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为什么是我?”
陆长缨疑惑道:“我想我与您的初次见面并不算愉快。
”
生物老师坦率地说:“原因很简单,你不怕我的蛇夫人。
”
陆长缨:“……如果我说我其实特别害怕蛇呢?”
生物老师不说话,伸手将外套还给了陆长缨,陆长缨顺手接过,搭在手臂上。
生物老师看看衣服,再看看陆长缨,点了点头。
“是的,你害怕蛇。
”
陆长缨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刚裹过蛇的衣服,再看向生物老师,两人对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生物老师:→-→
陆长缨:=-=
“总之,蛇夫人就拜托你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将它照顾好。
”
生物老师从容地将教室钥匙分给陆长缨一把,还将一张写着注意事项的纸一并交给她。
陆长缨很想问生物老师知不知道在老中蛇皮蛇骨可以入药蛇肉可以做菜,就连蛇牙蛇毒都有用处,懒得拆分还可以整条泡酒。
但看在这学期的生物课成绩的份上,陆长缨决定暂时不把这条蛇送进餐馆。
她抬手轻敲玻璃箱,蛇夫人盘着,一动不动,偶尔懒懒地吐一下信子。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以后一起搞白皮猪。
”
陆长缨用大号夹子夹住冷冻乳鼠,打开玻璃箱盖子,将乳鼠送到蛇夫人嘴边。
蛇夫人显然激动起来,上半身直立,吐信子频率加快,下一秒,它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猛地一口精准地咬住了——夹子。
陆长缨:……
她现在有点怀疑蛇夫人该不会是意大利式的盟友吧?
开学的第一个月还算风平浪静,但在风平浪静下总莫名让人感觉暗流涌动。
陆长缨提高警惕,挎包常备一把钢尺——大号,加长,实心,纯钢,足足花掉她三天的时薪。
毕竟如果她带着菜刀、剪刀、擀面杖、钢丝锁、狼牙棒(……)来上学的话,很容易让人觉得她在蓄谋作案,但谁也不能说学生随身带一把尺子有什么不对。
即使那把尺子更像是没开刃的砍刀。
但管他呢,知识就是力量,别管这力量是精神层面还是物理层面,管用就行。
陆长缨揣着钢尺上学,看谁都想凿两下,所谓的手中有锤、万物皆钉。
大概达伦等人感受到了陆长缨的杀气,在蛇夫人事件后,竟然暂时选择了避其锋芒,除了在走廊和餐厅遇到时,远程指指点点以外,竟一时没有其他小动作。
陆长缨倒是很想引爆这颗引而不发的地雷,但她答应过杰弗里先生,主动攻击很容易触犯校规,相比之下,防守反击就要安全得多。
所以,她没有揣着钢尺上去就干,而是在达伦落单时,直接堵在了他面前。
“你们这帮白皮猪有什么毛病吗?”
陆长缨开口很不客气,语气硬得掉地上能砸个坑。
“我以为你已经吸取了足够的教训,肥屁股达伦,难道你忘了在杰弗里先生办公室的事吗?”
达伦的脸涨得通红,他最恨这个外号!彻头彻尾的羞辱!
“你以为你在对谁说话?!”
达伦冲上前,拳头几乎要怼到陆长缨脸上,“k,你难道以为我会害怕你吗?”
他气势汹汹,陆长缨却嗤了一声,无声说出一个单词——
“honkey(白鬼)。
”
这下彻底激怒达伦了,一向只有他歧视别人,除了陆长缨,还有谁敢当面羞辱他?
但达伦却没有动。
他憎恨而畏缩,喘着粗气,只敢用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陆长缨。
他可不想再去杰弗里先生的办公室,那完全是一个噩梦!
“懦夫。
”
陆长缨嘲道:“如果你没有面对战火的勇气,就不要去激怒不该惹的人。
”
达伦立刻道:“是你先挑起的战争!”
陆长缨翻了个白眼。
“得了吧,你甚至没有面对现实的勇气,不过别担心,我会教你如何承担后果的。
”
她忽然笑了一下,直笑得达伦头皮发麻。
“你想要干什么?!”
陆长缨只说:“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对了,我希望你有加入学校保险计划,或者你父母雇主提供的家庭保险计划,以免在救护车抵达医院之前就破产。
总之,祝你明年的保费再创新高。
”
达伦:……这一定是他听过最恶毒的诅咒!
虽然不信陆长缨的威胁,但达伦还是去找了他的同伴,另一个资深校霸,
鲁本斯。
“她一定是疯了!”
达伦抱怨道:“我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亚裔学生,她简直像是牧场里得了疯牛病的那头牛,充满了攻击性!一个疯子!”
鲁本斯却说:“疯子不会轻易把你送进杰弗里的办公室。
”
他补充道:“两次。
”
达伦脸上有些挂不住,为自己辩解道:“那是因为她和杰弗里都是有色人种,他从来都会偏袒那些不够白的家伙!哼,该死的ni*ger!”
鲁本斯看了他一眼:“如果你只能想到这些,那你还会被第三次、第四次送进办公室。
”
达伦生气地说:“我以为你是我的朋友,而不是只会挖苦和嘲笑我!”
鲁本斯轻蔑道:“朋友?我不需要无能的朋友。
”
达伦生气地说:“嘿,是你让我报复露,也是你提议将蛇扔到她身上!我按照你说的做,你现在却想要将我踢开?”
鲁本斯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向达伦。
“听着,蠢货,我教了你很多,但你都搞砸了,连一个外国留学生都搞不定,她甚至只是一个没钱的亚裔女孩,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也没人会保护她,你却在她面前失败了——”
鲁本斯再次强调道:“两次!”
达伦难堪极了,极力争辩道:“她和你之前霸凌的那些亚裔学生都不一样!她是个bigasstrouble(特nima大的麻烦)!!!”
鲁本斯轻蔑道:“有什么不一样?一群黄皮绵羊,就算是我八岁的弟弟也能吓哭他们。
”
“等着瞧吧,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掌控局面的人。
”
达伦带着几分怀疑地看向鲁本斯,但又莫名有些期待。
虽然他很期待看到露倒霉的样子,但要是能顺便让鲁本斯尝一尝挫败的滋味似乎也不错……
不过,还没等达伦期待的火星撞地球发生,他就先遇上了麻烦。
或者说是,他们。
“f*ck!!!”
体育课,达伦不住地用手抓挠着全身上下,从前胸到后背,到处都是莫名出现的刺痒感,像是皮下被扎进成千上万根细针,又痒又痛,恨不能用刷子将全身皮肤都刷成红通通。
而与他同一节课的鲁本斯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皮肤白,脸上连片的青春痘本就显眼,此时又多了红肿硬块,从脸侧到脖子,没入衣服下面,又从短袖短裤之外露了出来。
鲁本斯疯狂地抓挠身体,甚至将手伸进裤子里,动作不雅极了。
而他满脸涨红,龇牙咧嘴,看上去像一只发狂的白化大猩猩。
体育老师快步走过来,开口就问:“你们对什么过敏了吗?”
达伦在抓痒间隙中答道:“我对麸质、花生、乳制品、海鲜还有……过敏,但我今天没有吃过任何会引起过敏的东西!”
鲁本斯痒到失态,粗鲁地吼道:“不!与过敏无关!一定是有人想要伤害我们!”
同课的学生们站在不远处窃窃私语。
“发生了什么?”
“我猜他们一定是有皮肤病,有可能是麻风。
”
“说不定是hiv,所有的摇滚明星都得了艾滋,我妈妈说了,只有坏孩子才会得艾滋!”
看着两个学生的脸肿了起来,体育老师严肃地说:“我不能冒这个险,你们必须马上去医院!”
鲁本斯恨恨地骂了一句,而达伦迫不及待地说:“请马上叫救护车!我感觉要喘不过气了!”
话音未落,达伦自己先愣了一下。
……等等,救护车?
救护车风风火火驶入卢克森高中,没课的学生们急忙占据最佳观景位,围观两名校霸躺在担架上被塞进后车厢。
“我听说他们在上体育课时用刀互相砍向对方!”
“你听错了,不是刀,而是棒球棍!”
“你们都是错的!其他在上体育课的学生告诉我,那是艾滋病发作!”
学生们叽叽喳喳讨论不休,要多离谱就有多离谱,最后拼凑出一个真相——
达伦爱上了鲁本斯,就像每一个同性恋一样,他们患上了艾滋病,鲁本斯很愤怒,于是在体育课上用棒球棍殴打达伦,由于情绪过于激动,两人病情加重,当场发作。
“我真是无法想象,卢克森居然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白爱玛双眼发亮,语气激动地与她的bff(bestfriendforever最好的朋友)分享惊天八卦。
“达伦和鲁本斯一定会被开除吧!”
陆长缨欲言又止。
“呃……他们两个被开除是很棒,但艾滋并不是同性恋专用,这是全社会的误解,事实上任何人都有可能被感染。
”
白爱玛满不在乎地一挥手。
“whocares(谁在乎)!全校的人都很高兴去说达伦和鲁本斯的坏话,没人在乎那是不是真的。
”
陆长缨耸一耸肩:“好吧,听起来还不错,他们值得这样的对待。
”
她随手将一个纸团丢进餐厅垃圾桶,没扔准,白爱玛热心地要替她捡起来,却被拦住了。
“甜心,你不能直接用手去拿这个。
”
陆长缨隔着手帕捡起纸团,重新扔进了垃圾桶。
白爱玛好奇地问:“为什么?里面是什么危险品吗?”
陆长缨轻松地说:“只是松毛和荨麻刺毛。
”
——只是一些容易引发过敏反应的小玩意,而已。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除夕快乐,新的一年越过越好!
第42章
陆长缨用力抖了抖手帕,将上面残留的碎屑都抖下去,才叠好塞回被袋。
不得不说,这些小玩意的效果比她预想中要好得多。
陆长缨原本打算让校霸二人组浑身刺挠却找不到瘙痒来源,没想到他们居然是两只五大三粗的弱鸡,轻而易举就松针和荨麻刺毛干倒。
真是让人遗憾。
她的报复行动才刚刚开始,就迫宣告胜利完成。
要知道在他们将活蛇丢到身上时,陆长缨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将两头白皮猪大卸八块的菜谱。
虽然她不能将蛇夫人直接丢到达伦和鲁本斯身上——毕竟这对无辜的蛇夫人来说实在太残酷了;也不能用把蝎子蜈蚣之类塞进他们衣服里——太过明显,杰弗里先生会请她来办公室一日游。
幸好还有随处可见的松树和荨麻,易于获取,不留痕迹,在接触皮肤时会引起刺痒和扎挠感,而且还不会造成过于严重的后果。
而陆长缨所需要做的只是在体育课前将细密如牛毛的松毛和荨麻刺毛洒在达伦和鲁本斯放在储物柜的运动服内侧。
感谢卢克森高中的储物柜使用的是三位数的密码锁,只需要留心观察,就能记下密码。
陆长缨叹了被气,颇有种高处不胜寒之感。
她才刚开始磨一磨刀,甚至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的行动,达伦和鲁本斯竟然会因为过敏反应而送进医院。
希望松毛和荨麻刺毛能给校霸二人组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虽然陆长缨合理怀疑除非她当面打断对方的鼻梁,否则这两个蠢货不会吸取任何教训。
无论如何,达伦和鲁本斯最近无法再出现在她面前。
据说美国医生怀疑他们的症状是运动引发的荨麻疹,要求他们减少运动,在家静养,近期都不能出现在校园里了。
可喜可贺。
在开学一个月后,陆长缨迎来了她来到美国后的首个春节。
进入腊月后,唐人街的节日气氛就愈发浓郁起来,这可是属于华人的节日,而不是为了迎合美国客人而挤出来的假喜庆。
即使日历已经翻到1983年,但对于中国人来说,只有过完农历才算要正式开始新一年。
陆长缨也不能例外。
她早早就准备好了给家里的过年礼物,海运装箱寄回国内,几乎花掉一半积蓄;几乎是同时,她也收到了家信和一百美元的支票。
陆长缨看到支票后好气好笑又心疼,她在美国挣美元容易,但父母在国内挣到相当于一百美元的人民币并找渠道换成外汇就难于上青天。
她之前在寄回去的信中提到自己找了份勤工俭学的工作,每月收入多则一千,少则三百,完全可以负担她在美国的生活。
但父母总会担心她钱不够花,想办法来补贴。
陆长缨只好寄希望于这次的包裹和家信寄回国后,父母能够相信她真的过得很好,不要再节衣缩食地换外汇了。
她不舍得花掉这一百美元的支票,很珍惜地收了起来。
1983年的除夕恰好是周六,陆长缨早早就起了床。
陈伯和林嫂今天都休息在家,一个没去开店,一个没去制衣厂,在狭小的房间里忙得不亦乐乎。
排气扇开到最大,屋内仍旧弥漫着油烟和菜香。
滋啦一声爆油声,林嫂单手端着盘子,小心将新鲜的大虾滑入锅中;陈伯在屋内乍着双手,一手拿扫把,一手拿簸箕,看着满地狼藉发愁。
地上篮球虽然少了一只,但东西太多,看起来还是乱糟糟的。
“点样可以叫我搞卫生呀?”
炒菜声中,林嫂很不客气地说道:“家公你唔扫,边个扫呀?我呀?anthony?”
陈伯连连摇头:“不讲不讲,什么anthony,分明系陈伯衡!”
林嫂冷哼一声:“你倒系喊呀,不想过年啦?”
陈伯嘟囔道:“中国人起洋名,真系背祖忘宗!”
看到陆长缨从小卧室出来,陈伯立刻脸上露出笑:“你睡醒啦,快嚟食早餐呀!”
见陆长缨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扫把和簸箕上,陈伯立刻将手往身后一背,又塞进墙角。
“不扫啦,小心扫走财运呀,搞那么干净做咩,反正都要弄脏。
”
林嫂看了他一眼,撇撇嘴,到底没说什么,招呼陆长缨过来吃饭。
又夸她虾买的好,新鲜又大只,肉质紧实弹牙,一看就是又花心思又花钱。
陆长缨谦虚道:“还好还好,我早起排队去亚超买的,赶在开门第一拨,正巧抢到了。
”
林嫂嗔道:“乱花钱,咁就要你个细路嘅钱啦。
”
陆长缨笑眯眯地说:“过年嘛。
”
陈伯带着点骄傲地去看林嫂,意思是你看看,这就是陆医生家的小孩,有教养又知礼节。
林嫂不理他,只一昧将早餐摆到桌上,招呼陆长缨快来吃饭。
陆长缨草草啃了个包子,抓起背包就要出门,陈伯问她去做什么,陆长缨出门前扬声说道:
“梁师父喊我去舞狮!”
房门关上,陈伯和林嫂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舞狮?
舞什么狮?
陆长缨来到拳馆时,门被张灯结彩,红灯笼红绸子,看起来喜庆极了。
小师兄正在门被张望,看到陆长缨便急忙拉着她的胳膊,便走便说:“就差你了!”
陆长缨奇道:“我又不会舞狮,上次圣诞也没来,怎么这次师父就想到让我参加?”
小师兄解释道:“你入门晚,才刚开始练武,基础都没打好,师父就是想让你来表演也不行呀。
”
陆长缨又问:“但现在距离圣诞节也不过才两个月,难道师父发现我是百年一遇的练武奇才,练功进度一日千里,所以这次舞狮绝对不能少了我?”
小师兄动作一顿,一言难尽地看向陆长缨。
陆长缨表情无辜:“难道我说的哪里不对吗?”
小师兄:“……你想多了,师父大概是觉得师门集体活动,落下你一个不太好,索性都喊来,就算跑腿打杂也算参与。
”
黄吉瑞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幸灾乐祸地说:“谁叫你入门最晚,苦活累活当然该轮你做啦。
等下你就帮我们倒水提衣服,对了,还有拿上我的备用鞋。
”
陆长缨作势要走:“那算了,都是干活,我不如回去帮陈伯打扫卫生。
”
小师兄急忙拉住她的胳膊,扭头用力瞪了一眼黄吉瑞。
“瞎讲什么!”
黄吉瑞一缩脖子,不服气道:“那新来的不都是要做这些嘛……你当初还让我替你刷鞋呢,你怎么不喊她去刷鞋?”
小师兄脸色微红,反驳道:“那能一样吗?!”
黄吉瑞嘟囔道:“能有什么不一样……”
话还没说完,再一抬头,对面两人已经走得不见踪影。
小师兄拽着陆长缨去找梁师父,劝道:“来都来了,好歹听一听师父的安排。
”
梁师父正在忙,在正式表演之前他有许多事要安排。
见是陆长缨,他抬手指了指一柄顶端镶嵌花花绿绿绣球的长杆,吩咐道:“等下你拿这个。
”
陆长缨认出这是舞狮表演中用于逗弄狮子的道具,不解道:“我没练过,怎么配合表演?”
“我教你。
”
梁师父眉头微皱,解释道:“老七昨晚下楼梯崴了脚,走不动跳不了,我们人手紧张,马上又要表演,只能让你临时顶替老七上场。
”
事出紧急,陆长缨爽快地答应下来。
梁师父也不多话,立刻教了她几招挥舞绣球、逗弄狮子的招数,动作不算难,但对于初学者来说还是有些复杂,陆长缨学得很仔细,将动作记在脑中,又独自练了一会儿,直到动作从生涩变得熟练,舞起来也是像模像样。
梁师父点点头,此时有人喊他去处理事情,他离开前急匆匆对师母交代道:“给她换一身衣服。
”
师母长了一张圆团团的笑脸,身材也是胖墩墩的,但动作却是不相符的敏捷。
陆长缨还来不及反应,师母就一把揽住她,朝拳馆后院走去。
“来,我们去打扮打扮,小姑娘总要漂漂亮亮地上场。
”
陆长缨试图婉拒:“习武无男女,我觉得穿表演服就够了,黄师弟不就那么穿的吗,看起来也挺好……”
师母却很坚持,手如铁铸般坚固。
“他整张脸都藏在狮子里,谁管他好看不好看,就算是瘌痢头也没人看得到。
你可是要露在人前,四面八方的人都要看你,拳馆的门面怎么能不好看?”
陆长缨做最后的挣扎:“要不然给我脸上带个面具得了……”
师母不理她,以万钧之力将陆长缨塞进了梳妆的房间,被中还安慰道:“别担心啦,我手艺很好的,保准你漂漂亮亮地出现在大家面前。
”
陆长缨:……救命!
正值周六,又是传统中国节日,在唐人街接连一个月的对外宣传之下,不管是外国人还是华人,都不约而同地挤进了这片狭窄的街区中。
街道上挤满了人,游客就像水一样无孔不入,连肮脏昏暗的小巷子都有人伸进脑袋看一看。
当新年庆典开始时,道路两侧的观众摩肩接踵,密密麻麻的叠成一片,既兴奋又烦躁,还要小心别人踩到脚。
“安德森,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这条街上简直挤进了一百万人!”
蓬松发型、亮片眼影的白人女生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造型夸张的耳环,一边向身边的男伴抱怨。
“我简直不能呼吸了,这里的人甚至都不使用除臭剂!”
而站在她身旁的男生却依旧兴致勃勃,仗着远比普通人高大的身材,轻易从一片黑压压的头顶上看到道路中央的花车表演。
女生提高了音量:“嘿,安德森,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安德森敷衍地说:“当然,甜心,我听到了。
不过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听说这是中国最重要的节日,他们一定花了很长时间去准备今天的表演。
”
女生气急道:“但我什么都看不到!到处都是人!”
她的个子也算高挑,但还是人海淹没,即使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其他人的后脑勺。
安德森随被道:“是吗?别担心,你可以踮起脚尖,就像你踩着高跟鞋时一样,只需要脚趾尖来支撑身体就够了。
”
女生:……
首先,她现在已经穿了九厘米的高跟鞋;其次,即使是芭蕾舞演员也不能每时每刻都用脚趾尖来支撑身体!
“我受够了!”
女生恼怒地说:“要么我们一起离开这里,要么你就自己待着吧!”
安德森头也不回地摆一摆手:“好吧,蜜糖,再见,做你想做的,我还得再待一会儿。
”
女生气得拨开人群转身就走。
她真是最佳四分卫的名头蒙蔽了双眼,安德森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只会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而根本不会在乎她的想法。
混蛋!
安德森对于女生的离开毫不在乎,反正她们总会自己回来的。
即使不回来,也还会有下一个,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已经习惯了,或者说,是惯坏了。
相比之下,道路中央的花车巡游还更能吸引安德森的注意力。
锣鼓声由远及近,一支舞狮队出现在道路尽头,人群忽的躁动起来,潮水般向前涌动。
饶是以安德森的双开门体型,也还是涌动的人群推得向前走去,幸好他足够高,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高,才不需要看任何人的后脑勺,或者任何人夹在腋下。
兴奋的浪潮一波波涌来,喜悦在观众之间迅速传导,每个人都在笑,从眼睛到嘴巴,即使是最古板的老顽固也忍不住融化脸上寒冰。
安德森好奇地看过去,只见一群毛茸茸的大狮子活泼地跳了过来,摇头晃脑,嬉戏玩耍,时不时来几个惊险至极的高难度动作,惊起观众一阵惊呼。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舞狮,只觉处处都新鲜,不管是可爱而充满东方风情的狮子外形,还是惊险刺激的舞狮动作——天呐,他们甚至可以将一个人举过头顶,比啦啦队最难的舞蹈动作还要更夸张。
而这只是开胃菜。
狮子们忽地躁动起来,摇头晃脑的动作幅度变大,乱糟糟地围在一起,像是一群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大猫咪,直将观众的好奇心也高高吊起。
那里有什么?它们又在看什么?
安德森好奇地望过去,甚至踮起了脚尖,要知道自从身高超过190cm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类似的动作了。
就在将观众的好奇心吊到最高峰的时候,狮子们忽地散开,有什么轻巧地从包围圈中跃了出来。
安德森仗着优越的动态视力,一眼就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个红通通的人,手里还举着一颗花里胡哨的巨球。
安德森一愣,这是什么?
红通通的人动作敏捷,轻松突破狮子包围圈后站到队伍最前方,轻巧旋身面向在场观众,一个相当漂亮的亮相。
安德森也终于看清了,原来是一个年轻女孩。
她穿着饰有雪白毛绒滚边的鲜红旗袍,乌黑长发用红绳绑成双髻,眉目秾艳,表情灵动,像一头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羚羊。
而她的动作也和羚羊一样轻快迅捷。
旗袍女孩举着一颗巨大绣球,像逗猫一样逗弄几头巨大狮子,每每在狮子将要咬住绣球的当被,她猛地转身收杆,只留狮子咬了个空。
她看起来像是在游戏,肆无忌惮,危险地从猎食者嘴边滑过,又差点将自己送进另一头狮子的嘴里。
像是舞蹈,又像是武术,亦或只是顽皮的打闹,她看上去是那么轻巧随意,却又暗含韵律。
安德森看得出神,眼睛紧紧盯着旗袍女孩,看她戏弄狮子,得意而肆意,将欢快情绪感染给在场众人。
每当她成功戏耍狮子,人群便传出轰然笑声;而每当看到她要狮子咬住,人群又急得连声惊叫。
不知不觉间,所有观众都成为她的盟友。
安德森也不例外,当旗袍女孩再一次惊险地从狮子身边逃开时,他大声喝彩:“干得好!”
而她似乎听到他的喊声,转过头甜美一笑,安德森下意识觉得这是在对他笑,习以为常地挑眉勾唇,露出校报评价年度最有魅力笑容,他就知道,不管是赛场内外,女孩们总会为他倾倒。
然而——
“长缨!太棒了!你是我们的骄傲!”
安德森僵硬转头,只见一群华人女孩正兴奋地又蹦又跳,挥舞着围巾为场上的表演者加油。
他再扭头去看旗袍女孩,她的笑容变得更大,还抬手送来一发飞吻。
这次安德森看清了,飞吻的方向是冲着这群华人女孩。
安德森:……f**k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陆长缨大笑着冲白爱玛们抛出飞吻,余光注意到人群中一道堪称庞然大物的身影。
实在太过显眼,无论是高度还是宽度,简直像误闯小人国的格列佛。
在陆长缨看清那张英俊脸蛋前,先注意到他的纠结表情,看上去仿佛刚刚吞掉一整个柠檬。
有点眼熟。
不确定,再看一看。
陆长缨举着绣球,脚步轻快地将狮子引过来,在与道路两侧观众互动的间歇,仔细地打量了几眼,恍然大悟——
这是那位行走的橡木双开门!
之前早安哥想要偷袭她,被陆长缨反手送上一句“goodm,vietnam!”橡木哥原本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没成想全程见证了早安哥的滑铁卢时刻。
原来是老熟人啊。
认出人后,陆长缨立刻送上热情笑容,含糖量百分百,但橡木哥的表情看上去更加一言难尽了。
他左右看一看,甚至还努力向后退了两步!
陆长缨:……
你退什么退,人这么多,你挪得动脚步吗?!
橡木哥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站定了脚步,慢一拍才反应过来陆长缨是在冲自己笑。
他带着些不确定地抬手指了指自己,在得到一个肯定的笑容后,才放松下来,习惯性地低头挑眉——
当安德森要挑起一侧嘴角,露出电力十足的魅力笑容时,那个旗袍女孩竟然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陆长缨:左边的观众互动得差不多了,现在该去和右边的观众互动了)
安德森对着她的背影,笑容僵在脸上,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所以她只是将他当成一个普通观众了是吗?
……还是说她高度近视、没有看清他的脸和身材?
此时舞狮表演渐渐步入高|潮,锣鼓声愈发急促高昂,狮子的动作幅度也愈发大开大合,带动所有观众都亢奋起来,纷纷大声喝彩。
“好!”
“漂亮!”
“再来一个!”
人群潮涌,波浪般起伏不定,狂欢的混乱中,安德森却注意到旗袍女孩短暂消失一瞬,当她再次出现时,手中的绣球换成了一颗堪称巨大的绿色蔬菜。
安德森:?
作为外来者,他不理解庆典上出现蔬菜的意义,更不理解为什么人群在看到这颗蔬菜后更加亢奋。
安德森可以用5.0的视力保证,那确实只是一颗绿色的蔬菜,而不是用金子打造的,所以不要再挤过来了,他简直要变成快餐店压制的牛肉碎屑馅饼!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地向前挤,有那么一瞬间,安德森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双脚离地了!
damn,就算对面是一群超过两米的防守锋卫,也不会带来比这更夸张的压迫感!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安德森看到旗袍女孩施施然地将巨大蔬菜喂给狮子,任由它们将蔬菜撕成碎片,再摇头晃脑地将碎菜叶子左右抛洒。
人群像是抢夺金子,快活地争抢着那些毫无价值的菜叶子。
安德森:……好吧,好吧,这地方就让给你们好了!
在他努力后退、试图脱离疯狂的人群时,却见那位旗袍女孩拍了拍身旁的狮子,指着他的方向说了些什么,下一秒,有什么东西朝着他的方向重重砸了过来!
安德森以职业级四分卫的表现,敏捷抬手,在半空中一把抓住,展开一看,是一片皱巴巴的菜叶。
菜叶?
他才随手要丢掉,旁边有人已经一把将菜叶从他的手中夺过,笑着喊道:“fatchoy!fatchoy!”
安德森一愣,这是什么意思,肥的菜?肥壮的驱虫苋?
就在安德森怔忪的一瞬间,又一片菜叶子被抛过来,而这一次,菜叶精准地盖在了他的脸上。
安德森:……
他面无表情地将菜叶从脸上扯下攥在手里,不远处的旗袍女孩还保持着抛投的动作,见他看过来,竟然还敢笑着冲他挥舞手臂。
安德森用力闭了闭眼。
……挑衅,这一定是挑衅!
“师妹,我只是提醒一下,但你确定这个鬼佬真明白生菜的意思吗?”
小师兄的声音从狮头中传出,他连跳带蹦,体力消耗不轻,说话时都是气喘吁吁。
陆长缨自信地说:“当然!你看他,高兴到连菜都不舍得丢掉呢。
”
狮尾的黄吉瑞插话:“生菜就是生财,鬼佬也爱钱,他怎么可能不高兴?”
陆长缨夸道:“黄师弟真聪明!想在美国找到不爱钱的人,比找恐龙都难,说不定洛克菲勒也要求上帝保佑自己年年发财呢。
”
小师兄:……
小师兄保持了可贵的沉默。
他从狮头的空隙中看过去,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个抓着生菜的鬼佬很想冲过来打人。
表演结束,各回各家。
梁师父喊徒弟们来吃庆功宴,正值青春期,又刚结束高强度运动,所有人饥肠辘辘,吃饭如同吸尘器过境,连菜汤都要倒进碗里拌饭吃。
师母满脸都是笑,将一道又一道的菜端上桌,抽空还要催促大家快点吃,还有七八道菜没上呢。
一只整鸡端上桌,却奇异的没人动筷。
陆长缨正觉奇怪,刚刚上菜都要用抢,最夸张时盘底才刚挨到桌面,三秒内便被清空。
怎么这道鸡却没人吃,他们刚刚被激活餐桌礼仪吗?
还有,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看她?
梁师父屈指敲一敲桌面,示意大家都安静下来,他又清一清喉咙,喊陆长缨过来。
陆长缨起身走过去,听到梁师父对她说:
“你是今年新来的,按照师门的规矩,这道鸡你要先咬一口鸡头,再咬一口鸡屁股。
”
陆长缨:……等等,她不记得自己有对外公开黄鼠狼的双重身份。
再说,就算真要在师门内部指定一名黄鼠狼,这人也不该是她啊。
黄吉瑞正一脸窃笑,对上陆长缨的眼神后笑得更欢快,颇有种“你也有今天”的小人得志感。
陆长缨眯起眼,思考要从哪儿开始替他松松皮。
梁师父注意到两个小的眉眼官司,抬手抽了黄吉瑞一巴掌,转头对陆长缨说:
“别瞎想,你知道为什么要叫你吃完鸡头再吃鸡屁股吗?我们有句话叫‘如果你做嘢,有头有尾’,也就是说,做事要有头有尾。
如果你不打算全心全意去做,就干脆别做。
”
黄吉瑞用胳膊肘戳一戳旁边的小师兄,低声道:“她肯定不敢吃啦,女孩子嘛,又是鸡头又是鸡屁股的,看一看都害怕,哪还敢张嘴吃,吓都吓跑了。
”
小师兄很嫌弃地避开他的胳膊,反驳道:“陆师妹不一样。
”
黄吉瑞撇撇嘴:“有什么不一样的,我看都差不多……”
另一边,梁师父还在对陆长缨说:“如果你做嘢,有头有尾。
做人如此,习武也是如此,既然你拜我为师来学武术,那就要学好,要做到有头有尾,不要半途而废。
”
陆长缨很郑重地点一点头,也不用人催促,干脆利落地咬了一口鸡头,再咬一口鸡屁股,声音响亮地对梁师父说:
“放心吧师父,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梁师父满意地点点头,而原本静悄悄围观事态发展的满桌同门此时纷纷喝起彩来:
“爽快!”
“师妹豪气!”
“巾帼不让须眉!”
而黄吉瑞目瞪口呆,只会连声地说:“她吃了?她居然真的吃了?”
小师兄淡然地说:“早都同你讲过,陆师妹不一样的。
”
不等黄吉瑞消化完毕刚才发生的一幕,陆长缨切下鸡头鸡屁股,端着盘子就迎了上来。
“来来来,黄师弟,尝一尝呀,好东西来的。
”
黄吉瑞低头看看那颗死不瞑目的鸡头,抬头再看看满面笑容的陆长缨。
“不不不不不……”
陆长缨举起盘子就送到他嘴边,热情地劝道:“别客气呀,该吃就吃,都是自家人,新的一年还要你多多关照呢。
”
黄吉瑞从椅子上弹起来,当场想要逃窜,结果被师兄弟们七手八脚地摁坐回去。
“你这是做什么,浪费你师姐的一片心意!”
“快坐下,该吃就吃,男子汉大丈夫,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啊,张嘴,师兄喂你~”
黄吉瑞挣扎着向唯一没有参与暴行的小师兄伸出手:“救我啊——”
小师兄一脸挣扎,目光在黄吉瑞和陆长缨之间反复逡巡。
黄吉瑞心中涌起不祥预感,但还是抱有最后一丝希望,哀求般喊了一句“师兄”,期盼能唤醒对方心中的良知和兄弟情。
一声呼唤,小师兄终于下定决心,起身上前两步,看了看黄吉瑞,深吸一口气,抬手扣住两腮,强行捏开了他的嘴。
“陆师妹快喂啊!”小师兄热情地招呼道。
黄吉瑞:???
“救呜呜呜呜呜呜——”
黄吉瑞含糊不清地喊出一长串话,而陆长缨已经快乐地举着筷子就将鸡屁股塞进了他口中。
“来了!”
师母好眼光,从鸡笼中挑出一只最肥最大的,满当当的油脂堆积在尾部,一口吞下去赛过嚼黄油。
黄吉瑞绝望地感受到那坨肥油畅通无阻地通过嗓子眼,滑过喉咙掉进胃袋,发出沉甸甸的一声响,甚至都不需要他去咀嚼。
陆长缨还贴心地替他顺一顺胸口,笑眯眯地说:
“好吃伐?再来一口好不好呀?”
小师兄抢答道:“好得很!我看黄师弟还没吃够,不如再来一口怎么样?”
黄吉瑞:“……呜呜呜呜呜呜呜(好个屁!)”
旁边的桌子上,梁师父抬手和师母碰了一杯,欣慰道:“孩子们真是有活力啊。
”
师母笑着嗔怪:“我早说你该招女徒弟的。
”
梁师父自罚一杯:“好,好,都是我的错,不过我现在不是改了嘛,你看小陆就很好……”
外面鞭炮声声,又是一年好时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国内。
“陆医生,陆医生,有你的信和邮包!”
穿着绿色制服的邮差一边喊人,一边从同样被漆成绿色的二八大杠后座取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来了!”
陆父快步走过来,满脸都是笑,在看到信封右上角贴着的邮票时,笑容变得更大了些。
经历漫长奔波,从太平洋的一端来到另一端,邮票虽然有些磨损,但红蓝白相间的星条旗图案依旧醒目。
“又是从美国寄来的。
”邮差不无羡慕地说,“家里有留学生就是好,在国外能挣大钱。
”
陆父在回执单上签下名字,头也不抬地说:“嗨,挣什么钱,孩子在外面读书,家里还得想办法给她送点生活费,要不然怎么生活?”
邮差一想也对,点头道:“可不是,我听说美国处处都要花钱,没钱怎么活。
”
陆父将回执单交回邮差,自嘲道:“都那样,将就活呗。
”
目送邮差跨上二八大杠离开了,陆父珍惜地将信放进上衣口袋,用力拎起包裹,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遇到老邻居,对方看着大包裹,难掩羡慕地说:“你家姑娘又从美国给你们寄好东西了吧。
”
陆父笑着摇摇头:“能有什么好东西,说不准都是一些脏衣服,她小孩子懒得洗懒得补,索性寄回来让我们老的替她操劳。
”
邻居嘴上说着“长缨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不会这样的”,心里到底好受许多。
这大过年的,自家费劲儿凑票买点吃的喝的,想买肉还要在室外排上三小时的队,瓜子花生还要限量供应,要是隔壁收到美国寄来的好东西,吃香又喝辣,心里还真有点别扭。
现在这样就挺好,大家日子过得差不多,就算受穷至少心里不难受。
陆父一路敷衍过去,拎着包裹顺顺当当回到家,关上门后,才小声地喊:“快来!看看你们姐姐寄回来什么好东西了!”
三个小孩从房间的四面八方跑过来,围着包裹又笑又跳,陆母走过来,抬手每人脑门上凿一下。
“都小点声,等下楼下要找上来了!”
孩子们乖乖安静下来,三双盯着包裹的眼睛亮晶晶,小圆脸上挤满了笑。
陆母看着包裹既高兴又生气:“都说了让她好好学习,家里的事不用她管,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呢。
”
她拎起绑带,试一试重量,沉甸甸得直压手。
“唉,买这么多东西,光
邮费就不便宜,得花了她多少钱啊……”
陆父替陆长缨说话:“咱家大姑娘心里有数,你就别操心啦。
”
陆母一眼横过去,不客气地说:“那可是我姑娘,就你不心疼!”
陆父揽住她的肩膀,被甩脱了几次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说:“心疼,怎么不心疼?但这是姑娘的一片心意,我们总该领情,要是知道了我们收到包裹还不高兴,她心里也该不痛快了。
”
陆母叹一口气:“还是个学生呢。
”
陆父却说:“学生怎么了?美国孩子从小就要打工赚钱,送报纸,修草坪,看孩子,从小就要锻炼,勤劳致富,咱们姑娘这也算入乡随俗。
这都是随了妈了,适应能力强啊!”
陆母好气又好笑,抬手抽了陆父一巴掌。
“就你嘴贫!”
一家人凑在一起拆包裹,不时爆发出小声惊呼。
“是新鞋!我的!新鞋!”
“胡说,分明是我的,姐说了,每个人都有新鞋!”
“这是什么?是充气衣服吗?”
“笨!姐都写了,这叫羽绒服!最先进的衣服!”
“这孩子,怎么还给我买一块手表,得花了不少钱吧。
”
陆父嘴上这么说着,实际已经迫不及待地将新手表戴在手上,喜滋滋地举起来观赏,夸道:“姑娘的眼光随我了,看这表挑的,多漂亮,多时髦!”
转头看到陆母还在读家信,一时笑一时抹眼泪,陆父起身,双手握住妻子的肩膀,温声道:
“来试一试新衣服,姑娘特地给你买的,我刚刚打开看了,质量好,剪裁也好,你肯定会喜欢。
哎呀,就可惜是条裙子,要不然我就穿着去上班了。
”
陆母破涕为笑,笑骂一句:“去你的!”
到底还是换上了新衣服,陆母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
垫肩西装,及膝裙,羊毛材质,浅棕色系,当下最时髦的款式,放在美国都不落伍,放在国内更是新潮,全国也找不到几套同款。
三个小孩子围着陆母,洗干净的小手轻轻摸了又摸。
“妈真好看!”
“错了,是姐买的衣服好看!”
“你们都不对,妈穿着姐买的衣服最好看!”
陆母心花怒放,当即决定明天就穿这套去上班!
来到单位后,同事见了就打听这是在国营商店买的,还是自己买了布找裁缝做的,陆母的嘴角压也压不下去,努力淡然地说:
“嗨,什么呀,国内找不到,都是我姑娘给我买的。
这孩子,赚点钱就乱花,一点也不会过日子……”
平时不对付的同事不由衷地说:“你可真是有个好闺女。
”
陆母连连摆手:“哎呀,也就那样……”
同事又说:“我们家孩子要是像你家长缨一样懂事就好了。
”
陆母本想礼尚往来地夸一夸对方的儿子,但话到嘴边,到底说不出违心之语,就只好含糊地说:“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炫耀了一圈后,陆母这才满意地坐回办公室,小心地将外套挂在衣柜里,坐下后再想一想不对付同事的表情,心里简直要乐开花。
谁让她有个好闺女呢,这就叫命好!
大洋另一边。
陆长缨在陈家吃了团年饭,又被陈伯和林嫂各派了两封利是,虽然按传统来说,利是金额不会太大,但陈伯林嫂大概是想补贴她,各在红包中塞了一百美元。
要不是陆长缨恰好看到陈伯背着人偷偷往红包里塞钱,还要以为这是他和林嫂商量好的呢。
而陈安东的红包里就只有十美元,陈伯还嘱咐他:“唔好乱花钱呀。
”
陈安东看看自己的红包,又看看陆长缨手中的红包,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反问道:“只有我乱花钱?”
林嫂听到后,抬手抽了他后脖子一巴掌,批评道:“你点样可以同佢比较呀?妹妹每日买菜买肉,想办法帮补屋企,你就知打篮球!”
陆长缨虚情假意地劝道:“好啦好啦,大过年的,打篮球有助于身体健康,也是好的呀。
”
林嫂摇摇头,亲热地摸一摸陆长缨的辫子。
“你最乖,他都比唔过,懒得讲他啦,来,我们食饭。
”
陆长缨端起碗,接过林嫂夹来的大块炸肉,抽空还冲陈安东眨了眨眼睛。
陈安东:……
他怎么记得几个月前他妈的态度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呢?
即使是过年,唐人街的大小店面也依旧在开业,不仅没有闭门谢客,反而因为过年期间的庆祝活动吸引来更多的客流,比平时还要繁忙。
黄老板满面红光,看着店里接连不断涌入的客人,连声地吩咐道:“打起精神,把客人都伺候好了!”
陆长缨问他:“老板,我们的加班工资呢?”
黄老板一副好说话的模样:“有,都有!”
陆长缨很怀疑地看着黄老板,不太相信这话居然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要知道上次万圣节提起休假一事时,黄老板口口声声说的可是“中国人不应该过美国节日,而在美国也不应该过中国节日”。
这才没过多久,怎么口风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呢?
“黄老板,您不是开玩笑的吧?”
黄老板很大气地一摆手:“大过年的,这点钱我还不放在眼里!你们都好好干,回头我给大伙儿发一个大红包!”
陆长缨转头去问在店里工作时间最长的毛姐:“大红包?真的假的?”
毛姐摆手直笑,趁黄老板没注意,才悄悄拉着陆长缨说:“红包是真的,但大不大的就两说了。
”
陆长缨了然:“今天太阳确实从东边升起的。
”
毛姐笑着说:“就算太阳打西边升起,想要拿到黄老板的大红包也没戏!”
不过,今天打烊的时候,陆长缨还真收到了来自黄老板的大红包。
“都拿着,别客气!”
黄老板豪爽地把红包往陆长缨手里塞,还说:“干得好,明年给你发一个更大的!”
陆长缨:……
她一言难尽地看看黄老板,再低头看看手里那个确实非常“巨大”的红包,或者说是红色纸袋,可以塞进去一本杂志。
“您说的‘大’红包指的就是这个啊?”
黄老板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还说:“说到就要做到,说发大红包就一定给你们发大红包!”
陆长缨叹口气:“太破费了,您还是省省纸吧。
”
黄老板则说:“没事,反正写对联也用不掉这么多纸,正好拿来包红包。
”
陆长缨:……红包是这个意思吗?
不过这一天她还是收到了红包。
邵谦等在餐馆外,将一封红包和一盒饺子塞到她手里。
陆长缨要推拒,邵谦却说:“独在异乡为异客,我们一起出的国,论理说我是长辈,应该多关照你才对,没想到还要你帮忙介绍工作,实在让我很内疚。
”
陆长缨则说:“邵大哥,你也没比我大多少,我们是平辈,哪有收平辈红包的道理呀?”
邵谦却很坚持。
“拿着吧,里面钱不多,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你还在读书,正是应该收压岁钱的时候。
等你长到我这个年龄,就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收压岁钱了。
”
陆长缨眼睛一转,笑眯眯地说:“可是我有工作啊,虽然是兼职,但也有一份收入。
”
邵谦失笑:“这算什么工作,不过是勤工俭学而已。
”
陆长缨反问:“邵大哥,难道你不是吗?”
邵谦笑着摇摇头:“当然不算,如果不是留学的话,我在国内还有一份正式工作呢。
”
他低头看看手表,说道:“时间不早,就不多聊了。
饺子是生的,猪肉玉米馅,你拿回去热一热再吃。
这是我在学校的新电话,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我。
”
陆长缨将邵谦送到唐人街外,一辆车正在等他。
陆长缨眼尖,一眼就看到驾驶座是一个年轻的白人女性,推开车门朝这边走了过来。
邵谦有些尴尬,对陆长缨解释道:“这位是我的同学,她对中国很好奇,对过年也是。
”
陆长缨点点头,没说什么,而那位白人女同学从车上下来后直奔邵谦,一把挽住了他的胳膊,很亲热的模样,不止像同学。
她打量着陆长缨,好奇地问:“这就是你的那位年轻朋友吗?”
邵谦抿嘴点头,一边推着女同学朝车的方向走去,一边向陆长缨告别。
“好了,我先回去了,下次见。
”
陆长缨没说什么,目送汽车离开,心里悄悄嘀咕:她怎么记得这位邵大哥在国内还有一个未婚妻啊……
周一是大年初二,也是情人节。
早起搭乘校车时,车厢内情
侣浓度骤然爆表,原本挤满男生的座椅上,现在能摞起几对小情侣,在每一个加油和刹车的间隙表演深情拥吻。
真难得,一向坐得满满当当的校车里居然能有空位。
陆长缨默默坐到车厢最后,刚想示意白爱玛坐到旁边的位置,却见她满脸飞红地靠坐在男友怀里,短暂地冲着陆长缨抱歉一笑,又继续与男友深情对视。
陆长缨:!!!
她什么时候找的男朋友?!
好不容易逃离校车,但学校里似乎也没好到哪儿去。
美国高中没有早恋的说法,情人节的校园里飘满无形的粉红泡泡。
小情侣搂搂抱抱,亲昵地将手插在对方牛仔裤的后口袋,一颗口香糖两个人轮流吃。
走在后面的陆长缨默默移开视线。
对于来自相对保守社会的小陆同学来说,这有点过于刺激了,要知道此时国内还有流氓罪,而《庐山恋》因为一场吻戏成为现象级电影,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即便是情侣夫妻,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下搂搂抱抱,更别提贴身热吻。
但凡录像带里有此类情节,都无法公开放映,只能偷偷摸摸在地下流通,只有熟客才能租到,但凡脸生一点,老板都不乐意冒这个险。
非要想看,只能从街头流动黄|片贩子手里买,对方裹着军大衣,趁着四下无人时一掀衣服,露出内里挂着的满当当碟片,封面诱人至极,不过内容是什么只能赌运气。
搞不好花高价买回的黄|片,等播放时才发现内容健康,想去找小贩退钱也找不着人了。
因此,陆长缨在国内时从来没在大庭广众下见过亲热的小情侣,因为他们只会出现在夜深人静的小公园。
虽然在出发前,陆母紧急给陆长缨加了一节生理课,但她说得含蓄,陆长缨也是半懂不懂,直到来了美国,才头一次见到活人舌搅,当场惊到眼球掉落。
如今陆长缨来了美国小半年,照理来说也算有了一定抗性,但——
救命啊,他们亲就亲,怎么还口水拉丝!
咝!两片嘴唇间的口水都拉了半米长!
陆长缨没想到,早上在校车上的暴击才只是一个开始。
她恨不能戴上墨镜,免得时刻遭遇突如其来的暴击
——这一对,亲就亲,不要摸来摸去,这是学校不是旅馆啊摔!还有那一对,女生是怎么骑到男生肩上还能低头接吻的?!
陆长缨掩面匆匆穿过人满为患的走廊,在拐角时差点撞上人,幸好及时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去,却是熟人,似乎还经过一番着意打扮,看起来似乎……光芒万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surprise!”
林肯单手拽彩色夹克,原地旋转一圈,模仿mj的经典舞台动作,冲陆长缨快活地眨了眨眼睛。
“情人节快乐,亲爱的露,我能否……”
不等林肯说完,陆长缨毫不客气地打断他:“no。
”
林肯委屈道:“为什么?你还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陆长缨翻了个白眼:“不管你要说什么,我的回答都只会是no。
冷静点,别让青春期激素和荷尔蒙毁了搭建在理智之上的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链接。
”
林肯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迷茫地转了转,显然是没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还不等他想出要说的话,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拨开。
“我……”
陆长缨警惕地后跳一步,双手在胸前交叉比出一个巨大的x。
“闭嘴,以及no!”
来人大受打击,心碎道:“甜心,你甚至都没给我开口说话的机会,这是否对我太不公平?”
陆长缨:……
只要不瞎就能看到你身后那家伙怀里巨大一捧玫瑰花好吧。
对方那双毛茸茸的大眼睛眨了眨,上下翻飞地冲陆长缨放电,深情款款地说:
“如果你愿意,我甚至可以与我的第二王妃离婚,你会成为我的第二王妃而不是第三王妃。
”
陆长缨:“……为什么不是第一王妃?”
中东富哥迟疑片刻,问道:“你想成为我的第一王妃?但为了维护血脉纯正,我的第一王妃只会是家族血亲,不过如果你要求我和我的堂姐离婚,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停!”
陆长缨立刻喊停富哥的畅想,很委婉地说:“我目前完全不考虑和任何人发展交换包括口水在内一切体|液的密切关系。
”
中东富哥:?
陪读很适时地上前一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然后富哥恍然大悟,不确定地问道:“这是玩笑?”
陆长缨:“……不,我很严肃!”
中东富哥思索片刻,不知哪儿掏出一个巨大的首饰盒,希冀地打开放在陆长缨眼前。
“如果加上这个呢?”
黄金项链镶钻石和祖母绿,阳光下折射出万丈光芒,火彩恨不能晃花人眼。
陆长缨看看小指粗细的金项链,再看看信心满满的中东富哥,最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留着送给你的第三四五六七王妃吧!”
中东富哥留在原地,目送陆长缨气势汹汹的背影,带着几分委屈地说:“但按照教义,我最多只能娶四位妻子……”
情人节实在是躁动的节日。
在这一天过半时,陆长缨已经很能习以为常地从拥吻的情侣旁路过,再面不改色地路过另一对互扇巴掌的情侣。
对了,她还会顺便将莫名其妙刷新在地上的安全套踢开——感谢保健课老师的谆谆教诲,现在卢克森里的狗都知道如何进行健康的性|行为。
当然,她今天中午也是独自用餐。
为了逃离满溢粉红泡泡的餐厅,她孤零零坐在图书馆门口台阶上,端着便当盒吃饭,顺便再第一万次诅咒那个和白爱玛约会的家伙。
头顶忽然投下一片阴影,陆长缨抬头去看,逆着光只能看到大概的身影轮廓。
“嗨。
”
陆长缨认出声音,也笑着打了个招呼:“嗨,布兰登。
”
布兰登也坐了下来,长腿支在下面的台阶上,姿态放松而闲散。
“很久没有在南茜老师那里看到你了。
”
陆长缨以为他是问为什么这段时间自己没来帮忙,便解释道:“大概是我们的时间错开了吧,其实我一直有去特殊教室帮忙。
”
布兰登抿了抿嘴,带着几分尴尬地说:“我不是想要指责你,只是很久没有见到你……”
话才出口,他懊悔地闭上了嘴,陆长缨了然,热情地说:“别担心,南茜老师那里的人手很充足,学校这学期新招聘了两位助手,他们都干得很棒。
”
布兰登没说话,但看上去他有点无奈。
陆长缨也察觉到了气氛似乎有点尴尬,找了个话题解开僵局:“你怎么没有去餐厅吃饭?”
她看了看来两手空空的布兰登,像是想到些什么,将便当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要试试吗?非常正宗的中餐,和你在中餐馆里吃到的那些本土化改良食物完全不一样。
”
布兰登迟疑片刻,正要抬手接过时,陆长缨忽然又将便当盒撤了回去。
“抱歉,差点忘了问你的过敏史。
”
她后怕地说:“这里面同时有花生、坚果、麸质……还有海鲜。
”
布兰登默默将手收了回去,又看了看平平无奇的便当盒,带着些不确定地问:“你确定这是无毒的吗?”
“也许。
”
陆长缨耸耸肩:“不过我想这大概只对中国人免疫。
”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她当场表演了一个花生与麸质同吃、坚果同海鲜共嚼的绝活。
布兰登带着些敬仰地看向她,咕哝道:“好吧,看来上帝赐予你们一个强悍的胃口。
”
陆长缨严谨地纠正道:“我更愿意称之为自然筛选的胜利者。
”
两人对视,布兰登轻笑着摇摇头。
“好吧,无论如何,看来我只能享
用中餐馆里的本土化改良食物了。
”
陆长缨安慰道:“人生总会有缺憾。
”
布兰登温和地看向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是的,上帝已经对我很仁慈了,我唯有一颗感恩之心。
”
陆长缨没说什么,收拾便当盒时在心里嘀咕,长得这么漂亮怎么就这么封建迷信呢……
回去的路上,布兰登和陆长缨相谈甚欢,气氛轻松愉快极了,走路仿佛踩在弹簧上,轻飘飘地要跃上天。
快要走到教学楼时,布兰登放慢了脚步,有些迟疑,但迟疑中依旧下定决心。
陆长缨毫无所觉,心里还在想要怎么扭转布兰登的迷信思想,当然,不是说不能有信仰,但将一切都归功于上帝是不是有点不太对,至少也要强调一下人类的主观能动性吧。
又路过一对小情侣后,布兰登终于决定要开口。
“事实上,我有一些事想要告诉你。
”
走廊拐角,布兰登快走两步站在陆长缨面前,然后停下了脚步。
陆长缨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有什么要紧事非要在离上课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时候说?
不过她还是很礼貌地说:“我在听。
”
布兰登深吸一口气,那双碧绿的眼睛专注地看向陆长缨,莫名让人想到春天江堤的垂枝拂柳,轻柔地抚过游人的脸颊。
“我想说,你是我所见过最善良,也是最纯洁的女孩,你非常真诚,非常勇敢,也非常体贴。
在你之前,我从未见过有人愿意为保护海利而站出来,你甚至自愿去照顾那些特殊学生。
”
陆长缨心中暗爽,表面上还很谦虚地摆摆手:“哪里哪里,你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这不算什么。
”
布兰登坚持道:“不,你确实做了很了不起的事,绝大部分人都做不到的事。
”
陆长缨笑眯眯地说:“好了,我知道了,但这真的不算什么,如果你再说下去,我会以为自己要入选今年的全美好人呢。
别这样,我暂时还不打算前往梵蒂冈接受表彰。
”
布兰登看上去有些无奈,摇头笑了笑:“不,你不知道。
”
“不知道什么?”陆长缨有些疑惑。
布兰登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温柔如水,金发垂在脸侧,很生动的漂亮。
陆长缨忽然心中一动。
她再看布兰登时莫名紧张起来,又莫名有些尴尬,四肢都不知要怎么放,空气忽然变稀薄,仿佛一个巨大的粉红泡泡同时笼罩住了两人。
“你想说的是什么?”
陆长缨到底耐不住,率先开口询问,满脑子都是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索性痛快来一刀。
布兰登眉眼弯弯,仿佛她的不自在才能证明他们的脑电波终于同频,而不是天南地北各说各的。
“我知道这或许有些突兀,但你是上帝送来的礼物,我不愿错过。
”
陆长缨:……
她很想说一句,她不是什么上帝的礼物,是波音客机将她从大洋彼岸送到的美国,如果一定要感谢谁,就感谢那些在她的出国证明上盖章的单位吧,否则她现在还在国内备战高考。
但陆长缨忍住了,只问一句:“所以?”
布兰登脸上的笑容变大了些:“所以,我想说的是……”
“让一让。
”
有人毫不客气地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还因为空间太狭窄,粗暴地一把将布兰登推到墙边。
他转头打量了一眼布兰登,又看了看陆长缨,听不出语气地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离开,没有一句道歉。
陆长缨急忙去扶布兰登:“你还好吗?”
布兰登看向黑发学生离开的方向,皱着眉念出一个名字:“布莱克。
”
陆长缨:?
布兰登摇摇头:“别担心。
”
他冲陆长缨笑了笑,想要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然而,上课铃突兀响起,陆长缨脸色一变,原地跳了起来。
“该死,我还没去取课本!”
不等布兰登反应过来,陆长缨头也不回地挥手告别,离弦之箭般汇入走廊混乱的人群,直奔储物柜,然后抱着课本冲向走廊另一端的教室。
留在原地的布兰登:……
所以,他错过了一次机会,对吗?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今天没有什么要紧的课程。
艺术课上,陆长缨对着黑板昏昏欲睡,有一搭没一搭听艺术老师玛琳小姐介绍各国艺术风格。
玛琳小姐格外欣赏中国古代艺术,在介绍瓷器的幻灯片上停留了更长时间。
“我祖母的家中有一套来自中国的瓷器,非常漂亮,据说曾经是王室专用的。
”
她笑着点了陆长缨的名,“露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来自中国。
你们国家现在还能制造出这样美丽的瓷器吗?”
陆长缨扬眉道:“当然,我们的工匠甚至可以制造比这更好的瓷器,毕竟技术在进步。
”
玛琳小姐却看上去很不以为然。
“是吗?”她说,“我认为你们很难超越历史,毕竟你们毁掉了很多珍贵的文物。
幸好许多古代文物已经被我们国家保护了起来,真庆幸你们现在可以在我们的博物馆中看到它们。
”
玛琳小姐的语气温和,但内容却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什么叫美国保护了中国文物?
——那特么难道不是趁火打劫连偷带抢吗?难不成文物还是自愿移民的吗?
陆长缨当即反驳道:“我不这么觉得,事实上中国完全有能力保管文物,我们有自己的历史传承,而文物流失海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
玛琳小姐轻笑道:“你一定是被zhengfu洗脑了,如果你了解更多的话,就会知道,如果没有西方国家的抢救性保护,许多落后国家的文物早就被彻底毁掉,我们保留了人类文明的火种。
”
“抢救性保护?”
陆长缨反问道:“您是指西方国家侵略他国后,掠夺当地文物的行为吗?将原本完好的雕塑切割成块?我不认为那些摆在博物馆中只剩头部的雕塑是被保护的。
”
玛琳小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看了一眼陆长缨,轻描淡写地说:“哦,是吗,可能我们之间存在一些观点分歧吧,我很理解你维护本国的心情,不过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话而改变。
好了,请坐下吧,露小姐,我们还在上课。
”
陆长缨顿了顿才坐下。
真糟糕,尽管高中生活大体平稳愉快,但总有那么一些时候格外让人感到不适。
就像是嵌在羊绒毛衣上的细刺,总会冷不丁地扎人一下,但如果要说出来,就仿佛是隔了十七八层床垫还要喊豌豆膈人的皮娇肉贵的小公主——怎么别人都没事,就你事儿多。
但幸好不是所有课程都这样。
她的意思是,不是所有课程都需要和老师对线,大部分时候陆长缨只需要和学生对线。
就比如说下一节的历史课。
“嘿,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的女人要将脚弄成儿童的尺寸,太恶心了,简直像是畸形秀!”
陆长缨面不改色地反唇相讥:“那为什么你们中世纪流行使用束腰,甚至不惜勒到肋骨骨折呢?而在近代时女性贵族还会因为裙撑太大而导致起火时无法穿过房门逃走。
哦对了,差点忘了,你们的上流社会甚至认为患有肺结核的病人拥有一种迷人的病态美,甚至不惜与肺结核病人亲密接触以求感染得病呢?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就是所谓的文明社会吗?”
“……束腰和裙撑还有肺结核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陆长缨欣然道:“裹小脚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
历史老师轻咳一声,敲了敲黑板,忍笑道:“好了,让我们继续上课,如果任何人还有关于脚部和腰部的疑问,你们可以单独与露小姐探讨,我想她会很乐意回答你们的问题。
”
陆长缨趾高气扬地昂着头坐下,顺便再不客气地瞪对方一眼,直到对方悻悻地率先转开视线。
——论起黑历史,西人世界的脑残操作多得可以出一本字典,就这还敢对她开嘲讽?正当东方文明古国这五千年都是吃素的?
今天的课终于结束,陆长缨独自一人搭乘校车。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校车最方便,其实她不是很想再挤进充满粉红泡泡的车厢,简直像是钻进了情侣被窝。
陆长缨面不改色地坐在第一排,假装后面一群亲亲热热的小情侣都不存在,而坐在她身边的是同样的孤家寡人,虽然两人从未说过话,但此时颇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病相怜感。
当校车要驶出校园、进入主干道时,一辆鲜红的敞篷跑车呼啸着从旁超车,危险地擦着校车驶过,
在逼停校车后,抢在前面冲出了校门。
司机气愤地拍了拍方向盘,大骂道:“学校应该禁止学生开车上学!”
陆长缨不认识车,而旁边的人则用一种了然而羡慕的语气说道:“哦,是西蒙。
”
陆长缨正要问谁是西蒙,司机一脚油门,校车猛地启动,将全部乘客甩了一个趔趄,惊起一阵骂声。
校车汇入道路时,司机冲着前方的跑车泄愤般摁了几下喇叭,陆长缨坐在前排,看到跑车主驾的司机透过后视镜朝后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举起左手——
一根高耸的中指。
司机气得破口大骂:“@#¥%&*!!!”
陆长缨学到了不少俚语,但也真的很担心他被气出脑梗。
不过显然,司机还是很坚强的,他用力踩下油门,恨不能直接踩进油箱,一路狂追跑车,而跑车则像猫逗耗子一般,故意放慢速度,时不时突然变道后再来一脚刹车,别一下校车,再施施然离开。
校车上的学生都在大声抱怨,司机气得血冲上脑,陆长缨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连声地说:“别冲动,想一想您的家人,房贷还有保险!”
司机嘴角抽搐,转头看了陆长缨一眼。
不过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明显冷静读了,放慢了车速,没有再继续危险的追逐竞驶。
跑车大概是觉得无趣,也不再故意急停别车。
直到红绿灯路口,校车才又追上了那辆红色跑车。
陆长缨坐在窗边,刚好可以居高临下地看清跑车情况,主驾是个戴着墨镜的棕发男生,而副驾和后排挤满了辣妹,莺莺燕燕,欢声笑语。
后排男生酸溜溜地说:“全校的漂亮女生都愿意坐在西蒙的车上。
”
“如果我是女生,我也愿意坐着跑车,而不是校车。
”
“要是我的父母像西蒙的父母一样有钱就好了……”
显然,他们并不恨这家伙险些造成车祸事故,或许还把刚才的斗气车当成了游乐场里惊险刺激的过山车。
“真希望我父母也会同意让我开车上学,那样就会有更多的女孩愿意和我约会。
”
“清醒一点吧,女孩们愿意和西蒙约会不是因为他开车,而是因为他开的是一辆新跑车而不是一辆二手车!”
话语声传到车外,棕发男生脸上挂着游刃有余的笑,看上去对这些嫉妒的情绪感觉良好。
“amazing!”
忽然插进一句感叹,旁边的人看过来,陆长缨看着窗外惊奇地说:“美国人民的素质还是太高了,竟然没人想往下面的车里扔垃圾!”
周围的男生们被提醒了,七手八脚地开始翻找垃圾。
棕发男生:……
他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陆长缨,默默升起了车顶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正月尾声,一股北极寒潮直驱而下,北美迎来一场气势磅礴的倒春寒。
周五夜间,暴雪突袭纽约,城市被掩在一片白茫茫之下,一向脏乱差的唐人街反倒显得干净多了。
白雪盖红灯笼,宝塔屋檐挂冰棱,衬出几分古香古色。
雪后清晨,陆长缨早早就起了床,换上最厚的衣服,戴着耳罩帽子准备出门。
“今天是周六。
”
陈安东抱臂站在一边,突然莫名来了一句话。
陆长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所以呢?”
陈安东掀一掀眼皮,冷淡地说了句“没事”,转身走了。
陆长缨看着他的背影,不解地摇摇头,这家伙越来越擅长打哑谜了。
楼下积雪颇厚,小巷像是铺了厚厚一层奶油的蛋糕,不过陆长缨走起路来还是很小心,毕竟谁知道雪下面藏的是垃圾还是结冰的污水。
她甚至还踩到了一只冻硬的耗子!
一路小心翼翼,呛风吞雪,等她当来到日料馆时,已是上午九点。
店里空荡荡的,黄老板见了陆长缨就抱怨,不过这抱怨倒不是冲她来的。
“幸好你来了,要不然今天都没人端盘子,不就是下雪公交停了嘛,实在不行走都走得来,也就才二三十公里,哪就那么娇贵了,哼,我看就是想拿捏我!”
陆长缨哼哼哈哈地敷衍着,拍掉身上的雪,脱下外套去洗手换衣服,黄老板追着她后面絮絮叨叨。
“也不想想我是那种能让人拿捏的吗?不来就不来,我还不稀罕呢,他们不干有的是人干,这年头只要有钱还能缺干活的人?”
陆长缨换上服务生制服,转身向黄老板伸出手。
黄老板警惕地问:“你要干嘛?”
陆长缨理直气壮地说:“加班工资啊,我本来中午休息,晚上过来,现在要从中午到晚上连轴转,您不得发点辛苦费吗?”
黄老板不高兴地说:“刚刚还想表扬你,怎么你也想着要拿捏我?”
陆长缨耐心地说:“这算什么拿捏,这叫资本主义国家的自由市场经济行为,您都在美国干了这么多年,能不知道这个吗?别的不说,今天的时薪是不是该涨一涨呀?”
黄老板被堵得说不出话,直拿眼睛去瞪陆长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亏我还觉得你是个好的!”
陆长缨更耐心地说:“我确实够好了,要是真不地道的话,就该在您临时打电话找人的时候报高价,不答应就不来,让您干着急。
您看我二话不说,直接就过来了,这还不能说明我的好吗?这么大的雪,您拿着钱也找不着人啊。
”
黄老板板着脸,不情愿地问:“你想涨多少?”
陆长缨很好说话:“两美元就行,钱不多,要的是个态度。
”
黄老板想一想,三美元的时薪确实不算多,而且今天店里就陆长缨住得近能赶过来,他自己还得兼职领位和前台,离了她确实不太行。
“行吧,涨就涨!”
黄老板一甩手,嘟嘟囔囔地走了,丢下一句:
“学坏不学好!”
陆长缨对着他的背影扬声喊道:“都是美帝教育得好!”
黄老板脚下一个趔趄。
大雪天,来吃饭的客人不算多,因此,虽然店里只有陆长缨一个服务生,也还忙得过来。
黄老板原本站在门口招揽客人,过了一会儿冷得受不住,关上门就回店取暖。
他盯着门外飘飘洒洒的雪片,嘀咕道:“这得下到什么时候啊……”
陆长缨同时服务四桌客人,还要兼职干busgirl的活儿,忙得团团转,见黄老板闲下来便很不客气地吩咐道:“您要是没事儿就把外面的雪扫一扫,”
黄老板当惯了领导,习惯动口不动手,虽然是苦出身,但如今也将自己养得身娇肉贵,在外面冻了一会儿已经是承受上限,此时坐在暖烘烘的室内,怎么也不想再出去受冻。
“行了,你忙你的,我心里有数。
”
陆长缨很怀疑地看了黄老板一眼,又提醒道:“雪太厚,小心客人滑倒。
”
黄老板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这破天气,哪儿还有客人来啊。
再说了,现在还下雪呢,扫了也白扫,先放着吧,等雪停了再说。
”
陆长缨还想再说什么,而此时一桌客人示意她要加菜,一桌客人要结账,还有一桌客人打翻了骨汤拉面,汤汤水水溅到另一桌客人的脚上,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黄老板急得站起来大喊:“哎哟,这可怎么办!”
陆长缨忙中偷闲翻了个白眼,有条不紊地同时处理这四件麻烦事,但一时也顾不上再催促黄老板去门口扫雪。
黄老板见她摆得平,便安心地坐了回去,吸溜吸溜地喝上一口滚烫热茶,再感叹一句他这个老板当得可真不容易。
在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时,大雪茫茫中,有人一脚浅一脚深地走到餐馆,在门口趔趄了一下,幸好及时稳住了身体。
陆长缨以为是来吃饭的,正要临时充当领位、招呼客人时,就听到黄老板阴阳怪气地说:
“哦
哟,是老田啊,我还当你老公发财了,现在连工作都不要了。
原来你还是要上班的呀?”
来人陪着笑,低声下气地说:“要上班的,当然是要的……今天雪太大了,又没公交,我从早上走到现在才走来,这不是怕您这儿缺人手吗……”
黄老板不阴不阳地说:“那你可真是辛苦了啊,不过你想多了,你也看到了,我这儿有的是人,也不缺你这一个,你来不来都无所谓。
”
他抬起手腕,作势看了看手表。
“都这个点了,你来干什么?回去吧,今天不需要你了。
”
来人急了,连忙恳求道:“黄老板,您看我来这一趟也不容易……”
黄老板很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是我让你不容易的吗?知道要下雪还不早点出发,现在客人都吃完走了,你来还有什么用?”
来人可怜巴巴地满脸堆笑:“我、我,我还可以做晚上的……”
黄老板哼了一声:“晚上?打烊了你再走回家?万一出点什么事,还不都赖在我身上了?”
来人连声道:“不会,不会的,您放心吧……”
来人姓田,也是黄老板招来的服务生,因为住得远,平时都是中午来店里上班,以免赶不上末班公交车,正好与陆长缨的工作时间错开,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陆长缨看不过去黄老板这一副欺负老实人的嘴脸,便故意说:“黄老板,既然有人来换班,那我就回家休息了啊。
”
黄老板忙道:“你别走!”
今天中午陆长缨又再一次证明了她的能力,在只有一个服务生的前提下,她完美服务了所有来店客人,甚至在突发紧急状况时也能妥善处理。
只要有她在,黄老板完全可以做个甩手掌柜,舒舒服服地喝茶算账。
今天前面人手本来就少,要是陆长缨不干,他可就得自己顶上去了。
黄老板将陆长缨拉到一边,低声问:“你这又是怎么了?我不是都答应给你涨工资了吗?”
陆长缨一摊手:“涨工资归涨工资,但您也不能真拿我当骡子用啊。
中午没人也就算了,现在都来了人,您还要撵走,怎么着,让我一个人干满全场吗?”
黄老板觍着脸说:“那不是你能干么……”
陆长缨说:“能干也不能就可着我压榨啊,您自家的生意,连扫雪都懒得去。
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帮忙分担的,您还要把人赶走。
”
陆长缨双手抱臂,怀疑道:“您该不会是想省下一个人的工资吧?”
黄老板心里的小九九被戳穿,脸上还要强撑着说:“哪里的事,你想多了……”
陆长缨反问:“我想多了?”
黄老板肯定道:“想多了!”
见陆长缨还是一脸怀疑,他赶紧对田姐说:“行了,你也别走了,换上衣服,晚上接着干吧。
不过我事先说好,晚上九点打烊,你自己想好要怎么回家,别指望让我开车送你。
”
田姐惊喜极了,忙说:“不用您送,不用您送,我走回去就行!”
黄老板转过头,轻嗤一声:“还走回去,也不怕半路被人抢了……”
田姐不敢反驳黄老板,生怕他改主意,悄悄冲陆长缨感激地笑了笑,小跑着去换衣服。
陆长缨眼尖,注意到她内里的衣服都湿透了,显然这一路走得很辛苦。
下午没客人,黄老板想了想,出去了一趟,把黄吉瑞从家里提溜来了店里。
黄吉瑞才刚睡醒,套了件外套就出门,路上睡眼惺忪地抱怨:“干嘛啊,这么冷的天气,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
黄老板看他这个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虚虚踹了儿子屁股一脚,骂道:
“这个点了还睡!也不看看人家小陆,你睡觉的时候人家挣了三十六美元的小费!”
黄吉瑞嘀咕一句:“爸你还算得挺清楚的,连客人给了多少小费都记住了……”
黄老板瞪他一眼:“她还从我这儿挣了九美元的工资呢!”
黄吉瑞嘁了一声:“加起来也就才四十五美元,我还当挣了多少钱呢。
”
黄老板快被这个儿子气死,还多少钱,四十五美元都不算多吗?!
来到餐馆,他一拉开门,一把将黄吉瑞踹进门,由于用力过猛,加上鞋底沾了雪,走在店门口的瓷砖上打滑,差点没摔个大马趴,险险地抓着门框站住了。
黄吉瑞也被吓了一跳,一边去扶,一边说:“你踹我干嘛,你看,差点摔了吧。
”
黄老板气得不行,进门就大喊:“小陆!小陆!”
陆长缨闻声走出来,问道:“有事?”
黄老板指着黄吉瑞,气都没喘匀就说:“给我好好收拾这臭小子!”
黄吉瑞吓一跳,委屈道:“爸,我可是你亲儿子!”
黄老板冷笑道:“也就是亲儿子了,要不然我早把你撵出去当homeless,去救助站抢饭抢床位,也省得天天顶嘴气我!”
黄吉瑞顶嘴道:“homeless就homeless,每个月zhengfu还发好几百美元,比你给的零花钱都多,还不需要看考试成绩……”
黄老板气得要心梗,指着黄吉瑞“你你你”了半天,转头就对陆长缨说:“小陆,就交给你了!今天的家教钱我翻倍给!”
陆长缨看了一出父子大战的好戏,欣然道:“没问题,您就瞧好吧。
”
黄吉瑞大惊失色,转身要跑,被陆长缨眼疾手快地揪着衣服领子拽了回来。
“跑什么跑,你爸都发话了,你就老老实实地过来吧。
”
黄吉瑞手舞足蹈地挣扎,嘴硬道:“放开我!不然别怪我不客气,我可是学了两年拳了!”
陆长缨满不在乎地说:“是吗?那你倒是动手啊。
”
黄吉瑞捏紧了拳头,恐吓道:“我一拳打下去,你就要变猪头!”
陆长缨翻了个白眼:“你一拳打下去,我不一定会怎么样,但我可以保证,你一定会很惨。
回头见了师父,你别说是我打的就行。
”
黄吉瑞气得要跳脚,被陆长缨硬生生拽到了桌边,压着双肩摁坐下去。
她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套数学试卷,又拿出笔和草稿纸,往黄吉瑞手里一塞,吩咐道:“行了,写吧。
”
黄吉瑞低头一看题目,下意识就问:“这不是课本的题目?”
陆长缨说:“课本上的题目实在太简单了,我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天天给初中生讲一元一次方程。
这试卷上都是我回忆的国内考题,每一道题都经典。
你写吧,只要这张卷上的题你会做,在美国升高中的考试就不是问题了。
”
黄吉瑞喊道:“这一定超纲了!你应该按美国的要求来,而不是中国的!”
陆长缨也不和他吵,转头问黄老板:“您说行不行?”
黄老板一直竖着耳朵偷听,听到陆长缨的话,他立刻就说:“没问题,就按难的来!”
他对黄吉瑞威胁道:“你要是不听小陆的话,我就把你的游戏机卖了!”
想一想,感觉还不够,黄老板又加上一句:“还要断了你的零花钱,以后别想给老子跑去玩街机!”
黄吉瑞敢怒不敢言,委屈又忿忿,瞪了一眼黄老板,又悄悄瞪了一眼陆长缨,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拿起笔,在写第一道题之前,抬头又说:“我要是不会写怎么办?”
陆长缨很耐心地说:“我教你啊,你爸付钱请我做家教不就是干这个的吗?好了,快写,别找理由了。
”
黄吉瑞瘪着嘴,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比划,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平时抠门,这会儿倒是大方起来了……”
黄老板心里冷哼一声,心想那是他想大方吗?还不是这个小陆太精明,让她多干一点就喊着要bagong,要不然他还不想付这个钱呢!
不过说起来,小陆教学生确实有一手,这才教了几个月,上学期黄吉瑞的成绩单就好看了不少,虽然没能达到每科a+,但至少没再出现f,就连d也很少见,黄老板心里还是很满意的。
下午没客人,店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到陆长缨暴躁讲课和黄吉瑞小声抗议的声音。
黄老板很是惬意,见田姐没事找事干地擦桌子,也没冷嘲热讽,只是让她去外面把地扫了。
田姐很听话,拿起扫把就出去了,将门口的雪扫得干干净净。
雪还在下,过一会
儿地面又落上一层薄薄的积雪,不等黄老板吩咐,田姐就出去把雪扫掉,一下午进进出出,忙得满头是汗,还要被黄老板抱怨把店里的热乎气都放跑了。
当路灯亮起时,雪终于停了。
晚饭时客人依旧不算多,但因为有了田姐分担,陆长缨清闲多了,不必时时刻刻都忙成疯狂陀螺。
黄老板还笑话道:“你还让她留下来,看吧,晚上才拿了二十块小费,亏了吧?”
陆长缨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还行,虽然小费拿得少了些,但家教费用补上了,一天算下来也有一百块的收入呢。
”
听到这话,黄老板的脸黑了下来。
——哼,都怪黄吉瑞这个笨蛋,一张卷子居然整整花了三小时的时间都没做完,明天还要继续做,继续让小陆辅导,继续要付家教钱。
自己赚钱这么难,他倒是好,给他老子的钱包开闸放水。
黄老板气哼哼地坐回前台,拨弄算盘时格外用力,这时门口一声响,有人推门进来。
黄老板当了一天的领位,这会儿也没心情再伺候客人,头也不抬地问:“吃什么?”
然而,来的却不是吃饭的客人。
“我在你们店门口摔伤了腿,你必须要赔偿我!”
此话一出,黄老板拨弄算盘的动作一顿,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门口拄着拐杖的白人老头。
“你自己摔倒的,凭什么找我要赔偿?”
白人老头很生气地说:“如果不是因为你们没有及时扫雪,我也不会摔倒!”
黄老板见来的只是一个孤零零的老头,穿着打扮也不体面,起了轻视之心,争辩道:“那也不是我推倒的你,下雪不都是这样,要是觉得路滑,你有本事找老天要钱,谁让它今天要下大雪。
”
白人老头更生气了,用力将拐杖敲在地上。
“你是在推脱责任吗?!”
黄老板此时英语也流利起来,与鬼佬对线毫不畏惧。
“什么责任,你做人要讲道理,又不是我害得你,你找我要什么钱?要是我倒水结冰害你摔倒也就算了,可天气这么差,你自己走路滑倒,怎么能怪我们店?你还是赶紧走吧,自己上医院去看病,别想着敲诈我们!”
白人老头大喊:“我要去起诉你!”
黄老板有点怕,但还是梗着脖子喊道:“谁怕谁,你还不一定是在哪里摔倒的呢!我们店门口的雪扫得干干净净,我还在店里坐了一天,怎么就没看到你摔倒?”
白人老头冷哼一声:“我是在早上经过你们店时摔倒的,当时路过的人都可以为我作证。
”
黄老板心里一突,门口的雪是下午才扫的,早上还真没人打扫。
不过他还是嘴硬道:“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白人老头很有底气地说:“我可以找到三名以上的证人为我作证。
法律规定你必须打扫干净门前人行道上的积雪,你没有做到,就必须承担责任!”
黄老板此时心虚极了,吞咽了一下口水,虚张声势道:“赔就赔,你要多少钱?”
白人老头眼睛一转:“你得付我五千美元。
”
黄老板大惊失色:“五千美元?!你不如把我的腿打断吧!”
黄吉瑞闻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喊道:“我和你拼了!谁敢打断我爸的腿,我就把他的三条腿都打断!”
白人老头后退一步,喊道:“我要报警!你们在威胁我!”
餐馆门口闹得厉害,店里客人探头探脑,店外路人也围过来看热闹,议论纷纷。
田姐担心道:“该不会真把鬼佬警察招来吧?那餐馆还能不能开下去啊,我的工资还没结呢……”
此时门口那对父子兵摆出一副要齐上阵的姿态,白人老头对围观群众大喊:“请为我作证,我遭遇了严重的人身威胁!”
而黄老板从未如此充满父爱地看向黄吉瑞,柔声细语地说:“好孩子,别担心,有爸在呢。
”
黄吉瑞则说:“爸你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让这个鬼佬得逞的!就算店不开了,这钱也决不能给他!”
黄老板赶紧说:“那不行,钱可以不给,但店还是要开的。
”
陆长缨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她走上前,左右开弓地拨开黄老板和黄吉瑞,对白人老头说:
“请进吧,让我们谈一谈赔偿的事。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一听要赔偿,黄老板立刻就急了。
“谁答应了要赔偿的?到底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反了你了,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一个小服务生也敢替我做主!”
陆长缨也不生气,用中文说:“当然,您是老板,这店说不开就不开,上法庭没关系,把警察招来也无所谓,我们哪有您这魄力啊。
”
她后退一步,示意道:“您继续,想干嘛就干嘛,随您的便。
”
见陆长缨不拦了,黄老板反而开始心里犯嘀咕。
“他一个老头子,也不一定敢这么干吧……我听说美国请律师贵得很,他看着也不是个有钱的,能请得起吗?”
陆长缨微笑道:“没钱无所谓,只要愿意把一半赔偿给律师,曼哈顿愿意接案子的律师海了去了,您猜猜最后要赔多少钱?”
黄老板心里一咯噔,带着点儿侥幸地说:“不至于吧……”
陆长缨反问:“您在美国待的时间可比我久多了,您说至于不至于?”
白人老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催促道:“我的腿很痛,我不能再等下去!要么赔偿我五千美元,要么就法庭上见!”
陆长缨看着黄老板不说话,示意他是老板他说了算。
黄老板看了看陆长缨,再看看白人老头,以及围在门口的人,一咬牙一跺脚。
“外面太冷了,你先进来吧。
”
他不情愿地补了一句:“我会给你一把椅子,你可以坐下来。
”
一行人鱼贯进入日料馆,黄吉瑞落在最后,悄悄朝陆长缨竖起大拇指。
“你可真行,连我爸都能说动。
”
陆长缨挑眉道:“这就是为什么我可以养活自己,而你还要手心向上领零花钱。
”
黄吉瑞撇撇嘴:“不就是劝我爸赔钱嘛,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要是能一分钱都不花就解决这件事,那才算是真本事呢。
”
陆长缨说:“那就打个赌吧。
”
黄吉瑞很警惕:“赌什么?提前说好,我可没钱给你啊!”
陆长缨很好说话:“不要你的钱。
”
黄吉瑞赶紧又说:“也不能打我,更不能罚我写卷子!”
陆长缨:……
她在黄吉瑞的心里究竟得是什么样的反派形象啊!
“那就算了。
”
陆长缨作势要走,“瞻前顾后,怕这又怕那,这赌打起来还有什么意思。
”
黄吉瑞松了一口气,又有点遗憾,试探性地问:“哎,难不成你真有办法解决那老头?”
陆长缨瞟他一眼,反问道:“就算我有吧,但你不是不敢打赌吗?”
一听陆长缨真有办法搞定,黄吉瑞眼睛一转,大义凛然道:“再怎么说这都是我家的生意,我不能眼睁睁看别人来讹钱——你说吧,要赌什么?!”
陆长缨上下打量他一遍,慢条斯理地说:“你也没什么值得我惦记的,也就游戏机还有点意思。
”
黄吉瑞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
陆长缨接着道:“不过对我来说也没用,赌赢了也就是卖二手。
”
黄吉瑞悬着的心又缓缓放了下去。
“不如这样吧。
”陆长缨兴致勃勃地说,“从今往后,你见面必须恭恭敬敬喊我一声大师姐,声音要洪亮,态度要尊敬,做好小师弟该做的,你觉得怎么样?”
黄吉瑞很想说他觉得这一点都不怎么样!
为了不喊出这声师姐,他一向见了陆长缨要么是“哎”,要么是“你”总之绝不可能是“大师姐”。
仿佛只要一声“师姐”出口,就算是他认了输。
但——
“五千美元太高了,我可以给你几张餐券,你下次可以来吃饭,免费的。
”
黄老板苦口婆心地用充满口音的英语去劝白人老头,而老头咬死了五千美元一分都不能少。
“给我钱,或者起诉!”
黄老板急了:“你
也别太过分啊,我告诉你,逼急了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白人老头大喊道:“你在威胁我!我要向警局举报你,等着坐牢吧!”
眼见那边闹得不可开交,黄吉瑞长叹一口气,垂头丧气地说:“好吧,我答应……”
陆长缨故意问他:“你答应什么?”
黄吉瑞气哼哼地瞪了她一眼,赌气般大声说道:“我答应,只要你能搞定这件事,我以后见面就喊你师姐!大!师!姐!”
陆长缨道:“这可是你说的,别反悔啊。
”
黄吉瑞冷哼一声:“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绝不反悔!”
陆长缨欣慰点点头,转身朝后厨的方向走去,黄吉瑞在后面追问:“你要干嘛?”
她头也不回地说:“解决这件事。
”
黄吉瑞:?
他追到后厨一看,却见陆长缨借了一口灶台,正将油倒进锅里,开火烧锅。
黄吉瑞匪夷所思地喊道:“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
“你该不会是想做饭把老头喂到吃撑吧!!!”
此时的黄老板砍价砍了半天,嘴皮子都要磨破,硬是一分钱都砍不下来。
白人老头似乎是看出他怕上法庭,怕见法官,更怕把警局和移民局的人招来,竟然趁火打劫,狮子大开口,一口气将要价从五千美元涨到了一万美元。
黄老板气得大叫:“一万美元?!我宁愿去坐牢也不会给你这么多钱!”
他心里已经在想要如何连夜跑路加拿大,甚至餐馆要卖给谁都想好了。
全家跑路是壮士断腕,但要是留下来就是壮士断头啊!
白人老头说:“你有许多许多的钱,我知道的,你们中国人在家里藏了许多现金,比银行还要多的现金,而且你还有一家餐馆,一万美元对于你来说只是一笔小钱,但对我来说就很重要了。
”
他伸出裹着绷带的腿,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你们弄伤了我的腿,我需要去看医生,而且在痊愈之前无法工作,还有明年的保险费用也会提高……所以,一万美元是很适当的金额。
”
黄老板连连摇头,嘴里只会说:“no,no,no!”
白人老头不耐烦了,拄着拐杖站了起来,作势要离开。
“那就法庭见吧!我会去聘请全曼哈顿最好的律师,你失去的将不止是一万美元,还有这家餐馆!”
闻言,黄老板脸色都变了,在这一刻,他甚至愿意答应支付一万美元,只求对方放他一马。
而就在此时,伴随着浓烈的焦油味,一道急促女声突然传来。
“让一让,都让一让!”
黄老板和白人老头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陆长缨戴着厚厚的烘焙手套,端着一口沸腾的油锅从后厨冲了出来。
黄吉瑞目瞪口呆地跟在后面,徒劳地伸着手试图阻拦。
“爸,快跑啊!”
说时迟那时快,陆长缨脚下一绊,身体倾斜,那一锅冒着白烟的滚烫热油朝着黄老板和白人老头的方向就泼了过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热油悬在半空,像一道丝绸,从最高点缓缓下落。
黄老板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惊恐地盯着热油即将泼到自己身上;而白人老头一扔拐杖,敏捷至极,原地弹挑起步,嗖地就蹿到了另一边。
时间流速恢复正常,那一锅热油哗啦啦地就砸了下来。
黄老板被浇湿了大半身体,慢半拍地惨叫一声:“啊——”
黄吉瑞小脸煞白地冲过去,乍着手围在黄老板身边,带着哭腔喊:“爸,你怎么了,你还活着吗?!”
白人老头躲得及时,身上没有沾到一滴油,但也是心有余悸,看陆长缨时像在看疯子。
田姐急得跺脚:“这可怎么办是好啊……”
黄老板只觉身上火热,鼻端仿佛闻到了烤肉的气味,虚弱地缓慢滑坐在地。
黄吉瑞要哭不哭,此时居然还能撑得住,没有一昧的哭哭啼啼,而是一边冲到前台打电话,一边安慰黄老板:“爸,你别急,我马上就打911!”
黄老板无力地朝他伸出一只手:“别、别打,救护车太贵了……”
黄吉瑞不理他,这时候还能省钱吗?
视线一转看到陆长缨,他愤怒地说“你就是这么解决的?你要害死我爸了!”
闹哄哄中,陆长缨很平静地站在一边,慢条斯理地将锅放到一边,又将厚重手套摘下来。
“不是你让我想办法搞定事情吗?喏,你看这不就解决了吗?”
黄吉瑞大怒:“我是让你解决那老头,不是让你解决我爸!我爸要被你烫死了!”
“烫死?”
陆长缨弯腰,直接伸手去拉瘫坐在地上的黄老板。
黄老板下意识要避开她的手,在被抓住胳膊的一瞬间惨叫道:“啊!我的肉,我的肉要被你扯下来了!”
黄吉瑞的眼珠子都红了,电话也不打了,冲上来要打陆长缨。
陆长缨轻巧避开他的拳头,一把将黄老板挡在身前。
“瞎说什么,你的肉还好端端长在你身上呢。
”
与此同时,黄吉瑞的拳头也击中了黄老板,他一愣,手背上传来的不是滚烫的油温,而是——
他收回拳头,低头嗅了嗅,再抬头时不可置信地问道:“醋?”
陆长缨翻了个白眼:“不然呢?难不成你还真以为我把你爸当水煮鱼,出锅前要浇一勺滚油吗?”
黄老板的惨叫声一顿,掀起湿衣服下摆闻了闻,还真是醋味。
不过也不止是醋,还掺杂了一些食用油的气味,但肯定不是烧开的滚油。
黄老板身上的灼痛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有些尴尬站直了身体,讪讪地骂道:“瞎搞什么!谁让你往我身上泼醋的!”
陆长缨也不急着分辩,而是示意他去看站在一旁的白人老头。
——没拄拐,伤脚稳稳落在地上,而且距离之前的位置足足有五米远。
黄老板看看白人老头,再去看陆长缨,而她肯定地冲他点了点头。
黄老板惊疑不定地说:“这老东西没受伤?!”
白人老头听不懂他们的话,还在惊魂未定地说:“野蛮!真是太野蛮了!我要报警,你们是在故意伤害,不,这是一级谋杀!”
陆长缨笑眯眯地用英语说:“在您向警局控告我们之前,是不是应该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腿没有受伤,却向餐馆索赔五千美元?”
黄老板赶紧提醒:“他刚刚跟我要一万块!”
陆长缨从善如流地修正道:“却向餐馆索赔一万美元?”
白人老头一愣,反应过来后马上捡起地上的拐杖,又将一只脚抬起来,摆出一瘸一拐的模样。
“我当然受伤了!”
陆长缨很好心地提醒道:“抬错脚了,刚刚瘸的不是这条腿。
”
白人老头赶紧换了一只脚抬起来。
黄吉瑞没忍住,喷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你居然相信她的话!她是骗你的!”
白人老头顺着黄吉瑞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结结实实踩在地上的那条支撑腿居然是裹着绷带的。
白人老头:……
他愤怒地瞪了陆长缨一眼!
陆长缨满不在乎地说:“好了,停止撒谎吧,事实上你根本没有受伤,更没有在这家餐馆门口摔倒,这一切都是你的谎言。
”
黄老板终于反应过来,大怒道:“你竟然敢敲诈我!我才应该报警,应该去法院起诉你!”
他转头冲黄吉瑞喊道:“jerry,打911!”
黄吉瑞立刻答应下来:“我现在就打!”
白人老头显然是慌了,极力镇定下来,赶紧换一条支撑腿,狡辩道:“我当然受伤了,我只是被她吓到了,事实上我的腿很痛,非常痛。
”
他抬手指向陆长缨,“这个女孩竟然用沸腾的油泼向我,这一定是蓄意伤害!还有……恐吓,对,就是恐吓!我受到了人身威胁!”
陆长缨很随意地摆一摆手。
“你一定是搞错了,这里是餐馆,我们只会将成品菜端给客人,而不会把滚油浇到客人脑袋上。
”
白人老头不依不饶地抬手指向油锅。
“那这是什么?我亲眼看到了正在沸腾的热油,充满了气泡和白雾,还闻到了焦油的气味!”
“噢,你说的是这个啊。
”
陆长缨单手拎起沉重铁锅,直接举到白人老头面前,对方下意识想要避开,却在听到她的话之后愣在了原地。
“这里面煮的不是油,而是醋。
”
她笑眯眯地说:“天气太冷,感冒的人很多,餐馆人来人往,煮醋可以消毒空气。
”
白人老头不可置信地说:“只是醋?!”
陆长缨肯定地点点头:“只是醋。
”
黄老板这时候也听明白了,昂首挺胸就走了过来,很有底气地说:“就是醋,我同意了,我是餐馆老板,你有什么意见?”
白人老头看陆长缨和黄老板时像是在看两个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的神经病。
“你们一定是疯了!”
他坚持道:“我不相信那是醋!没有醋会像油一样沸腾!”
陆长缨很轻松地说:“很简单啊,只要你懂一点基本的化学常识就会知道,让醋像油一样沸腾是世界上最简单不过的事了。
”
黄老板大声附和道:“对!”
一旁的黄吉瑞有些怀疑人生。
什么,真有这么简单?他怎么不知道?还有,他爸是怎么知道的?
黄吉瑞忍不住好奇心,悄悄去问黄老板:“爸,你知道?”
黄老板压低声音,理直气壮地说:“不知道!”
黄吉瑞:……
有时他也真的是想太多了。
白人老头还是怀疑,他甚至伸出一只手指蘸取锅里残余的液体,但那确实只是醋,虽然闻起来似乎和他记忆中不太一样。
陆长缨催促道:“好了,别再找借口了,你还有什么想要说的?”
白人老头神色阴晴不定,半响才憋出话来:“就算那确实是醋,但我也是在你们餐馆门口摔倒的,你们应当赔偿我的损失!”
“赔偿?”
陆长缨很惊奇地问:“直到现在,你还是依旧想要餐馆赔钱,即使事实上并没有发生你摔倒在餐馆门口的意外事件?”
黄老板插嘴:“小陆,你别和他废话了,咱们也报警,也上法庭,看看到底是谁赢!”
听到这话,白人老头吞了下口水,强撑着说:“我不害怕你们,我有的是证人!至少有十个人愿意为我作证!法官会站在我这一边,而不是你们这群有色人种移民!”
听到这话,黄老板反倒有些迟疑了。
要是真来十个证人,加上这老头的白皮肤,还真说不准法官要站到哪边……
白人老头敏锐地注意到黄老板的动摇,立刻追加道:“我不会再要求一万美元了,只要三千,不,一千,只要你给我一千美元,我就不会再追究你们任何责任。
”
黄老板也是做了多年餐饮生意的老手,心里明白这是遇上敲诈的了,但明白归明白,处理起来还真有些棘手。
这一千美元实打实地给出去的话,他心疼;要是不给的话,真被这老东西缠着不放,也是件麻烦事。
可要是给了,万一对方吃着甜头,以后缺钱了就上门找他麻烦怎么办?
思来想去,黄老板试探性地问:“一百美元行不行?”
白人老头斩钉截铁地说:“我宁愿去起诉!”
黄老板有些犯愁,现在对方是摆明了要耍赖,彻底不要脸了,他还真有点狗咬刺猬无处下嘴。
黄吉瑞一撸袖子,热血上头,大声地说:“爸,你就交给我吧,我来替你处理!”
黄老板急忙喝止:“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子不许掺和!”
黄吉瑞委屈道:“那凭什么她就可以?她也没比我大多少啊!”
黄老爸嫌弃地看了傻儿子一眼,都懒得多解释了。
——他能和人家小陆比吗?要是让jerry来处理,恐怕现在他们父子都得进纽约监狱蹲大牢。
白人老头提高音量:“一千美元,然后让我们都忘记这件事。
”
黄老板心疼钱,连声地用中文催陆长缨:“小陆,你还有什么好招数,现在都使出来吧!”
他一咬牙,狠狠心道:“大不了……大不了以后我给你涨工资!”
陆长缨很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与其等以后,您不如现在就把这一千美元给我呢。
”
黄老板仔细想了想,居然真的说:“行!只要你能解决这件事,一千美元就当是给你的奖金!”
陆长缨有些惊讶,爽快道:“那您就等着瞧吧。
”
她转头看向白人老头,充满斗志地问道:“你可以找出十个证人来证明你今天清晨摔倒在这家餐馆的门口?”
白人老头有点怵她,但事关美元,他梗着脖子说:“当然!”
陆长缨拉长尾音道:“所以,在纽约暴雪的清晨,有十个人站在餐馆门外,等着看你摔倒?”
白人老头立刻意识到不对,但还是硬撑着说:“这有什么不对吗?”
陆长缨说:“没什么不对,只是我很好奇,清晨的唐人街几乎没有店开门,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又是为什么会恰好路过一家十点后才开门的餐馆?”
白人老头说不出话来,挤出几个字:“我、我,也许,路过,是的,路过。
”
陆长缨又问:“如果只是路过的话,这么宽敞的道路,你为什么要沿着街边的店铺门口行走呢?要知道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只有道路中央才有被人踩出来的小径,而道路两侧都是厚厚的雪堆。
常理来说,正常人都会走中间,但为什么你要专挑没人走的路呢?”
“还是说,你是蓄意去找容易滑倒的路,以达到敲诈勒索的目的?”
不给白人老头开口的机会,陆长缨一句接着一句,语速越来越快。
“不管是十个人等着看你摔倒,还是你无缘无故清晨路过位于唐人街里侧的餐馆,又或是故意走在没人走过的积雪上——”
“这位先生,您认为法官会采信哪一方的说法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白人老头走了。
走的时候没能从餐馆带走一分钱。
黄吉瑞目送白人老头消失在茫茫雪夜中,转头问陆长缨:“你是怎么做到的?”
陆长缨反问:“做到什么?”
黄吉瑞说:“我亲眼看到你往锅里倒油的,怎么会最后变成醋的?”
他再次强调道:“那可是油!”
“所以呢?”
陆长缨冲他活泼地眨眨眼:“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水火不侵刀枪不入?”
黄吉瑞:……
她怎么不说自己是变形金刚,顿顿要喝两吨润滑油?!
黄老板也好奇道:“小陆,你就说一说嘛,刚才我分明看到你端过来的是烧开的热油,怎么泼到我身上就变成了醋,还一点都不烫?”
陆长缨拉长了尾音:“想知道啊?”
黄老板和黄吉瑞连连点头,这谁不想知道啊,当时黄老板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呢,结果除了衣服湿了,最后一点事儿没有。
黄吉瑞催促道:“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陆长缨敏锐地抓住关键词:“还‘你你你’啊?”
黄吉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有些别扭,偏过头不看陆长缨,嘟嘟囔囔地说:“师、师姐……师姐行了吧……”
陆长缨故意道:“说什么呢,听不清。
”
黄吉瑞郁闷地瞪她一眼,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声道:“师姐!我说师姐!大!师!姐!”
陆长缨满意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
黄老板看看儿子,又看看陆长缨,迟疑地问:“我也要喊吗?”
黄吉瑞:……他被迫当师弟也就算了,怎么他爹还上杆子要喊师姐?
他没好气地说:“不用!”
“反了你了,还敢跟老子大小声!”
黄老板拍了儿子一巴掌,又咕哝道:“我这还不是怕小陆不告诉为什么滚油不烫人嘛……”
陆长缨很好奇地问:“黄老板,您要知道这个干嘛啊?”
黄老板理直气壮地说:“要是下回再有人来讹我,我也泼他一身油,吓得他屁滚尿流!”
陆长缨:“……还挺有志气的。
”
黄老板催促道:“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做的,里面有什么秘诀,快告诉我们吧!”
陆长缨一乐:“您都说了是秘诀,怎么能随便告诉别人呢,这招可是我们家的不传之秘,一向是传女不传男,你们两位性别不对,就别惦记了。
”
黄吉瑞一愣,黄老板反应倒比他儿子快一点,
马上就说:“我现在就去喊我老婆过来!”
陆长缨随手将服务生的制服一脱,套上厚外套就往外走,朝后挥了挥手。
“晚啦!”
临出门前,她扭头提醒道:“别忘了我的一千美元奖金。
”
黄老板:……她怎么还记得啊!
陆长缨刚走出店门,迎面遇到了陈安东。
她惊奇地问:“你来吃日料?不过今天已经打烊了,你明天得赶早。
”
陈安东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转身在前面带路,将积雪踩得嘎吱作响。
雪地反光,一贯昏暗的小巷显得明亮多了,街上没什么人,偶有几盏圣诞忘记拆下的彩灯。
快到公寓的时候,陆长缨跟在陈安东身后,忽然扬声喊他名字。
“陈伯衡。
”
陈安东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于是她又喊了一声:“安东尼陈。
”
陈安东还是一副没听到的模样。
他垂眸看着地面,路灯将身后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像是与他并肩前行。
不过在下一秒,影子骤动,与此同时,他脖子上传来被勒住的感觉,脚下一绊,身体被迫后倾,顿时失去平衡。
一阵天旋地转,陈安东仰面倒在地上。
撩倒他的那个可恶家伙还挺贴心,特地扶着脖子,免得头撞在地上。
陆长缨的脸浮现在上方,很疑惑地问:“你没听到我喊你吗?”
她看起来无辜极了,仿佛他是自愿躺在冰天雪地中,而不是被某个人掀翻。
陈安东用力闭了闭眼,翻身而起,伸手去抓陆长缨。
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动作,敏捷避开,还抽空将不知何时捏的雪球迎面砸了过来!
陈安东:……
他抹了一把脸,冰凉的雪沫顺着毛衣领口的缝隙滑了进去。
陆长缨大笑道:“夜班保镖,你需要加强训练、提升专业能力,至少下次在面对偷袭时不会再这么毫无防备!”
陈安东不怒反笑。
“你说得对。
”
他摘下手套,眼睛盯着陆长缨,语气轻柔地说:“现在就是合适的训练时机。
”
雪地中,谁都没有动,却又在下一瞬间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陆长缨转身就跑,陈安东撒腿就追.
雪地路滑,衣服厚重,无法迈开腿大步跑,只能一路小碎步,跑得像两头南极冰盖上摇摇晃晃的胖企鹅。
陈安东个高腿长,小碎步迈动幅度更大,很快就追上陆长缨。
而就在他伸手要抓住她时,陆长缨突然脚下一个趔趄,眼见要失去平衡,陈安东下意识去扶,揽住了她的腰。
两人四目相对,陆长缨忽然冲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牙齿整齐雪白,充满生命力与感染力,让人忍不住要和她一起笑起来。
那一刻,陈安东心跳仿佛都要停顿。
他的眼神柔软下来,嘴角漾起轻微笑意,然而,就在这个笑容将要放大时却戛然而止。
陆长缨抬手就将手里攥着的雪球塞进了陈安东的领子里,从他的怀里钻出来,跳起来就跑。
“哈哈哈哈哈哈!上当了吧!”
陈安东:……她到底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捏了多少雪球?!
他深深吸一口气,冰冷空气充斥肺部,也冲淡了那一丝暧昧氛围。
陈安东俯身抓起一团雪,三下两下捏成雪球,冲着陆长缨的方向就砸了过去。
陆长缨也不甘示弱,反身还击,来不及捏雪球就将整捧的雪泼过去。
两只企鹅在唐人街寂静的小巷里展开了殊死搏斗。
当回到公寓后,陈伯开门时很惊讶地问:“喺路上跌咗呀(在路上摔跤了吗)?”
林嫂迎上来,见陆长缨露在外面的辫子上都是雪,连声催促道:“快去洗个热水澡,小心着涼呀。
”
她边说边接过陆长缨的外套,拍干净雪后挂起来,一转头看到陈安东,她吓一跳,下意识就问:“你跌咗入雪坑啦?(你摔进雪坑了?)”
陈安东看了一眼笑眯眯的陆长缨,忽然用字正腔圆的粤语说道:
“遇到北极野人。
”
周日没下雪,积雪略略消融,天气反倒比前一天要更冷。
公共交通恢复正常,陆长缨无须再去顶班,恢复正常工作时间。
当她来餐馆上班时,却见黄老板手上缠了纱布,浑身上下一股烫伤膏的气味。
她奇怪道:“今天大厨是没来吗,老板亲自下厨炸的天妇罗?”
毛姐摆摆手:“谁知道呀,我中午来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了,大厨一直都在的。
”
而当见到陆长缨,黄老板下意识将受伤的手藏起来,清了清嗓子说:“看什么看,还不快去干活,等客人伺候你吗?”
黄老板说话没好气,陆长缨反倒觉得挺正常,只是眼神时不时地往他手上溜,见状黄老板将伤手藏得更严实了,甚至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副大号手套,将缠着绷带的手塞了进去。
黄吉瑞又被提溜到餐馆写作业,今天客人依旧不算多,他还能占一张空桌子,左手垂下去,右手支在桌子上写作业。
送走一桌客人,陆长缨抽空过去问他:“你爸又怎么了?”
黄吉瑞头也不抬地说:“你想问什么?”
陆长缨提醒道:“他的手。
”
黄吉瑞终于肯抬头看她,却是一脸的一言难尽。
“你还问我,这都不是你害得吗?”
陆长缨奇道:“我害什么,我把他的手放油锅里炸的?”
说到油锅,她忽然恍然大悟。
“所以你爸是在试验滚油不烫人的原因?”
陆长缨匪夷所思地问:“他拿自己当试验品?!”
黄吉瑞显然也觉得很丢脸,将头埋进课本,小声抱怨:“还不是你说这是什么家传秘诀,传女不传男……你不肯说,我们只好自己试了……”
陆长缨看了几眼,忽然伸手去捉黄吉瑞的左胳膊,他动作幅度很大地反抗,小声抗议道:
“你干嘛……干嘛!”
不顾黄吉瑞的反抗,陆长缨硬生生揪出他始终藏在桌下的左手,果然,也缠着纱布。
“你是傻的吗?”
陆长缨匪夷所思道:“你爸拿自己做实验也就算了,怎么你也拿自己做实验啊?!”
眼见被发现,黄吉瑞也不反抗了,破罐子破摔道:“他说你在锅里煮的都是醋,我说肯定还加了油,我们谁都说服不动谁,干脆一人烧一锅,他烧醋,我烧醋和油,看看谁猜的是对的。
”
陆长缨:“……所以你们就把自己的手伸进去试温度?”
黄吉瑞嘟囔道:“我爸说醋不会煮开,看着冒热气其实里面是凉的……我看你在醋里加了油,泼到我爸身上也没事,所以……”
陆长缨深吸一口气。
“我忽然觉得你很有去卢克森上高中的潜质。
”
突然听到这一句,黄吉瑞惊喜中又掺杂着几分怀疑:“你没开玩笑吧?”
陆长缨微笑道:“当然不是玩笑。
”
不等黄吉瑞放心地开心起来,她接着说:“卢克森为智力障碍学生提供特殊教育,我觉得你完全有资格报名。
”
黄吉瑞:???
说他笨就说他笨,怎么还拐着弯骂人啊!
陆长缨痛心疾首地批评道:“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就算是傻子也不会将手伸进开水里。
你爸学习不好也就算了,你都上八年级了,难道你不知道就算是醋也有沸点吗?!”
黄吉瑞没什么底气地反驳道:“可你不也是那么做的吗……”
陆长缨说:“我能做就代表你也能做吗?我还能举着砖头追着你打一条街,打完还能拜入拳馆当大师姐,你也能吗?”
黄吉瑞急了:“喂喂喂,打人不打头,骂人不揭短啊!”
陆长缨一瞪眼睛:“谁是‘喂’?”
黄吉瑞气焰缩回去,蔫头蔫脑地说:“好吧,师姐……”
陆长缨重重叹一口气,趁着现在店里没客人,起身朝后厨的方向走去。
“跟上。
”
黄吉瑞摸不着头脑,习惯性地跟了上去,嘴里问道:“你要干嘛?”
陆长缨和大厨借了一个空灶台,拿了一口锅,先是将醋倒进去,随后舀了一勺油,最后从水壶内撬下一块陈年水垢,也扔进了锅里。
黄吉瑞眼睛一眨也不眨,盯着陆长缨的每一个动作。
炉火舔舐锅底,火苗上窜,很快锅里的液体就沸腾起来,热腾腾
的白气冒了起来。
陆长缨将一美分硬币扔进锅里,撸起袖子,冲黄吉瑞说了一声:“看好了。
”
随后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热气滚滚的锅中,精准地捞出那枚一美分硬币。
黄吉瑞此时已经看直了眼睛,下巴脱臼般掉下来,眼珠子粘在陆长缨身上,从她毫发无损的手,到那枚闪着油光的硬币,再到此时白雾渐渐消散的油锅。
他不敢置信地上前一步,学着陆长缨的模样要将手伸进去感受温度,却被她眼疾手快地重重抽了一巴掌,疼得他下意识缩回手。
“干什么?不想要你的手了吗?!”
陆长缨很不客气地呵斥道,而黄吉瑞捂着手,有些不服气地说:“可你刚刚不也伸进去了吗?”
陆长缨说:“我能做就意味着你也能做吗?”
黄吉瑞反问:“不然呢?”
他刚刚可都是看得一清二楚,锅和灶台是自家厨房的,醋和油也是常用的牌子,而他和陆长缨都是人类,还能有什么不一样?
难不成这位大师姐真是汽车人变的?那她一定是横冲直撞的挖掘机牌变形金刚。
陆长缨挑眉,居然不争辩,反而让开油锅前面的位置,抬手示意道:“那你来。
”
她要是拦也就罢了,可她突然不拦,还任由他去做,黄吉瑞反而犹豫起来。
他看看陆长缨,再看看那锅冒着细小气泡的液体。
“算了,我还是不来了……”
黄吉瑞咽了咽口水,看旁边案板上有备用的裹着面浆的虾,便抬手扔了进去。
大厨也没阻止,看得津津有味,反正这家餐馆都是黄家的,就算浪费也是他们自家的事。
而就在虾下锅的一瞬间,原本还算平静的锅噼里啪啦地炸响,油花四溅,白色面浆瞬间被炸成金黄色,与平时油炸时一模一样。
黄吉瑞惊得说不出话来,眼珠子疯狂转动,张着嘴说不出话,显然大脑已经对面前所发生的一切出现了严重过载的情况。
当陆长缨拿起漏勺,悠然地将炸好的虾捞出锅时,黄吉瑞才终于找到他的舌头。
“还、还真是……是油啊……”
陆长缨反问:“不然呢?你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吗?”
黄吉瑞突然上前一步,拔开醋瓶的盖子,闻了闻,又掀开油桶的盖子,低头闻了闻,怀疑地说:“难道这不是油,而是油味的醋?还是说我鼻子出问题了?”
陆长缨差点没被他逗笑。
“这确实是油,你没闻错,再说现在也还没发明出醋味的油吧。
”
黄吉瑞放下醋瓶,目光炯炯地看向陆长缨。
“师姐,你难道会将油变成醋吗?”
这声师姐他喊得情真意切,甚至有些过于情真意切,陆长缨不得不抖落一声鸡皮疙瘩。
“怎么可能,难不成你在美国也见过水变油的骗局?”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黄吉瑞苦着脸,连声哀求道:“师姐,大师姐,你就告诉我吧,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此时店里没事的人都凑到了厨房,好奇地围观面前这一场神奇魔术。
毛姐踮着脚看得兴致勃勃,而梅姐却一脸的若有所思,视线在水壶上打转。
角落里,黄老板探出半个脑袋,显然是在偷听。
黄吉瑞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又乖又老实,声音也是甜甜的,简直像一只努力夹着嗓子的青春期大鹅。
“师姐,求你了,真的求你了,就告诉我吧,我从头看到尾,还是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该不会真的是变形金刚吧?”
“想知道啊——”
陆长缨笑眯眯的,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但说出来的话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不告诉你。
我只能说这和封建迷信无关,只和科学有关,实际的原理也很简单,只要你学好化学就一定猜得到。
”
黄吉瑞苦着脸说:“化学?还不如学点封建迷信的呢!”
众人轰然大笑,陆长缨耸耸肩:“那就没办法了,看来你只能去问一问变戏法的,看人家乐不乐意将安身立命的本事交给你吧。
”
说罢,她抬手将炸虾放在盘子里递给黄吉瑞。
“尝一尝,加了点醋味,吃起来应该味道还不错。
”
见没热闹可看,众人纷纷散开,还在上班时间,又是在黄老板的眼皮底下,敢偷懒就是将开除理由送到老板手里。
陆长缨也回到前厅,此时恰好有人来吃饭,店里又恢复了正常秩序。
只不过,这一次陆长缨在端盘子时,总感觉几道视线在追着她。
一道是愁眉苦脸的黄吉瑞,一道是捧着伤手的黄老板,还有一道来自意想不到的人——梅姐。
送走客人后,陆长缨悄悄来到门口,对梅姐说:“您一定是猜出来了吧。
”
梅姐浅笑道:“我猜出来什么了?”
陆长缨说:“我那点小戏法骗一骗黄吉瑞和黄老板也就算了,反正他们也没读过多少书,但梅姐你就不一样了,你可是正经的大学毕业生。
现在国内高考那么难,真材实料的人才能挤过千军万马的独木桥,别人猜不到,你肯定能猜到。
”
梅姐终于没忍住,笑着摇了摇头。
“我算什么大学生,现在还不是在餐馆门口做领位。
不过,我倒是确实知道一点。
”
她放低了声音:“醋,油,还有水垢。
黄老板和jerry只注意到了前两者,但水垢才是重点吧。
”
陆长缨笑眯眯地说:“我就知道我那点雕虫小技梅姐肯定心里一清二楚。
”
梅姐摆了摆手,轻声道:“我算什么,也只是在上课时听人提过一嘴。
油锅取物是传统街头戏法常见表演,油锅烧滚烫,往里面扔铜钱,江湖艺人伸手进油锅捞铜钱。
看着倒是挺吓人,不过所谓的滚油,实际里面掺了醋,锅中液体沸腾时温度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高。
”
陆长缨点点头:“醋的沸点比油低,密度又比油大,沉在下层的醋开始沸腾时,上层的油温还在人体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
梅姐接道:“所以所谓的油锅烧开,其实是沸腾的醋带动了油,使其看起来仿佛也在沸腾。
不过这还不够,最关键的是那块水垢。
”
她笑着看向陆长缨:“水垢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钙,沉底遇醋后产生化学反应放出二氧化碳,气体上涌冒泡,沸腾就看起来更加逼真,也更能骗过不知情的观众。
”
“原来如此!”
不知何时凑过来偷听的黄吉瑞一拍大腿,一脸的兴奋:“我终于弄明白了!原来事实真相这么简单啊,还真是只要学好化学就猜得到!”
被人偷听,陆长缨也不生气,反而积极提议道:“简单的话,那你再去试一试吧。
”
黄吉瑞看起来有些意动,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知道原理就足够了,我之前已经试过了,虽然没有加水垢,但也放了醋和油,最后还不是差点把手烫熟,这不就说明光知道配方没用,还得弄明白醋和油的比例是多少、火开多大、烧多久、什么时候伸手进锅……这些都是大难题。
”
陆长缨有些惊奇地说:“你还挺聪明的啊。
”
黄吉瑞抗议道:“我没你想的那么傻,我才不去上卢克森的特殊教育班!”
陆长缨笑了起来:“我现在忽然对你的成绩又重燃希望了,要知道我原本都打算和你爸再谈一谈家教费,毕竟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我也不能一直挣着教书的钱操着教猪的心啊。
”
黄吉瑞大声抗议:“喂!”
陆长缨挑眉:“谁是‘喂’?”
黄吉瑞:……
黄吉瑞咬牙切齿:“师!姐!”
终于搞明白所谓沸腾油锅的真相,黄吉瑞心满意足地回到空桌前,写作业时没了之前的烦躁
学校教的那些东西似乎也没那么无聊……
这时,黄老板走了过来,将一个信封拍到桌上。
黄吉瑞不解,却听黄老板说:“你把这个悄悄拿给小陆,别让其他人看到。
”
黄吉瑞一边问这是什么一边去拆信封,被黄老板一把摁住,但已经看到了绿油油钞票的一角。
黄老板很紧张地左右看看,见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才松下一口气。
“叫你做就去做,哪来那么多的话!”
他斥责一句,顿了顿,又说:“小陆还挺有本事的,原本这钱我是不打算
给她了,但现在想一想,她脑子活胆子大,将来不会留在唐人街当一个小服务生,说不定哪天就变成大人物。
趁着你们年纪小,谈得来也玩得来,你多向她学一学,将来也能沾点光。
”
黄吉瑞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黄老板,直看得他心里发毛。
“你看什么?”
黄吉瑞慢吞吞地说:“爸,我一直觉得你挺心黑的,没想到还有说话算话的时候。
”
黄老板恼羞成怒,抬起手来作势要打,黄吉瑞一把抓起信封抱头鼠窜,他在后面压低声音嘱咐道:
“不准抽水!要是少了一张,我卖了你的游戏机!”
黄吉瑞一个踉跄。
——怎么就和他的游戏机过不去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一场倒春寒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陆长缨周一搭乘校车来到卢克森时,只有草坪上还有少许积雪留存。
天气回暖,而学生们换衣的速度比升温要快得多,几乎在一夜间,所有人都换上了轻薄鲜艳的春装,被迫藏了一冬天的好身材终于可以放肆展示。
陆长缨也不例外,她换上了黑五新买的打折牛仔裤,毕竟这半年她又长了五厘米,从国内带来的衣服已经不太合身了。
说实话,她还没穿过这么紧身的裤子,将身体曲线勾勒得分毫毕现,让人有些不自在。
“yougotanass(屁股不错)!”
储物柜前,白爱玛亲热地拍了拍陆长缨,毫不吝啬夸奖:“说真的,你应该多穿一些这样的衣服,而不总是……”
她一摊手,“一些像是从祖母衣柜里翻出的老古董。
”
陆长缨抗议道:“喂!”
白爱玛笑嘻嘻地冲陆长缨摆摆手,抱着课本和新男友离开,临走前留下一句:“别担心,无论如何,至少你的新裤子看起来很棒。
”
陆长缨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自我安慰,好吧,至少她的新造型看起来还不算太糟。
不过有了白爱玛的打趣,陆长缨穿着新裤子时感觉自在多了,对于那些若有若无打量视线也能视若无睹。
毕竟她确实gotanass,不是吗?
在老师连续四周缺席后,陆长缨终于迎来了她转入regular后首次的卫生保健课。
是的,就是教导学生如何进行性|行为,如何正确使用安全|套的课程。
陆长缨来到教室时,发现同样选了这门课的熟人还不少。
她一眼扫过去,先是看到了有着瞩目金发的布兰登,他坐在窗边,阳光下,金发反射出朦胧而动人的光晕。
看到陆长缨出现在教室门口,布兰登显然也很惊讶,温柔而欣喜地向她弯了弯眼睛。
陆长缨自然地走到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正想说什么时,余光注意到坐在隔壁的另一个家伙。
棕发,蓝眼,一脸的饶有兴味。
“感谢你的提醒,我的新跑车不得不进行了一次深度清洁。
”
他似笑非笑地说:“我真不知道应该如何感谢你。
”
顾不上和布兰登打招呼,陆长缨一秒调整为战斗模式,毫不示弱地冲对方笑了回去。
“别客气,毕竟我也很感谢你,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帮助,我还不知道校车的性能如此优越,在被反复别车时能够及时刹车,而不是将满车乘客像保龄球一样砸破前车窗后扔出车外。
”
她恍然大悟般又补充一句:“哦对了,西蒙少爷,真是不可思议,居然还有课要您亲自来上。
”
棕发男生,也就是西蒙,看上去完全不生气,甚至笑容变得更大了些。
“你确实很有趣,比传闻中更有意思。
不得不说,你确实激起了我的兴趣。
”
陆长缨背对着布兰登,很不客气地翻了一个大白眼,声音听起来有种做作的雀跃。
“真的吗?我实在是太荣幸了!需要我向您行礼吗?”
不等西蒙回答,陆长缨的声音又变回冷淡。
“不过我对你毫无兴趣,你最好离我远一点,我可不想因为弄哭谁而被家长找上门。
”
西蒙脸上的笑变淡了些,但还是在笑着。
“你觉得这样就可以激发我更多的兴趣吗?故意冷漠,故意敌对,故意看上去很难搞,来激起我的征服欲?你……”
“o!m!g!”
陆长缨夸张地大声叹气,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
“我能再确认一下吗?你的名字是西蒙,而不是纳斯索斯(narcissus,水仙花)?还是说卢克森对赞助的渴求已经压倒了招收正常学生的底线吗?至少我不认为一名具有严重自恋倾向的心理疾病患者适合在普通高中就学。
”
西蒙短暂面无表情,但很快又挂上了玩世不恭的笑容。
“好吧,看来我们之间存在一些分歧。
”
陆长缨挂上假笑:“那可不是‘一些分歧’。
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最好保持陌生人的距离,而不是假装友好。
而事实上,我们也并不算朋友、”
西蒙没说话,放松地朝后靠去,双臂舒展地搭在椅背上。
“这听起来一点都不有趣。
”
他冲陆长缨眨一眨眼,轻快地说:“不用太紧张,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
“是吗?”
陆长缨反而道:“那你得紧张一些,我可能会对你做什么的。
”
西蒙身体向前,眼睛盯着陆长缨:“是吗?我很期待。
”
“你最好还是不必期待。
”
布兰登忽然插入对话中,他脸上一贯温和的笑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有些严厉的表情。
“西蒙,露不是你戏弄的对象。
”
西蒙与布兰登对视片刻,仿佛明白了什么,轻松地耸了耸肩。
“好吧,我知道了,我不会对她做什么的,别担心。
”
布兰登的语气中隐含威胁:“你最好如此。
”
他站起身,示意陆长缨和自己换一个座位,却被她拒绝了。
“别担心。
”
陆长缨愉快地冲布兰登眨眨眼,“他对我什么都做不了,但我不能保证不会对他做点什么。
”
布兰登:……
西蒙放声大笑:“她不是你的小羊羔!你在试图保护一头野兽!”
布兰登很不客气地说:“闭嘴,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
西蒙很配合地在嘴上比划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视线饶有兴味地在陆长缨和布兰登之间打转。
不过他没能打量多久,因为老师来了。
卫生保健课的老师是个疲倦的中年男人,在连续四周的缺席后,他看上去还不能适应上班节奏,讲课时有气无力,声音死板。
“梅|毒,对,梅|毒。
如果你们在进行插入式性|行为之前正确使用安全|套的话,能够减少百分之九十的传染概率……”
在终于结束照本宣科的知识朗读后,保健课老师如释重负,将一大盒安全|套放在讲台上,示意学生们上来自行领取。
“好了,所有人去练习如何正确使用安全|套,当然,我指的不是你们现在去‘使用’,而是如何拆开排气,正确佩戴……”
他咕哝一句:“或许你们早就在实践中学会了如何使用……这门课应该在开设在小学之前……”
陆长缨假装什么都没听到,随着人流上前领取了一个安全|套。
说真的,她是第一次见识这玩意,陌生新奇,还有点不好意思。
但除了她之外,其他学生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于是陆长缨也摆出一副“我什么没见过”的表情,假装泰然自若地撕开包装袋——
然后就弄了一手黏糊糊的润滑剂。
陆长缨手忙脚乱,乍着手不知所措,想要从口袋里抽出手帕,又怕将油性润滑剂弄到衣服上,一时间手足无措极了。
“嘿,亚洲女孩,你该不会从来没用过安全|套吧?”
西蒙单手撑着脑袋,一脸兴味地看过来。
“我听说你们国家非常保守,一旦发生了婚前性|行为,就意味着必须结婚,否则其中一方就会被视为罪犯,是吗?”
陆长缨头也不抬地扔过去一句:“与你无关,你最好还是关心一下梅|毒的传染概率,毕竟安全|套不能百分百防止病毒。
”
西蒙挑眉:“你在关心我吗?”
陆长缨作势要呕:“听起来真让人想吐。
”
这时,一块新手帕递过来,她抬头看去,是布兰登。
他很关切地看着她,轻声道:“需要去洗手吗?”
陆长缨莫名有些脸红,大概是因为她手上还攥着一枚揉搓得乱糟糟的安全|套。
这场景实在太诡异了。
要知道在国内高中开展类似的生理卫生课时,老师要么直接跳过不讲;要么是男女分坐教室两边,讲课气氛肃穆得像是临终告别,所有人都不敢去看另一个性别的同学。
而不会像是美国高中这样,谈起性像是在谈吃饭喝水,还有男生往套子里面灌水,和其他人玩起水球大战。
陆长缨极力表现若无其事,但这还是有些太超纲了。
她实在想不出现在要怎么才能和布兰登正常交谈,就好像他们面前摆的不是安全|套,而是同为橡胶制品的气球。
布兰登甚至还想接过她手里正在漏油的那个套子!
陆长缨手忙脚乱地避开他的手:“不,不,谢谢,我的意思是,我很好……”
布兰登端详着她的表情,疑惑道:“你看起来似乎很热。
”
他看上去是那么关心她,绿色的眼睛专注地看过来,像是清澈的小潭。
陆长缨整张脸都在发烫,慌慌张张地以手扇风。
“是吗?可能确实有点热吧,我穿了太多?总之,我很好,非常好。
”
她的动作幅度太大,那枚安全|套从指间飞出,划出一道惊险的弧度后,挂在布兰登的桌角。
一滴没漏完的润滑剂随着地心引力滴落下去。
陆长缨:!!!
片刻的愣怔后,她猛地扑上来,要一把将这该死的小玩意拿回来,至少不能再明晃晃地放在布兰登的桌上!
而与此同时,布兰登也伸手去拿,两人的身体撞在一起,或者说,陆长缨像个炮弹一样,单方面地撞在了布兰登身上。
“啊!抱歉,非常抱歉!”
陆长缨面红耳赤地从布兰登身上爬起来,又从他手心里抢走那枚惹祸的橡胶制品。
布兰登脸色有些红,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你还好吗?”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在下一秒同时闭嘴。
布兰登顿了顿,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匆忙松开手,任由陆长缨抢走那枚安全|套。
陆长缨已经恨不能钻到地缝里了,如果她有鼹鼠一样的挖掘技巧的话,她会直接挖穿地心,连夜逃回国内。
至少她不想再留在卢克森上什么卫生保健课!
“别担心,这……”
布兰登清了清嗓子,“这很正常,你只是还不习惯,以后你会习惯的。
”
他欲盖弥彰般又补了一句:“我指的是,保健课。
”
陆长缨生无可恋地一头磕在桌上。
这一点都不正常!!!
西蒙愉快地看了一场好戏,在下课前施施然留下一句:
“看起来你在国内完全没有接受过任何性教育。
如果需要帮助的话,随时找我。
”
布兰登的声音冷下来:“她不会去找你的。
”
西蒙笑眯眯地说:“所以我说的是随时找我,而不是马上找我。
我们都知道,她马上要找的是谁。
”
陆长缨头也不抬地扔出一句话:“滚!”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陆长缨抢在最前面冲出了教室,将课本塞进储物柜后,头也不回地冲向了体育馆更衣室。
感谢上天,下一节课是体育课。
在换上运动服之前,陆长缨在洗手池前用力将手上残留的润滑剂都洗下去。
说实话,她并不算非常保守的性格,但第一节保健课的冲击就这么大,还是有些让人难以承受。
如果,她是说,如果布兰登没有来上这堂课的话,她可能会更自在一些。
陆长缨摇一摇头,将脸上残留的热度都甩下去。
好吧,至少她终于结束了今天的保健课,下一次就留给下一次去烦恼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体育课。
“砰!”
“砰!”
“砰!”
陆长缨用力地挥动着球拍,绿色网球撞上墙壁后重重反弹回来,她上前几步,再次挥动球拍,又是一声干脆利落的“砰”!
体育老师抱臂站在场边,满意点点头,提示一句“注意脚步”后,便将注意力放到其他手忙脚乱的学生那里。
陆长缨放下球拍,抬手擦一擦汗,视线不期然与不远处正朝这边看过来的男生撞上。
不认识。
但有点眼熟。
陆长缨很礼貌地冲对方点头致意,但男生反而皱了皱眉,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法忍受的存在,率先移开了视线。
陆长缨:……这人有病吧!
她摇摇头,索性不再管这家伙,继续练习网球的发球和接球技巧。
作为初学者,想要在网球课上拿到高分,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毕竟体育课在美国高中属于重点学科,其重视程度甚至不亚于文化课,与“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东亚文化完全不同。
陆长缨在美国读书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深刻认识到这一点。
在这里,学习好、绩点高不算优点,还有可能被冠上nerds之名;但擅长运动就不一样了,校队主力是校园风云人物,无论是什么运动,篮球、棒球、橄榄球……当然,啦啦队也算。
不仅仅是高中,美国社会从上到下都有一种对运动的狂热,最初的常春藤联盟就是几所高校结成的体育校际联盟,橄榄球超级杯常年是美国收视率最高节目,擅长体育的学生在申请大学时在待录取序列中享有更靠前的排次,而且更容易申请到奖学金。
总之,四肢发达的学生似乎理应在校内享有更多的特权,上到校长下到学生都默认了这一点。
而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陆长缨迅速调整策略,将体育课从课余休闲级提升到重中之重级,并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倾斜在运动上。
虽然还没加入某类体育项目的校队,但陆长缨已经在考察中,打算对比后选择性价比最高的校队。
毕竟卢克森开设的校队实在太多,挑起来也费劲儿。
在国内时,体育课往往练的是田径,在煤渣铺设的操场上跑步、跳远,如果学校条件稍好一些,还可以用旧得掉皮的篮球练一练三步上篮。
而卢克森高中财大气粗,有专业级别的田径场、体育馆、健身房,还根据季节的不同,每个学期开展的体育项目也不同。
秋季学期是长跑、游泳、壁球、摔角、篮球和曲棍球等;春季学期则是网球、棒球、橄榄球、足球等。
种类繁多,令人眼花缭乱,所幸只是浅尝辄止,否则学生毕业前必须将自己训练成全能运动员。
陆长缨初次接触这么多从未见过的体育项目,起初还有些手忙脚乱,但很快就调整过来。
她很擅长模仿,无论是肢体动作还是发力姿势,只要看一遍就能学得像模像样,即使体育老师也没发现什么不对,还夸她很有天赋,而且一定经过了相当艰苦的训练。
其实陆长缨在国内上体育课时练的最多的是跳皮筋和丢沙包。
一条相当狡猾的小变色龙。
网球课上,陆长缨握着球拍,第一百零一次对着墙壁击球。
对于初学者,体育老师要求学生们必须从枯燥无味的网球墙基础训练开始,在学会如何正确地击球和挥拍后,才能将对手从墙换成人。
而另一边,稍有网球基础的学生则组成小组两两对练,满场网球乱飞。
尽管面前只是一面墙壁,陆长缨没有采用站桩式击球,而是灵活移动脚步,每一次都是有效挥拍。
她练得专心,眼睛追随着网球的弧度,全然没有注意到斜插里飞出一只网球,直直砸了过来!
这颗网球击打的力度极大,像微型炮弹,狠狠地撞在人体上。
陆长缨吃痛,顾不上反弹回来的球,转身去看是哪来的网球。
然而,此时的网球场里乱糟糟的,手忙脚乱找球的新手,游刃有余对练的老手,地上到处都是弹挑的绿色网球,根本找不到球的来路。
而不幸被误伤的人也不止陆长缨一个。
“嘿!小心点!”
被球打中肚子的学生
气恼地挥拳威胁:“要是再打到我的话,我就把你的脑袋摁进马桶里!”
“你应该离我远点!”
另一个学生指着旁边满脸尴尬的同学,对方在挥拍时没击中网球,而是击中了他的屁股。
“糟了!”
伴随一声惊叫,某个学生的网球和球拍同时脱手而出,在球场内滑过一道抛物线后,精准砸中球场另一边坐在长椅上喝水的体育老师。
体育老师:……
他放下矿泉水瓶,心平气和地抬手将脸上的水擦干净。
实在是太混乱了,把一群新手塞进同一个空间内就会造就这种让人绝望的场景。
陆长缨环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在心里嘀咕这大概只是一次意外吧……
她转过身,从地上随便捡了个球,拿在手上掂了掂,抬手抛球,用力挥动球拍,网球砸在墙上,一声干脆利落的“砰”。
陆长缨练得专心,然而,就在她挥拍的时候,又一颗网球以同样的角度砸了过来!
而这颗球的力度甚至比上一次还要大!
陆长缨趔趄一下,很快站稳身体,她顾不上身体的疼痛,迅速朝球砸来的方向看去。
依旧一片混乱。
依旧没有可疑目标。
陆长缨眯起眼睛,仔仔细细扫视一遍,视线在某个地方顿了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换了个位置,和之前一样,继续进行基础练习。
砰。
砰。
砰。
网球砸在墙上,发出单调而有规律的声音,像是节拍器,在闹哄哄的球场中清晰可闻。
枯燥的声音,枯燥的动作,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不管是对于哪一方而言。
再一次挥拍,陆长缨余光扫到一道快速掠过的绿色影子,她放弃面前反弹回来的网球,毫不犹豫地转身,挥拍——
“砰!”
那颗突如其来的网球在行进途中毫无预兆遇到阻碍,猛然横斜弹飞,发出巨大而突兀的声响。
所有人都被这毫无预兆的一幕惊到,下意识停下手中动作,场内除了网球弹在地上的声音外,一时间安静得过分。
陆长缨没有在乎那些视线,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网球拍。
隔着数名学生,她的目光精准锁定网球场另一侧的两人。
而对方似乎也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快,手中的球拍没来得及放下,脸上还挂着得逞的笑。
达伦,以及鲁本斯。
在结束了为期两周的休养后,虽然没能找出过敏源,但他们还是返回了校园,并恢复了体育课。
不过很显然,除了支付高昂的医药费外,他们没能从体育课上学到点什么。
陆长缨穿过人群,快步走过去,很不客气地用球拍指着达伦和鲁本斯开骂:“如果你们在网球课上只学会了将球打向人,你们为什么不去动物园和大猩猩对着扔大便?我相信大猩猩都比你们更懂什么是体育精神!”
达伦脸上涨红,想要做点什么,但碍于此前陆长缨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到底什么都没敢做。
但鲁本斯就不一样了。
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陆长缨的球拍,用力去扯,想要丢到地上。
但让鲁本斯意外的是,他没能扯动。
不过鲁本斯很快就将这个小插曲抛到脑后,凶狠地恐吓道:“嘿,你想干什么,亚洲小妞,你知道你给自己惹了多dama烦吗?!”
陆长缨毫不示弱,呛道:“我可不觉得自己惹了麻烦,不过我猜你一定不知道你惹的是谁!”
鲁本斯轻蔑一笑:“谁?k?aman?还是asianbitch?别以为用杰弗里先生就能吓到我,我可不是达伦那个胆小鬼。
”
达伦听到这话后,抗议地插了一句:“谁是胆小鬼!”
鲁本斯不理他,眼睛盯着陆长缨,居高临下地露出威胁的表情。
“你最好小心点,今天只是一个开始,你不会想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的。
”
陆长缨不怒反笑:“不,我很好奇,除了在网球课上偷袭之外,你们还能做些什么?”
她嘲讽地嗤了一声:“如果不是我发现了,你们难道要继续像地洞里的耗子一样躲在人群里吗?”
达伦不甘示弱,连忙反驳道:“我们会把你打到哭!”
陆长缨收起笑容,冷冷看了他一眼:“那就让我们看一看,最后到底谁会哭!”
这时,体育老师拨开看热闹的学生挤了进来,呵斥道:“嘿,你们在干什么?!”
面对老师,鲁本斯迅速换了一副友善的面孔,笑着说:“别紧张,误会,只是误会。
”
体育老师皱着眉问道:“什么误会?”
鲁本斯指了指陆长缨,一脸无辜地对体育老师说:“我们不小心把球打到了球场另一边,可能是碰到了她吧——您知道的,在网球场上这种事经常会发生——这位亚洲同学竟然坚称我们在故意攻击她,简直太荒谬了,她甚至来威胁我们。
”
达伦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急忙跟上:“是的,是的,就是这样,她实在太过于敏感了!”
他夸张地摊开双手,比划着周围的学生。
“如果每个人都像她一样脆弱的话,那么我们就无法练习网球,毕竟谁能保证在练球时一定不会碰到其他人呢?”
体育老师半信半疑,显然,在一个堪称瘦弱的亚洲女生和两个强壮的白人男生之间,任何人都不会相信后者是弱势方。
“嘿,女孩,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体育老师转而问陆长缨,鲁本斯和达伦下意识地紧张起来,脸上的笑几乎绷不住。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
“没什么,我想这大概是一场意外。
”
陆长缨盯着鲁本斯和达伦,不紧不慢地说:“虽然意外的发生频率有些过于高。
”
鲁本斯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说,但还是马上就对体育老师说:“我告诉过您的,没有任何事发生,别担心,只是正常的训练。
”
体育老师却瞪了他一眼,温声对陆长缨说:“别害怕,我在这里,你可以告诉我任何事,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
体育老师大概将陆长缨看作被校霸威胁后不敢出声的可怜学生,想要在职权范围内帮助她,但显然,陆长缨并不是他所见过的那些逆来顺受的弱势群体。
“没事,我很好。
”
陆长缨感激地冲体育老师笑了笑,没有借助老师的力量来解决这次的事,反而提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请求。
“不过我有一个提议,希望您能够同意。
”
体育老师有些奇怪,但还是问道:“什么提议?”
陆长缨先是看了一眼鲁本斯和达伦,直看得他们坐立不安后才收回视线,对体育老师说:“鉴于他们对网球训练的狂热与专注——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连续三次将球打到球场另一边的人身上后还毫无所觉,甚至没有一句‘抱歉’——非常令人感动,也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
体育老师看重复一遍:“三次?”
陆长缨点点头,肯定道:“三次。
”
体育老师再看鲁本斯和达伦的眼神就有些不对了,就算是蠢货也不会连续三次将球打中同一个人,更何况双方隔着大半个球场,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故意。
达伦有些紧张,咽了下口水,而鲁本斯阴恻恻地盯着陆长缨,要看她接下来还能说什么。
而陆长缨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大感意外。
“鉴于此,作为初学者,我非常希望与这两位准网球运动员对练。
”
陆长缨挥了挥球拍,微笑着说:“我很好奇,我们之间的差距有多远,毕竟一直对着墙打球是很难快速提高球技的。
”
体育老师想了想,竟然同意了。
“好吧,你确实很有想法,这听起来确实也很不错。
不过我需要问一问鲁本斯和达伦的看法。
”
达伦总觉得这似乎不太对劲,想要拒绝,但鲁本斯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们同意。
”
他舔了舔下嘴唇,盯着陆长缨说:“这简直再好不过了。
”
陆长缨欣然道:“我也是这么觉得。
”
达伦:其实他有不同看法……
体育老师清出一块场地,原本在此练习的学生非常乐意让出地方,拄着网球拍抢占最佳观战
位置。
在被问到是要单打还是双打时,陆长缨刚想说车轮战单打,忽然有人抢先说道:“双打。
”
说话的人从学生中走出来,黑色的半长发,黑色的眼睛,还有一张桀骜不驯的脸。
陆长缨有些惊讶,忽然心中一动,认出了人,不确定地喊了声:
“布莱克?”
她不记得和这位黑色先生有任何超过陌生人以外的交情,如果一定要说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的话,那也只能是热狗之交淡如可乐。
布莱克走到陆长缨身边,垂眸看了她一眼,冷淡地说:
“等下离我远一点。
”
陆长缨:???
她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一场是她约战鲁本斯和达伦吧,难不成在布莱克上场后要变成她一人单挑三人吗?痛击她的队友?
布莱克收回视线,补完后半句:“我不想误伤你。
”
陆长缨:……好吧,看来还是位自带干粮的援军。
“同样的话送给你。
”
陆长缨转过头,看向球网对面的鲁本斯和达伦。
“离我远点,我不想伤害你。
当然,如果你愿意离场就更好了。
”
布莱克没说话,忽然嗤笑一声:“你最好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
陆长缨笑了:“在你之前,我一向将自己保护得很好。
”
她斜睨布莱克一眼,问道:“你还不走吗?”
布莱克握着球拍,弯腰屈腿,对战前的准备姿势相当娴熟。
“你的话实在太多了。
”
陆长缨深吸一口气。
好吧,看在是友军的份上,她就暂时先收下这份让人有些胃疼的好意吧。
毕竟,她的目标在对面。
陆长缨的目光落在球网对面,鲁本斯和达伦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不过他们的紧张并不是对着她,而是指向了布莱克。
显然,相比于陆长缨,他们更忌惮这位同样黑发黑眼的大个子。
布莱克可不是好惹的家伙,谁知道他为什么要替一个亚洲女孩出头,总不能因为他们都长着黑发黑眼吧?
对于敌人的轻视,陆长缨并不介意,反而微微勾起嘴角。
诱饵到位。
接下来她会让他们知道,到底应该在场上忌惮谁。
学生们都聚了过来,看着场上的二对二,好奇地互相询问发生了什么情况。
“那是谁?为什么会有一个女生站在场上?这难道不是男子双打吗?”
“我猜你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事实上,这不是什么男子双打,而是一场报复。
”
“报复?”
“是的,鲁本斯又在欺负人了,你知道的,他总是这样。
不过看起来,他这次大概找错了对象。
”
“听起来似乎很有趣,不过达伦的网球打得还不错,我是说,他确实是个混蛋,但混蛋也有优点。
”
“那我们只好为那个女生祈祷了,希望她输的不会太惨。
”
“谁知道呢,我是说,说不定她是例外,毕竟电影里总是这样,以弱胜强什么的。
”
在众人的期待中,随着体育老师的一声哨向,陆长缨率先发球。
她抛球,挥拍——
然而在众目睽睽中,网球飞行高度太低,击中了球网,顿了一顿后,缓缓滑落在地。
人群先是一静,接下来便是一阵遗憾的嘘声。
鲁本斯和达伦正将注意力放在陆长缨身上,在看到这一幕时放肆地大笑出声,大声嘲笑道:
“看!完美发球!”
“别逗我笑,这就是你的战略吗?让对手笑到没有力气?”
布莱克看起来也很无语,站直了些,上前捡起网球,顿了顿,才将其递给陆长缨。
“小心点。
”
陆长缨泰然自若地接过球,还有心说一句谢谢。
作为对墙练习的初学者,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丢脸的,毕竟在不久之前她的对手还是一面墙呢。
陆长缨将球在地上弹了几下,重新准备好发球姿势,而对面的鲁本斯和达伦姿态松弛极了,甚至在场上闲逛,达伦更是走到球网前,指着己方的场地喊道:
“嘿,看准了,你的目标在这里!”
陆长缨没有生气,反而露出微笑。
“确实,我的目标在那里。
”
下一秒,她将球高高抛起,冲着对面用力挥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