长缨轻轻咬了咬牙齿,没发怒,反而也露出笑容。
“好,我明白了,是你们做的吧。
”
达伦也笑起来,抬手指向教室后面的透明玻璃保温箱。
“愚蠢的女人,你难道是第一次来生物教室上课吗?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你确实没有来过,毕竟之前你只能在esl的简陋教室里学习abc哈哈哈哈!”
陆长缨这才注意到保温箱,尽管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但还是马上就意识到,这应该是生物老师养在教室里的蛇,一条活的蛇。
虽然是教室,但某种程度上这里属于老师的地盘,只要不违反校规、不违背校董的意愿,他们可以将教室布置成任何喜欢的模样。
“是吗?那为什么在保温箱里的蛇会出现在我身上呢?”
达伦用胳膊肘戳了戳旁边的胖壮男生,一摊手,无赖道:“那谁知道呢?大概是它太喜欢你了吧!你知道的,东方女人总会吸引邪恶生物。
”
胖壮男生大笑道:“大概因为你们本就是邪恶的存在,邪恶会吸引邪恶!”
陆长缨盯着两个家伙,正打算做点什么,但忽然有人进来,环顾一圈后扬声问道:
“嘿,孩子们,有人看到我的蛇夫人了吗?”
达伦大声地说:“当然!新来的露小姐非常喜欢您的蛇夫人,她甚至亲手将它从保温箱里拿了出来!”
生物老师急道:“哦,你们可不能对我的蛇夫人太粗暴,她非常的内向胆小,非常的羞涩。
好了,让我看看吧,我的蛇夫人在哪里。
”
陆长缨很想将蛇扔到他们身上,但生物老师来了,她不得不暂时忍下这口气。
“她在这儿。
”
陆长缨笑着将衣服递给生物老师,看了一眼达伦和胖男生,不紧不慢地说:“感谢他们的帮助,如果不是他们将蛇放在了我身上,我还不知道生物教室有这样神奇的生物呢。
”
生物老师接过衣服打开,先仔细检查了蛇的状态,再小心翼翼地将蛇放回保温箱,才转过身,皱眉看向陆长缨和两个男生,没好气地说:
“听着,我不在乎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这是我的蛇!我不希望再出现这种情况,否则,我就报告给杰弗里先生和纪律委员会!”
达伦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而陆长缨却站直了身体。
“我赞同,无论是向杰弗里先生报告,还是纪律委员会,我非常愿意配合,只要能够证明我是无辜的受害者。
”
生物老师看看陆长缨,再看看达伦。
“我明白了。
”
他不客气地对达伦和胖男生呵斥道:“从我的教室里滚出去!”
达伦和胖男生悻悻离开,临走前不怀好意地瞪了陆长缨一眼,抬手在咽喉处比划了一刀。
陆长缨盯着他们,特别是那个陌生的男生,将他的长相仔细记在心里。
——这事儿没完,不管是对于哪一方来说。
“这位年轻的小姐。
”
生物老师的声音唤回陆长缨的思绪,她询问地看过去,却听到对方说:
“你愿意这学期帮忙清理蛇夫人的箱子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