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砰。
”
这一次网球越过了球网,从橡胶场地上弹起,达伦轻松地单手挥拍,将球打了回去。
“tooeasy!”
他在挥拍间歇冲陆长缨叫嚣道:“只是这样吗?你的力气甚至还不如我的玛莎姑妈,哦对了,玛莎姑妈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
陆长缨顾不上反击,眼睛紧紧盯着网球的移动方向,正朝球的落点快速移动时,另一个人已经出现在了那里。
“砰!”
布莱克挥动球拍,用力地将网球打了回去,冷淡地说:
“你的话太多了。
”
对于布莱克,显然,达伦还是有些忌惮的。
不过,鲁本斯可不在乎。
他快速上前几步,将球打回去的同时冲布莱克喊话道:“难道你现在只能和那些不够白的女生约会吗?真让人为你感到遗憾!”
“该遗憾的是你们。
”
陆长缨双手握拍,将球打了回去,她控制了还击力度,网球擦着网坠落在地。
达伦心存轻视,反应慢了一拍,见状慌慌张张地朝前冲,但还是晚了一步,网球在地上弹了几下后,骨碌碌滚到场边。
场边先是一静,接着便是一阵不可思议的笑声。
“鲁本斯他们竟然输掉了这一球!”
“这是运气球吗?如果高度再低一些的话,她可不一定会赢。
”
“那我希望这样的运气再多一些!”
笑声中,体育老师喊道:“露&black队,15分!”
达伦的脸涨得通红,和他的头发一样红,而鲁本斯发怒道:“你应该更小心一些的!”
达伦捡起球,嘟囔着说:“我会的,我当然会的……”
鲁本斯怀疑地看了他一眼,粗暴地从达伦手里抢走网球,不等笑声停歇,毫无征兆地挥拍发球!
他用力极大,动作突然,加上球的落点很偏,竟然还真被他偷袭得手。
“15分。
”
体育老师宣布分数,此时双方打平,15-15。
达伦看起来比他自己得分还要激动,大叫一声,冲上前与鲁本斯撞拳。
鲁本斯却在看陆长缨,抬手点了点她,然后用手掌在脖颈前划过。
“接下来,你一分都不会再拿到,我会打爆你。
”
陆长缨眯起眼睛,慢慢露出笑:“那可不一定。
”
鲁本斯轻蔑地嗤笑一声,与达伦分别站在前后场,勾了勾手,示意对面发球。
布莱克捡起网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没有说话,抬手将球往上一抛,单手用力挥拍,网球如炮|弹般猛地朝对面发射过去。
鲁本斯快速后退,赶在网球落地时冲到旁边,双手挥拍,将球以更快的速度抽回来。
他看准了方向,网球直冲陆长缨的面门而去!
陆长缨下意识举起球拍,险险挡住球,手腕被震得生疼。
网球从球拍弹到地上,没有过网。
体育老师轩宣布道:“rubens&darrn队得分,15-30!”
陆长缨放下挡在面前的球拍,盯着不远处正在大肆庆祝的鲁本斯和达伦,而他们在注意到她的视线后,达伦喊道:“认输吧!”
鲁本斯则用球拍指着她说:“下一次,你就没那么幸运了。
”
陆长缨不怒反笑:“那就让我们看一看,下一次到底是谁会不幸。
”
接下来是达伦发球。
他抛球挥拍,网球高高飞过球网,砸向对场底角,而布莱克已经出现在那里,单手握拍打了回去。
尽管是单手,但这一球的力度依旧极猛,迅疾如雷地砸到对面场地。
一记重炮。
这一球打乱了鲁本斯的计划,他原本是打算复刻上一球,继续瞄准陆长缨进攻,但现在也只能选择先救下这一球。
此时陆长缨也已经累积了以些打球心得,当网球落地弹起,她双手握拍,猛然将球抽了回去。
她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看起来几乎不像是一
个新手。
这完全超乎了达伦的预料,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匆忙跑动后赶上了这次的球,挥拍打了回去。
这给了布莱克机会,他快步上前,又是一记重炮。
场上打得有来有回,一时间只能听到砰砰的撞击声。
围观的学生们渐渐专注起来,几乎没有人聊天,只能听到体育老师报分数的声音。
“露&black队得分,30-30!”
“rubens&darrn队得分,30-40!”
布莱克的技术令人惊讶的好,尽管搭档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手,但还是和达伦鲁本斯这两个老手打得有来有回。
不过,新手搭档一定程度上还是限制了他的发挥。
再加上两人是首次合作,默契基本为零,经常出现两人同时去救球的情况,一个朝前一个向后,场上险些出现追尾事故。
当再一次差点相撞后,布莱克对陆长缨简短吩咐:“站着,别动,我来解决。
”
陆长缨盯着他说:“谢谢,但这是我的比赛。
”
布莱克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他抬手,指了指场边某个位置,示意她站过去。
那确实是个好位置,很适合看风景,即使放一张咖啡桌也不会影响场上战况。
陆长缨反驳道:“不,我只会站在这里,你自己可以站在那里。
”
布莱克皱起眉,看起来更桀骜,像一座随时要爆发的坏脾气活火山。
他极高,宽肩,狮子一样贲张的头发,仿佛总在压抑着愤怒,与周围的学生格格不入,看起来他不应该出现在卢克森,而是芝加哥或什么其他地方的地下帮派。
“我说了,站到那里。
”
陆长缨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擦了擦头上留下来的汗,一字一句地说:
“我也说了,这是我的比赛。
”
两人对视,互不相让,对面的达伦和鲁本斯叫嚣道:“嘿,如果你们要认输就现在认输!别浪费我们的时间!”
现在场上的比分是30:40,陆长缨一方是30,对面是40。
而根据网球计分规则,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达伦和鲁本斯再胜一球,则这一局是他们赢。
布莱克盯着陆长缨,忽然扯了扯嘴角。
“好,这是你的比赛,你说了算。
”
布莱克率先后退一步,示意陆长缨发球。
陆长缨也不客气,在经过先前一段时间的对赛后,她的发球熟练多了,网球高高抛起,球拍用力挥动,精准砸中球场另一侧对角线的场地区域。
达伦收起笑,顾不上嘲弄,全神贯注地奔向网球落点,双手挥拍,将网球打了回去。
该死的,她进步太快,逼得他不得不更认真地对待这场比赛。
布莱克单手挥拍,网球直奔对面死角,鲁本斯仰头朝后狂奔,赶在网球第二次落地前,踉跄着弯腰挥拍,狼狈地将网球打了回去。
尽管目前他们的分数处于领先,但这球打起来越来越让人感到艰难。
鲁本斯大口喘气,在挥拍后赶紧抬手将满头满脸的汗擦一擦,他整张脸上的青春痘都在发烫!
不过没关系,他们已经抢先拿到了40分,只要再赢下一球,这一局就赢了。
当网球弹到己方场地时,陆长缨早已等在那里。
这一球鲁本斯回得匆忙,力度弱了些,落地时软绵绵的。
而在挥拍之前,陆长缨看向鲁本斯的位置,握拍的角度微微调整。
布莱克若有所觉,快速扭头看了她一眼。
陆长缨双手挥拍,以右脚为轴,全身肌肉绷紧,将一张拉满的弓,将全部力量积蓄到手臂,重重将球抽了回去,
“砰!”
由于这一球鲁本斯忙于救球,给了对面一个很舒服的还击机会,不管是位置还是姿势,亦或是思考时间,都更有利于对手。
正当鲁本斯心中懊悔时,却发现刚打过去的球正以极快的速度原路返回!
他一愣,下意识就要躲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网球重重砸了过来,像一记重拳——至少是来自拳坛新秀泰森的拳头,猛然击中了他的脸!
鲁本斯仰面摔倒。
场边一时有些安静,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达伦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
“上帝!你还好吗?!”
他扔下球拍,冲到鲁本斯身边,下一秒,他的声音像是被锤子砸中了大脚趾。
“血!”
达伦大惊失色地冲人群喊道:“快打911,他快要死了!”
体育老师面色严肃地冲过来,单膝蹲到鲁本斯身旁,大声地问:“嘿,孩子,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你感觉怎么样?”
达伦抢先答道:“他当然听不到!我们需要救护车和急救医生!有没有人去打911!”
“蠢货,滚开!”
鲁本斯用力推开达伦,从地上坐了起来,两管鼻血淌下来,脸部中央印着一个圆形的红痕。
“我没事,我很好!”
达伦跌坐在地,生气又委屈:“但你的脸……”
鲁本斯粗暴地掀起衣服下摆,抹了抹鼻血,轻蔑地说:“只是一点小伤口,真正的男人才不会在乎流血。
”
他盯着陆长缨,脸上乱七八糟的血痕,恶狠狠地说:“不管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
”
陆长缨毫不生气,反而夸张地捂住嘴,一副惊慌愧疚的模样。
“啊,我很抱歉,你还好吗?”
鲁本斯暴躁地喊道:“闭嘴,bitch!别想假装这与你无关!”
达伦附和道:“是的!我们都知道,你是故意的!”
陆长缨抬手指向自己,满脸无辜:“我吗?我才刚刚学习网球,所有人都看到了,难道你想说一个新手能控制球的落点吗?”
鲁本斯气得破口大骂:“你这个asianbitch!whore!”
“够了。
”
布莱克走了过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挡在了陆长缨面前。
他看了看坐在地上的鲁本斯,嘲讽地说:“你已经迟钝到无法躲开新手的球了吗?还是说你打算继续坐在这里,假装自己受了重伤?”
陆长缨从布莱克身后探出脑袋,细声细语地说:“别担心,我会为你打911的。
”
鲁本斯还要再说些什么,体育老师见他无碍,站了起来,直接宣布道:“露&black队,得分,40-40!”
陆长缨低下头,微微勾起嘴角。
她早就猜到结果。
就在她击球之前,脑中一闪而过体育老师讲解的网球计分规则
——网球比赛中,球员必须用球拍击球。
任何用身体或其他部位故意或无意地阻挡、停止球的行为,都属于犯规,会被判失分。
这条规则原本是为了防止球员为了得分而不使用球拍,毕竟这是网球不是排球也不是手球,如果球员用身体部位接球的话,为什么观众不去看其他运动项目?
当然,一般情况下网球运动员也不会故意将球打到对手身上,这太失礼了,毕竟从起源到现状,网球都被看作是贵族运动,胜利也要得体才行。
但这却给了陆长缨一丝灵感。
如果,她是说如果,作为新手,她控制不好网球落点也很正常吧……
再说了,既然鲁本斯可以用球打人,那么她做一些同样的事也没什么关系吧?
体育老师示意比赛继续,鲁本斯愤愤地从地上站起来,指着陆长缨说:“小心些,我不会再给你得分的机会!”
陆长缨微笑道:“如果你不会再用身体挡球的话。
”
布莱克看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只有嘴角泄露愉快心情。
鲁本斯大怒,又强自冷静下来,用球拍指了指陆长缨,眼睛盯着她,一步一步地后退到他在后场的位置上,并指挥达伦也站回去。
40-40在网球中被称为deuce,也就是平分,比赛双方需要连得两分才能取得胜利。
也就是说,任一方在领先一球后,必须连续再赢一球,否则一旦被追平分数,就意味着两个赢球要重新开始计算。
要得分,还要连续两次得分。
达伦在场上左右跳了立下,活动身体和脖子,看起来像一只躁动的红毛跳蚤。
“来吧,你马上就会输的!”
鲁本斯看起来比队友要冷静多了,只是时不时因为鼻梁的抽痛而肌肉抽搐,一只手死死握住球拍,盯着陆长缨的眼神很凶狠。
陆长缨看也不看他,自顾自地站好位置,布莱克从她身旁走过时,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你真的想赢吗?”
陆长缨挑眉,回身反问道:“为什么不?”
布莱克没说话,嗤了一声,站到后场,摆好击球的姿势。
陆长缨收回视线,将注意力
放在场上。
“砰!”
鲁本斯抛起球,重重挥拍,将怒火都发泄在这一球上,朝着陆长缨的方向就砸了过来。
陆长缨脚步灵活,眼睛盯着球来的方向,稍稍侧身,在球从地上弹起的一瞬间,单手挥拍,将球打了回去。
达伦早已在网前等着,反应极快地将弹过来的球又抽了回去。
布莱克眼睛很毒,精准判断球的落点在底线后面,没有动,任由球落在脚边。
果然,这一球越界了。
鲁本斯气得大骂:“你这个蠢货!你要害我们输球了!我发誓,如果他们再赢一分的话,我会把你的头塞进马桶里!”
达伦被骂得直缩脖子,恨不能将自己埋进地里,表情窘迫,心中隐隐有些愤怒。
如果不是因为鲁本斯而被球打中了脸导致丢分,上一次他们就该赢了的……
体育老师宣布道:“露&black队,得分!”
他赞许地冲陆长缨点一点头,大概是没想到一个新手能做到这种地步,即使有一个老手队友,但能够不拖后腿并在关键时候予以反击,她做得相当棒。
“干得不错!”
陆长缨笑眯眯地接下表扬,将发球权让给布莱克,他看了她一眼,二话不说抬手发球。
鲁本斯和达伦紧张至极,只要这一球再输掉的话,对面的亚洲婊子就要赢了!
然而,随着“砰”的一声,球越界了。
围观的学生们都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这也能够理解,即使是老手也会有失误的时候,谁带新人都会累。
鲁本斯松了一口气,达伦脸上挤满了笑,指着布莱克说:“他也越界了,他也丢分了!”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陆长缨居然什么都没说,反而还鼓励地拍了拍布莱克的肩膀——虽然被他嫌弃地避开了手。
“不要自责,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
在听到陆长缨的安慰时,布莱克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低头看她,反问道:“你难道不应该说谢谢吗?”
陆长缨眼睛一转,狡猾地问:“我为什么要说谢谢?感谢你的失误吗?”
布莱克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地说:“你应该感谢我做了你想要做的。
”
陆长缨却不肯承认:“我想要的只是胜利。
”
布莱克看她一眼:“你最好是。
”
他回到后场的位置,这一球轮到鲁本斯他们发球。
陆长缨看着布莱克的背影,有些惊讶他的敏锐,没想到他居然猜到她想要做什么,而且在她开口之前就配合她的行动。
看来除了桀骜与愤怒,他的大脑中确实还有智商存在的空间。
又是平分。
这一次轮到达伦发球,鲁本斯很不放心地嘱咐道:“小心些!这一球我们必须赢!”
只要赢下这一球,等到对面发球时他们再赢一球的话,就能结束这讨厌的deuce,彻底拿下这一局。
达伦紧张极了,吞了吞口水,把网球往地上弹了好几下。
“别担心,我会赢的。
”
鲁本斯很怀疑地看了看他,又嘱咐道:“别出界!”
达伦脸上挂不住,忍不住反击一句:“你也别再被球打中脸。
”
看着鲁本斯的脸色黑沉下去,达伦有些后悔,连忙弥补道:“我的意思是,呃,你别再受伤……”
鲁本斯没有理会,严厉地说:“发球!”
达伦下意识就抛起球,当球开始下落时,他才忽然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挥动球拍。
由于力道不足,网球软绵绵地滑过球网,落在了对面的场地中。
陆长缨上前一步,双手持拍,用力地将球抽了回去。
鲁本斯被达伦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朝后场跑去,边跑仰头盯着球的位置,终于在球落地时赶到,并在网球要弹起第二次前,成功将球打了回去。
布莱克不紧不慢地单手挥拍将球抽回去,用力极大,达伦不得不非常努力才能接住他的球。
又轮到陆长缨。
她用余光确定了对面鲁本斯和达伦的位置后,依旧是右腿为轴,浑身肌肉绷紧,将力量集中到挥拍的手臂上,猛然爆发力量,将网球重重抽了过去。
又是一声爆裂般的“砰”!
鲁本斯对这个声音已经产生了心理阴影,他甚至还没看清球在哪里,便下意识要低头弯腰躲避。
而这一次,球却不是冲着他来的。
“啊!”
达伦惨叫一声,全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他身上。
他还站着,双手捂着肚子,脸上表情扭曲,除了一声惨叫以外,看起来发不出第二声。
鲁本斯站直了身体,走到达伦身边,第一句不是关心,而是——
“你为什么要用身体接球?”
达伦疼极了,要知道网球速度极快,就像一辆微型赛车撞到了他身上,虽然撞的位置上叠了肌肉和脂肪,并不会造成太大伤害,但疼痛还是难以避免。
在听到鲁本斯的话后,他缓过一口气,愤怒地吼道:“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鲁本斯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幸灾乐祸,即使达伦是他的小弟,他也应该表现得更得体一些。
“好吧,你受伤了吗,需要我为你打911吗?”
体育老师也上前询问:“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
人群围了过来,陆长缨挤到最前面,吃惊地捂着胸口。
“抱歉!那一定很痛吧!”
达伦愤怒地瞪了她一眼,什么话都不想说。
陆长缨却火上浇油道:“sorry,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技术不好,你知道的,我只是一个亚洲女孩,这还是我第一次打网球比赛……”
达伦终于忍不住了,大喊道:“是的,第一次打网球比赛,然后你的球砸中了人,两次!”
他崩溃地重复了一遍:“两次!”
陆长缨很为难地说:“我真的感到很抱歉,我的确不知道你实际上没有你看起来那么强壮。
”
她小心翼翼地说:“我发誓,我下一次一定会小心的,就像对待玻璃娃娃一样小心。
”
达伦简直要被气疯了。
她是故意的,她一定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无论陆长缨是否故意,比赛依旧在继续。
平分,总在平分。
无论是陆长缨和布莱克先赢一分,还是达伦和鲁本斯先赢一分,最后总会诅咒般的回到平分。
无论是哪一方,都无法连续拿到两次赢球。
对于达伦和鲁本斯来说,最糟糕的不是平分,而是不管得分还是失分,他们中总会有一个人诅咒般被网球击中。
不止是陆长缨。
还有布莱克。
而且布莱克更糟!
“抱歉。
”
布莱克将球拍放下,看了看对面趴在地上的鲁本斯,声音听不出一丝抱歉。
“你本应该躲开的。
”
陆长缨走上前,隔着球网很关切地说:“你看起来很痛,不如认输吧。
”
鲁本斯重重锤了一下地面,从地上爬起来,牙缝中挤出单词:
“绝不!”
达伦看起来想要说点什么,但在鲁本斯的瞪视中,他苦着脸,不情愿地握住了球拍。
……向上帝祈祷,这一次被打中的一定还要是鲁本斯!
他们不是没有试图报复回去,但每次在用球打人时,被打的对象总会在被击中前溜走。
她就像在上网球课之前先拿到了躲避球的职业联赛冠军!
鲁本斯拄着球拍气喘吁吁,他很怀疑在比赛结束之前,他还有没有机会将网球砸在那张可恶的脸蛋上。
达伦已经跑不动了,豆大汗水从眉骨上缘砸下来,每一次挥拍都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他像条死狗一样苟延残喘。
而对面的陆长缨却依旧神采奕奕,她甚至看起来比开赛时还要更有活力!
“再来!”
她
热身般左右跳了跳,快活地挥一挥球拍,示意对面继续发球。
“那是谁?”
网球场外,刚刚结束训练的安德森朝比赛场看过去,一眼被场上唯一的女生吸引了注意力。
虽然对方穿着宽大朴素的运动服,看不清脸,但挽起的袖子和裤脚,紧实修长的四肢,汗湿微乱的长辫,均匀发亮的小麦肤色……
更重要的是,她灵活而敏捷,像一头生机勃勃的小瞪羚。
当对面的男生用力挥动球拍,重重地将网球抽向死角时,她脚步敏捷,在球落地之前,就已经冲了那里,并以更重的力道打了回去,逼得对面的两个男生狼狈极了。
“她很不错。
”
安德森看得专注,脚步慢下来,黑人队友泰伦斯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那个女孩看上去不像是你的菜。
”
安德森随口问道:“为什么?”
泰伦斯耸耸肩:“我不知道……大概因为她不是金发?”
安德森失笑:“难道你觉得我只会和blonde(金发碧眼儿)约会?”
泰伦斯反问:“难道不是吗?那个女孩甚至都不是白人,你什么时候和亚洲女孩约会过?”
安德森不笑了。
“亚洲女孩?”
他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什么,定睛看过去,正好此时陆长缨转身追球,身体转向他这一边。
这下看清了。
是那个指挥狮子往他身上扔菜叶子的旗袍女孩。
即使安德森对亚洲人存在轻微脸盲,即使她没有化着红通通的妆,但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人。
“是她。
”安德森咬牙切齿地说。
“你认识她吗?”泰伦斯兴致勃勃地说,“听说亚洲女孩都非常保守,她们会嫁给第一个上床的男人,真不可思议!”
安德森断然转身,冷冷地说:“那太糟糕了,我对她没兴趣。
”
泰伦斯跟着他一起离开,说:“好决定,我可没法想象,因为和一个女人上床就必须要娶她……”
身后网球击打的“砰砰”声忽然一停,接着便是一阵欢呼声。
“她赢了!”
“我猜达伦和鲁本斯会永远记住这一天的!”
体育老师大声宣布道:“露&black队赢!让我们恭喜他们!”
露?
安德森脚步一顿,转身看了一眼,那个女孩被人群围在中央,她高高扬起握着球拍的手臂,单手抚胸,轻快地向观众们行了一个戏剧化的屈膝礼。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到那张仰起的眉眼弯弯的脸,像一只得意的小猫。
……有点可爱。
在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安德森连忙板起脸,快速转身离开。
一点都不可爱!
陆长缨一只手抓着球拍,另一只手用力地去拍队友的手臂——本来是要拍肩膀的,但他实在太高了。
“我们赢了!”
布莱克看了她一眼,侧身避开她的手,冷淡地说:“你的胜利。
”
陆长缨不以为意道:“当然是我们共同的胜利!虽然你是个不请自来的烦人家伙,但不得不说,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没法赢得这么快,这么轻松。
”
看一看达伦和鲁本斯脸上的表情,他们甚至在为失败而庆幸。
在最后一球时,达伦甚至主动去用身体阻挡网球,以求己方失分,赶紧结束这一场漫长的折磨。
陆长缨有些遗憾,她还没玩够呢。
“布莱克,谢谢你的帮忙,我想这场比赛一定给达伦和鲁本斯留下了深刻印象。
”
“那就报答我吧。
”布莱克突然说道。
陆长缨挑眉,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想要什么?”
布莱克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细微笑意,冲淡了身上那股压抑的愤怒。
“一个热狗,一杯可乐。
”
午餐时间,久违的饭搭子回归,上来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听说你和布莱克一起去吃了热狗可乐,那个‘布莱克’?”
陆长缨咽下口中食物,反问道:“卢克森还有几个布莱克?”
白爱玛一脸的匪夷所思:“我简直不能相信,布莱克会主动来帮你,而不是趁机做一些……我不知道,总之他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会主动帮忙的那种人。
”
陆长缨耸一耸肩:“谁知道呢,他就是帮了,或许因为那天他心情很好吧。
”
白爱玛:“……布莱克还会有心情好的时候?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要提前来临了吗?”
陆长缨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将饭塞进嘴里,口齿不清地说:
“谁知道呢,就像你竟然还记得我们的午餐约会一样令人不解。
你的那位甜心先生呢,他怎么没来陪你吃饭,因为要去太空探险吗?”
白爱玛有些脸红,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说:“课程安排……午餐时间调整……”
不给陆长缨问下去的机会,她急忙转移话题。
“所以,你在和布莱克约会吗?”
陆长缨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抬手指着自己,反问道:“我?布莱克?”
大概坠入爱河的女生总忍不住要将身边站在岸上的女生拉下来,白爱玛也不例外。
她很认真地分析道:“布莱克也还不错,虽然他脾气坏了些,但他很有男子气概,和学校里那些小男孩完全不同,而且对你也很热情,之前我从没听说过他和学校里哪个女生约会过,所以可能对他来说,你真的很不一样。
”
白爱玛越分析越觉得很有戏,热情地对陆长缨说:“为什么不试一试呢?这里是美国,而且你已经九年级了,你有权和任何男生约会!”
陆长缨小小翻了个白眼。
“也许只是因为我是卢克森第一个请他吃热狗的女生。
”
她抬起手腕看看时间,起身收起便当盒,对白爱玛说:“好了,我得去上课了,拜拜~”
白爱玛在她身后喊道:“试一试吧,多和几个男生约会总没有坏处的!”
陆长缨脚下一个趔趄。
……美国人民还是太过奔放热情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生物课。
陆长缨提前来到生物教室,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的保温箱前,轻轻敲了敲玻璃,盘踞在景观树上的蛇夫人懒洋洋地抬起头,吐了吐分叉的长舌。
这是一条珊瑚红的猪鼻蛇,有着与普通蛇类完全不同的拱起的鼻尖,两颗圆溜溜的豆豆眼,看起来不仅不吓人,还有点莫名的可爱。
但无论长相如何,这到底是一条蛇。
不是每一个来上课的学生都乐意帮生物老师清理蛇箱,而乐意帮忙的学生中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被生物老师信任。
生物老师也要提防不靠谱的学生把他心爱的蛇夫人玩成皮绳。
陆长缨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蛇夫人像是感觉到了她的存在,吐信子的频率加快,圆而钝的小脑袋也开始左右摇摆,四处张望。
说实话,对于怕蛇的人来说,还是有点吓人的。
陆长缨熟练地伸手进去,将细长的蛇夫人捞在手心,蛇夫人在触碰到人体的一瞬间,忽然一僵,接着便侧翻倒下,嘴大大张开,信子耷拉在嘴边。
“它死了吗?”
原本安静的教室里突然出现第二个人的声音,陆长缨手一抖,险些将蛇夫人丢到地上。
而不速之客毫无自知之明,兴致勃勃地伸手去碰蛇夫人,但很小心地没有真的碰到。
“看起来它被你吓死了,你惹上dama烦了。
”
陆长缨转过头,来客冲她露出堪称甜美的恶魔笑容。
棕发,蓝眼,笑起来时两侧嘴角上翘,像是做了开嘴角手术的笑面人。
“西蒙少爷。
”
陆长缨喊出他的名字,“我不记得你也选了这门课。
”
西蒙眉眼弯弯,看上去很快活。
“在询问有关我的选课内容之前,你难道不应该先去关注这条可怜的小蛇吗?”
陆长缨看了他一眼,再看看手上僵硬的蛇夫人,随意道:“哦,你说这个啊。
”
西蒙笑容加深,然而,还不等他开口,陆长缨反手就将蛇夫人塞到了他手里。
“拿着吧,别客气,我知道你喜欢。
”
西蒙身体一僵,和手上那条蛇一样僵硬,可能是因为冰冷的温度,也可能是因为滑腻的鳞片。
他甚至闻到了那条死蛇大张着的嘴里的臭味!
陆长缨腾出一只手,正好换水换垫料,两只手干活更麻利。
西蒙咬牙切齿地说:“快把这条该死的蛇拿走!”
陆长缨充耳不闻,只是说:“别紧张,这只是一条蛇而已。
”
西蒙一字一顿地念出单词:“一条蛇!”
陆长缨不理人,拿着水盆走开,她得将里面脏了水倒掉,再换上干净的新水。
西蒙动也不敢动,眼睁睁看着陆长缨越走越远,将他独自留在
教室,和一条死蛇一起!
“回来!你给我马上回来!”
此时的西蒙毫无办法,无论是他的跑车还是豪宅亦或是管家园丁和私人医生都帮不上忙。
他只能靠自己了。
西蒙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另一只手隔着袖子去拿起那条该死的蛇,要将其丢到地上。
然而,就在他的手碰上那条僵硬的死蛇的一瞬间,它竟然活了!
蛇夫人敏捷地翻身而起,大张着嘴巴,一口就咬向了西蒙的手指!
“啊——!!!”
陆长缨急匆匆地端着水盆回来,脚后跟踢上门,快步走到西蒙身旁,放下水盆就去捂他的嘴。
“闭嘴,外面的人都要听到你的惨叫了!这里是卢克森,不是关塔那摩!”
西蒙气急了,用力咬了一口她的手心,陆长缨吃痛收回手,西蒙愤怒地吼道:“我要死了!”
“死?”
陆长缨奇怪地问道:“你要被一条蛇吓死了吗?”
西蒙举起手,将咬着自己手指的蛇夫人怼到陆长缨眼皮子底下,快要气疯了。
“都是你的错,我被蛇咬了,如果没有血清的话,我会死的!”
陆长缨倒吸一口冷气,急忙上手掐着蛇夫人的七寸,将它从西蒙的手上取了下来。
西蒙稍微松一口气,正要查看手上伤口时,听到那个亚洲女孩惊慌失措的声音。
“天呐,你还好吗?”
他没好气地说:“我很不好!”
“这太糟了,我不应该让你单独和他在一起……”
……等等,他?
西蒙转头看过去,却见陆长缨捧着那条红色的蛇,满脸心痛地说:“你一定感觉很不好吧,他甚至没有将自己的手用酒精消毒,希望你不会因此拉肚子,谁知道人体携带了多少种细菌病毒呢。
”
西蒙:……
“嘿,是我被蛇咬了!”
陆长缨翻了个白眼:“是,庆幸吧,如果是你咬了蛇的话,你今天就惹上dama烦了。
”
西蒙气得人都懵了,一把将受伤的手指伸到她眼前,强调道:
“我中毒了!”
陆长缨毫不客气地一巴掌将他的手拍了下来,在他发怒之前说道:“你没有中毒。
仔细看看你的手,上面甚至没有一个伤口。
”
西蒙一愣,将手收回来,仔仔细细地去看,竟然真的没有伤口。
难道他刚刚出现了被蛇咬的幻觉?
陆长缨小心地将蛇夫人放回换好垫料的保温箱中,蛇夫人迅速游回熟悉的躲避洞里,只留下一条不安的尾巴尖。
“这是一条猪鼻蛇。
”
陆长缨盖上保温箱盖,转身对西蒙说:“历史上还没出现过被猪鼻蛇咬死的人类。
”
得知没有生命危险,西蒙的理智归来,问道:“你的意思是,它无毒?”
陆长缨说:“不,有毒,不过是微毒,可以忽略不计。
”
西蒙反复端详着自己的手,狐疑地询问:“你们把它的牙拔了?”
陆长缨再一次翻了个白眼。
“这不是眼镜蛇,我也不是吹笛子的印度人。
蛇夫人很好,她的牙也是。
”
不等西蒙再次询问,她主动解释道:“猪鼻蛇的牙长在靠近咽喉的位置,是后槽牙,除非你足够倒霉,否则很难被毒牙直接咬到。
”
西蒙不解道:“但它一直在咬我。
”
陆长缨抬手点了点保温箱玻璃。
“她很努力,但你实在是一个过于巨大而且很不配合的猎物,所以尽管她已经非常努力地去嗦你的肉,还是没能用牙咬到你。
”
陆长缨叹了口气:“非常遗憾。
”
西蒙:……
她看起来似乎还真的很遗憾自己没有被蛇咬到!
陆长缨很热情地对西蒙说:“你看起来似乎很喜欢蛇,需要我向生物老师建议,以后由你和我一起清理蛇箱吗?别害羞,我知道你很乐意的。
”
西蒙面无表情,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甚至不愿意再说一句话。
像蛇一样邪恶的东方女人……
“等等,我觉得我们还可以再商量一下!”
陆长缨在后面喊道:“或者你可以试一试用小白鼠来喂蛇,那样你就可以看到它的后槽牙了!”
西蒙走得更快了。
……不,她比蛇还要邪恶!
目送西蒙气冲冲地离开生物教室,陆长缨笑眯眯地屈指轻敲保温箱玻璃,露在躲避洞外的一小截鲜红尾巴尖动了动。
“干得好,蛇夫人。
”
至少一段时间里,这位无事生非的富家少爷不会再想要见到她的。
三月中旬,陆长缨迎来了她在卢克森的首个春假。
这确实有些让人惊讶,在圣诞假之后、暑假之前,竟然还有为期两周的小长假。
在收到春假通知后,陆长缨习惯性地想要将放假时间都用来打工,但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
“嗨。
”
“嗨。
”
布兰登站在陆长缨面前,金发碧眼,莫名会让人联想到春天,关于生机,关于生命。
习惯性地打招呼后,两人莫名陷入沉默,谁都没有先开口。
这气氛太古怪了,是陆长缨从来没有经历过的,让人不自在,但又不舍得打破这种不自在。
最后还是陆长缨先开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布兰登专注地看着她,轻声问道:“你在春假有什么安排吗?”
陆长缨说:“呃,大概是打工,还有学习?你知道的,我的英语还有些薄弱,不能像local学生一样很好地理解老师的意图。
”
布兰登马上就说:“我们一起去纽约图书馆好吗?或许我可以帮上忙。
”
他简直积极得过分!
陆长缨说:“但我可能不能去图书馆那么久,我还需要打工,毕竟大学的学费实在太贵了……”
布兰登又说:“当然!”
他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自己接的太快了,放慢了语速说道:“我的意思是,这很棒,想要不申请学贷的话,现在就要准备起来。
”
陆长缨真怕布兰登要说他也能在打工这件事帮上忙,虽然他没有开口,但她就是知道他会这么说。
她倒不是为唐人街和餐馆而自惭形秽,而是不想将布兰登带到这种过于复杂、鱼龙混杂的环境中,他看上去实在太干净了,让人没办法想象他站在脏乱差的唐人街中。
“那很好,我们可以分别去打工,之后在图书馆见面。
”
布兰登犹豫了片刻,才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的姨妈在寻找一位babysitter……”
陆长缨问道:“你是想说我能不能去做babysitter吗?”
babysitter,临时保姆,陆长缨经常听白爱玛提起这份工作,因为美国的法律规定禁止将婴幼儿独自留在家中,否则将要追究父母的监护责任,严重的话甚至会失去对孩子的监护权。
但对于绝大部分的美国普通家庭来说,无论是否为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美式家庭,还是新流行的单亲家庭,成年人总要有事出门,无法时时刻刻都陪伴在幼儿身边,也不是每一个家庭都富裕到可以雇佣一名全职保姆,毕竟美国人工还是很贵的。
因此青少年babysitter应运而生。
大孩子带小孩子,既符合法律规定,也不会贵到让人无法承受价格,成为了许多家庭的选择,也是不少美国孩子挣零花钱的途径之一,可以与送牛奶、卖童子军饼干并列。
作陆长缨自然听说过babysitter的大名,这要比在餐馆打工要轻松得多。
只不过碍于外国人的身份,她又住在法律真空的唐人街飞地,周围没有babysitter的市场需求,也只好望洋兴叹。
在听到布兰登的话后,陆长缨很热情地说:“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为我引荐你的姨妈吗?我会是全世界最棒的babysitter!”
——不就是带孩子
吗,她可是拥有带大三个弟妹的丰富经验!
“当然,玛姬姨妈会很高兴找到一位全世界最棒的babysitter。
”
布兰登向陆长缨露出笑容,眉眼弯弯,像一只得逞的小狐狸。
——虽然看起来更像是小狗假扮的。
作者有话说:
好险,卡点发文时显示网页登录失效,差点就没了我的小红花
第53章
玛姬姨妈家需要照顾的baby超乎想象的多。
如果不是babysitter的报酬是和baby数量相匹配的丰厚,陆长缨简直要怀疑这小子是来杀熟的。
“难道美国也评选英雄母亲吗?”
被一群金发碧眼、满地乱爬的小号布兰登围在中间,陆长缨半开玩笑地问道。
布兰登正将小表弟的脚从嘴里扯出来,换成奶嘴塞进去,并劝六表妹不要再殴打她的同胞兄弟。
听到陆长缨的话,布兰登并不生气,温和地笑着说:
“我想大概只有苏联才会这么做吧。
”
陆长缨一边摇着奶瓶一边说:“无法想象,现在我的国家开始实行控制人口的政策,而美国人却在拼命生孩子,说不定将来美国才会是世界第一人口大国。
”
布兰登手上动作一顿,转头问道:“你不喜欢baby吗?”
陆长缨很严谨地说:“我不喜欢需要由我来生育和抚养的baby。
”
她抱怨道:“当你从小就需要照顾三个刚出生的弟妹,你也一定会像我一样讨厌奶瓶和尿布的。
”
布兰登顿了顿才说:“是吗?我想我会很乐意为你分忧。
”
这话就说得有点直白了。
而他的眼神比他的话语更加直白。
绿色的,明亮的,坦诚而含蓄,急切却忍耐。
陆长缨几乎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想要移开视线,却又着迷般的继续沉溺,直到——
“我要嫁给布兰登!”
金发碧眼的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大声宣布道:“等我长大了,我会成为布兰登的新娘!”
对视被打断,魔咒解除。
陆长缨轻咳一声,纠正道:“不,你不能,纽约州禁止表亲结婚。
”
小姑娘瘪了瘪嘴,坚持道:“不,布兰登一定会娶我的!这是祖父说的!”
布兰登将小姑娘抱了过来,很耐心地说:“我们现在不需要听祖父的话了。
”
小姑娘很迷惑的样子,不解道:“但是妈咪就嫁给了爹地……”
陆长缨听着只觉好笑,小孩总是很难弄清楚人类关系的复杂性,就比如每个人不是只有一种社会身份,而不是以自己为恒星而环绕的星系。
布兰登还在耐心解释:“我们已经是家人了,所以你不用嫁给我,我们也依旧是家人。
”
小姑娘歪歪头,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
大门传来响动,一道热情的女声响起。
“孩子们,我回来了!”
玛姬姨妈探身进来,看着满地乱爬的小baby时,脸上充满母爱光辉。
她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同样的金发碧眼,精致的卷发和妆容,过膝长裙小手包,看上去像是从广告宣传画中走下来的经典款美式主妇。
在看到陆长缨时,玛姬姨妈很温柔地冲她点点头,接着对布兰登说:“你一定得来帮帮我,我在traderjoes买了太多食物,几乎要关不上后备箱,我一个人可没办法将那么多的东西拿进来。
”
布兰登将小姑娘放下,起身上前,要离开时对陆长缨说:“我很快就回来。
”
陆长缨挥一挥手:“别担心,我一个人可以搞定。
”
虽然玛姬姨妈真的生了很多——她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但这里足足有八个孩子!
从三个月的婴儿到九岁的小学生,其中还包括了一对双胞胎,即使放在国内,这样的子女数量也相当高产,而且似乎玛姬姨妈还想再继续生下去?
这简直太疯狂了。
陆长缨真想将卫生保健课上发的安全|套分给玛姬姨妈,看上去她更需要那些橡胶制品。
当陆长缨拿着手帕给最小的baby擦口水时,旁边一只小手拉了拉她的衣角。
“为什么你们的国家要禁止人们生孩子?”
最大的女孩不赞同地说:“孩子是上帝的恩赐。
”
陆长缨挑眉,没想到国内的计划生育政策已经传到了美国的小学生耳中。
“孩子的确是上帝的恩赐。
”
她重复了一遍女孩的话,话音一转。
“但过多的孩子就不一定了,也可能是撒旦的报复。
”
女孩瞪大了双眼,像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也可能单纯是被这种离经叛道的话震住了。
陆长缨善良地补了一句:“别放在心上,你知道的,东方不在上帝的管辖范围之内。
”
女孩依旧瞪着一双浅色的大眼睛,突然转身跑了出去,差点撞到要进来的两人身上。
“你们在聊什么?”
布兰登一把将女孩抱了起来,女孩将脸埋在他肩上,不肯说话。
玛姬姨妈也走进来,她换了一身更舒适的家居服,弯腰抱起每个孩子亲了亲,然后从钱包中抽出几张钞票递给陆长缨。
“这是给你的,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你知道的,我有太多的孩子,时时刻刻都需要人陪着。
”
陆长缨收下钱,说:“别客气,这是我的工作。
”
玛姬姨妈只是笑着点点头,还在临走前送了陆长缨一盒自制小饼干。
布兰登要送陆长缨离开时,玛姬姨妈忽然喊住他:“亲爱的,你能留下来帮我吗?”
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滑过陆长缨的黑发黑眼,还有那张明显的亚洲脸。
布兰登有些犹豫,陆长缨对他说:“别担心,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
而玛姬姨妈像询问,又像催促,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布兰登?”
“不。
”
布兰登看向陆长缨,下定决心:“我得送你回去。
”
他向玛姬姨妈告别,示意陆长缨坐进那辆二手雪佛兰的副驾。
“这里没有公交车,我不能让你自己走出社区。
”
陆长缨一想也是,玛姬姨妈家位于典型的白人中产社区,大house,大草坪,远离公共交通系统,出入全靠私家车,如果让她自己走出去的话,至少得走一个小时。
她坐上车,离开时注意到门口玛姬姨妈的脸上似乎笑意淡了些?
但定睛一看,依旧是一张无懈可击的温柔笑脸,在她看过来时还挥了挥手。
……大概是错觉吧。
布兰登的驾驶风格和他的性格一样温和体贴,不会超速,不会抢道,不会闯红灯,即使变道也会提前打转向灯,平稳得像是为总统驾驶专车。
在等待红灯时,布兰登带着笑意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我们共度了三个小时,呃,我的意思是,和孩子们。
”
“孩子们很好,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
陆长缨问道:“玛姬姨妈在哪里工作?我想象不出,什么样的职位可以在工作的同时生八个孩子。
”
布兰登很顺畅地说:“她不需要工作。
玛姬姨妈的丈夫是证券经纪人,他赚的很多,足够养家。
”
陆长缨有些吃惊,在国内时,她所认识的所有女性长辈都有自己的工作,家庭妇女属于贬义词,陆母也一再告诫她必须要有自己的工作。
“你的意思是,她在大学毕业后就直接结婚了吗?”
布兰登却说:“玛姬姨妈没有申请大学,她从私立女校毕业后直接嫁给了她的丈夫。
”
陆长缨匪夷所思地说:“然后就开始不断地生孩子,直到现在?”
布兰登有些无奈地说:“这是她的选择,她过得很幸福。
”
陆长缨耸耸肩:“好吧,happywifehappylife,你们美国总是这样的。
”
和美国相比,国内宣传的妇女能顶半边天似乎要更符合所谓文明社会的价值取向呢。
见她一脸的不以为然,布兰登很体贴地换了个话题。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图书馆?”
陆长缨懒洋洋地点点头:“图书馆。
”
纽约市设立了许多的公共图书馆,藏书丰富,空间宽敞,空调给的很足,提供免费饮用水,而且还配备了最先进的台式
计算机,很适合去看书学习,或者只是找个地方安静待着。
唐人街的公寓太狭窄,而且位于商铺上方,非常喧闹,并不是一个适合学习的地方。
陆长缨在度过了初来美国的适应期后,很快就找到了图书馆这处冬暖夏凉的风水宝地。
恰好位于曼哈顿第五大道的纽约公共图书馆离唐人街不远,而且还是美国最大的图书馆,建筑风格古朴优美,虽然游客多了些,但安静的座位更多。
陆长缨借用林嫂的本地居民身份办了一张借书证,平时反正西方人总是分不清亚洲人的长相和年龄,给了她浑水摸鱼的机会。
在不需要上课和打工的时间里,陆长缨总会出现在图书馆。
红灯转绿,布兰登轻踩油门,车辆平稳启动。
“那我来图书馆见你好吗?”
陆长缨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清了清嗓子,说:“为什么不?但——”
她转头看向驾驶座的布兰登,问道:“为什么呢?”
布兰登目视前方,不解地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为什么要问为什么?”
陆长缨也看向前方,虽然只能看到一排排的车尾灯和排气管。
“我是指。
”她顿了顿,“为什么要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家附近有更近的分馆。
”
布兰登没说话,先将车停到了路边,拉上手刹后,他才转过身,望着陆长缨。
“如果我说,是因为我想见你呢?”
陆长缨虽然已经猜到这个答案,但真的听到他说出时还是有些头晕目眩,脑子里两种截然相反的观念在疯狂打架。
左边红色小人大喊:“高中生禁止早恋!”而右边蓝色小人吼道:“但这里可是美国!”
两个小人打得头破血流、狼烟滚滚,拳打脚踢间,红色小人挣扎着冲陆长缨喊道:“别忘了国内高中现在还禁止男女同桌呢!”
蓝色小人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只安全|套,握在手里像在挥舞胜利旌旗。
“按纽约州的法律你已经成年了!你挣钱养活自己,你可以做出任何决定而不需要谁的许可!”
陆长缨被吵得脑子嗡嗡的,但当对上布兰登忐忑而期待的视线时,她诡异地镇定下来。
“你当然……”
陆长缨努力表现淡然,好像这压根不算什么。
“当然可以来见我。
”
布兰登绿色的眼睛弯了起来,像是得到什么允许,笑容更加明亮,几乎能照亮黄昏中的车辆内部。
“好。
”
他轻声地说,原本放在变速杆上的右手动了动,轻轻去触碰陆长缨的手,带着进一步退三分的谨慎与羞涩。
他的手心很热。
陆长缨望向窗外,假装很老练地反手握住他的手,拍了拍,又快速分开。
“不继续开车了吗?”
布兰登难得有些手足无措,甚至找不到近在咫尺的变速杆。
“开车?呃……对!我是说当然!”
他定了定神,握住变速杆,调至一档,踩下离合器再踩油门——
“噔!”
车子猛然弹了一下,像是卡到了什么石头,即使绑了安全带,两人还是同时朝前冲了一下。
布兰登吃了一惊,忽然反应过来,几乎懊悔得要拍脑门。
他竟然忘了松开手刹!
布兰登手忙脚乱地道歉,连忙放下手刹,这次再启动车子时就顺利多了。
陆长缨盯着窗户,玻璃上映出她的脸,亮晶晶的眼神,还有按捺不住的笑意。
蓝色小人嚣张地坐在红色小人身上,大声地说:“我早说过了,她喜欢他!”
天空突降巨大的手指,轻轻弹飞了蓝色小人。
红色小人蹭地爬起来,正要宣告自己的胜利时,被手指弹到了相反方向。
陆长缨理直气壮地想,这里是美国,不是说一定要早恋,只是她得入乡随俗,da文化也该体验体验,当然,就像白爱玛说的那样,多和几个男生约会总没有坏处的。
再说了,她甚至才是第一次约会!
只和一个男生!
车抵唐人街,陆长缨从副驾跳下来,布兰登探出头:“明天图书馆见?”
陆长缨很矜持地点点头:“明天见。
”
转过身,她尽量平稳地迈步,直到离开布兰登的视线后,才雀跃地小小跳了一下。
还有什么比你喜欢的人也恰好喜欢你更让人感到欢欣鼓舞的呢?
更棒的是,他看起来对她很着迷!
陆长缨已经迫不及待明天了。
纽约公共图书馆。
穿过大理石圆拱大厅,越过左顾右盼的游客,走上盘旋楼梯,周围人群渐渐减少,直到进入大门后的阅览室。
巨幅壁画,红棕色实木墙饰,巨大的水晶吊灯,初春的阳光从拱形窗投进来。
布兰登坐在窗边位置看书,阳光与灯光同时照下来,金发雪肤,仿佛笼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
令人倒吸一口冷气的,闪闪发亮的美貌。
整个阅览室的人几乎都在看他!
陆长缨慢下脚步,而他似有所感地看过来,极澄澈的绿色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绽放笑容,惊喜地站起,快步朝她走过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布兰登的走动而移动,直到他站到陆长缨身前。
“嗨。
”
布兰登低声说道,然后不熟练地,有些生涩地去拥抱她,亲密而小心翼翼。
陆长缨抿抬手去回抱他,忍不住要笑,她几乎听到了一地芳心破碎的声音——
一个打扮朴素的亚洲女孩,除了晒得很完美的肤色和勉强过得去的脸蛋身材以外,她凭什么!
但陆长缨不得不说,这感觉实在太棒了!
“嗨!”
她快活地冲布兰登眨一眨眼,他笑起来,很习惯地伸手接过她的挎包,引着她来到窗边的座位。
陆长缨趾高气扬地穿过形形色色的目光,在坐下后,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毅然决然地探过身,轻轻吻了一下布兰登的侧脸。
——如果妈妈知道了的话,她一定会从国内杀过来的!
布兰登瞪大了眼睛,笑意从那双绿色的眼睛中流淌出来,他看上去快要在这安静的阅览室中大笑出声。
陆长缨脸上有些发烫,除了亲爹和亲弟弟,这还是她第一次亲吻异性。
虽然她平时也不算什么听话小孩,但这种与固有观念对着干的感觉实在太奇妙了。
为了确认这种奇妙的感觉,陆长缨拍了拍布兰登,示意他靠近一点。
布兰登听话地靠过来,然后她又亲了他一下,在另一边的侧脸。
好的,可以确定了,这确实非常刺激。
陆长缨若无其事地坐好,从挎包中拿出没写完的论文,接着上次的内容继续写下去。
旁边的布兰登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回神般地拿起桌上没看完的书,好半天都没翻到第二页。
陆长缨用胳膊肘戳了戳他,布兰登不解,顺着她的视线才注意到手上的书。
他急忙翻了一页!
陆长缨:……
她不得不伸出手,将上下颠倒的书翻成正常方向。
布兰登看上去简直恨不得一头磕在桌上!
陆长缨忍着笑,抬手顺了顺他的金发。
为什么他看上去竟然比自己还要羞涩?难道在这种开放的社会环境中,他还没和女孩约会过吗?
听上去可以去申请吉尼斯世界记录了。
陆长缨坏心眼地捏了捏布兰登的耳垂,很满意地看到他的脸又红了起来。
布兰登抬手抓住陆长缨的手,但没有放开,而是一直在台面下交握着。
他低下头,继续去看那本看不完的书,谢天谢地,这次终于字母不再颠倒了。
陆长缨也继续她的论文,作为英语非母语的外国人,她得更努力才行。
拱形窗外,褐色枝条发新绿,正是初春好时节。
太阳西沉,陆长缨终于完成了论文的剩余部分。
晚上要去日料馆打工,在图书馆闭馆之前,她就得走了。
布兰登开车送她回去,在抵达唐人街后,他又要送她去餐馆。
陆长缨果断拒绝了。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急于这一刻。
”
布兰登一边点头一边说:“我送你。
”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陆长缨简直忍不住要笑,问他:“难道你要和我一起去做服务生吗?”
布兰登竟然很认真地想了想,问道:“我可以吗?”
“……当然不行!”
陆长缨简直无法想象黄老板看到她带来一个自称要应聘服务生的白人的反应,他一定会以为这是移民局和劳工局设下的双重陷阱!
布兰登很遗憾的模样,看起来似乎他真的很想来唐人街打黑工。
陆长缨停下脚步,双手推着布兰登的背,将他往回程的方向推。
“说真的
,你该回去了。
”
布兰登很不想离开,被迫朝前迈步,像一只心不甘情不愿、被推着走的树,他恨不能脚底生根留在这里,或者说,留在她身边。
陆长缨用力去推,却怎么也推不动,布兰登的实际体重比看上去要沉得多。
“你真的该走了!”
布兰登迟疑片刻,低声问:“你可以给我一个吻吗?”
陆长缨毫不犹豫地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一回生二回熟,她现在已经毫无心理障碍。
布兰登终于肯拔出他脚下的根,抿嘴笑起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陆长缨终于将布兰登劝了回去,好不容易松口气,转身却看到熟人。
“……陈伯?”
陈伯站在杂货店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他甚至手忙脚乱地从上衣口袋中拿出老花镜!
陆长缨:……
“等等,我想我可以解释!”
作者有话说:
如果我说我原本打算日更两万但由于感情线太难写所以导致只更了五千会有人相信吗(……
第54章
“点可以同鬼佬拍拖呀?!”
陈伯拍着大腿,连声哀叹:“鬼佬都靠唔住的!唔靠谱,玩完就走,不好同鬼佬拍拖啊!”
他看上去真的很痛心,仿佛自家翡翠白菜被白皮猪拱了一样痛彻心扉。
陆长缨很体贴地安慰道:“别担心,只是date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
陈伯大声反驳:“但你係女仔,同鬼佬date也是要吃亏的呀!”
“吃亏吗?”
陆长缨有些疑惑地说:“但看起来我才是占便宜的一方吧。
”
布兰登这种绝色美少年也不是随处可见的,星探还没有发掘到他一定是因为位于西海岸的好莱坞离纽约实在太远了。
当她和布兰登走在一起时,路人的视线如同索多玛降下的天火一样炽热。
其中一些人看上去甚至想替布兰登打911,他一定是中了来自东方的邪恶诅咒!
虽然这些视线都不怎么友善,但说实话,也不是不爽的。
好吧,陆长缨必须要承认,这简直爽爆了!
谁不想带着小漂亮出门招摇过市呢?而且明显小漂亮要对她更加着迷。
陆长缨的虚荣心像脱手的氢气球一样扶摇直上九万里!
陈伯连连摇头,苦劝未果,见陆长缨不为所动,难得强硬提出宵禁要求。
“以后每晚八点……不,九点前返屋企!”
然而,一向乖巧的小姑娘却断然拒绝:“那不行。
”
陈伯倒吸一口冷气!
难道他注定要辜负陆医生的救命之恩了吗?!
“我晚上还要去餐馆打工呀,”
陆长缨解释道:“八点还是营业时间,来不及赶回家的。
”
陈伯松一口气。
还好还好,原来只是要去打工,不是要去同番鬼搞什么date……
陈伯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陆长缨看了眼手表,脸色一变,急匆匆冲出杂货店。
“陈伯拜拜,我先去上班,要迟到了!”
没说出口的话就噎回嗓子眼,噎得陈伯一肚子的愁肠百结。
唉,要是小陆真找了个鬼佬男朋友,他要怎么和陆医生交代……
对于陆长缨来说,生活依旧一切如常。
除了身边多了一位男朋友。
好吧,他的存在似乎有些过于耀眼了。
图书馆约会后,布兰登会开车送陆长缨回去。
一开始,他们在到达目的地后便告别,但渐渐的,布兰登会将车停在外面,将陆长缨送到公寓楼下。
最后,布兰登和陆长缨在唐人街的复杂如迷宫般的街区中一遍遍散步。
虽然唐人街常见西人游客,但很少见到像布兰登这样有着一头灿烂金发的漂亮少年,因而人们总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看着看着,就发现了总和金发少年走在一起的亚裔少女。
没人认识布兰登,但有人认识陆长缨。
于是——
“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呀?”
毛姐一边换服务生制服,一边抽空八卦。
“小男生长得很顺眼嘛,有模有样的,我看比电视上一些明星都不差。
”
陆长缨掩饰性地咳了咳,谦虚道:“没有没有,还好还好。
”
毛姐好奇问道:“你们怎么认识的呀?不知道他家里有没有钱,要是条件好的话,你就抓牢他,将来结婚正好移民换国籍。
”
陆长缨马上澄清:“没有那回事儿,同学而已。
”
毛姐很遗憾,热切建议道:“趁你现在年轻漂亮,该找就得找,洋人也挑的。
要不然到了我这个年纪,想找个美国人嫁过去,人家还不稀罕呢。
抓紧啊!”
越说越离谱,陆长缨赶紧转移话题:“毛姐夫也蛮好的,多亏了他把你接过来。
”
毛姐半真半假地嫌弃道:“他哪是好心,分明是要找一个做饭婆洗衣婆,我还要出来做工养活一家老小。
所以啊,小陆你可千万不能走姐的老路,一定要嫁个有钱的老外啊……”
陆长缨:……怎么这话题就转移不了呢?
黄老板插进话来,打探道:“你要嫁美国佬呀?”
陆长缨斩钉截铁地否认:“没有的事!”
黄老板松一口气:“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容易嫁外国人的……对了,我有一个侄子也在美国,你要不要见一见?反正将来都要嫁人,与其嫁洋人还不如嫁华人。
”
陆长缨转身就走。
黄老板在后面喊道:“考虑考虑,我侄子每个月能赚一千刀!”
陆长缨回头来了一句:“你要是同意将这家餐馆作为彩礼,那我马上退学嫁人。
”
黄老板立即道:“那算了。
”
只是侄子,就算是亲儿子也不能让他这么大出血。
下次再和布兰登一起散步时,陆长缨就换了一条路线。
布兰登之前从没来过唐人街,对这里的印象全部来自罗曼斯基的电影《atown》和报纸上的新闻,以及漫画中的傅满洲。
混乱,犯罪,神秘,邪恶。
仿佛这块纽约飞地是藏污纳垢的地下世界,罪恶与色情的温床,也是充满异域风情、戏剧化的东方舞台。
直到他认识了陆长缨,真正走进了唐人街。
所有刻板印象被现实粉碎得一干二净。
没有拖着细长辫子的赌场打手,没有穿着高叉旗袍的性感舞女,走在路上时也不会有拿着斧头的黑|帮成员出来追砍路人,更没有密谋毁灭全世界的傅满洲。
“这里看上去比我想象中更安全。
”
布兰登卡了一下,“呃,好吧,似乎垃圾还是有些多。
”
他小心地抬起脚,绕开莫名其妙堆在路中央的垃圾小山,而周围的本地人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
陆长缨侧过头,笑眯眯地问他:“那你想要看到什么呢?dubo?贩|毒?还是帮派斗殴?”
她摇了摇头,煞有介事地用服务生的腔调说:“抱歉,先生,以上这些我们都无法为您提供。
如有需要请提前订阅,我们将竭诚满足您的一切需求。
”
布兰登笑了起来:“谢谢,但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atown。
”
他看向周围黑发黑眼的人群,飞檐斗拱的建筑,以及用听不懂的异国语言叫卖的商贩。
完全陌生的环境,却让他能更贴近她的生活。
不过,事情有时转变得总是猝不及防。
狭窄的小巷,布兰登停下脚步,看向面前堵在巷口的几个亚洲teenagers。
他们穿着白色汗衫和黑色练功裤,精瘦,盯着他的眼神相当不怀好意,像是一群发现了猎物的饿狼。
唐人街黑|帮……
布兰登瞬间想起了看过的电影和新闻,立刻就将陆长缨挡在身后,同时从口袋里拿出钱包,
扔到了双方之间的空地上。
“你们可以拿走全部钱,别碰她……”
没等他说完,陆长缨从身后拨开人,站到了前面。
“黄吉瑞,你小子是不是不想活了?”
陆长缨瞪起眼睛,毫不客气地抬手指向黄吉瑞。
“敢和我来这套,你是不是又想挨砖头了?别躲,我早就看到你了!”
被点了名,黄吉瑞从人群后钻出来,觍着脸就冲陆长缨笑。
“别生气,这不是和咱们新姐夫开个小玩笑吗?”
其他人也都笑了起来,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黄吉瑞还贱兮兮地说:“你眼光蛮好的嘛,这黄毛番鬼通过了我们的考验,还算是条汉子。
”
布兰登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从骤变的气氛中意识到双方认识,原本提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但——
“你丫算老几,谁让你考验的?”
陆长缨上去就是一拳,接着抓住黄吉瑞的胳膊来了个结结实实的过肩摔,直摔得这小子惨叫连连。
她看向其他师兄弟,撸袖子道:“还有谁?”
众人虎躯一震,齐刷刷后退一步。
陆长缨又上前一步,所有人毫不犹豫转身就跑,连地上的黄吉瑞都呲牙咧嘴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逃走了。
陆长缨转过身,温柔地用英文对布兰登说:“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
布兰登:……
他对女朋友有了全新的认识。
一整个春假他们都在约会,从图书馆到唐人街,布兰登还带着陆长缨去了大都会博物馆,像迷宫一样的展厅,藏品多得像沙漠里的沙砾。
不过陆长缨没能全神贯注地去欣赏那些美妙的人类艺术,因为她一直在和布兰登聊天。
他们总有太多的话要说,真是不可思议,他们从见面到分开一直在聊天,但总也聊不够。
还有大都会博物馆旁的中央公园。
在经历严酷寒冬后,草坪碧绿依旧,甚至因为春天而更富有生机,浓密得像一幅巨大的地毯。
陆长缨和布兰登坐在草坪上,阳光温柔地照在他们身上。
当春假结束时,她已经很适应生活中多出一位男朋友的感觉了,不过显然卢克森的其他人有不同看法。
当陆长缨和布兰登一起进入学校餐厅时,突兀的寂静,全体学生都向他们投来注目礼。
视线落点最多的地方是布兰登搂着陆长缨的手。
他很含蓄,只是轻轻揽着她的肩膀,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一个朋友的拥抱。
没有任何朋友会像他们一样亲密!
更不会羞涩却又满足!
只有刚刚在一起的小情侣才会忍不住窃喜而害羞,像是藏着一个全世界都知道的秘密。
而在陆长缨落座后,布兰登殷勤地替她摆好了便当,在她的催促下,才恋恋不舍地去自助餐台前取餐。
“jesus!!!”
白爱玛目瞪口呆,一把抓着陆长缨语无伦次地大喊:“你竟然在和布兰登约会!布兰登!!!”
陆长缨反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那可是布兰登!”
白爱玛语速极快地说:“从九年级入学开始,我就没听说过他和任何女生约会!”
陆长缨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问题吗?在来美国上学之前,我也没有和任何男生约会过。
”
白爱玛连连摇头:“这不一样!他可是个美国人!我也是个美国人,但我在幼儿园时就会交男朋友了!”
陆长缨惊奇道:“听起来你开窍很早。
如果要我回忆幼儿园时期的话,我只能想起某个小男生尿裤子后绝望地站在太阳下,祈求在老师发现之前晒干。
”
白爱玛短暂从震惊中抽离出来,嫌弃地撇了撇嘴。
“哦,那听起来实在太恶心了。
”
不过她没忘了正事,压低声音对陆长缨说:“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怀疑布兰登是gay,但他甚至从不和男生约会!我敢说,等着和布兰登约会的男生可以从这里排到校门外!”
陆长缨挑眉:“现在你们可以知道了,布兰登不是gay。
”
白爱玛看着陆长缨,语气很复杂。
“整个卢克森都会为此而心碎的。
”
陆长缨很严谨地纠正道:“不,我想只会是一半——部分女生以及gay。
”
正当白爱玛还想再说些什么时,布兰登端着餐盘回来了。
他不认识白爱玛,但马上就意识到这是陆长缨的朋友,于是露出很友好的微笑,温声打招呼。
“你好。
”
白爱玛捂住胸口,小声而快速地用不标准的中文说:“如果不是因为我很爱我的男朋友,我简直要忍不住嫉妒你了!”
陆长缨笑眯眯地站起身,迎向布兰登,同样用中文回道:
“感谢你的男朋友,他保护了我们之间珍贵的友谊。
”
白爱玛摇一摇头,见布兰登坐下来,她端起便当盒起身离开,在陆长缨挽留时,很坚决地拒绝了。
“算了吧,我可不愿意做一只电灯泡。
”
白爱玛看一看布兰登专注到容不下第二个人的眼神,耸了耸肩。
“特别是在现在这个时刻。
总之,祝你有个好胃口。
”
陆长缨笑嘻嘻反手拍了下白爱玛的屁股,惊得她差点将手中的便当丢掉。
“别担心,我很享受这一刻。
”
白爱玛端稳便当盒,嘟囔道:“好吧,我该知道的,刚谈恋爱的人总是过于兴奋……”
布兰登将牛奶推到陆长缨面前,又将刚取的苹果和橙子也推了过来,自己拧开一瓶果汁。
“你们在聊什么?”
陆长缨眼睛一转,很狡猾地说:“我们在说你之前的date对象,听上去你很受欢迎。
”
布兰登差点被呛到!
“不!那不是真的!”
顾不上去溅出来的果汁,布兰登很急切地澄清道:“在你之前,我从未和任何人约会过!”
陆长缨拿出手帕,替他擦一擦衣襟。
“别紧张,我听说了,你竟然从未和任何人date过。
”
她收回手帕,惊叹般的补充道:“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不可思议,难道你其实喜欢的是沃尔玛购物袋?还是武装直升机?”
布兰登:……
他终于听出来陆长缨是在开玩笑,好气又好笑,轻轻瞪了她一眼。
碧波荡漾。
陆长缨被这一眼瞪得心荡神摇!
此刻她忽然能够共情周幽王和纣王,人类对于顶级美貌的意志力薄弱得就像一张沾水廉价卫生纸,不用撕就自己碎成渣。
“好吧,我只是开一个玩笑。
”
陆长缨举手投降,转而问道:“但我还是很好奇,你为什么选择了我?我的意思是,我不够白,不是金发,很穷,甚至不是美国人……”
“都不是。
”
布兰登难得不礼貌地打断了她的话,语速极快地说:
“只是因为是你。
”
他的目光太过深情款款,陆长缨几乎要抵挡不住,顽强地用最后残存的意志力问道:“但总该有个理由吧。
”
“理由?”
布兰登垂下眼帘,若有所思地说:“我不知道……大概是因为你很善良,很纯洁,我说过的,真诚,勇敢,还有……幽默?”
他笑着摇了摇头:“有时我希望你的幽默没那么多。
”
陆长缨笑眯眯地说:“我会尽量控制我的幽默感,至少以一种不会吓到你的方式出现。
”
布兰登却说:“你不需要改变,你已经很完美了。
”
陆长缨简直要幸福地叹气!
就算她那对有亲生滤镜的父母,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即使夸赞,陆母总要在后面跟一句“但是”的转折;而陆父则会沾沾自喜地归功到都是自家基因好。
从来没有人像布兰登这样,毫无理由地坚定站在她的一边。
这种感觉实在太奇妙了,难怪从古至今总有人在孜孜不倦追求爱情。
此时,陆长缨忽然听到一句问题——
“你呢?”
布兰登抬手指了指自己,含笑地问:“你为什么会选择我?如你所说,我太白了,不是黑发,一点也不亚洲,甚至还是一个美国人。
”
陆长缨收回思绪,看了看面前一脸期待的布兰登,忽然起了一点坏心眼。
“你想知道?”
布兰登很期待地点点头,陆长缨清一清嗓子,
字正腔圆地说:
“因为我想移民,而嫁给美国人是最快的方式。
”
布兰登:……
他看上去无助极了!
直到看到陆长缨大笑出声,布兰登才意识到这又是一个玩笑。
“我当然不会通过婚姻移民,我还是很喜欢我现在的国籍。
”
陆长缨笑着安慰布兰登:“别担心,我选择你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没有其他附加条件,无论你是不是美国人,我都一样喜欢你。
”
她还补充道:“如果你想要申请中国绿卡的话,我甚至愿意和你结婚,你知道的,这对于中国女人来说是一种很大的牺牲,我们不会随便和什么男人结婚,这事关一生。
”
布兰登简直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高兴,陆一定是他见过最可恶的女孩!
她可以用一句话将他送上天堂,下一句话就可以将他打入地狱,甚至不需要做其他什么事。
她天然拥有操控他的能力。
“你不能再开这样的玩笑了!”
布兰登想生气,可是她说她喜欢他,她甚至愿意和他结婚!(虽然是为了中国绿卡)这让他很为难,他无法再理直气壮地对她生气。
她一定是上帝派来惩罚自己的使者!
……当然,也可能是撒旦。
陆长缨笑嘻嘻地问:“你指的是哪个玩笑,喜欢你?还是婚姻绿卡?”
她甚至还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点了点他的嘴唇。
“一个吻可以换取你的原谅吗?”
布兰登没有说话,他像是要被气晕过去了。
陆长缨催促道:“sweety?”
布兰登突然一把抓过她的手,用力地要在手心上咬了一口,却在触碰的一瞬间,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陆长缨夸张地惊叫一声,用另一只手揉乱了他的金发,像是在教训不听话的小狗。
“no!布兰登,你不可以咬人!”
布兰登:……
他确实有一个全世界最完美的女朋友,对吧?
作者有话说:
感情线拖慢了我的时速(顶锅盖遁走
第55章
又是保健课。
当西蒙走进教室时,看到坐在一起的陆长缨和布兰登,挑起了眉毛。
他径直穿过大半教室,走到两人桌旁,屈指敲了敲桌面。
“哇喔。
”
西蒙用听不出语气的声音说:“所以,他们说的是真的,你的确在和这个中国女孩约会。
”
原本正对陆长缨笑得很甜的布兰登瞬间收起笑,语气很冷地说:
“这与你无关。
”
西蒙并不生气,反而笑容加深,嘴角翘起。
“别这样,让我们对彼此友善一些好吗?”
他在对布兰登说话,眼睛却看着陆长缨,还调情般地冲她轻轻眨眼。
陆长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向与人为善的布兰登在对待西蒙时厌恶而提防,但不妨碍她第一时间站在新男友的一边。
“你的眼睛有什么问题吗?”
陆长缨很直白地说“否则为什么你要一直眨来眨去,看上去像眼部肌肉抽搐,你确认真的不需要医生吗?”
西蒙:……
西蒙不笑了。
而布兰登重新露出了笑容,他看上去比之前还要更愉快!
“你说得没错,我认为他确实需要一些紧急医疗援助。
”
布兰登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对西蒙说:“需要我开车送你去儿科诊所吗?别担心,这是免费的。
”
陆长缨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来了一句:“为什么不开那辆法拉利呢?我想这次不会有人往敞篷车内扔垃圾了,当然,更不会有蛇。
”
西蒙恼怒地瞪了陆长缨一眼,对布兰登说:“你会后悔的,她一定会变成你的噩梦。
”
陆长缨抗议道:“嘿!这只是恋爱,我又不会要求布兰登在分手后支付抚养费!”
西蒙嗤之以鼻:“谁知道呢,说不定你会为了绿卡而将布兰登捆进教堂。
”
前不久刚就移民和绿卡问题探讨过的小情侣:……
西蒙狐疑道:“难道你们真的打算毕业后就结婚?”
布兰登打断了他的话,一把握住陆长缨的手,语气温和而不容置疑。
“我不会后悔,我只后悔认识她太晚。
”
西蒙:“……这听起来真让人反胃。
”
陆长缨突然说:“西蒙,别告诉我,你也是暗恋布兰登的人群中的一员。
”
她看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而是一脸真诚的困惑。
“你看上去比我更想成为他的女朋友。
”
“whatthefuck!!!”
西蒙看上去就像吞了一整只柠檬!
在八十年代的美国社会,同性恋被看作是病态的,甚至在一些州被视为犯罪。
对于所谓的上层精英、西格玛男人来说,同性恋比艾滋病更恐怖,严重损害他们的男子气概。
布兰登讶异地看向陆长缨,她悄悄冲他眨眨眼,于是他了然,语气沉重地对西蒙说:
“god,别告诉我这是真的,你不是我的朋友,更不应当是那种‘朋友’。
”
“当然不是真的!”
西蒙看上去气急败坏极了,这已经不止是吞了一只柠檬,而更像是一只苍蝇或者蟑螂什么的。
“你们疯了吗?!”
陆长缨体贴地安慰道:“别这样,我知道,在美国作为性少数群体并不是件容易事。
”
她甚至摆出一副壮士断腕的姿态,忍痛说道:“如果你确实很喜欢布兰登的话,我可以退出……毕竟,你们认识了更长时间……”
即使知道她在开玩笑,布兰登也马上就说:“我不同意。
”
陆长缨安抚地反手握住他的手,被更加用力地握了回来。
西蒙看看陆长缨,再看看布兰登,像是快被气死了。
陆长缨催促道:“西蒙?”
西蒙转身就走!
他走得飞快,仿佛身后有人用大口径的猎枪顶着他一样。
陆长缨在他身后喊道:“不要逃避,你应该学着面对真实的自己!”
西蒙走得更快了!
如果不是在门口与来上课的保健课老师撞了个满怀,他差点就要逃出这间令人窒息的教室。
老师奇怪地问他:“西蒙先生,除了上课,你还有什么别的安排吗?”
他压低了声音,提醒道:“你知道的,如果你缺勤,我必须要上报到杰弗里先生那里,这是规定。
”
西蒙从牙缝中挤出声音:“没有。
”
他不情愿地转过了身,脚步沉重地走回教室,但这一次,他选择了一个离陆长缨最远的位置。
陆长缨遗憾地对布兰登说:“人很难面对真实的自己,但爱情就像咳嗽一样无法隐瞒,即使是为社会主流所不能接受,也总会暴露出来。
”
陆长缨怅然地叹了口气,仿佛她真有那么惆怅似的。
“罗密欧与罗密欧,一场莎士比亚式的爱情悲剧。
”
布兰登佯怒地瞪了陆长缨一眼,毕竟他是这场瞎编爱情悲剧的另一个主角。
在最后,他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猜西蒙最近一定不会再想见到你的。
”
陆长缨轻快地说:“那一定是我这学期听过最棒的消息!”
不过,显然西蒙要比想象中坚强得多。
下一节卫生保健课之前,他搂着一个身材火辣的拉丁美女特地在陆长缨和布兰登的桌前绕了一圈,然后施施然地坐在了离他们最近的位置上。
美女有着拉丁裔所特有的大胸细腰翘臀,不仅富有,而且非常慷慨,在初春天气里穿着低胸露脐装,将每一个人的眼球都牢牢地粘了上来,无论男生还是女生,甚至女生看的更多。
“我已经十七岁了,为什么我的胸部还没有发育?!”
金发女孩气哼哼地放下小镜子和梳子,用蓝色眼线笔描摹的全包眼线,橘红色的唇膏,还有一张在夏威夷晒黑后褪了一点的脸蛋,令人艳羡的度假棕。
“你有每天吃两磅的胡萝卜吗?我是指一整个的那种,没有打成果汁。
”
说话的女生棕发棕眼,长着一张白人面孔,却有一头典型的黑人螺丝卷发,即使她已经尽量去拉直,但在快放学的时候,头发依旧自动卷曲起来。
“当然!”
金发女生抱怨道:“我简直像一头兔子!我的眼球和舌头都变成了橙色,但我的胸却
毫无变化!乔治娜,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
乔治娜挑眉:“凯蒂,或许你吃的还不够多,杂志和报纸上都是这么写的,胡萝卜可以丰胸。
”
凯蒂生气地宣布道:“我不会再去吃胡萝卜了,我宁愿攒零花钱去丰胸!”
她转头去看另一个金发女生,目光在她毫无染发痕迹的发根处嫉妒地停留了三秒,然后才问:
“丽兹,你为什么不说话?”
有着一头天然金发的丽兹正看向另一个方向,那个亚洲女生正亲密地和布兰登靠在一起。
“真让人羡慕的一对……”
凯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嫌恶地撇了撇嘴。
“布兰登一定是疯了!他居然同一个亚洲人约会,我真怀疑她的国家现在有没有通电,难道他们晚上还在用蜡烛照明吗?”
乔治娜也看过去,尖锐地点评道:
“也许他只是失明了。
”
丽兹仿佛没听到她们在说什么,用一种梦幻般的语气悠悠感叹。
“真希望我也能找到一个同样爱我的男朋友……”
凯蒂和乔治娜对视一眼,同时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上课铃响。
照理来说,这应该是一堂与之前毫无差别的保健课,但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拉丁美女舒展地伸了个懒腰,露脐装被拉上去,露出一节棕色细腰;她用手肘支撑在桌面上,双臂挤压下,胸前波涛汹涌。
那帮刚刚步入青春期的九年级小男生看直了眼,呆呆地张大了嘴,露出铁丝牙套。
即使是中年保健老师也不例外,他位于制高点,视野甚至良好到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陆长缨忍不住转头一看再看,直到被布兰登轻轻拍了拍胳膊,她这才回过神来,小声惊叹道:
“她简直像杂志上的模特一样漂亮!”
布兰登失笑道:“你也很漂亮。
”
陆长缨很严谨地说:“不,那不一样,我从没穿得像她那样,除了看上去有点冷,但非常时髦。
”
布兰登显然有不同看法。
“你现在已经很棒了,那些衣服并不得体……呃,我的意思是,不太合适。
”
陆长缨耸耸肩:“也许你说得对,虽然这里是美国,但毕竟是在学校,而且我也没有多余的钱去买新衣服。
”
布兰登看上去松了一口气。
“如果你同意的话,让我送你一些衣服好吗?”
陆长缨笑着摇了摇头:“不,我可不想花男朋友的钱。
”
布兰登温和地坚持道:“只是一个礼物。
”
陆长缨挑眉:“好吧,我接受你的好意,不过得等到我能够回你等价礼物的时候才行。
”
布兰登看上去甚至有些无奈了。
“这只是礼物,不是交易。
”
他专注地看向她的眼睛,嗓音低而柔和,像是轻轻拨弄竖琴。
“亲爱的露小姐,请允许我送你礼物,好吗?”
他太可爱了!
如果不是在上课,陆长缨几乎要扑上去送他一个吻!
她努力矜持,但还是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好吧,我同意了。
”
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一节课上得心猿意马,当下课铃响起时,甚至有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西蒙嘴角噙着微笑,起身揽着拉丁美女走过来,看上去非常期待陆长缨说点什么。
然而,这一次,他没能吸引陆长缨的注意力,
“你感觉怎么样?”
一个有些面熟的男生带着几分恶意地对陆长缨说:“在从专制的落后社会来到自由的文明世界之后,你有什么感觉?”
西蒙停下脚步,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旁边的拉丁美女则皱起了眉头。
凯蒂、乔治娜和丽兹原本要离开教室,凯蒂和乔治娜对视一眼,立刻决定要留下来看热闹。
丽兹走了一半发现朋友们都没跟上来,迟钝而疑惑地问:“你们在那里干什么?”
凯蒂翻了个白眼,乔治娜一把将丽兹拉过来,吩咐道:“站在这里,别动,当然,也别再说话。
”
丽兹不解,但还是留了下来,视线在教室里梭巡,想要找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回答不了我的问题吗?还是说你已经羞愧到说不出话了吗?”
男生又开口,布兰登脸色一沉,要开口驳斥时,被陆长缨抢了先。
“你想问我的感觉?emmmmm,说实话,有点糟。
”
陆长缨看上去毫不生气,甚至有些怜悯对方。
……等等,怜悯?
西蒙简直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而那个男生显然也很惊讶,他已经做好了对面的女生暴怒的准备,但她太平静了,仿佛是拳头砸了个空,心里不上不下的,让人失望。
男生挑衅般地提高音量,说道:“嘿,别装了,我们都知道你来自中国,在过去几十年里你们将自己关了起来,假装外面的世界不存在,直到最近才愿意打开牢笼——你不就是从笼子里逃出来的吗?现在没有老大哥在看着你了,自由的空气怎么样?”
布兰登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生气地说:“你太粗鲁无礼了!你应该向她道歉!”
男生无赖地说:“多么让人感动的爱情啊,但我要向谁道歉?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
他转向陆长缨,咧嘴笑道:“你难道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吗?还是说你害怕因为说了实话而被抓回国?你被安装监听器了吗?”
“哦,那倒不是,毕竟中国可不是美国这种秘密警察国家。
”
陆长缨淡定极了,丝毫没有被激怒,不管是他所说的话,还是他那张可恶的嘴脸。
毕竟她在美国待了一个多学期,已经对这种无处不在的微妙歧视见怪不怪了。
“如果你想听实话,那我只能说——这实在是太糟糕了。
”
陆长缨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说道:
“自由的空气带来了病毒,在与文明世界交往之前,中国已经数十年没有出现过梅毒、性病和艾滋,但在之后,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
男生一愣,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下意识反驳道:“谎言,都是谎言!”
“现在谁是世界上艾滋病感染人数最多的国家?”
陆长缨慢悠悠拿出刚发的安全|套。
“不得不说,这才是文明世界最棒的发明,从justdoit进步到justwearit,所有人都应该感激安全|套的发明者。
”
不给男生开口的机会,陆长缨又说:“哦对了,还有热带的橡胶农场工人,在现代社会,由于文明世界对橡胶的巨大需求,使得他们至今被迫停留在奴隶制时代。
再说一次,让我们为安全|套的发明者和生产者欢呼吧!”
万籁俱寂,西蒙愉快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拉丁美女大笑起来,也跟着开始鼓掌,还吹了个长长的口哨,这让她看上去更性感了。
布兰登显然有些吃惊,但还是配合着鼓起掌来。
掌声中,陆长缨笑着对男生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男生忿忿地瞪了她一眼,转身拨开人群走了。
陆长缨摊开手,无辜地说:“真遗憾,我还以为他会有更多想谈论的呢。
”
“你已经击倒他了,难道还需要拳击裁判在旁边倒数吗?”
听到西蒙的话,陆长缨垂下眼帘,眼睛悄悄转了转,然后她转过身,惊奇地说:
“为什么你还在这里?难道你依旧不肯放弃布兰登吗?我早说过的,你应该面对更真实的自己!”
西蒙:……
他气急败坏地转身就走,甚至忘了带上那位拉丁美女!
而被丢下的拉丁美女并不生气,反而对陆长缨说:“我现在开始喜欢你了。
”
陆长缨笑眯眯地说:“我已经在喜欢你了,顺便说一句,抛弃西蒙吧,他比野猫还要容易变心。
”
拉丁美女大笑道:“哦,放心吧,我会在他甩了我之前先甩掉他的!我有一只足球队那么多的候选者!”
陆长缨快活地冲她眨眨眼:“那么请允许我排在候选者的队伍里。
”
拉丁美女上前抱了抱她,在耳边轻声地说:“你可以排在队伍的第一个。
”
波!涛!汹!涌!
如果不是因为人太多,陆长缨简直恨不能将脸埋进去,她从未见过比这更柔软而温暖的存在了!
直到拉丁美女挥手告别,陆长缨还在回味那种奇妙的感觉。
布兰登看上去欲言又止。
陆长缨很体贴地问:“亲爱的,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布兰登迟疑一瞬,才不确定地问:“你没有西蒙那种爱好吧?”
……所以西蒙的风评还是被她害了吗?
陆长缨斩钉截铁地说:“放心吧,在和你分手之前,我是不会再找一位女朋友的。
”
觑着布兰登的脸色,她又补了一句:“当然,也不会有男朋友。
”
布兰登:……
他用力闭了闭眼,咬牙切齿地温柔说道:
“你不会有分手的机会的,我保证。
”
春天说来就来,气温的回升速度丝毫不讲道理。
陆长缨将洗干净的鸭绒棉服仔细叠好收起,换上了棕色的灯芯绒外套。
黄老板看了直咂嘴:“怎么穿这颜色,本来人就不够白,现在衣服衬得更黑了。
”
陆长缨说:“这还不好解决,您给我涨一涨工资,我不就有钱买新衣服了吗?穿什么颜色您说了算,什么显白就买什么。
”
黄老板立刻转身就走,脚下走得飞快。
“当我没说好啦,随你穿什么。
”
毛姐笑着低声道:“谈钱可戳中咱们这位老板的肺管子了,要我说的话,黄老板的黄分明是黄世仁的黄。
”
陆长缨也同样低声道:“只要他不学周扒皮半夜鸡叫就行,不过咱们挣的是时薪,真要学鸡叫的话,只要钱给到位,别说是半夜了,从早叫到晚都没问题。
”
两个服务生窃笑起来,门口领位的梅姐看到后脸上也露出浅浅的笑容。
黄老板在前台踮脚看过来,催促道:“还聊什么,客人都要被你们聊跑了!这个点都没来人!”
“一位客人。
”
梅姐恰到好处地打断了黄老板的话,引着客人走了进来,黄老板只得悻悻地闭上嘴。
毛姐迎上前,热情地伺候客人入座,端茶倒水递菜单。
不过这位客人相当悭啬,只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骨汤拉面,利润更高的海鲜碰都没有碰。
黄老板撇了撇嘴,又来个穷鬼。
陆长缨也忙了起来,黑人大妈带着几个小黑孩来改善生活,闹闹腾腾的,忙得人脚不沾地。
一会儿端盘子,一会儿擦桌子,一会儿又要送幸运饼干,陆长缨在桌位和后厨之间来回奔走。
不期然与梅姐那桌结账后起身的客人撞到一起,陆长缨连声道歉,看清人后下意识惊讶道:
“凯伦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与在卢克森时相比,现今的凯伦先生看上去糟透了。
皱巴巴的西装,乱糟糟的头发,一脸晦气。
不知是除臭剂失效还是太久没洗澡,他闻起来像是在羊圈里和公羊摔跤——而且还是输的一方。
陆长缨几乎无法将眼前这个落魄的中年男人与校内趾高气扬的esl老师联系起来。
凯伦先生一脸不悦,下意识就斥责道:“该死的,你难道没注意到我站在这里吗?!”
他嫌恶地用力掸了掸西服下摆,仿佛这个小服务生身上有毒,或者什么不可见的细菌,玷污了他的白人纯洁。
毛姐连忙上前解围,一边道歉,一边不住地用手去帮忙掸西服,被凯伦先生抬手推开。
“别碰我!”
毛姐讪讪地收回手,余光注意到前台的黄老板半站起来,探身朝这边看,她忙向陆长缨使眼色,示意快道歉。
电光火石间,陆长缨迅速做出决策。
“我、我很抱歉……”
她低着头,语带哭腔,原本标准到正宗老约克人的英语发音忽然变成黄老板的glish口音。
“请……请原谅我……这都是我的错……”
毛姐站的近,听的分明,一时愣住了,怀疑自己的听力是不是出了问题。
黄老板虽然离得远,但见一向刺头的大陆妹突然摆出低声下气的姿态,稀奇极了,从前台后面站直身体,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凯伦先生不觉有异,他盯着那个卑躬屈膝的黑脑勺,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他又回到了卢克森的办公室。
“道歉?哼,我就知道,你们只会玩这些小把戏,假装可怜来祈求别人的宽恕,但我可不是容易被糊弄的蠢货,我已经见过太多,谁也别想骗我!”
陆长缨依然低着头,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抱歉……抱歉……请别生气……我、我真的错了……我很需要这份工作,求您了……”
听到这个亚洲服务生的哀求,凯伦先生几乎要像气球一样飞到天上。
没钱送洗西服、找不到新工作、下个月的房租没有着落……这些沉重的麻烦不再困扰他,至少是在这一瞬间。
“你别想用几句话就能推卸你的责任!”
凯伦先生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黑脑勺,看吧,她甚至都不敢抬头看自己。
“这世上没有能够轻松解决的问题,别以为装可怜就可以骗过我,你必须要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陆长缨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后脑勺了,而声音听起来却更加凄惶无助,像是极力控制抽泣,但还是在话语中泄露出来。
“求、求您了……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没有在装可怜……”
毛姐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什么一向精干彪悍的小陆突然变成这样,但即使困惑不解也还是心生不忍,想起了曾经被客人为难的自己。
毛姐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不过没等她说话,有人抢在前面开了口。
“嘿!你有什么毛病,为什么要和这个可怜的小家伙过不去?她已经向你道歉了,你究竟还想要干什么?!”
谁也没想到,竟然会是黑人大妈站了出来,仗义执言。
她上前几步,一把将陆长缨拉到自己宽厚的背后,还转头安慰道:
“别害怕,你这个小可怜,我在这里,他什么都不能对你做。
”
接着,黑人大妈转过头,中气十足地对着凯伦先生开炮。
“你只是被轻轻撞了一下,没有受伤没有流血,就连你的廉价西装也没被弄脏一点——你所要求的‘付出代价’,你到底想要她付出什么代价?把这家店赔给你吗?!”
凯伦先生被怼得说不出话来,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勉强才挤出话来。
“这与你无关……”
黑人大妈嗤之以鼻:“别以为现在还是一百年前,你也不是什么白人老爷,你最好给我弄清楚,别想命令我做什么事!”
凯伦先生气得只会说:“粗鲁!无礼!你这个下等人!”
黑人大妈毫不留情地说:“如果你想要去寻找优雅和礼节,你应该去上东区的豪华酒店,而不是来这里和下等人一起吃廉价食物!”
见客人单方面地向服务生发泄变成了客人与客人之间发生矛盾,一个弄不好就要同时失去两个客人,黄老板再也不能稳坐钓鱼台了,忙不迭地从前台下面钻出来,连声劝和。
“别生气,别生气,有话好好说……”
黑人大妈和凯伦先生都不搭理他。
黄老板急得团团转,一眼看到被黑人大妈护在身后的陆长缨,连忙将她拉过来,用中文说:“别让他们再吵了!你不是一直都很厉害吗,怎么这时候就不顶事儿了?!”
陆长缨小心地不让凯伦先生看到自己的脸,低声对黄老板说:“您开了这么多年餐馆,难道看不出来吗?那老白男想吃白饭,还想再讹一点。
”
黄老板当然看出来了。
但只要他不出面,那个老白男有什么火气也只能冲着陆长缨发,毕竟撞一下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客人们都看着呢,白人都要脸,闹一会儿也就走了;可要是他出面,作为餐馆老板,他就必须给老白男一个交代。
再说了,大陆妹难搞归难搞,但确实有两把刷子,平时店里出什么大事小事,她都能平息下来了,一分冤枉钱都不用掏。
自从她来了,黄老板都不怎么受客人的气了,当然,作为代价,他也得偶尔受一受大陆妹的气,不过也无伤大雅,自家人吵吵嘴不算什么。
但谁知道今天大陆妹突然就不顶用了呢?
一件小事闹成这样,黄
老板感受到了熟悉的头疼——在大陆妹来之前经常出现的脑壳疼。
思来想去,黄老板长叹一句:
“你走路怎么就不看路呢!”
陆长缨无辜地说:“要是您愿意把餐馆面积扩建一倍,或者将桌椅数量减少一半,不用您提醒,我保证绕着客人走。
”
黄老板瞪了她一眼,指了指被黑人大妈骂得节节败退、但仍不肯认输离开的凯伦先生,命令道:“你惹的事,你自己去解决。
”
陆长缨很爽快地说:“没问题,我现在去——先免今天的餐费,再送最贵的寿司套餐,最后赔二百美元,他肯定就不闹了。
”
黄老板敏锐地问:“谁付钱?”
陆长缨一摊手:“我只是一个穷打工的,要是贴钱上班还不如换一家——谁付钱,您说呢?”
黄老板:……
他忿忿不平又无可奈何地又瞪了陆长缨一眼,转身离开,自己去解决这件事。
“先生。
”
黄老板用口音浓重的英语对凯伦先生说:“如果你继续在餐馆闹事的话,我就报告911。
”
如果对面是一个穿着体面的上等社会老爷,黄老板绝对不会用911来威胁;但现在闹事的只是一个穿着廉价西服的老白男,他看上去还没有黄老板有钱,那就别怪他看人下菜碟。
毕竟俗话说得好,先敬罗衣后敬人,没穿一身好衣裳,就别指望能得到特殊待遇。
凯伦先生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而黑人大妈大笑着说:“你早该如此的!”
黄老板当然不会真的报警,他可不想把美国警察招来,还有可能会随之而来的移民局、税务局、卫生局……
唐人街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宁见黑|帮,不见公家。
不过凯伦先生不知道这一点。
他显然有些害怕,虚张声势地说:“去打911吧,我才不在乎!就让警察来看一看,这到底是谁的错!”
黄老板作势拿起前台电话要拨号,大声地说:“我会的,我当然会这么干!”
“你难道以为警察会相信一个黄人的话?这里是美国!”
不过话虽这么说,凯伦先生却不断地在朝大门的方向移动。
毛姐也看出端倪,大声地说:“先生,你还没有支付小费!”
凯伦先生恼羞成怒地回道:“我不会为你们的下等服务支付一美分!”
毛姐不甘示弱地回道:“那你以后都别想得到任何服务!”
守在门口的梅姐善解人意地拉开大门,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容,轻声道:“感谢您的光临,再见,我们很不期待您的下次光临。
”
凯伦先生没听清楚,人已经走出大门了,嘴里还在嘟囔:“我会把这件事告诉我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们都不会来这里吃饭的!”
梅姐反手关上门,转身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那一定是本店所听过最棒的消息,我们并不需要一群找茬免单的客人。
”
大门关上,店内立刻变得清净多了,黄老板放下压根就没拨号的电话,对梅姐吩咐道:“以后都不要放他进来,穷鬼还事多。
”
而与此同时,凯伦先生在走出餐馆后,忽然脚步一顿。
他在原地停住,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猛地转过了身。
昏暗的街上,店内的灯光照了出来,而隔着窗户,凯伦先生朝店里看了过去,最终目光落在忙碌的服务员身上。
他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注意到……
那个怯懦的服务生,似乎和他认识的某个人长了一张相似的脸……
是错觉吗……
“我都不知道应该如何感谢您。
”
凯伦先生走了,陆长缨终于不用再藏着她的脸,光明正大地对黑人大妈说话。
黑人大妈随意地摆摆手:“这不算什么,那个家伙应该庆幸他跑得够快,不是每一个人都像我一样友好而耐心,要是在我们社区,他早就被枪指着脑袋,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完整地逃走。
”
陆长缨失笑,黑人大妈冲她眨了眨眼睛,刻意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小秘密。
“别被那些白人吓到了,其实他们什么都不是。
”
陆长缨笑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您说得对,他们确实什么都不是!”
黑人大妈赞道:“聪明的姑娘,别忘了,现在可不再是白人特权的时代,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
事情解决,黑人大妈回到座位,她的孩子们敲击着碗盘,像欢迎一位凯旋的将军般热烈欢迎她的归来。
“嘿,你们这帮小heigui,把勺子放下,然后把碗里的食物都给我吃干净,否则下次我就不带你们出来吃饭了!”
黑人大妈双手叉腰,很熟练地对孩子们发号施令,将没吃完的菜分配到每个人头上,必须要将每一滴汤汁都舔干净。
这时她注意到桌上多了几道菜,似乎超出了她所点的菜的范围。
“小heigui们,最好说实话,谁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点菜了?”
听到黑人大妈的话,孩子们纷纷摇头,每个人都说不是自己点的菜。
黑人大妈有些焦虑,她今天带的现金可不足以支付超预算的账单,她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这时,又一道菜被送了上来。
金黄酥脆的外壳,细长的糖丝,热腾腾地散发出甜蜜的香气。
黑人大妈很确定,这绝对不是自己点的菜,她甚至此前从未在这家餐馆的菜单上见过类似的菜。
她一把拉住上菜的陆长缨,询问道:“这是什么?我不记得我有点这道菜?”
陆长缨说:“别担心,这是赠菜,完全免费。
”
黑人大妈松了一口气,又指着桌上另外几道陌生的菜说:“这些也是吗?”
陆长缨很坦然地点一点头:“当然,作为老客户,您享有特殊礼遇,这些都是免费赠送的。
”
黑人大妈惊喜极了,要知道为了省钱,她每次点的菜都不多,孩子们回家后还要再吃一碗麦片和玉米薯片来填饱咕咕叫的肚子。
但这一次,他们可以在餐馆内吃到肚子鼓起来。
“那真是太好了!今天一定会是最棒的家庭日!”
陆长缨笑眯眯地说:“祝你们吃的开心,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我就在这里。
”
黑人大妈豪爽地说:“谢谢你的服务,我会给你很多的小费!”
不过,在结账的时候,黑人大妈的的小费没能给出去。
“已经有人结账了?”
黑人大妈疑惑地看向前台的老板,问道:“是谁?”
黄老板咂咂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看向店内某处后,他收回视线,很不情愿地说:“她不想给你造成负担,所以这只会是一个秘密。
”
黑人大妈怀着满腔的惊喜和不解离开,孩子们闹腾腾地围在她身边,而在将要走出店门时,她心中一动,若有所思地朝店内的某个方向看去——
年轻的服务生正在服务另一桌客人,在感受到注视后,她抬起头,冲着门口露出狡黠的微笑。
“你现在怎么又舍得了?”
在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后,黄老板迫不及待地对陆长缨说:“你不是说自己绝不贴钱上班?现在又算什么,服务生请客人吃饭?”
陆长缨脱下制服,换上自己的外套,闻言懒洋洋地说:
“算我知恩图报。
”
黄老板被噎得够呛,不高兴地说:“那你怎么不报答我?黑女人只是替你说了两句话,我还给了你一份工,让你赚钱呢!”
陆长缨惊奇地说:“您要不说的话,我还以为我是手心向上领钱,而不是通过劳动换取报酬呢。
”
黄老板语塞,陆长缨换好衣服,见他脸色不好,便走过来哄了两句:“要不怎么您能当老板呢,我和黑人大妈都搞不定的事,您一句话就解决了,要不然那个老白男还想在店里混吃混喝呢。
”
听到这话,黄老板脸色变好了些,但还是摆着架子,不阴不阳地说:“我再好有什么用,拔丝红薯都没吃到。
你还挺能藏的,真没想到,你还会做菜,看着做得还不差啊。
”
陆长缨警惕地说:“做菜是另外的价格!”
黄老板:“……我不缺厨子!”
陆长缨轻快地推开门,冲毛姐和梅姐打了声招呼,又冲黄老板挥挥手。
“那小的就先告退了,明天见!”
大门合上,黄老板对着门默默运气。
这个大
陆妹,真是太精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的表现有些失常,按说她平时也不怕白人啊……
陆长缨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但没想到,她竟然又一次见到了凯伦先生。
他站在日料馆的门外,透过窗户看到正在里面忙前忙后的陆长缨,而她正穿着服务生的制服。
“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的。
”
凯伦先生大步冲进餐馆,一把推开梅姐,门口的动静吸引了店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隔着大半餐馆,陆长缨慢慢站直了身体,与凯伦先生对视。
凯伦先生露出咬牙切齿的笑容,一字一顿地说:
“那个藏在餐馆的小老鼠,果然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被发现了。
陆长缨看着不远处的凯伦先生,他死死地盯着她,像是发现了猎物的毒蛇。
凯伦先生甚至在笑,他看上去快乐极了,像是在长久的倒霉后,终于中了彩票头奖。
“请进,我们有座位,您想吃什么?”
黄老板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他快步上前,讨好地对这位有些脸熟的客人说道。
每天来吃饭的客人太多,他已经不记得凯伦先生,但凯伦先生对这位威胁要报911的亚洲老板印象相当深刻。
“吃饭?不,我什么都不会吃的。
”
凯伦先生转而看向黄老板,以一种宣布厄运降临的语气说道:
“你完了。
”
黄老板有点迷信,听到这话立刻就不乐意了,即使是客人也不行。
“你才完了!”他难得硬气起来,指着大门说,“出去!我们不欢迎你!”
凯伦先生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说:“我当然不会留在这里,而你马上就会见到移民局的人。
”
黄老板心一慌,强撑着说:“我很合法,我才不怕移民局!”
凯伦先生抬手指向陆长缨:“她也是合法的吗?一个持有学生签证的外国留学生?”
黄老板脸色一僵,没想到这个闹事儿的家伙竟然知道陆长缨的底细,勉强地说:“当、当然……她是我妻子姐姐的女儿,她是来帮忙的……”
凯伦先生盯着黄老板,慢慢笑了起来,就像毒蛇露出了它的獠牙。
“你在说谎。
”
他说:“我见过她的监护人,我看过她的申请资料,这只小老鼠可没有一个在美国开餐馆的亲戚!”
黄老板还想再说什么,凯伦先生打断了他的话,高声道:
“别想骗我!我知道一切!”
凯伦先生转头看向陆长缨,恶意地笑着问道:“露小姐,你有什么想要为自己辩解的吗?”
陆长缨努力镇定地说:“先生,你一定是认错人了,我不是你所认识的留学生……”
而不等陆长缨说完,凯伦先生又说:“闭嘴!你的谎言留给移民局吧!我很期待看到你被驱逐出境的那一天!”
话音未落,凯伦先生扬长而去。
餐馆里一片死寂。
梅姐和毛姐满脸不安,理论上来说,她们也没有工签,拿的都是探亲签,本不应该在美国工作的。
就连大厨也从后厨探出身来,围裙一扯就想跑。
他连签证都没有,是借了一大笔钱付给蛇|头后偷渡来美国的,现在还在打工还债,要是被移民局抓到,就全完了。
半响,黄老板重重一拍大腿,哀叹道:
“这下全完了!”
陆长缨站在原地,握紧了手,指甲深深嵌入手心。
她一言不发,突然冲出餐馆,在人群中寻找凯伦先生的身影,一定还有办法解决。
但路上人太多,举目四望,高矮胖瘦各色人种,凯伦先生像一滴水珠般汇入湖泊。
她在人群中狂奔,寻找一个又一个的白人中年男性,但每一次找到的都不是凯伦先生。
从街头跑到街尾,陆长缨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粗气,但还是没能找到人。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陆长缨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又是怎么回到了廉租公寓,直到被陈伯问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陈伯。
”
陆长缨干巴巴地说:“我可能得回国了。
”
陈伯不解,问道:“点解突然要返大陆,发生咩事呀?买咗机票未呀?”
陆长缨看着这位一向很关心自己的长辈,忽然一阵委屈涌上心头,眼圈一红,面上倒还绷得住。
“我被人举报打黑工,移民局大概会来抓我然后遣返……”
陈伯大惊,脸色都变了。
“点解搞到咁呀?完咗啦!移民局唔係好惹嘅,呢下麻烦大啦!”
他像是想到什么,重又燃起希望。
“移民局都未抓你走,可能冇事啦,自己嚇自己。
”
陆长缨不知该怎么说,勉强解释道:“是之前卢克森的老师,他看到了我在餐馆打工,要举报到移民局。
”
陈伯不解道:“做工咁啲小事,teacher也会去告到移民局呀?”
陆长缨轻声地说:“是啊,一般的老师可能不会,但他一定会这么干的。
”
凯伦先生试图将她赶出卢克森,不惜伪造未提交作业的假象,没想到反而导致他失去了在卢克森的体面工作。
陆长缨看得出来,凯伦先生过得很糟糕,如果他过得没那么糟的话,可能不会恨她入骨。
但现在,他会将自己的全部失败都归咎到她身上。
他一定会报复她。
陈伯唉声叹气,翻着通讯录,看看到底能找谁帮忙。
林嫂在得知事情后,又急又气,连声地说:“早知就不叫你去打工啦!流年唔利,招到小人呀!”
陆长缨没有吃晚饭,默默回到房间,陈伯林嫂还劝她别担心,会有解决办法的。
陈安东犹豫了一会儿,走过去敲了敲小卧室的门,站在门外低声地说:
“你不要再去餐馆了,如果移民局找到学校,就说那不是你,他们没证据的。
”
隔着一扇薄薄门板,陆长缨靠在门上,苦笑着说:“不承认有用吗?”
陈安东靠在墙边,声音闷闷地传进来。
“别担心,我会为你作证,你一直留在家里。
”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陈伯的大嗓门。
“喂?喂!系我啦,阿茂呀,我有事同489讲……”
林嫂推开陈安东,奇怪地问:“你堵门口做咩呀?”
她敲敲门,对里面说:“饿唔饿啊?我煮碗面给你食呀。
”
陆长缨深吸一口气,重新露出笑容,一把拉开了房门。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她绝不会轻易认输。
杰弗里先生办公室。
陆长缨已经很久没有来到这里了,她以为这一学期自己不需要再见到杰弗里先生,至少是以问题学生的身份。
杰弗里先生皱着眉,沉声询问:“所以,你要告诉我的是,你在中国城的餐馆工作?”
陆长缨不知道要不要说谎。
从本心来说,她不愿对这位一向对自己很好的训导主任说谎;但从理智来说,她现在必须要说谎。
而最后陆长缨还是选择了坦诚。
与其等移民局通报学校,或者凯伦先生向学校举报,不如她先坦白。
学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对解决问题无济于事,还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陆长缨对杰弗里先生说:“抱歉,我需要钱。
”
杰弗里先生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像是头疼极了。
“我是应该感谢你的诚实,还是惊讶于你的大胆?”
陆长缨抿了抿嘴,再次说道:“我很抱歉。
”
杰弗里先生长长叹了一口气,漫长的沉默过后,他打起精神,暗示性地询问道:
“你确定那是有偿雇工,而不是帮忙,或者其他什么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住在唐人街,那里一定有你的亲人和朋友,在美国生活很困难,大家总会互相帮助,不是吗?”
陆长缨眼睛一亮,迅速明白了杰弗里先生的意思。
“餐馆老板是我在美国监护人的朋友,他们关系很好,我有时会去餐馆帮忙。
”
杰弗里先生说:“所以,那是无偿的,对吗?”
陆长缨斩钉截铁地说:“当然!”
毕竟她收到的所有薪水和小费都是现金,除了她藏在枕头下的布包,没有任何证据能证
明她收了钱,而黄老板更不可能会主动承认自己雇佣留学生打黑工。
杰弗里先生点点头,说道:“露小姐,你需要写一份书面情况说明,最好附上那位餐馆老板的声明和亲笔签名,我想这是可以向学校解释的。
”
像是想到了什么,杰弗里先生脸上露出不快的表情。
“凯伦……他实在令我感到失望,竟然会因为一些私人矛盾而要将学生举报到移民局,他曾经是一名老师,但我很庆幸,他已经不再在卢克森工作。
”
陆长缨没有想到杰弗里先生会帮她,这位训导主任此前一直是铁面无私的形象,不会因为私情而对任何人网开一面。
但他却选择放过了陆长缨。
不,这甚至不能算是简单的放过,他为她指明了方向,几乎是手把手地教导她如何逃脱移民局的处罚,而杰弗里先生本可以不这么做的,他没有保护她的义务。
陆长缨在离开办公室之前,停下脚步,转身,有些疑惑地问杰弗里先生:
“您为什么要帮我?我的意思是,既然我确实在餐馆打工,您为什么选择让我继续留在这里呢?”
“因为我知道挨饿的滋味。
”
杰弗里先生笑了:“你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学生,而打工不应该被看作错误。
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如果要追究的话,那么我们每个人的先辈都是非法移民。
事实上,学生打工非常正常,在我的学生时代,我所有校外时间都花在打工上了,否则我无法支付自己的生活费。
你和其他学生唯一的区别在于,你拿的是学生签证。
”
陆长缨说:“听起来我已经很融入美国社会了,至少在打工这一方面而言。
”
杰弗里先生向后靠坐在椅子上,轻松地说:“别把这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据我从一位老朋友那里了解的,移民局还没有过对学生签证持有者予以处罚的先例,他们更多针对的是普通非法移民。
而且你是一个中国人,现在还是两国建交后的蜜月期,他们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
闻言,陆长缨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
杰弗里先生站起身,走到门旁,主动打开了房门。
“好了,放松些,你会没事的。
还有,今天发生在办公室的谈话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这是一个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不是吗?”
陆长缨笑了起来,肯定地说:“当然!”
在离开办公室之前,陆长缨郑重地向杰弗里先生鞠了一躬。
“我不知该如何感谢您……”
她心里很清楚,杰弗里先生提起这件事时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实际上他为此承担的风险很大,而他本不必承担这些风险,只需要么事公办,上报学校,让学校以违反校规的名义开除她;再任由移民局取消学签,将她驱逐出境。
“如果有任何事我能为您做的,请一定要告诉我。
”陆长缨很恳切地说道。
而杰弗里先生则说:“哦,事实上,只要你能少来我的办公室就够了,我可不想再见到一个或几个哭哭啼啼的小男生。
”
陆长缨忍不住又要笑,杰弗里先生冲她愉快地眨眨眼。
“当然,如果你能申请到顶尖大学,做出一番事业,并在你的自传和回忆录中提起我,那我会感到很荣幸的。
”
陆长缨配合地说:“我会在扉页写上‘献给杰弗里先生’。
”
两人都笑了起来,杰弗里先生说:“那我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
陆长缨像是在作出什么承诺,郑重说道:
“我会让这一天尽快到来。
”
她不会辜负这些帮助过自己的人。
有了杰弗里先生的提醒,陆长缨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首先是日料馆。
“这事儿怎么就成了这样?”
黄老板很不高兴地说:“没想到我没招来移民局的人,反倒是你把人给招来了,小陆,你可真是个麻烦精!”
陆长缨耸耸肩:“没办法,谁让我想挣钱,而您想省人工呢,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啦。
”
黄老板不情愿地说:“早知道就换个人啦,你们留学生就是事多。
”
陆长缨安慰道:“您再忍一忍,等这事结束了,我自己滚蛋,绝不会给您再惹麻烦。
”
“那不行!”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了,黄老板清一清嗓子,掩饰性地说道:
“我的意思是,我费了这么大劲儿,可不是为了让你拍拍屁股走人,你得给我留下来好好干,对得起我的心血才行!听到了没?”
陆长缨低着头,没说话。
黄老板有些忐忑,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陆长缨抬起头,宣布道:“我实在太感动了,我决定了,以后再也不三天两头就提涨薪的事,至少也要隔个十天半个月!”
黄老板:“……你给我滚蛋!”
过了一会儿,黄老板有些不确定地问:“小陆,这样真的有用吗?别回头移民局的人不认账,那我这店可就开不下去了。
”
陆长缨把杰弗里先生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安抚道:“现在咱们也只能活马当死马医了,总不能眼睁睁等着移民局上门抓人罚款吧。
”
黄老板唉声叹气道:“怎么就遇到这事儿呢,早知道当初就不同意你来洗碗了。
唉,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陆长缨好气又好笑,故意说:“有工签的人就不是我这个价了。
再说了,店里除了我还有梅姐和毛姐呢,她们拿的也不是工签,真要论起来,店里只有老板你自己不是打黑工的。
”
除了服务生和大厨,就连帮厨的老墨都是携家带口走线来的美国,在任何意义上都属于非法移民。
黄老板脸上挂不住,索性耍赖道:“算啦,不提那些有的没的,只要这次没事,我就不追究你的责任。
”
陆长缨默默侧目。
什么叫她的责任?
黄老板图便宜雇黑工,怎么说他也都算共犯好吧……
不过这个节骨眼上,陆长缨没再和黄老板争论,只要能平安度过这一关,其他都是小事。
黄吉瑞坐在一旁写作业,耳朵竖得很高。
他也不说话,只时不时瞄一眼黄老板和陆长缨,一脸的若有所思。
当移民局收到举报后前来调查时,黄老板则提供了一份书面陈述,证明她不属于雇工,只是无偿帮忙。
陆长缨和黄老板都有些紧张,不能确认这份陈述能否发挥作用。
而黄老板尤为紧张,一旦被发现说谎,他要为此承担法律责任——虽然他对联邦zhengfu和州zhengfu的说谎次数比他对老婆说的要多得多。
为了证明真实性,黄老板还将自家的七大姑大大姨都喊来充当服务生和大厨,他们已经拿到身份,完全不怕被移民局查。
但令人奇怪的是,移民局的人似乎也并不真的在乎陈述的真实性,只是来走个过场。
他们对陆长缨的兴趣还没有对那份错漏百出的日英双语菜单的多。
陆长缨发现移民局的工作人员中有一张亚裔面孔,他在注意到她的视线后,隐蔽而友好地冲她点了点头,并在擦肩而过时,低声用中文说道:
“替我向揸fit人问好。
”
陆长缨愣了一下,反应很快地说:“我会的。
”
亚裔工作人员短暂地笑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回到了他的同事中间。
黄老板很精乖,在意识到他们并不是真的想找麻烦的时候,立刻就放松多了,开始大派代餐券,还偷偷摸摸塞了几个信封过去。
而移民局的工作人员很愉快地收下了代餐券和信封……
显然,在有些时候,资本主义国家的小公务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死板,他们也是很懂灵活变通,很知道人情世故,只是看对象是谁。
很快,移民局的人宣布没有在这里发现非法用,认定凯伦先生在虚假举报。
在移民局的人走后,黄老板松了一口气,忍不住自夸道:“我早知道就是做做样子啦!要是真把非法移民都赶走,他们上哪儿去吃这么便宜的餐馆?都是吓唬人的!”
他又对陆长缨说:“你要好好谢谢我啊,要不是我,你就要被抓紧移民局的监狱啦!”
陆长缨卸下心头巨石,心情大好,敷衍地吹捧了两句:“是是是,对对对,黄老板实在英明神武,下一任唐人街话事人你来做。
”
黄老板反倒这时
候谦虚起来,连连摆手。
“我一个小生意人,也没有那么厉害得啦……”
陆长缨松了一口气,不过在放松的同时,她心中浮现一个问题——
谁是揸fit人?
作者有话说:
补完了,睡觉
对了,补充一点背景资料,和现在川皇任上不同,八十年代时美国没那么热衷于驱逐非法移民,而持有学生签证打黑工也属于留学生普遍现象,因此被遣返的少之又少
第58章
“边个係揸fit人?”
听到陆长缨的问题,正在杂货店忙活的陈伯随意道:“就係你师父呀。
”
陆长缨一愣,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
“他怎么会是揸fit人?”
陈伯放下货物,拍一拍手上的灰,惊奇地说:“我以為你早都知道啦,拜师拜到大靠山,好命呀。
”
陆长缨一头雾水,追问道:“您是说,梁师父是揸fit人?可他不只是一个拳馆老板吗?还有,揸fit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伯看她确实不懂,便耐心解释道:“揸fit人就係红棍,426,社团大佬呀。
我同你讲……”
从陈伯的讲述中,陆长缨终于弄明白她这位师父究竟有多厉害。
唐人街从成立之日起就是美国飞地,在这里可以找到法律以外的一切。
当然法律真空不等于秩序真空,当公权力缺位的时候,私权力便会抢占这一生态位。
在唐人街,就体现为秘密结社,或者说堂口,而更通俗易懂的理解则是——华人帮派。
在盘踞唐人街的帮派中,成立最早、根系最深、影响最深的是洪门,同时也是最为组织严密、等级森严的,暗语切口之多,非内部人所不能知晓。
洪门的成员从最高等级的大路元帅到最底层的49仔和蓝|灯笼,等级分明,每一个社团成员都被囊括在这一套体系中。
其中揸fit人,又称红棍,是社团的武力代表,地位仅次于话事人,有大功绩的还会被加封为双花红棍,据传民国总理孙文就是檀香山堂口的双花红棍。
洪门红棍不说是在江湖横着走吧,也是人人都要给几分面子的超然存在。
天降金饼,陆长缨忽然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所以……她为了方便殴打黄吉瑞而给自己找的师父,其实是一位江湖大佬?
陆长缨开始回想美国大乐|透powerball的购买方式。
陈伯还在啧啧感慨:“自从你拜咗师之后,都冇人敢扰你啦,晩下班返嚟好安全。
”
陆长缨:“……我以为拜梁师父为师不算什么大新闻,而且拳馆的徒弟也很多。
”
陈伯一摆手,很有气势地说:“呢度係——揸fit人!”
这话说的就像他之前说“呢度係——america”一样气势磅礴。
陆长缨想起之前公寓遇流氓时,陈伯只一句声称自己认识大路元帅便让对方自行退却;而她自己在最初与黄吉瑞起冲突时,也是用暗语吓跑了这小子。
“陈伯,您真的认识大路元帅489?”
“当!然!”
陈伯很有底气地说:“我每次打麻将都输钱给佢,489点会唔认得我呀?!”
陆长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们就没有输钱以外的其他正常交往吗?”
听到这个问题,陈伯没有回答,老脸一红,作势要继续收拾货物,摆一摆手示意陆长缨快走。
“我好忙,冇空讲七讲八啦!”
陆长缨偷笑跑开,走到街上时,顺着人潮走向拳馆的方向。
天降大靠山确实是好事,但这里还有一个问题——
梁师父是怎么知道她遇上麻烦了?
陆长缨在拳馆没找到梁师父,师母说他有事在忙,顺手将刚出锅的干炸河虾塞到陆长缨嘴里。
虾的个头不大,裹着面浆过油后又酥又脆,连虾壳都能轻松嚼碎。
陆长缨吃得赶三赶四,还赶不上师母投喂的速度,两只手捧起来去接炸虾掉下来的渣。
师母还不住催促:“快吃快吃,还有下一锅没炸呢。
你这么瘦,就是要多吃点才好。
”
在拳馆的师兄弟们看见了都凑过来,撒娇般地抱怨师母偏心师妹,怎么不喂一喂他们。
师母将一大盆炸虾塞过去,疼爱又嫌弃地摆摆手:“去去去,自己去分。
”
盆才离手,下一秒炸虾就被这帮小男生哄抢一空,手速比峨眉山的猴子还快。
当然,也和峨眉山的猴子一样爱内讧。
陆长缨眼尖,发现某人趁人不注意伸出爪子抢一大把虾,抽身而退后偷偷溜到一旁独自享用。
她走过去拍了一下对方肩膀,把他吓了一跳,满口虾渣喷出来。
“你干嘛呀!”
陆长缨问他:“jerry师弟,你躲着我干嘛,又做了什么亏心事?”
黄吉瑞看清人后,惊得直咳嗽,陆长缨不得不抬手替他拍背顺气,顺便抓住他的后脖领子,免得这小子溜走。
“行了,说说吧,是不是你把移民局的事告诉了梁师父?”
黄吉瑞有些尴尬,下意识就要否认:“没有,你搞错了,我才没那么好心帮你。
”
陆长缨依旧拽着他衣服,抬一抬下巴问道:“除了你,拳馆里还有谁会知道移民局的事?我都知道了,是梁师父托人帮忙,不然事情没这么容易过关。
”
黄吉瑞无从抵赖,索性开始耍赖。
“是我说的又怎样!不过你别自作多情,我可不是为了帮你,我是为了我老豆,那可是我家的餐馆,我以后还指望继承家业呢……”
黄吉瑞的话说了一半被打断了。
“谢谢你。
”
陆长缨认真地说:“多谢你替我去找梁师父,不然移民局要是从重处理,我就要被遣送回国了。
”
听到从陆长缨口中说出的道谢,黄吉瑞别扭极了,咕哝道:“谁要你说谢谢了……你别以为我是为了你……我就是随便和师父一提,师父自己要多管闲事……”
陆长缨抓着领子的手改为摸摸头,黄吉瑞甩了甩脑袋,不高兴地喊道:“喂!”
陆长缨收回手,轻快地说:“过去的事一笔勾销,但这次的人情我记住了。
”
黄吉瑞哼了一声:“谁要你的人情,除非你能我老豆不要用游戏机来威胁我,或者干脆让我少做几套数学卷子……”
“那不行。
”
在黄吉瑞不可思议的瞪视中,陆长缨泰然自若地说:“作为回报,我一定要让你考上卢克森。
”
她冲黄吉瑞露出温柔而坚定的笑容。
“从今以后每天家教时间增加两小时,别担心,这两小时将会是免费的。
”
黄吉瑞:……
黄吉瑞暴跳如雷!
“做人怎么好恩将仇报啊啊啊啊啊!”
“在喊什么?”
梁师父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他奇怪地问:“什么恩将仇报的,你们讲的都是什么?”
在看到梁师父的一瞬间,陆长缨仿佛看到一轮太阳从他背后冉冉升起。
这个穿着汗衫练功裤、微微秃顶的中年男人,忽然变成了邵氏武侠电影中仙风道骨的不世出高人。
他看上去甚至比香港当红小生狄龙还要帅一万倍!
“师!父!”
梁师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后退三步,很紧张地问:“你要干嘛?”
陆长缨上前一步,大声喊道:“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她干脆利落地抱拳行礼,说:“师父的大恩大德,徒弟永世难忘!要是没有师父援手,我现在已经在遣送回国的飞机上了。
”
梁师父:“……吓我一跳,就这点小事。
”
他不在意地说,“这算什么了不得的,你下次记得要早点同我讲,要不是jerry提起,我都不知道出了这种事。
”
梁师父提起移民局举报,语气轻飘飘的,仿佛这令众人紧张担忧的大事在他这里压根排不上号。
陆长缨心生敬仰,这就是揸fit人的魄力吗……
她想起之前那个亚裔工作人员,便对梁师父说:“移民局有人让我向您问好。
”
梁师父点点头,毫不意外地说:“我知道了。
”
他没解释那个亚裔工作人员和自己的关系,仿佛在移民局内部有人是很
正常的事。
见陆长缨一脸的感激与困惑,梁师父笑了笑说:“好啦,别想了,你专心练拳,大人的事与你们很不相干,以后遇到搞不定的事就来找师父。
”
目送梁师父慢悠悠踱步离开,陆长缨长长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黄吉瑞。
黄吉瑞很警惕地问:“你要干嘛?”
陆长缨幽幽地问:“你早就知道师父是社团大佬?”
黄吉瑞坦然点头:“要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老豆削尖脑袋都要把我送来拳馆。
”
陆长缨又问:“那你也是社团成员?”
黄吉瑞嗤了一声:“怎么可能!我倒是想进,但我老豆和师父都不会同意的。
还有你别以为社团很好进,不认识社团的人,交钱想做蓝|灯笼都没戏。
”
陆长缨盯着黄吉瑞,一字一顿地问:“你当初以为我是社团的……”
黄吉瑞隐隐感觉到不对劲,但还是答道:“对啊,你切口说得那么溜,倒是会唬人,我还真当你是社团的。
要不是我回去问了人,还真要被你骗到。
”
他庆幸道:“也幸好你是假的,不然要是被师父知道我找社团成员的麻烦,他不会轻饶我的。
”
陆长缨慢慢眯起眼睛。
“所以,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只有我一个人。
”
黄吉瑞眼睛乱转,一边后退一边说:“谁知道你要自己送上门,我都跑回拳馆,你还要追上来……也就是师父心善,不然你早就被浇进水泥丢到哈德逊河啦。
”
陆长缨说:“我决定收回我的报恩。
”
黄吉瑞先是一惊,接着便大喜过望。
你不做家教了?!”
陆长缨露出微笑:“不。
我决定了,我将高价从你老豆手里买走你的游戏机,除非你这学期的数学达到a。
”
她补充了一句:“你的每一台游戏机。
”
不远处,梁师父突然听到jerry歇斯底里的大喊。
“恩将仇报!恩将仇报啊!”
——年轻人真是有活力啊。
——就是吵了点。
梁师父抬手掏一掏耳朵,背着手走了。
陆长缨重新恢复了正常的学习生活——正常是指,她不需要再担心移民局的人会从某个角落冲出来将她强行遣送回国。
不过,也不全都是那么正常。
“小陆,你最近避一避风头吧。
”
黄老板对陆长缨说:“先不要来我这里做工了,好不容易事情搞定,别再被人抓住小辫子。
”
明明说的是不让大陆妹来做工,黄老板本人却心痛如绞。
唉,到哪儿去找这么便宜又好用的工人啊……
陆长缨也有些郁闷,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毕竟移民局那边才刚结案,她总不能接着顶风作案,将把柄送到别人手中。
陆长缨最近已经不下三次在唐人街看到凯伦先生了。
他很生气,显然对移民局的处理决定非常不满。
然而,作为理论上美国生物链顶端的白人男性,凯伦先生没钱没权没工作,还没有律师——摆明了没油水的案子,律师才不乐意接手——现实中也只能在社会底端栖息。
凯伦先生在移民局拍桌子,要求他们必须处罚那个打黑工的中国留学生,得到的却是冷冰冰的警告——如果他继续纠缠不休,就准备去亲自体验移民监狱吧。
凯伦先生怂了。
但他依旧不肯放弃,只要他拿到那个该死的中国小妞拿着学签打工的确切证据,就一定能将她送回那个贫穷落后的国家,运气好的话,还能让她在监狱里蹲上一段时间呢!
为此,凯伦先生将全部时间都用在寻找证据上。
他几乎每天饭点都会出现,沿着唐人街搜寻每一家餐馆,寻找那个小老鼠的身影。
只要被他抓到,她就别想再逃脱!
怀揣这个信念,凯伦先生连续几天前往唐人街,挨家挨户地搜寻,甚至其中一次还遇到了阮文明——他老乡在唐人街开了一家中餐馆而不是越南餐馆,他们全家都在这家店干活。
阮文明被吓坏了,他已经听说了凯伦先生对陆长缨所做的事,生怕自己也被举报到移民局。
他甚至都忘了他拿的是政治避难签证而不是学签,原本就可以打工。
在见到推门而入的凯伦先生的瞬间,阮文明原地弹起,大喊道:
“免费工作!没有费用!”
凯伦先生笑了起来。
意外之喜,又一只小老鼠。
“你完了。
”
凯伦先生习惯性地宣布道:“我会报告给移民局,而你将会滚回越南。
”
阮文明浑身僵硬,耳边似乎又浮现直升机轰鸣声与人群哭嚎声。
凯伦先生得意地笑了起来,用手点了点阮文明,拿出纸笔要记下这家店的名字和地址。
不过,这次他的运气似乎不算好。
一个黑瘦矮小的男人从后厨冲出来,手里紧握一把与体型不成正比的斩骨刀,一声不吭地冲凯伦先生冲了过来!
雪亮刀锋!
凯伦先生下意识躲开,那把斩骨刀重重砍在他身旁的实木圆桌上,当的一声,刀锋入木三分,男人不得不用脚踩着桌子,才用力将刀拔了出来。
男人盯着凯伦先生,举刀又向他砍过来!
凯伦先生吓得脸色惨白,随手抛开纸笔,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凄厉大喊:
“help!help!”
阮文明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不合时宜地想到,凯伦先生跑得简直像在热带丛林中被北越叛军埋伏的美军一样快。
凯伦先生本人还是很坚强的。
他又回到了唐人街,与之前唯一不同的是,他开始绕着越南人开的中餐馆走。
在沿街搜寻的过程中,凯伦先生开始注意到一些华人面孔的家伙跟在他身后。
他们什么也没干,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但这已经给凯伦先生施加了极大的心理压力,仿佛黑暗中有什么不祥的存在盯上了他。
而那些原本卑躬屈膝的店家也开始用奇异的目光打量着他,在他背后指指点点。
凯伦先生的脚步越来越迟疑,脑海中开始不断浮现唐人街黑|帮的传言。
他是不是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东西……
就在凯伦先生的心理防线几乎要崩溃的时候,那只小老鼠竟然主动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凯伦先生。
”
那个可恶的亚洲小妞笑容可掬,语气格外轻快地询问:
“你在找我吗?”
作者有话说:
唐人街众街坊:这个番鬼究竟在找什么,该不会是税务局和移民局派来的便衣吧?
第59章
“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凯伦先生双眼发亮,亢奋而愤怒地大喊起来。
“你们这些无耻的亚洲骗子,小偷,强盗,妓|女,偷渡者,行贿犯,流亡者,穷光蛋,黑|帮……”
这条街的人都看了过来,其中一些目光非常不善。
陆长缨没有打断他的话,很耐心地听完这一长串,直到凯伦先生找不出更多的词汇。
“太长了。
”
她惊奇地嚷嚷道:“我猜你一定是在做自我介绍吧!”
凯伦先生冷笑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激怒我吗?”
陆长缨摇一摇手指:“no,no,no。
不得不说,你有非常清晰的自我认知。
如果你能将这份自我认知用在起草简历上的话,早就找到新工作了,而不是整日在街区游荡,对了,还没有钱。
”
凯伦先生脸色一变,显然陆长缨的话戳中了他的痛点。
“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失去工作!你毁掉了我,现在该轮到你来品尝苦果的滋味!”
他死死盯着陆长缨,像是一条正在吞吐信子的毒蛇。
“我会一直看着你,无论你躲到哪里,我都会抓住你,持续不断地举报你,直到你被迫回到那个贫穷落后的极权国家,只能在悔恨中度过一生!”
“是吗?这听起来真可怕。
”
陆长缨夸张地捂嘴惊呼,然后放下手,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举报,举报,还是举报。
在这个秘密警察国家,除了举报以外,你难道没有什么其他有新意的报复方法吗?”
凯伦先生一愣,完全没想到陆长缨会是这样满不在乎的反应。
难道她不应该像任何一个面对白人时唯唯诺
诺的亚裔一样,哭哭啼啼地哀求自己放过她吗?
她甚至还不如那些美籍亚裔有底气,要知道她拿的只是一张学生签证,而不是一本美国护照!
陆长缨收起了笑,盯着凯伦先生,用一种很不耐烦但又不得不解决问题的语气说道:
“好了,让我说得更直白一些。
”
她站直了些,双方明明是平视,但却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我已经受够了你的愚蠢,别以为你是在报复我,事实上你在给自己找麻烦。
”
凯伦先生努力找回自己的舌头,以及他的优越感。
“我的麻烦?哼,我们之间只会有一个人被驱除出美国,你猜这会是谁?”
“是吗?”
陆长缨说:“我们之间也会有一个人因为失踪被上报警局,直到三十年后才找到尸骨——你猜这又会是谁?”
盯着陆长缨的眼睛,凯伦先生忽然想起那些跟在他背后的家伙,有些不确定地问:
“你在开玩笑?(areyoukiddingme?)”
陆长缨干脆地说:“我在威胁你。
(iamthreateningyou)”
怕他不相信,她还补了一句:“seriously.”
凯伦先生倒吸一口冷气。
果然,如他所说,这个亚洲小妞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强盗!流氓!帮派成员!
联邦zhengfu早该将这些非法移民、犯罪分子都赶出美国!
而这个年幼的黑|帮女郎竟然还在继续恐吓他。
“你要是再敢来atown……”
陆长缨顿了顿,有些不熟练地说:“我就把你灌进水泥沉到哈德逊河里!”
凯伦先生脸部肌肉抽搐,想要说点什么,但他注意到,那些不远不近跟着他的年轻华人围了上来。
他们就站在他的背后,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像一群盯着猎物的鬣狗,打量要从哪里下口。
那位置一定不会是他所期望的。
陆长缨突然笑了,意有所指地说:“你最好看好你的后背。
(youdbetterwatchyourback.)”
凯伦先生:……他当然知道!
不需要提醒,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背后有什么危险!
这帮该死的,无耻的,恐怖的,迫害良好市民的亚洲罪犯组织!
“你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陆长缨抬手看了眼手表,意有所指地说:
“天快黑了。
”
她忽然露出堪称甜美的笑容,柔声细语地说:
“尊敬的先生,需要我陪伴您游览唐人街夜景吗?”
凯伦先生:……她甚至还在威胁他!
陆长缨笑容一收,语气冷酷。
“离开,或者永远留下。
”
凯伦先生离开了。
“哇,师妹,这样居然真的管用啊!”
小师兄收起脸上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走到陆长缨身边啧啧称奇。
“什么都不用做,只是跟了他两天,那个老白鬼竟然就自己吓跑了。
”
陆长缨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早说过了,白人胆子很小的,欺软怕硬,银样蜡枪头。
”
黄吉瑞也凑过来,听到陆长缨的话,忍不住问道:“万一他还要举报你怎么办?你别想太多啊,我不是关心你,我是担心我老豆的生意……”
陆长缨瞥他一眼,没说她已经不在日料馆工作,就算举报也连累不到黄老板。
“那就让他去举报,如果他真的想试一试哈德逊河的水温的话。
”
黄吉瑞嘀咕道:“还举报啊……我看是收拾得太轻了……”
他像是想到什么,兴奋地提议道:“不如趁他现在没走远,我们追上去打他一顿好了!”
小师兄看了看人来人往的街道,犹豫道:“打一顿也行,就是还来得及找得到人吗?万一他离开了唐人街,被警察注意到,那就有些冒险了。
”
黄吉瑞开始撸袖子,兴致勃勃地说:“那就把他抓进唐人街再打!先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最后打得他跪地求饶,发誓赌咒这辈子再不敢有坏心眼!”
陆长缨不得不开口打断了这小子的血腥幻想。
“什么都不用做。
”
黄吉瑞急道:“但……”
陆长缨安抚道:“别担心,事实上,即使什么都不对他做,他也已经踩在地狱边缘。
”
她想起穿行在曼哈顿高楼大厦间西装革履的人群。
这是一个人人正装的年代,只有街头小子和非主流的边缘人群才会穿运动休闲风。
即使是无业者也得想方设法给自己搞到一身体面西服和锃亮皮鞋,否则连求职的公司大门都走不进去。
凯伦先生身上那套西服破旧不堪,就和他的精神状况一样。
如果他还抱有基本的理智,就知道和一个未成年留学生纠缠不休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他最急需的是找到一份能支付账单的新工作,哪怕是去快餐店炸薯条。
自知或不自知,凯伦先生已经游离于社会对成年白男的期待之外,并且越来越远。
美国是一个巨大的血肉磨坊,不止对外国人残忍,对待本国人也同样残忍。
凯伦先生没工作,没收入,看起来很快就会失去住所,看上去他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了。
对于一个已经没有未来的人来说,似乎除了打他一顿以外,没有什么更好的报复方法了。
但——痛打落水狗?
陆长缨不知道这和跳进旱厕和蛆搏斗相比起来哪个更糟糕。
至少后者不会引起fbi的注意。
尽管纽约的犯罪率在与日俱增,但至少在现在,美国的警察还是试图做点什么来挽救岌岌可危的治安情况。
黄吉瑞还在抱怨:“真是便宜他了!下次再让我见到他,我就狠狠打他一顿!”
陆长缨回过神,笑眯眯地说:“你不一定做得到。
”
黄吉瑞急道:“我当然可以!我已经和师父学了整套拳法!”
陆长缨反问:“你要去殴打一个流浪汉?”
黄吉瑞愣住:“什么意思。
”
“或许下一次再见到他,不是在救济站,就是在食品银行。
”
陆长缨煞有介事地说:“我不认为当众殴打流浪汉是什么值得提倡的做法。
事实上,我更愿意施舍他一美元。
”
黄吉瑞哑火了。
想想那一幕,他似乎也确实有些下不了手。
不说别的,他可不想用拳头触碰一个很久没有洗过澡的白人男性,他们闻起来像是没骟的老公羊——不,还要更糟糕!
“也行吧……”
黄吉瑞勉为其难地说:“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放他一马好了。
”
看到这一幕,小师兄终于忍不住喷笑出声,拿手点了点黄吉瑞。
“你小子!还得是你小师姐才能治得住你!”
黄吉瑞抗议道:“我只是不想洗手!”
陆长缨很积极地说:“我可以送你一整套的香皂礼盒,还是儿童专用的!”
黄吉瑞:“……我不是儿童了!”
吵吵闹闹,又是新一天。
凯伦先生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位于黑人社区的廉价公寓,在进门之前,他先闻到了那股让人厌恶的臭味。
该死的heigui,为什么他们还不滚回非洲?
既然林肯总统已经释放了这群奴隶,他们就应该像祖先一样坐着大船回老家,并用尸体在路上填饱饥肠辘辘的鲨鱼。
几个站在门口吞云吐雾的黑人小青年,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凯伦先生,他头皮发麻,那些恶意的想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黑人青年随手将烟头扔下,鞋底踩上去碾了碾,目标明确地冲着凯伦先生走过来。
“嘿,honky,给我钱。
”
凯伦先生恐惧地吞咽口水,艰难地说:“抱、抱歉,我没钱……”
黑人青年很不高兴,从腰间抽出一把巴掌长的刀,威胁道:“别耍花样,honky,你不会像试一试这把刀的。
”
凯伦先生恐惧到了极点。
如果他还有哪怕一美元的话,一定会马上掏出来交给对面,但问题是,他什么都没有。
幸好,其他人拦住了黑人青年。
“他是个穷鬼。
”
另一个黑人青年抱怨道:“我在他家里连一美分都没找到,不过,幸好还有这个。
”
他抬
起一只脚,冲凯伦先生点了点头,夸赞道:“皮鞋不错。
”
凯伦先生这才注意到这家伙穿的是自己的鞋。
最后一双干净体面的皮鞋,现在被heigui随意踩在脚下。
他脸上的表情像哭又像笑,肌肉抽搐地挤出几个字:“谢、谢谢……那确实是一双好鞋……”
拿着刀的黑人青年不高兴地将刀插回腰间,说了一句:“坏运气。
”
第三个黑人青年醉醺醺地大笑起来:“白人老爷住进了heigui的地盘,如果他还有钱,他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啦!”
凯伦先生低着头,在黑人青年们的注视下,匆匆走进公寓。
没有电梯,到处都是垃圾,墙上画满了涂鸦,还有那股弥漫不去的臭味。
房门大开,门锁已经被砸坏了,房间里乱糟糟的,所有衣服都被从衣柜里扔了出来,而床上是排泄物。
凯伦先生用三条腿的椅子抵着锁不上的门,面对一室狼藉,趴在墙上,痛苦地砸墙,从嗓子眼中挤出吼声。
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他难道不是体面而受人尊敬的高中老师吗?
都怪那个k,都是她毁了他的人生!
凯伦恨得咬牙切齿,如果给他一把枪,他会毫不犹豫冲她脑袋开一枪,然后再冲进卢克森,扫射每一个看到的人!
但他现在连买一颗子弹的钱都没有。
凯伦先生努力镇定下来,心想事情没这么容易解决,那个小k别想就这么把他吓走,她必须得付出点什么。
她得给他钱,足够多的钱,否则他会一直缠着她,让她别想安安稳稳留在纽约。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即使是死亡威胁也不能吓住他,难道那帮atown的家伙真的敢sharen吗?
凯伦先生越想越觉得事实就是如此,他竟然被一个小女生吓住。
就算那些跟在他身后的家伙,难道他们真的敢对他做什么?也不过是跟着而已!
他又想到曾经听人说过,亚裔比表面上更富有,因为他们喜欢干活,又不会花钱,还热衷储蓄,并像老鼠一样将现金都藏在家里。
凯伦先生亢奋地想着,那个亚洲小婊子必须要给他一万美元,而且还要将所有打工收入都交给他……
正当凯伦先生沉浸于幻想中时,忽然房门被从外推动,椅子在地上发出沉重的拖拽声。
他吓坏了,躲到墙边,大喊道:“别进来!我会报警的!”
房门没再移动,取而代之的是房东的声音。
“你弄坏了我的门,你不能在再住在这里,你必须马上搬走!”
凯伦先生委屈道:“但这不是我弄坏的!而且我的房租还没到期!”
房东的声音听起来冷酷无情:“听着,我才不在乎是谁弄坏的!总之,你违反了租约,我就有权驱逐你!”
“这是你的驱逐通知单!”
一张纸从门缝塞进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要么现在滚出去,要么就准备上法庭吧!”
如果被房东告上法庭,凯伦先生必输无疑,他没钱请律师,而陪审团对没有工作的人有根深蒂固的偏见。
凯伦先生失去了唯一的住处。
他拖着旧行李箱,在深夜的纽约街头游荡。
最近的救济站已经挤满了人,而还有空位的救济站,里面老住户并不欢迎一个抢夺资源的新人。
即使是在美国黄金年代,纽约依旧遍布流浪汉,其中还有不少是越战老兵。
他们不仅患有战后创伤应激综合征,精神状况不稳定,而且还在军队中染上了毒|瘾。
更要命的是,这群人在越南丛林里学会了过多的sharen技巧。
凯伦先生先是失去了他的行李箱,然后是他的鞋,最后他彻底消失,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这是陆长缨在美国度过的第一个四月。
当然,在四月的第一天时,她还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校车上,白爱玛郑重地对陆长缨说:“我分手了。
”
“真的吗?太棒了!”
陆长缨难掩喜色,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在白爱玛的瞪视中,才清了清嗓子,语气沉重地说:“啊,那真是太糟了。
我的意思是,听到你们分手的消息,我深表遗憾。
”
白爱玛指责道:“你根本就不觉得遗憾!你高兴得像是收到了圣诞礼物!”
陆长缨也不装了,像一个忧心忡忡的小妈妈,语重心长地对白爱玛说:“亲爱的,我一直想说,你值得更好的,那个男孩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他甚至不愿意全程使用安全|套!”
白爱玛满脸通红,伸手去捂陆长缨的嘴。
“嘿,我们说好的,不再提这个了!”
陆长缨:“唔唔唔唔唔唔!”
她当然要提!
还要大提特提!
自从知道白爱玛偷尝禁果后,保健课老师在课上讲过的那些生殖相关的传染病就在她脑海一直萦绕,甚至超过了对朋友怀孕的担心。
毕竟纽约州并不禁止堕胎,她们还有挽救的机会,但得病就是得病,没有第二次机会。
作为传统华人家庭出身的女孩,白爱玛勇敢得近乎莽撞。
她打破了还停留在清朝的家族传统!
从这一点来说,白爱玛做得很棒,但无论如何,都不能不使用安全|套!
“啊!你在咬我!”
白爱玛收回手,抱怨道:“你简直像一条杰克罗素梗!”
陆长缨敏锐地问:“那是他养的狗?”
一般人即使形容自己像是被狗咬了,也不会精确到某一个犬种。
白爱玛赶紧转移话题:“总之,我的月经很正常,你不需要担心,而且他答应我了,下一次会规规矩矩使用安全|套的,毕竟我们不打算毕业就结婚。
”
陆长缨:!!!
“下一次?”
她匪夷所思迪地问:“你们不是分手了吗,怎么还会有下一次?!”
白爱玛自知失言,眼睛骨碌碌地转来转去,嘴里吞吞吐吐着解释道:
“呃……我的意思的……”
“嗨,甜心!”
那位前男朋友上了车,走过来俯身亲了亲白爱玛的脸,很亲昵地将手撑在座椅靠背上。
“你们在聊什么?”
白爱玛习惯性地亲回去,而一旁的陆长缨目瞪口呆,指着那位前男友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情况?!”
白爱玛这才意识到她的存在,目光游移:“我只是开个玩笑,你知道的,今天很特殊,我没想到你居然会相信……”
陆长缨深吸一口气。
她果断站起身,将座位让给了这对小情侣,转身走到最后一排,冲人抬一抬下巴。
“让一让。
”
陈安东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眼,朝里面挪了挪,直将靠窗的男生挤成压缩包,腾出一小块位置。
陆长缨坐下,校车启动,在满车吵吵嚷嚷中,她自言自语道:
“我真不敢相信,她竟然拿分手的事来开玩笑……”
她转过头,向陈安东控诉道:
“而我居然还真的信了!这太蠢了!”
陈安东抿着嘴,努力将笑忍回去,语气平淡地嘲道:
“你又不止是在这一件事上犯傻。
”
陆长缨气呼呼地瞪起眼睛,拳头硬了。
……要是她在校车上殴打同学的话,等抵达学校时眼泪早干了,杰弗里先生就不会看到一个哭哭啼啼的男生了吧?
两人四目相对,而陈安东想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事。
……她看上去像是养在商店门口风水缸里的兰寿金鱼,有着同样圆鼓鼓的脸颊和乌溜溜的眼睛,很想让人从水里捞出来捧在手心摸一摸湿漉漉的鳞片。
他不走心地安慰一句:“好了,你只是太过关心,但她可以自己做决定。
”
陆长缨泄了气,嘟囔道:“我只是有些担心……”
陈安东难得说一句人话:“你只是她的朋友,不是她的监护人。
即使是监护人,也不能控制她选择什么男朋友。
”
陆长缨呼出一口气,耸一耸肩。
“好吧,我可能确实想太多了,谁让我在保健课上听得太认真。
”
她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陈安东:“你使用安全|套吗?”
即使在吵闹的车厢,这个词也
像石头一样重重砸在陈安东的耳膜上。
“whatthef*ck!”
陈安东难得手忙脚乱,差点从座椅上跳起来。
“你在说什么?!”
陆长缨很坦然地说:“看在陈伯和林嫂的份上,提醒你一句,无论你和谁约会,都要记得戴好安全|套,我想他们不会愿意在你高中毕业时收到一个婴儿,而不是大学录取通知书。
”
“这与你无关!”
陈安东气急败坏地说:“我当然会管好我自己!你最好也是如此!”
陆长缨轻快地说:“放心吧,我可是中国人,你要知道,按照传统,如果我们在婚前发生性|行为的话,会被装进竹笼里沉入池塘的。
”
陈安东:“……这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陆长缨眨一眨眼,将问题扔回去。
“你猜?”
恰好此时校车抵达卢克森,陆长缨起身,顺着人流走下车。
陈安东狐疑地看着她的背影,心想他一定要在放学后去问林嫂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只是因为上床就要被淹死?
……一定又是一个恶劣的愚人节玩笑吧?
卢克森今天的气氛有些诡异。
当陆长缨走在走廊上时,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似乎大家都有些过于亢奋了。
正当她找到自己的储物柜、打开密码锁时,许久未见的林肯突然冒出来,很严肃地说:
“我的朋友,我必须要向你告别了。
”
陆长缨奇道:“告别?你要去哪里?”
一向活泼到像是得了多动症的家伙,此时却规规矩矩地将拉链拉到最上方,站姿笔挺。
“我得回到非洲,回到我的部落。
”
陆长缨不解道:“但你还没有毕业,你甚至都没能离开esl哪怕一天。
”
林肯脸上的表情裂开一条缝,但赶紧又弥合起来。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部落首领在和狮群的搏斗中不幸牺牲……他去见我们的祖先,而我必须回去继承王位,为了部落的牧场和牛群,我必须去和那些野兽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
陆长缨倒吸一口冷气。
“我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请替我向你的家人表示哀悼!”
林肯低下头,嘴角翘了翘,又压下去。
“我会的……但我还有一个请求。
”
“什么请求?”陆长缨问。
林肯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是否愿意与我一起回到部落?我发誓,我将猎一头最大的狮子送给你,我们将一起统治这片草原。
”
陆长缨沉吟片刻:“听起来不错,不过我有一个更好的提议。
”
林肯有种很不祥的预感,迟疑地问道:“什么提议?”
陆长缨很恳切地对林肯说:“为什么不在离开之前来一场美国特色的军火贸易呢?我相信在ak|47和火箭|炮之下,没有一头猛兽能活着离开你们的草原!你最好现在就去找五角大楼,他们会热情接待你的,你知道的,他们一贯对非洲大客户都是如此,说不定还会给你一个折扣呢。
”
林肯:……
他默默转身离开,背影看上去黯淡极了。
陆长缨奇怪地问:“他这是怎么了?”
“他只是认识到了自己的失败,在创意方面。
”
中东富哥走过来,竟然穿着卫衣牛仔裤,而且只有他自己。
陆长缨很谨慎地问道:“你破产了吗?”
“我亲爱的东方美人。
”
中东富哥并不生气,很忧伤地说:“我的王妃们都同我离婚了,按照美国的法律规定,她们瓜分了我全部的财产,甚至还包括未来的收益,我不再富有了。
”
陆长缨很客观地说:“听起来她们比你更习惯美国的生活。
”
中东富哥期待地看向她,问道:“现在我可以娶你作为第一王妃,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陆长缨已经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还是先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唉,这一天听到的坏消息实在太多了,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作为老朋友,我还是想对你说——”
“什么?”中东富哥问道。
“为什么不考虑拍卖王妃的头衔呢?”
陆长缨很积极地献言献策:“你可以在佳士得开专场拍卖会,第一王妃的头衔起拍价为一百万美元,第二王妃头衔则为五十万美元,依次递减,等全部头衔拍卖完成后,你就又有钱啦!”
中东富哥:……
他转身就走,甚至比林肯走得还要快。
跟班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臂上搭着那件华贵的长袍,看向陆长缨的表情很复杂。
陆长缨摇摇头,这些家伙除了爱情以外,就不能分一些注意力放在事业上吗?
她的建议真的很有落地实施的可能性啊!
密码锁对齐,陆长缨一把拉开柜门,一封信轻飘飘地落在脚边。
她弯腰捡起,在拆开信封看到内容之前,先注意到寄件人的落款——
安德森·威尔逊?
谁是安德森·威尔逊?
一个陌生的人名,隐约有些耳熟,但陆长缨可以确定,在她所有认识的美国人中,没有人叫这个名字,难道是电视或报纸上的某个名人?
还有这封信。
奇怪的粉红色信封,似乎还喷了古龙水?
陆长缨将信凑到鼻端闻一闻,确定了,的确是古龙水的气味,而且价格不菲,情人节的时候白爱玛给男朋友准备的礼物就是同品牌的古龙香水,足足花掉了她一个月的兼职收入。
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这个名叫安德森·威尔逊的家伙要往她的储物柜里塞一封喷了古龙水的粉红色信封?
诈骗广告进校园?
那诈骗集团一定找错人了,陆长缨刚来美国、申请邮箱不久后就收到一份陌生来信,信中通知她中了一千万美元的大奖,而她需要做的只是支付一百美元的领奖费用。
令人乏味的套路。
陆长缨翻了个白眼,随手就要粉红信封揉成一团丢到垃圾桶,而旁边的人急促地惊叫一声:
“安德森给你写了一封情书!”
说话的人是个棕发棕眼的女生,耳后一缕没拉直的长发俏皮地卷成螺丝。
陆长缨记得这个女生,在保健课的时候见过她,总是和另外两个金发女生同进同出。
棕发女生满脸夸张的惊喜,笑容灿烂极了。
“哇,你可真幸运,安德森居然给你写了情书,他一定很喜欢你吧!”
但陆长缨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安德森是谁?”
棕发女生一愣,旁边竖着耳朵在偷听的金发女生没忍住,不可置信地开口问道:
“你竟然不知道安德森?安德森·威尔逊?”
“他可是卢克森橄榄球队的四分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