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陆长缨不能当群演,白爱玛也没了兴致,怏怏地绕过片场。
“太可惜了,说不定你可以成为下一个黄柳霜呢,听说她家就在那边。
”
白爱玛抬手指向某个方向,“喏,和我家一样,也是开洗衣店的呢。
”
陆长缨开玩笑道:“那你可以考虑更新一下你的梦想清单了。
”
白爱玛遗憾地摇了摇头:“我想过的,但我妈说了,我要是敢去当演员,她就打断我的腿。
”
陆长缨:……
行吧,在唐人街家长眼里,大概除了会计律师和医生,其他职业都是不正经工作。
没了参加选美比赛的紧迫任务,接下来在洛杉矶的时间变成了一次短期旅游……
白爱玛作为半个地主,带着陆长缨逛遍了整座天使之城。
在格瑞菲斯天文台眺望城市街景,去类似于唐人街的日裔聚居区小东京吃正宗日料——顺便说一句,陆长缨在黄老板的日料馆干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尝到真正的寿司和生鱼片。
在圣塔莫尼卡的海滩上,陆长缨裹紧外套,在咸湿微冷的海风中慢悠悠走在沙滩,耳边是白爱玛喋喋不休地谈起夏天时的海滩有多热闹,码头嘉年华有多好玩。
海浪一波波地拍打着沙滩,陆长缨看向远处的落日,橘红色的光芒如同温暖的火焰,海风卷起她的长发。
这一刻,那些沉甸甸压在心头的存在忽地就烟消云散。
“快来,黄柳霜的名字在这儿!”
好莱坞星光大道,白爱玛笑嘻嘻地冲陆长缨招手,示意她来看脚下的星星地砖。
这条长长的步行道上镶嵌了上千名明星的名牌,往来游客个个变成低头族,边走边看地上的名字,时不时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在属于黄柳霜的那块水磨石地砖上,镌刻着一枚小小的电影摄像机。
作为唐人街的女儿,黄柳霜在电影中扮演过无数东方女反派,死过无数次又复生,是莲花,也是龙女,美国制片方为她塑造的银屏形象就是他们对东方的刻板印象。
然而,即使黄柳霜是顶尖的华人演员,职业生涯依旧要面临无处不在的种族歧视。
她不能担任主演,因为主演要是涂黄脸的白人;她不能与白人演员在镜头前接吻,因为当时法律禁止跨种族通婚。
陆长缨忽然对白爱玛说:“或许家长们的想法也没错。
”
没头没脑地来这么一句,白爱玛奇怪道:“你在说什么?”
陆长缨轻声道:“毕竟他们亲眼看到,即使是黄柳霜也只能走到这一步。
”
白爱玛大大咧咧地说:“我无所谓啦,我可是要当时尚杂志编辑的,反正美国人也不会让华人当主演,懒得给他们当陪衬。
”
陆长缨笑起来,抬手与她大力击掌。
“说得对,就该是这样!”
两个年轻女孩的笑闹吸引了附近行人的视线,其中就有不远处咖啡店的客人,他戴着墨镜,似模似样地端着一杯咖啡,而藏在镜片下的那双眼睛却正如鹰隼般四处扫描行人。
这个太胖,pass;这个太老,pass;这个长了一双犹太式的鹰钩鼻,继续pass。
一番挑剔检视,整条街几乎没几个人能入他的法眼。
直到看到了那两个女孩。
一个圆脸短发,细眼褐肤,清秀可爱,不过表情动作一看就是出生在美国的华人;而另一个——
墨镜男端着咖啡杯放在嘴边,张着嘴,却忘了要喝下一口。
高挑挺拔,神采飞扬,在注意到容貌之前先为气质所摄,当看到她的脸后,似乎风声都为之一静。
女孩似有所觉,朝咖啡店的方向看过来。
极漂亮的小麦色皮肤,长眉入鬓,笑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眸,如同传说中的东方女巫,看人时几乎是在摄人心魄。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她!
墨镜男腾地一下站起来,手里的杯子没端稳,咖啡泼了一身。
他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去擦,然而当他再看过去时,人潮中却不见了那两个华人女孩。
墨镜男急切地四处张望,拔腿就追,咖啡店侍应生追出来,他随手从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扔过去:“不用找了,剩下的都是你的小费。
”
他一头扎进星光大道上的人群,拨开挡路游客,一个接一个找过去。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还不是!
人来人往,墨镜男懊悔地站在十字路口,气得直叉腰。
他想起来,他在电视上见过的,是那个纽约橄榄球比赛的啦啦队女孩!
另一边,陆长缨和白爱玛站在冰淇淋店外。
“你确定要买,今天最高温还不到十华氏度!”
白爱玛跃跃欲试道:“试一试,这家店很有名的,我们可以一起吃一桶薄荷巧克力冰淇淋。
”
陆长缨:……
冰淇淋已经够冰了,薄荷味冰淇淋确定不是来对她的胃上酷刑的吗?
陆长缨坚决拒绝,白爱玛只好遗憾地只买了两个球,在寒风中吃得不亦乐乎。
陆长缨没忍住,问:“你不觉得冷吗?”
白爱玛眨了眨眼:“冷是什么?”
陆长缨:……很好,她现在非常确定emma·white是百分百的美国人。
回程时,两人选择乘坐洛杉矶随处可见的有轨电车,橙红色的电车慢悠悠地驶过城市的大街小巷。
曾经洛杉矶有着全世界规模最大的电车系统,而随着私家车普及,四通八达的电车系统渐渐萎缩,如今营运线路所剩不多,比不上汽车方便。
不过对于观光客来说,乘坐电车还是很有意思的。
陆长缨坐在窗边,华灯初上,夜色下的洛杉矶灯火璀璨,高大的棕榈树与五彩斑斓的霓虹灯交相辉映,是与纽约完全不同的景象。
“嘿,停车,马上停车!”
车外,忽然有人冲着电车大喊大叫,并跟在车后一路狂奔。
电车司机从车窗探出头,冲外面喊道:“你来得太晚了,等下一班车吧!”
那人吼道:“我不是在等车!快停下!”
电车司机耸了耸肩:“那我可就帮不了你了。
”
电车倾斜着驶向上坡路段,车外那人依旧不肯放弃,气喘吁吁地追逐,越跑越慢,累得够呛,最后由跑到走,上气不接下气地喊:
“停,停下……我,我要,要找,找人……”
白爱玛舔着冰淇淋,含糊不清地说:“那家伙在干什么?有人抢了他的钱包吗?”
陆长缨看了一眼后视镜,车外那人脸上的墨镜快要滑到下巴,衣襟大敞,累得像一滩正在融化的橡皮泥。
“谁知道呢?”
陆长缨耸耸肩:“说不定他只是想要锻炼身体。
”
驶过上坡,电车渐渐加速,后视镜中的男人彻底消失,变成了一道绝望的影子。
在洛杉矶玩了几天后,圣诞假期余额不足,陆长缨和白爱玛买了返回纽约的灰狗巴士车票,在白姑妈的热情投喂下,包袱款款打道回纽约。
有了去程的经验,回程时就轻松多了。
陆长缨和白爱玛不仅找到了斗地主的搭子,还成功将掼蛋传授给美国人民,实现了中美文化交流中的一次壮举。
七十多个小时的车程一晃而过,白爱玛提着行李跳下车,意犹未尽地说:“下次我要带上一副麻将牌!”
陆长缨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那你就要向巡逻警察解释,你为什么在长途巴士上开设移动赌场。
”
她转头看向白爱玛,笑眯眯地说:“或者你还可以说你是原住民,拥有开设赌场的合法权利,你知道的,这是美国人欠原住民的。
”
白爱玛摇了摇头:“有时在我们之间,我不知道谁才是那个美国人。
”
陆长缨斩钉截铁地说:“那一定是你!”
她绝对做不到在冬天室外顶风吃双球冰淇淋,而且晚上睡觉还不盖肚脐!
假期收官,又是一年开学季。
陆长缨从开学第一天就进入了陀螺状态。
她要修完剩下的学分,维持漂亮的成绩单,考sat,以及最重要的,推荐信。
对于申请大学而言,推荐信的权重甚至远高于绩点和sat分数,如果能让美联储主席手写一份推荐信,哪怕内容只有一句话——“我毫无保留地向贵校推荐某某某”,哈佛大学也会喜笑颜开地敞开大门,任何手持推荐信的学生都可长驱直入。
因此,美国大学的推荐信里常见主题为我的议员父亲、我的州长叔叔、我的银行家母亲,等等。
常春藤联盟也不例外,如果父母是大学校友或者家族长期资助,他们的子女诞生的时候,随着出生证明一起寄来的还有大学录取通知书。
对那些家庭条件没那么优渥的美国本土学生来说,他们父母除了努力工作攒够学费以外,就是卖力编织关系网络,为的就是在申请大学前搞来一份份量十足的推荐信。
当然,这不意味着学生本人不够努力,毕竟上东区富人的鸡娃程度不下于海淀虎妈,甚至会为了日常补课而聘请的哈佛大学在读博士,每小时收费高达数百美元,而sat和act的补习价格更高。
作为毫无根基的外国留学生,陆长缨在这方面就显出薄弱。
她在纽约认识最有权势的人是西蒙的哥哥,那位深不见底的海因里希;而她在美国认识最接近常春藤联校的人是邵谦,可惜他因为肤色不得不转学到加州,博士生涯从头开始。
陆长缨总不能让黄老板为她写推荐信吧——
“亲爱的大学,作为唐人街非著名餐馆控股股东兼实际控制人兼大堂经理,我向你们强烈推荐露,她是一名我所见过最聪明勤奋的学徒,能用最少的洗洁精清洗最多的碗。
”
打住。
陆长缨一边头疼推荐信的事,一边为sat考试做准备。
美国学生可以多次参加sat考试,最终取最高分,虽然sat的重要性远比不上国内高考,不过一个惊天动地、接近于满分的超高分还是能让录取委员会的评委们眼前一亮。
正值新一年的换届,陆长缨渐渐将啦啦队和学生会的事交给可靠的人,自己则将全部时间都花在了图书馆。
推荐信不可控,但幸好她还能控制sat分数和绩点。
凯蒂好不容易才在储物箱前堵住了陆长缨,不客气地指责道:“你抛弃了我!”
走廊顿时一静。
陆长缨谨慎地说:“我不记得我有对你做出过任何承诺,无论是以哪种关系而言。
”
凯蒂不讲理地抱怨道:“我是为了你才参加啦啦队的,你却将我独自留了下来!我可没打算当什么啦啦队长!”
陆长缨松一口气,笑眯眯地说:“为了我参加啦啦队?甜心,别开玩笑了,我们都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总不能因为你现在有了新男友,就忘记了初衷吧。
”
凯蒂小脸一红,正要反驳时,乔治娜抢先开口:
“露,你真的要离开啦啦队了吗?”
她语气严肃,陆长缨也认真起来:“我已经申请了提前毕业,抱歉现在才告诉你们,但没有我的啦啦队也依旧会是全纽约最棒的啦啦队。
”
凯蒂咬着嘴唇,不甘心地说:“为什么?”
不等陆长缨回答,她接着问道:“是因为安德森?还是西蒙?布莱克?还是其他人?”
陆长缨黑着脸说:“在你看来,我是那种会为了男人而随意规划人生的吗?”
凯蒂正要点头,被一旁的乔治娜猛地拉了一把。
“当然不是!”
乔治娜顿了顿,不确定地说:“我的意思是,你不会是因为学校里没有你想约会的男生才提前毕业的……吧?”
陆长缨几乎要翻白眼了。
“听着,”她说,“我已经修完了全部学分,我不想继续在高中浪费一年时间,ok?”
不知何时凑过来的丽兹悄悄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天呐,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是海豚吗?从来不需要睡觉因为有两个大脑?”
陆长缨:“……我确定我的作息还是相当正常的。
”
凯蒂不耐烦地对丽兹说:“别打断,让她说完。
”
丽兹瘪着嘴,委屈巴巴地抬手拉住嘴上的拉链。
陆长缨接着道:“我可能会申请大学的春季入学,如果有合适的学校和奖学金,相对来说,竞争压力会更小。
”
她开玩笑道:“毕竟我可没法让议员为我写一封推荐信。
”
凯蒂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好吧,她的那位律所合伙人父亲已经为她找好了推荐信人选,大概或许就是那位最有希望竞选下一任纽约市长的议员(……)
乔治娜叹了口气,咕哝道:“我可不会习惯没有你的啦啦队,这太奇怪了。
”
陆长缨抬手拍了拍乔治娜的肩膀,顺手轻轻捻起一缕卷曲的发丝。
“但现在看来,你适应得似乎还不错?”
要是在刚认识的时候,乔治娜会用尽一切办法来掩盖她的黑人血统,而现在,由于啦啦队训练占用大量时间精力,她没法每天都拉直一遍头发。
乔治娜面红耳赤地夺过头发,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只是……时尚!我是说,卷发是潮流!”
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有些刻意地强调道:“戴安娜王妃同款!麦当娜也是这样的!”
陆长缨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好吧,也许你是对的。
”
乔治娜才松一口气,一旁的丽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大惊小怪地喊道:“天呐,你竟然是天生的卷发!”
乔治娜用力闭了闭眼,问道:“所以呢?”
丽兹无辜地说:“我以为烫卷头发是你的新爱好。
”
乔治娜:……
果然,大脑不会随着肌肉一起长出来,就算吃再多的蛋白质也一样。
当陆长缨继续在图书馆奋笔疾书时,忽然有人告诉她,校长金伯利女士要她去一趟办公室。
久违的校长办公室。
陆长缨站
在门口,先是冥思苦想地回忆了一遍这段时间她有没有干什么违反校规的事后,确认没有后,这才挺胸抬头地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金伯利女士,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办公桌后,金伯利女士抬手,示意陆长缨看向沙发上那位在她进门后激动得原地弹起来的男人。
“露小姐,抱歉打扰你的学习,不过这位戴利先生强烈希望见到你。
”
陆长缨盯着男人看了几秒。
有点眼熟……不确定,再看看。
男人迫不及待地迎上前,热情地冲陆长缨伸出手。
“果然是你!我已经找了你很久了!”
陆长缨没有握上对方的手,而是后退一步,询问地看向校长。
金伯利女士推了推眼镜,从办公桌后站起身。
“让我来介绍一下,”她慢条斯理地说,“戴利先生是加州caa公司的联合创始人。
”
男人迫不及待地说:“我们见过的,在洛杉矶……”
陆长缨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和电车赛跑的疯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校长办公室外,林荫路下。
戴利开门见山说出来意,邀请陆长缨前往洛杉矶参与电影试镜,当然,在出发之前,他们可以先签一个小小的经纪合同。
“事实上,我在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你了。
”
戴利收起失态,摆出一副矜傲姿态,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在好莱坞追梦的餐馆女招待。
“一年前的校际橄榄球决赛,啦啦队中场表演,你的表现让人惊喜。
”
陆长缨说:“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
戴利遗憾地说:“我和我的同行们第一时间联系了你们的啦啦队教练,但他拒绝了。
”
陆长缨挑眉:“所以你们只尝试了一次?”
戴利有些尴尬地说:“毕竟我只看到了电视转播录像,像素很低,而且纽约离洛杉矶也太远了……”
陆长缨了然道:“不值得你浪费更多时间。
”
戴利干笑两声,转移话题:“不过当我亲眼看到你后,我很确定,你是一枚钻石原石,只要稍加打磨,你会闪耀全世界。
”
见陆长缨不为所动,戴利赶紧又补了一句:“就像annamaywong,对吗,每个唐人街女孩都想成为下一个她。
”
annamaywong,黄柳霜,至今为止好莱坞最成功的亚裔演员,没有之一。
在黄柳霜之前,没有人比她更有名;在黄柳霜之后,尽管许多亚裔女孩试图复制她的成功之路,但她们只是成为影视剧中一闪而过的花边角色。
妓|女,情妇,奴隶,杀手,仆人,奶妈……这就是好莱坞给亚裔演员准备的全部角色。
陆长缨不紧不慢地说:“戴利先生,您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每个唐人街家庭对孩子的期待是成为医生律师会计,而不是只能在好莱坞扮演妓|女。
”
戴利“呃”了一声,咕哝道:“你和那个教练说了同样的话……”
他本以为陆长缨在得知好莱坞向她抛来橄榄枝时,会像任何一个年轻姑娘那样兴奋地尖叫起来,然后迫不及待向学校提交休学申请,连夜乘坐红眼航班赶往洛杉矶。
但现在看来,事情现状似乎和他预想得不太一样?
“好莱坞已经很久没有出名的华人演员了。
”
戴利重整旗鼓:“在过去的三十年,对东方的好奇被压抑在杜鲁门式的残酷审查下,你知道的,忠诚调查令,没人敢让电影中出现正面亚裔角色。
而现在,压制解除,东西方重新望向了彼此。
我听说斯皮尔伯格和贝鲁托奇都在筹备拍摄中国电影,正在寻找华人女主角。
”
他停下脚步,转头用暗示性的语气对陆长缨说:“或许,你将会是那个因此受益的幸运儿。
”
“你会一夜成名。
”
“听起来很诱人,不过——”
陆长缨不为所动道:“首先,我不是专业演员,没有表演经验。
”
戴利急不可耐地说:“我可以为你请表演老师,梦露在出名之前也只是一个工厂女工。
”
陆长缨看向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其次,我不是美国公民,我通过学签来这里上学,按照你们的法律规定,我被禁止任何有偿的校外工作。
”
戴利看起来并不意外,显然在陆长缨来到校长办公室之前,他就已经向校长了解过她的基本情况。
“我们公司可以为你担保申请h1b工签。
”
戴利丝滑无比地说:“而且你还可以继续留在美国读书,申请大学,一切不变。
”
“听起来很不错。
”
陆长缨说:“不过我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之间发生不可调和的矛盾,你们公司决定结束双方雇佣关系、撤销工签呢?”
戴利马上就说:“这绝对不会发生!”
陆长缨只是笑:“我在纽约学过一句话——除了死亡,我们从不说‘绝对’。
”
戴利一时哑然,有些尴尬地辩解道:“但我是真诚的……再说,即使我们合作结束,但你还有六十天的宽展期,足够你弄到新的签证……”
“就像从悬崖的一端跳到另一端?”
陆长缨遗憾地说:“但看来目前我们双方都没办法解决这个关键问题。
抱歉,好莱坞很诱人,但我的学位证书更重要。
”
戴利沮丧地咕哝道:“我恨移民局!”
他明明发现了一座金矿,却因为该死的环保审批手续而不得不看着金子从手边溜走。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戴利对陆长缨说:“如果你成为明星,你每个月都能挣到一百万美元,但你在纽约最顶尖的律师事务所或证券公司的年薪也不会超过五十万美元。
”
“你又怎么能保证我一定会成为明星呢?唐人街只有一个黄柳霜,但却有太多失意的龙套。
”
陆长缨看看手表,对戴利说:“和您聊的很愉快,不过抱歉,我得去上课了。
”
话毕,陆长缨冲他点点头,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才走出几步,戴利急匆匆地追了上来,将什么东西塞到她手里。
“这是我的名片。
”
他殷殷嘱托道:“如果你改变主意,联系我,任何时候!我会一直等着你的电话!”
陆长缨随手将名片塞进兜里,笑着摇摇头:“那你可以要等很久了。
”
和路径明确且回报率确定的申请大学相比,好莱坞是一场没有保底的dubo。
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陆长缨都觉得自己属于风险厌恶者类型——呃,也许如此。
在和戴利分别后,出于礼貌,陆长缨告诉了校长金伯利女士她的决定。
金伯利女士显然有些惊讶,挑起了眉毛。
“我以为,女孩们会为成为好莱坞明星而做出任何努力。
”
陆长缨说:“看起来我是一个叛逆的例外。
”
金伯利女士说:“不,你只是一向很清楚你想要什么,在年轻的学生中,这是一种相当难能可贵的品质。
”
闻言,陆长缨犹豫了一下。
她是应该像美国学生一样毫不脸红地接受夸奖,并顺势再夸一块自己,就像“当然,我一向如此,我对自己的人生有清晰的规划和认知”;还是表现一下古老东方的谦逊传统,摆着手说“没有没有,还好还好”,再来一句“都是校长您老人家培养得好”?
没等陆长缨想好,金伯利女士却突然提起另一件事。
“你没有和我要一封推荐信。
”
金伯利女士伸手推一推眼镜:“通常每年我只会为三名学生写推荐信,而其中没有你,为什么?”
陆长缨诚实地说:“因为我不知道。
”
金伯利女士一向是严厉强硬、不苟言笑的形象,行走卢克森可止小儿夜啼,堪比国内的灭绝师太。
对于绝大部分学生来说,犯到杰弗里先生手下还有活命机会,但要是撞上金伯利女士就准备等死吧。
因此,学生们平时绕着校长女士还来不及,怎么会自投罗网找她写推荐信呢。
陆长缨说:“事实上,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过您还会为学生写推荐信。
”
金伯利女士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我猜那是因为知情人不希望出现更多的竞争者。
即使在卢克森,也不是每个学生都知道这件事。
”
陆长缨打蛇随棍上,马上就说:“那您能为我写一封推荐信吗?”
金伯利女士却说:“但我今年已经写了三封推荐信。
”
陆长缨有些遗憾,但也没那么遗憾,只是有些奇怪,金伯利女士为什么要在没有名额的情况下忽然向她提及这件事。
金伯利女士很快就解答了她的疑惑。
“南茜老师来找过我。
”
陆长缨愣了一下,南茜老师?那位特殊教育老师?
金伯利女士接着说道:“她请求我,为你写一封大学推荐信,考虑到你长期以来对特殊教育学生的无私帮助,而我答应了。
”
陆长缨喃喃道:“南茜老师从没和我提起过这件事……”
金伯利女士淡淡地说:“在此之前,你也没有向我提起过你所做的一切。
”
自从知道卢克森这群特殊教育学生的存在,陆长缨就一直利用闲暇时间做义工,即使和布兰登分手后,她也依旧会独自前往特殊教育教室,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陆长缨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低调极了,即使是白爱玛、玛西娅等亲近朋友也不知道。
金伯利女士说:“我很抱歉,我本应该更早知道这些。
”
陆长缨难得有些赧然,清了清嗓子才说:“在我的国家,任何人都会做同样的事。
”
金伯利女士却说:“但这里是美国,不是吗?”
陆长缨想了想,点头道:“是的,这里是美国。
”
一个集体主义社会长大的孩子出现在以自由为名的原子社会中时,她所做的任何事都会与周围其他人格格不入。
当其他人行善是出于宗教原因时,陆长缨却只是因为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当然,这种差异并不总是坏事。
“感谢你为卢克森所做的一切。
”
金伯利女士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推荐信,放在桌上,轻轻推到陆长缨面前。
“虽然我一年只会为三名学
生写推荐信,不过,你可以是例外。
”
陆长缨盯着桌上那封金光闪闪的推荐信,眼睛都瞪大了。
天呐,天降限量版豪华海鲜芝士至尊披萨,还精准地喂到她嘴里了!
金伯利女士不仅是纽约顶尖公立高中的校长,还是耶鲁大学的博士,曼哈顿学区的学监,纽约州教育委员会的成员……在教育界的地位举足轻重。
有了这封推荐信,虽说不是直接砸开大学的校门,但也能在大学申请时发挥出极大的助力。
陆长缨抱着推荐信,语无伦次地说:“金伯利女士,我不知道应该如何感谢您……”
金伯利女士微微笑了起来:“感谢你自己,这是你应得的。
”
陆长缨太开心了,烦恼已久的推荐信难题终于得到解决,她与大学的距离又缩短了一大段,只要她能考到一个不错的sat分数,加上漂亮的在校履历,就能尝试去敲一敲顶尖常春藤联校的大门。
当陆长缨忍着激动之情告辞离开时,身后的金伯利女士像是不经意般提起:
“你听过curricularpracticaltraining吗?”
陆长缨握着门把的手一顿,回头询问地看向校长女士。
金伯利女士笑着冲她点点头:“或许一个位于好莱坞的短期工作会是一次有趣的尝试。
”
curricularpracticaltraining,课程实习训练,学校为持有学生签证的外国留学生提供的受限制的校外工作机会。
通过cpt,留学生能够合法有偿地在美国工作,无须担心打黑工被移民局抓住遣返。
不过,cpt需要向学校提交申请,而且只有在全职就读一年的学生才有资格提出申请,cpt工作也必须和所学课程有联系。
“我没想到,当初为了绩点选修的表演课还能用在cpt上。
”
陆长缨心情复杂地说:“更没想到的是,学校居然就这么批准了。
”
戴利满脸欣喜,语气轻快地像是要起飞。
“让我们来看一看,暑假工作时间每周不超过四十小时,其他时候的工作时间每周不超过二十小时……”
他快速翻看着cpt手册:“好吧,看来只能在暑假为你安排电影试镜,现在就只好安排一些简单的短期工作了。
”
陆长缨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看在时薪够高的份上……”
她需要钱,越多越好,最好在大学开学之前就攒够学费,即使没有奖学金也不会影响入学。
此外,不管是申请学校宿舍还是校外租房,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但端盘子不能满足她的需要,就算全家老小齐上阵,也需要花费数年时间才能攒够学费。
戴利这家伙给出了足以让魔鬼动心的高薪——他在名片背后写下一行数字,其中经纪人的分成比例低到像在做慈善,要是被同行知道,他们一定会觉得他疯了。
戴利愉快地说:“我早说过的,你是一颗原石,我已经迫不及待将你的简历塞进每一个选角导演的邮箱了。
”
陆长缨看了他一眼:“需要我提醒你关于合同上的条款吗?”
戴利一挥手:“我当然记得,禁止种族歧视,禁止丑化亚裔,禁止无意义情|色表演……”
他忍不住抱怨道:“而黄柳霜最著名的角色是一个性感奴隶!”
“之一。
”
陆长缨说:“停止你的刻板印象,现在没有排华法案了,就算是黄柳霜也不会乐意再扮演情妇或妓|女。
”
“当然,我只是开个小玩笑。
”
戴利马上就说,生怕刚刚签下的合同作废——上帝知道,这是他成为经纪人以来所签过最宽松的合同,这个漂亮的亚裔女孩随时可以像一只快乐小鸟般拍拍翅膀飞走。
唉,他没办法用奢侈品诱惑她,她不是那种会为了一个限量款皮包而付出一切的女孩。
而且她也对和迈克尔道格拉斯约会没有兴趣——这位花心的影帝几乎睡遍了半个好莱坞,并正朝着另外半个进发。
戴利重新振作起来,好吧,至少她足够自律,好莱坞已经有太多放纵至死的年轻天才了。
“如果有拍摄工作,我会联系你。
”
戴利伸出手放在耳边,摆了一个打电话的姿势。
“我已经迫不及待向全好莱坞介绍你了。
”
陆长缨不为所动:“最好在sat考试结束以后,我还要复习。
”
戴利夸张地长叹一口气:“我就知道,如果你发现一颗原石,那就要有足够足够足够多的耐心。
”
陆长缨安慰道:“至少你比任何人都先到一步。
”
戴利抿嘴,得意地笑起来:“这就是为什么我能从收发邮件的文员升职成为联合创始人。
”
与一名好莱坞经纪公司签约对陆长缨的生活影响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或者说,暂时还没有那么大。
戴利会给陆长缨找一些在纽约的工作机会,像是广告拍摄或者杂志插页,花费时间不算多,至于劳动强度——至少要比在餐馆端盘子轻松得多。
大概是工作的原因,最近总有陌生电话打来公寓找陆长缨,但当她赶过来接起话筒时,电话那头却是漫长的沉默,只能听到呼吸声。
“你好?哪位?”
陆长缨拿下话筒看了看,又举到耳边,再次问道:“hello?amigo?”
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回答。
“大概是打错了吧……”
陆长缨摇摇头,将话筒挂回座机。
今天的拍摄地点设置在摩天大楼的顶层,陆长缨站在楼顶边缘,身上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绑着安全绳,而她抓着围栏,向风伸出手。
当结束拍摄后,陆长缨换上自己的衣服,顶着一脸浓妆下楼。
拍摄结束时已是深夜,公共交通停运,陆长缨兜里揣着刚到手的拍摄报酬,胆气很足地在路边伸手拦出租车。
也不是没有考虑过省钱,骑自行车或者步行回去,但考虑到夜间纽约的治安问题——在没有蜘蛛侠、蝙蝠侠、夜魔侠等超级英雄的宇宙,单身女性深夜独自出现街头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而且这段时间以来,陆长缨总莫名感觉有人在看她。
可当她真的去寻找时,又找不到视线的来源,就好像只是她的神经在某一瞬间过载了。
考虑到安全问题,夜间出租车价格虽然贵得让人肉疼,但总比真的物理上肉疼要好。
不过,在明黄色的出租车停下之前,一辆漆黑的豪车先一步无声地滑到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熟悉的金发蓝眼。
明明一方站着而另一方坐着,他却用仰视的姿态展现出居高临下的气势。
审视,严酷,甚至有些……愤怒?
没人说话,安静得只能听到远处的风声。
陆长缨考虑片刻,默默朝旁边挪了几步,正好方便出租车停靠接客。
诶,谁让她一向是个体贴的好人呢。
然而,卡尔却拉开了车门,走了出来,一步又一步,直到站在她面前。
“你很需要钱吗?”
突如其来的发问,陆长缨有些不快,立刻反问道:“在纽约谁会觉得自己不缺钱?即使是股神巴菲特也在寻求更多的钱吧。
”
卡尔抿着嘴,深金色的眉毛微微皱起。
不远处一辆出租车迟疑着放慢速度,不知该不该过来揽客。
陆长缨马上对卡尔说:“先生,感谢你莫名其妙的关心,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得走了。
”
她走到路边,冲出租车招手示意,而卡尔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上车。
”
他皱着眉,对陆长缨说:“我会给你钱。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深夜的纽约街头,刚下过雨的地面泛着水光,霓虹灯色彩变幻不定。
偶有明黄色的出租车疾驰而过,车轮卷起泥泞的水花。
“我想你大概弄错了什么。
”
陆长缨没有动,举着手臂,与卡尔对视。
“我只是想要打车回家,而已。
”
卡尔依旧圈着她的手腕,视线在夸张得妈都认不出来的浓妆上滑过,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皱着眉说:
“上车。
”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我送你回家。
”
僵持片刻,陆长缨确认她似乎确实无法说服这位过分顽固的好心人。
“好吧。
”
陆长缨无害地冲他笑了一下,忽然反手抓住卡尔的手,猛然发力,就要送他一个过肩摔。
既然口头无法说服他,那就改用物理说服吧。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卡尔反应极快,就在陆长缨动作的瞬间,他快速贴近,用另一只手扳住她的肩膀,将她强行锁在自己怀中,无法发力。
“我接受过反劫持训练。
”
陆长缨背靠着卡尔,他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低沉平静,胸腔的共鸣微微震动。
“现在你得跟我走了。
”
陆长缨不动,只是问:“你的训练没告诉你不要离得太近吗?”
卡尔一怔,不等他反应,陆长缨沉肩蓄力,一记贴山靠猛地使出,硬生生将卡尔撞得后退几步。
陆长缨转身,看向不远处踉跄着站稳的卡尔。
“你应该换一个新教官。
”
卡尔单手捂着胸口,微微皱眉:“我没有恶意。
”
陆长缨保持笑容:“真巧,我也是。
”
卡尔看着她,忽然提起另一件事。
“西蒙。
”
卡尔说:“我很感谢你在圣诞节联系了我,没让他错过家族晚宴。
”
陆长缨却说:“但我对此感到很抱歉。
”
卡尔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
陆长缨反问:“那你呢?你做了正确的选择吗?”
卡尔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说:“我为西蒙做了正确的决定,而我不需要他的感激。
”
陆长缨摇摇头:“真是,自以为是啊。
”
卡尔再次抬眼看向她:“作为感谢,让我送你回家。
”
他站得挺拔,灯光照在金发上,泛起微微的光晕,苍白的脸,浅淡的瞳色,看上去与纸醉金迷的曼哈顿如此违和,又如此浑然一体。
迷人而危险,如同一座金碧辉煌的绞肉机。
“不。
”
陆长缨的回答干脆直接:“你不是我的朋友。
”
卡尔看着她,像是有些疑惑,不理解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成为你的朋友。
”
陆长缨却说:“你在开玩笑吗?你想要让两条平行线相交?”
卡尔无声上前,站在她面前,垂眸与她对视。
“而事实上,平行线确实会在特殊情况下相交。
”
陆长缨仰头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后退了一步。
“但它永远不会发生在纽约。
”
卡尔只是说:“你认识我。
”
陆长缨反驳道:“我还认识里根总统和戈尔巴乔夫主席,但不代表我会和大人物有什么关系。
”
卡尔却说:“但我认识你。
”
陆长缨叹了口气:“先生,除了西蒙之外,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而你已经抓到了西蒙,所以,你可以假装不认识我了。
”
卡尔看起来有些疑惑。
“你似乎不希望与我有关,为什么?”
陆长缨语气夸张地说:“拜托,你是个亿万富翁,而我只是一个穷留学生,我从小就知道,和有钱人沾边准没好事。
”
卡尔认真地说:“我没有伤害你。
”
陆长缨终于忍不住了,翻了个白眼:“你的存在就是对我最大的伤害——看,我已经被你身上反射的金钱光芒损伤视力了。
”
卡尔似乎在笑,太过短暂,几乎让人怀疑是幻觉。
“我没有恶意。
”
卡尔平静地说:“晚上的纽约并不安全,对女人尤其如此。
”
陆长缨很想问他知道不知道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不安全,话到嘴边,她语气委婉地说:“如果你没有拦住我,我在十分钟前就已经到家了。
”
卡尔怔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这里离唐人街很远。
”
陆长缨说:“所以我要打车回家。
”
卡尔一顿,语气不明地说:“只是打车。
”
陆长缨不理他,谁知道这位少爷是不是也和西蒙一样不食人间烟火,出行只坐私家车和私人飞机。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陆长缨板着脸问:“还是说你有第二个名叫西蒙的弟弟离家出走了?”
卡尔看着她:“我送你回家。
”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作为道歉。
”
陆长缨最后还是没有上卡尔的车。
她伸手拦下出租车,拉开车门报上目的地,司机是个相当健谈的黑人老哥,喋喋不休地谈起最近兴起的黑人说唱和街头帮派,陆长缨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
忽然,黑人司机喊道:“wtf!有辆车在跟踪我们!”
陆长缨直起身,从后视镜看去,只见那辆黑色豪车不知何时跟上来,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远远坠在后面,像一道黑色的幽魂。
“别担心!我会甩掉那辆车的!相信我,我可是布鲁克林最棒的赛车手!我会让那辆该死的梅赛德斯知道谁才是曼哈顿的街头之王!”
黑人司机拍打着方向盘,亢奋起来,语速极快,看起来即使转行成为说唱歌手也很有前途。
陆长缨不得不从后座探身过去,拍了拍他的手臂。
“冷静点,”她说,“我想我认识那辆车。
”
黑人司机愣了一下,原本弯道甩尾、红灯超车的计划被迫中止,转而八卦地问道:“那是谁?你男朋友?哦,我就说,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不会独自出现在深夜街头。
所以,你们吵架了?他睡了你的表亲?那可真是太糟了,不过别难过,你会找到更好的男人……”
陆长缨不得不再次打断他。
“什么都没发生。
”
她木着脸说:“我们只是恰好有共同的目的地。
”
黑人司机一边遗憾地长长叹气,一边小声嘀咕:“开梅赛德斯的家伙会住在唐人街?”
陆长缨决定什么都没听到。
直到出租车在唐人街停下,陆长缨从车上下来,那辆黑色豪车同样停了下来。
陆长缨回头去看,隔着深色的车窗,看不到车内情况。
但她很确定,有一道视线始终追随着她。
繁忙的学习以及更加繁忙的工作,时间像是摁下了加速键。
春节,唐人街充满欢快的节日气氛,街头巷尾都是过年糕点的甜香,红灯高挂,寒风中,崭新的春联
福字的条幅被刮得簌簌作响。
厨房里,林嫂小心翼翼地煲一锅老火汤,陈伯趁人不注意,鬼鬼祟祟地从枕头里抽出一叠钞票,悄悄往红色的利是封里塞,嘴里默念:
“阿陆,五块;伯衡,五块……”
忽然小卧室的门被推开,陈伯手忙脚乱,一把扯过旁边的被单盖上去,欲盖弥彰地说:
“啊,是阿陆啊……大过年的,你要去哪里呀?”
陆长缨背着挎包,冲陈伯挥了挥手,头也不回朝门外冲去。
“去打工!”
她像一阵龙卷风般冲出房门,陈安东站在房外,手里还拎着刚买回来的杏仁饼和花生糖。
“搞什么呀,急慌慌的。
”
陈伯摇摇头,抬手将利是封和钞票盖得更严实。
“伯衡,你知道阿陆是去哪里打工吗?”
陈安东没说话,只是摇摇头,拎着袋子走进来。
林嫂从厨房探出头,喊道:“姜呢?我不是和你讲了要买姜吗?”
陈安东抿了抿嘴:“人太多,没买到。
”
林嫂收回身,在厨房大声抱怨道:“早都讲了,要你早点去,现在好啦,没有姜怎么做饭?”
陈伯连忙打圆场:“过年啦,不要讲他,没姜有没姜的吃法……不如看看今天电视有什么节目,我听说有贺岁电影呀……”
陈伯翻出遥控器,等了几十秒后电视机终于出现画面,老旧屏幕闪烁着黑白噪点。
过了一会儿,画面终于清晰了些,电视机的声音让屋里变得热闹多了。
陈安东将易碎的杏仁饼放在桌上,余光似乎看到什么,动作忽然一顿,手上拿着的杏仁饼咔嚓一下碎成几片。
他站在电视机前,死死盯着屏幕,陈伯被挡住了视线,连忙喊道:“让一让啦,是不是有《帝女花》呀?让我看看是谁唱的……”
陈安东默不作声让开了位置,陈伯摸出老花镜戴在脸上,凑近了细看。
当看清屏幕上的人时,陈伯一愣,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眼镜,脖子伸出来,恨不能眼球都贴在电视机上。
“伯衡啊……”
陈伯的声音都发虚了。
“我是不是眼花了呀?我怎么好像刚刚在电视机上看到阿陆了?”
林嫂乍着两只湿漉漉的手从厨房冲出来,连声问道:“谁?你们看到谁了?”
同一时间,白爱玛差点没把端着的供盘给扔了。
“小心呀,都要上college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毛手毛脚的?”
白母拍了一把白爱玛,催促道:“快去给老爷供上,保佑你拿到dreamschool的offer啦。
”
白爱玛却不动,喃喃道:“我是不是近视又加重了?”
她放下果盘,转身回卧室,戴上平时只在学习时才戴着的眼镜,蹲在电视机前仔细盯着。
白父不解,问道:“又在干嘛?”
白母双臂环胸,撇着嘴说:“谁知道,说不定是犯了teenager病。
”
相似的一幕出现在不同的房屋里。
梁师父咕哝道:“我真该服老了……对了,老花镜在哪里配来着?”
来给师父送年礼的小师兄也看到了电视上的广告,深有同感地说:“师父,可能我也需要配一副近视眼镜了……”
不然他也不会将广告模特看成了陆师妹。
唉,这年头好看的人千篇一律,而丑人总是丑得千姿百态。
黄老板指着电视说:“现在长得像的人真的太多了,刚刚那个广告里就有人长得像小陆。
”
黄吉瑞冥思苦想道:“老豆,我觉得可能不是长得像……”
黄老板问:“那是什么?”
黄吉瑞迟疑道:“说不定广告里的人就是我师姐呢?”
黄老板斩钉截铁地说:“绝不可能!她一个穷留学生,怎么可能上得了电视!”
老板娘故意唱反调:“谁说不可能?要我说,小陆是个有本事的姑娘,别说上电视了,说不定哪天还要去竞选总统呢。
”
黄吉瑞:……
他宁愿相信小师姐会在晚上变身蝙蝠女侠行侠仗义,也不相信她会参选万恶的美帝国总统。
中城区某便利店。
“嘿,小子,别再看了,赶紧给我结账,电视上的人与你无关,这里是纽约,别做好莱坞梦了!”
顾客不耐烦地敲着柜台催促,店员的视线恋恋不舍地从电视机上挪开。
“那可不一定。
”
他抬手压了压棒球帽,蓝色眼睛一闪而过,嘴角弯弯翘起。
一则不到一分钟的广告,在除夕这一天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
陆长缨并不知道此前拍的广告片已经播出,她还在奔波下一个工作在路上。
虽说是春节,但华人的过年与美国人无关,除了唐人街,其他地方一如往常,毫无节日氛围。
陆长缨来到拍摄所在地,在进入摄影棚所在的楼层前,需要先在服务台办理访客登记。
但大约是这地方过于高档,连服务人员都染上了用下巴看人的毛病,而陆长缨的打扮又过于朴实,还是亚裔,连被用下巴打量的资格都没有。
“抱歉,但您不能进去。
”
工作人员拒绝为陆长缨办理访客登记,很难想象彬彬有礼和傲慢无礼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陆长缨和工作人员据理力争,她是来工作的,不是误闯豪门,也不是想要上演一出灰姑娘大战王子,没人会把旧棉鞋丢在楼梯上,这么冷的天气,没鞋怎么走路。
但无论她怎么说,工作人员的回答始终是“不”。
对方简直像守护贞洁一样守护着这座白人占绝对多数的大楼,比美墨边境的海关还要尽忠职守一万倍。
如果移民局有这样的职业操守,他们可以将北美变成大型纯白人社区。
随着约定的工作时间临近,陆长缨盯着对方脸上亘久不变的微笑,开始思考如果她强闯电梯的话,在警察抵达之前,能不能结束今天的拍摄工作。
以纽约警方的办事效率来说,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在这时,陆长缨眼尖注意到电梯里一群西装革履的家伙鱼贯而出。
人群簇拥中,那张如雕塑般精致立体的日耳曼式窄脸格外显眼。
陆长缨眼前一亮。
“嗨,卡尔。
”
不顾工作人员的阻拦,陆长缨快步上前,拦在了这群人面前,冲卡尔露出格外灿烂的笑容。
“surprise,平行线相交了。
”
卡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双过分浅淡的蓝眼睛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为什么你在这里?”
卡尔终于开口,却不是对陆长缨,而是对试图拉走她的那个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艰难地保持微笑,紧张地说:“我马上就让她走……”
卡尔微微皱眉:“不,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工作人员一愣,讪讪地松开手,退到了一边。
陆长缨轻轻松一口气,不过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她笑眯眯地对卡尔说:“多谢帮忙,不过我还有工作,seeyoulater~”
用完就扔。
在意味不明的各色视线中,陆长缨大摇大摆地转身走向服务台,颇有些狐假虎威的意思。
“现在可以为我办理访客登记了吗?”
终于结束了一天的拍摄工作,虽然如今陆长缨勉强算得上是熟练工,不过没有助理没有经纪人,全靠她自己一个人处理所有事,在高强度的工作后难免感到疲惫。
她走进电梯,懒洋洋地抱臂靠在墙上,想着要怎么向陈伯林嫂解释错过了今天的年夜饭。
电梯停下,“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陆长缨抬眼看去,与门外的卡尔对上了视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头金发严丝合缝地梳在脑后,西装笔挺,黑曜石领带夹闪着低调的光芒。
陆长缨慢慢站直了身体,看着卡尔走进电梯,背对着她。
电梯继续下降,空气紧绷,安静得令人窒息。
光可鉴人的电梯门,两个人的身影映照其中,微妙地介于清晰与模糊之间。
当陆长缨看向卡尔的倒影时,她注意到卡尔也同样在看着她。
静寂中,卡尔忽然开口:“你还欠我一句谢谢。
”
陆长缨马上就说:“谢谢。
”
“只有谢谢吗?”
卡尔转身,垂眸看向她,在暗处时,那双浅色的眼睛泛着深海般的光泽。
“除了谢谢,似乎我也没有什么能用来感谢你。
”
陆长缨与他对视,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
“毕竟,和你相比,我所拥有的任何东西都太过渺小。
”
对于她这种冠冕堂皇的赖账行径,卡尔只是说:“是吗?”
陆长缨决定主动出击,反问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已经早已离开了。
”
卡尔似乎在笑,声音依旧不动声色。
“因为有人告诉我,‘晚点再见(seeyoulater)’。
”
陆长缨:……
她泄愤般用粤语讲:“对唔住呀,我唔识english啦。
”
卡尔只是挑眉:“什么意思?”
陆长缨转用英语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英语中seeyoulater的意思和goodbye是同样的。
”
卡尔看着她,声音平稳低沉。
“你记错了。
”
陆长缨:……
你大爷的,要不怎么说路灯杆是资本家最好的朋友呢。
“叮”的一声,电梯抵达一楼,缓缓开启,露出外面空旷无人的大厅。
“总之,感谢你的帮忙。
”
陆长缨走出电梯,转身对卡尔说:“如果没有其他事,我要回家了。
”
卡尔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看向她。
他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轻轻转动着尾戒。
陆长缨眼尖,注意到尾戒的戒面似乎是某个家族的徽章,没有镶嵌珠宝,只是最简单的黄金,低调而老派。
卡尔的手部动作忽然一停。
“只是谢谢吗?”
嗓音低沉,但腔调却轻柔,元音微重,有种绸缎般的丝滑质感。
这与西蒙的说话方式很相似,同样的轻柔,不过大概因为不是继承人、不用承担责任的缘故,西蒙的语气要更跳脱活泼。
陆长缨思绪收回,注意到卡尔正在等待她的
回答。
“除了感谢,我还能做什么呢?”
陆长缨半开玩笑地说:“卡尔先生,我总不能请你吃饭吧。
”
“好。
”
卡尔看着因为震惊而瞪大眼睛的陆长缨,再次说道:“好。
”
陆长缨有点语无伦次地说:“今天不是愚人节,而且这一点都不好笑……米其林?黑珍珠?这绝对不在我的负担范围之内,而且就算把我今天的全部收入拿出来,甚至都支付不起一瓶酒的开瓶费!”
卡尔安静地听着她这一通小市民发言,没有任何不耐烦,就好像他真的一向都是如此耐心而绅士似的。
陆长缨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卡尔。
“所以,您是在开玩笑吧?”
卡尔只是用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她:“我很认真。
”
陆长缨:……
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一定是提前到来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唐人街,火锅店。
正值除夕,大半条街的商铺早早关门过年,只有黄老板不舍得晚高峰的营业额,全家上阵来餐馆帮厨,顺便在店里守岁。
店里客人不少,大都是白人和黑人,除了老板和服务生几乎没有亚裔面孔。
因此,唯一用餐的亚裔就显得格外瞩目。
隔着袅袅上升的氤氲热气,陆长缨与卡尔对坐无言,像是被无良老板强行陌生人拼桌的倒霉客人。
而事实上尴尬的只有陆长缨,而卡尔相当泰然自若。
他低着头,饶有兴致地翻看着中英文双语菜单,尽管英文翻译得错漏百出,但光从他的表情上看,还以为是某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最新大作。
金发,蓝眼,苍白的脸,昂贵的定制服装——看上去这个家伙出现在红通通喜庆热闹的火锅店里应该是vogue特别企划,东西方文化对撞或高定与市井的冲击之类的颠覆性选题,就像让超模踩着红底鞋去跳广场舞。
老板娘不肯过来,把黄吉瑞推了过来,自己躲在一边,偷偷往这边看。
黄吉瑞硬着头皮走过来,站在陆长缨身旁,小声地用中文问:“师姐,你从哪认识的大老板?”
陆长缨低着头假装翻看菜单,压低声音说:“屁的大老板,丫就一蹭吃蹭喝的!”
黄吉瑞茫然了:“啊?”
不是,他师姐终于有钱到养小白脸的地步了?那个电视广告里的人该不会真的是她吧?
毕竟是海因里希,陆长缨没敢像戏耍西蒙那样点上一桌的鸭肠、毛肚、猪脑、羊血之类的挑战西人承受底线的动物内脏,而是老老实实地点了清汤锅和牛羊肉、蔬菜、豆腐,还嘱咐黄吉瑞把肉放到最后再上。
她暗暗在心里琢磨,要是这位有钱人是个追赶潮流的素食主义者,那正好省钱了。
黄吉瑞多留了一点心,在卡尔的餐碟旁,除了筷子还放上了刀叉。
想了想,黄吉瑞又多留下了一把漏勺。
好歹也是师姐带来的男人,总不能真让人家跳锅里捞吧。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卡尔不仅会用筷子,而且还用得很熟练。
陆长缨眼睁睁地看着他面不改色地从沸腾的汤锅中精准捞出一块翻滚的嫩豆腐,并完好无损地夹回了餐盘。
叹为观止。
“有什么问题吗?”卡尔忽然开口。
陆长缨端起茶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平复心绪后才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筷子用得很好。
”
“只是这样吗?”
卡尔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你刚刚的表情像是看到了大猩猩驾驶直升机。
”
陆长缨差点没把刚喝的茶水喷出来!
他一定是故意的!
“我只是很惊讶,”陆长缨尽可能平静地说,“你看上去不像是会对东方感兴趣的人。
”
“为什么不?”
卡尔说:“我一向对东亚很感兴趣。
”
顿了顿,他像是掩盖般地说:“亚洲是一片蓝海,一座亟待开发的金矿。
如果有任何人忽视这一点,他可以提前告别下个世纪。
”
陆长缨只是重复了一遍:“东亚。
”
她看向卡尔,有些冒犯性地问道:“你的兴趣是蝴蝶夫人式,还是西贡小姐式的?”
卡尔放下筷子,整齐地合拢放在餐盘一侧,抬手擦了擦嘴角。
“这很重要吗?”
陆长缨说:“那要看你怎么理解,毕竟——”
她意有所指地说:“我想像你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将宝贵的晚餐时间花在几乎是陌生人的身上,我猜你秘书原本关于今天的日程安排一定不是在唐人街吃廉价中餐。
”
卡尔却说:“这不是浪费。
”
他看向陆长缨,隔着氤氲热气,那双浅色眼眸几乎不加掩盖。
“我以为你已经了解这一点。
”
陆长缨短促地笑了一声:“了解什么?我同学的哥哥想要追求我,而他还是个该死有钱的富豪?”
她发自内心地疑惑道:“我做错了什么吗?”
卡尔微微歪头,看起来像是无法理解她的意思,如同一片完美无瑕的冰面上裂开一条细缝。
“为什么是做错?”
陆长缨直白地说:“我说过的,我们甚至不是朋友。
”
卡尔疑问道:“难道在追求你之前,必须要先成为你的朋友吗?我不认为这二者之间存在相关性。
”
陆长缨抬手扶额,有些苦恼地问:“别告诉我,你只是厌倦了和名媛超模约会,想要换个口味。
”
卡尔看着她,坐姿挺直,眼神有种奇异的专注。
“为什么不能是我被你吸引了呢?”
陆长缨嘲道:“吸引什么?二手衣服,还是廉价化妆品?”
她站起身,隔着一张桌子,居高临下地俯视卡尔。
“你已经带走了西蒙,我们之间的联系已经结束了。
”
卡尔依旧坐着,微微抬头,仰视着陆长缨,神情笃定。
“不,我认为一切才刚刚开始。
”
前台,黄老板、老板娘和黄吉瑞凑在一起,三颗脑袋从柜台后探出来,悄悄嘀咕。
“又一个呀……这是第几个了?”
“你们觉得这个有希望吗?”
“瞧着倒是比之前几个成熟,不过说不好,谁知道小陆要选哪个?”
“嗨,要我说随便哪个都行
,东扔一个西扔一个,这不成了狗熊掰棒子嘛……”
“谁让这些玉米棒自己要凑上来呢?”
“要结账了要结账了……快去!”
黄吉瑞被黄老板一把从前台推出来,踉跄站稳,拿着点菜单走过去,过了一会儿拿着钱回来。
黄老板迫不及待地问:“谁付的钱?”
黄吉瑞有些迷茫地说:“是师姐……”
老板娘铁口直断:“这个不成!”
黄老板惋惜道:“看着挺有钱的,怎么能让女人付钱呢……唉,这帮老外就是抠。
”
正巧有客人推门而入,黄老板推了把黄吉瑞,示意他正要上前招呼,对方却像是看到什么,猛地停下了脚步。
黄吉瑞不情愿地问道:“几位,吃什么,堂食还是外卖?”
来人像是忽然反应过来,刻意立起领子,压低帽檐,闷声闷气地说:“抱歉,我走错了。
”
话音未落,他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黄老板见状喊道:“怎么走了?”
黄吉瑞耸耸肩:“谁知道呢,走错了吧。
”
除夕夜,唐人街大街小巷摇曳着红灯笼。
朦胧红光下,陆长缨将卡尔送到了唐人街外,他的司机早已等候在这里。
“再见。
”
陆长缨站定,对卡尔说:“以及,我指的不是seeyoulater,不需要再会。
”
话毕,不等卡尔说话,她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卡尔站在原地,挺拔瘦削,一直目送她消失在街巷尽头。
初春寒风吹过,墙上灯影微晃。
陆长缨发现,她最近似乎经常能偶遇卡尔。
一年一度的舞狮,她和黄吉瑞搭档,金红色的狮子漂亮极了,狮身绸缎缀满亮片,黑绒狮鬃垂在额前,活泼又可爱。
街边挤满华人街坊与观光游客,各个期待地看过来,垫脚尖踩凳子,只恨不能爬到电线杆上。
狮子缓步踱到店门口,先低头轻蹭门框致意,狮身直立而起,在欢快的锣鼓声中,冲着商铺拜拜讨赏。
酒楼商铺将生菜悬在竹竿高处,陆长缨和黄吉瑞合作默契,小跳蓄力,前半身猛地腾空跃起,狮口一张稳稳叼下那束生菜,人群轰然叫好。
才将生菜撕得粉碎抛向人群,陆长缨注意到不远处的人群簇拥中,一道金发瘦高身影格外显眼。
“……是的,是的,这片地原来是用作工厂,但现在工厂资金链断裂,已经关门停业了,老板希望尽快出售地皮回笼资金……”
“当然,只是轻工业,绝对没有任何土地污染,这点我可以向您保证……”
“呃,土地污染评估?没、没问题,我可以保证,除了生活污水污染,绝对没有重工业污染!”
几名西装革履的华人老板围在卡尔周围,热情向他推销自家厂房地皮。
现在唐人街的工人们都学坏了,用联合雇主责任来威胁工厂老板,要求支付拖欠薪资和加班费,否则就要将工厂和下订单的甲方公司一并告上法庭。
工厂老板们恨得牙痒,到底是谁给这帮穷工人们出的主意。
如果只是起诉工厂,大不了他们将被告的工厂做成破产,就算官司打赢也别想从他们兜里掏出一分钱;但甲方被一并起诉的话,这一招就不灵了。
不仅不灵,还得罪了甲方,对于这种靠大批量订单生存的小工厂来说,一旦甲方公司评估和他们继续合作的风险过高而终止合作,那对工厂来说就意味着灭顶之灾。
不得已,工厂老板们只好忍气吞声,忍辱负重,一忍再忍——忍痛将拖欠工资和加班费发给那帮闹事的工人,以绥靖求和平,只求别闹到甲方爸爸那里。
也有一些老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大不了将工厂一关,地皮一卖,卷了钱去澳洲买别墅去温哥华当寓公,总之好端端的钞票绝不能散给臭打工的。
“这块地皮位置很好的,盖公寓盖酒店都可以,开发起来成本很低的。
”
“真的很好啦,只开过制衣厂,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污染,和那些化工厂搬迁的地方不一样,环保局来了都不怕查的。
”
听着华人老板们的热情推销,卡尔没什么表情,只是在他们靠得太近时,示意助理拦下。
与此同时,鼓声缓缓放缓,狮子垂首躬身,对着商铺与围观人群轻轻点头,算作行礼收尾。
陆长缨掀开狮被,表演告一段落,终于能松一口气。
卡尔抬眸看过来,隔着重重人潮,精准地看到了陆长缨。
她还穿着舞狮表演服,长发高高扎起,不施粉黛,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
卡尔似乎笑了一下,微微点头致意。
陆长缨默默将硕大的狮头举了起来,欲盖弥彰般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她没注意到的是,卡尔在看她,却不止是看她,而是看向所有在她附近的人,似乎在找谁。
而在街边拥挤的游客群中,有人暗骂一声“damn”,逆着人流悄悄后退,将帽檐压得更低,露出的嘴角平平地压下去。
“是他!”
黄吉瑞一惊一乍地喊道:“哇!师姐,是那个蹭吃蹭喝的洋人小白脸!他今天看着还挺人模狗样的……哦哟,怎么好像是商会的副会长陪着?难不成他还真是个人物?”
陆长缨低声喝道:“闭嘴!”
小师兄已经闻讯凑了过来:“哪儿呢哪儿呢?你说谁啊?”
黄吉瑞很热情地指给小师兄看:“就是那个金头发的洋人啦!你看他,是不是很威风呀?但我告诉你,他之前和我师姐吃饭都不结账哦。
”
黄吉瑞感叹道:“啧啧啧,我老豆说aa很丢男人的脸,但没想到,他连a都不a啊!”
他还转头对陆长缨说:“师姐,要不然你换一个人吧,这个还不如之前那几个呢。
等等,我数一下,到底是几个来着?”
陆长缨:“……闭嘴。
”
小师兄已经兴致勃勃地问上了:“一共几个?我就见过两个,一个黄头发绿眼睛,一个高个子,除了他们还有谁呀?”
黄吉瑞摇头晃脑地说:“那可多~了~去~了——唉哟!”
陆长缨收回踹他的脚,威胁地瞪了这小子一眼,色厉内荏地举拳挥了挥。
“再敢乱说,小心我打得你满眼冒金光!”
黄吉瑞乖觉地捂上嘴,冲小师兄狂使眼色。
小师兄了然道:“哦,原来是害羞了啊。
”
陆长缨:……她要是现在当众殴打小师兄,师父应该不会以犯上作乱的罪名把她逐出师门吧。
卡尔没有过来,他只是在工厂老板们介绍各自待售房地时,多看了几眼不远处的舞狮。
立刻就有聪明人热情地说:“卡尔先生还是第一次见到唐人街过年吧,不是我自吹,虽然从上个世纪就移民到美国,但论起对传统文化的保存,就算大陆也比不上我们这里呢。
”
卡尔没有说话,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这时,那位商会副会长清了清嗓子,对手下吩咐道:“既然卡尔先生有兴趣,那就让他们过来给卡尔先生表演表演嘛。
”
手下一路小跑,来到带队的工作人员面前,指着卡尔说了些什么。
陆长缨心中忽然涌起不详的预感。
下一秒,带队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说:“休息暂停,大家都起来。
今天唐人街来了位贵客,我们去给他表演一下舞狮,正好宣传一下我们的传统文化。
”
陆长缨:……
她很有些不情愿,而黄吉瑞已经兴冲冲地举着狮被冲了过来。
“走啦师姐,去表演了,说不定还有大红包呢!”
陆长缨没有动,一旁路过的小师兄撑开狮头,从大张的狮嘴里看过来。
“怎么?脚崴了?不行就算了……”
“没有不行。
”
陆长缨咬牙切齿地将狮头戴起,闷声闷气地说:
“女人不能说不行。
”
工厂老板们虽然最近被欠薪官司弄得灰头土脸,但在唐人街还算得上头面人物,很快就清出一片舞狮表演的空地。
甚至有人从附近的商铺搬出来太师椅,请卡尔坐下观看,被他礼貌地拒绝了。
“这番鬼可真难讨好……”有老板低声用中文抱怨道。
旁边的人同样压低声音说:“没办法啦,谁让他有钱又有权,在曼哈顿也搞得起地产开发
呀,都说小唐纳德厉害,我看这位卡尔先生也没差到哪儿去了。
”
“要是他肯买,那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嘀咕声被欢快的锣鼓声盖过,锣鼓声先炸开,低沉的牛皮大鼓咚咚震得整条街发颤,铜钹哐嚓起落,节奏急促又热闹。
合着鼓点,两头毛茸茸的大狮子在场上欢快舞动,时不时来个高难度动作,惊得全场倒吸一口冷气。
狮头圆溜溜的绒球眼珠左右打转,一张阔口镶着雪白獠牙,时而高高扬起眺望,时而压低贴近地面探嗅,左右摇摆、蹭地打滚,活脱脱一头鲜活猛兽。
即使是那个总板着一张脸的白人助理此时也露出惊讶表情,而卡尔依旧平静,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中途加入引狮的大头佛举着蒲扇来回逗弄,故意左右躲闪,狮子便配合地追着彩扇扑跳、甩头、翻身打滚。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白烟裹着硫磺味漫开,火星落在狮身亮片上闪闪发亮。
当锣鼓渐入尾声,精彩表演将要结束,一旁的工厂老板们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色利是封,递给卡尔,示意他可以扔向舞狮,作为表演的打赏。
但卡尔没有接过厚厚一摞的利是封,只是从中抽出一张。
踩着锣鼓声的余音,在两只舞狮摆出结束动作时,卡尔恰好走到其中一狮前,隔着毛茸茸的狮头,在各异视线中,他伸出手,递出红色的利是。
狮头没动,气氛一时陷入尴尬,旁边的人连忙小声催促:“快拿呀!”
狮尾看不到前面,连声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卡尔站姿笔挺,伸出的手始终没有收回,无声中双方僵持起来。
见势不对,锣鼓队急忙敲响,试图用欢快旋律驱散场上的尴尬。
工厂老板们急躁起来:“怎么回事?谁在里面?”
“搞什么啊?!”
“快点,让他赶紧把钱拿走!”
有人急急忙忙跑过来,将手中的利是封抛向空中,纷纷扬扬地洒了下来。
“见者有份,见者有份呀!”
欢声笑语中,狮头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张开大嘴,衔住了卡尔手中的利是封。
狮嘴大张,陆长缨与卡尔对视,有限的视野中,仿佛只有他们两人。
他看着她,微微勾起嘴角。
陆长缨:……
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春节过去就是春假,对于亚裔学生来说,开年后的前三个月实在不是适合学习的季节。
不过对于陆长缨来说,一切都没差。
当名为sat的死线在后面追着她跑时,向前狂奔是唯一的自救办法。
春假,当同学们都在聊要去哪里度假狂欢时,陆长缨泡在图书馆;春假结束,当同学们又要准备过愚人节和复活节时,陆长缨还泡在图书馆。
大概是泡在图书馆的时间多了,就没了白日见鬼的机会。
陆长缨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再遇到卡尔了。
他像是消失在曼哈顿纸醉金迷的空气中,没有再如同幽灵般忽然闪现在她面前。
陆长缨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提一口气。
……总有一种这家伙还会再次出现的不幸预感。
复活节,不幸的预言成真了。
陆长缨蹲在图书馆刷题时,身边的空位忽然有人坐下,动作轻而稳。
她叹了口气,侧头看去,果然是卡尔。
天气渐暖,他没有再穿那件披风般的黑色大衣,而是换上了一件颜色轻盈的蓝色衬衣,也没有再梳大背头,而是任由金发柔软地垂下。
看起来就好像是文学院的大学生,而不是一个在资本市场逐血的大白鲨。
“……先生,您很闲吗?”
陆长缨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咬牙切齿地说:
“我以为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
卡尔平静地摊开一本书,轻声道:“我只是在阅读。
”
陆长缨几乎要气笑出声,偌大的纽约市,偌大的图书馆,难道这位mr.rich就找不到比这里更合适阅读的地方了吗?
“好,这归你了。
”
陆长缨一把将展开的笔记本试卷等都拢过来,抱着厚重的复习资料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对卡尔说:“让一让,我要换一个位置。
”
卡尔没有动,不动声色地将书翻到下一页。
“你知道的,那没用的。
”
陆长缨:……
行,装都不装了,那她也不装了。
“你想让我踩在你头上离开吗?”
听到陆长缨的话,卡尔手上的动作一顿,终于抬头看向她。
“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
两人对视,卡尔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眉梢眼角微微荡起一点笑意。
“你,”他斟酌着说,“没必要对我,如此提防。
”
他轻轻拍了拍桌沿,“请坐下吧,这里毕竟是图书馆。
”
陆长缨站着不动:“如果有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家伙忽然要追求你,你的表现不会比我好到哪里。
”
然而,卡尔若无其事地说:“我经常遇到这种情况。
”
他抬眼看向陆长缨,嘴角微微勾起。
“但我通常不会表现得像一只被追得走投无路的兔子。
”
与西蒙相比,卡尔吝于露出笑脸,悭啬程度堪比葛朗台和夏洛特结合体,真怀疑他们家族内部是不是有什么笑容配给制。
安静的图书馆,陆长缨总不能真的对卡尔大打出手,即使她的胆子允许,她的钱包也不允许。
“我们得出去谈谈。
”陆长缨说。
卡尔合上书,欣然道:“onit.(正有此意)”
图书馆外的草坪,泥土湿润,绿意初萌,有种毛茸茸的可爱质感。
春风柔腻,带着暖意和湿气,即使风速稍快,拂过来时如同美人的红酥手,与冬风那种光头壮汉扇大耳刮子完全是两回事。
希腊式的灰白檐柱前,陆长缨抱着书,抬眼看向卡尔,开门见山道:
“西蒙又怎么了?”
卡尔站在廊下,光线从侧面照过来,阳光下的那只眼睛瞳色浅淡近乎于无,他微微眯起眼睛。
“为什么是西蒙。
”
陆长缨说:“除了西蒙之外,难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关联吗?总不能是你和上东区名媛约会够了,想要到下城区换换口味吧。
”
卡尔垂眸看着她,认真地说:“为什么不?”
陆长缨:……
她觉得他们之间一定有一个人说的不是人类通用语言。
不远处,小女孩抓着兔子气球,在林荫路下跑跑跳跳;另外一些孩子则模仿白宫滚彩蛋活动,在草地上举着长柄勺推动彩球。
还有一个大概是工作人员的家伙,穿着毛茸茸的玩偶兔子服的,手臂挽着小篮子,蹦蹦跳跳地向沿路人群发放糖果。
“这一点都不好笑。
”
陆长缨对卡尔说:“我们甚至都不熟。
”
卡尔只是笃定地说:“我们会熟悉起来的。
”
陆长缨匪夷所思地问:“你喜欢我什么?总不能是你忽然觉醒了共产主义精神,想要帮助我实现共同富裕吧,通过分手补偿、封口或者离婚赡养费之类的方式。
”
卡尔似乎在笑:“你很有想象力。
”
陆长缨几乎要绝望了:“愚人节已经过去了,你为什么不换一个人去愚弄呢?”
卡尔并不生气,反而有些好奇:“你一直在拒绝我,为什么?”
“为什么?”
陆长缨像是听到世界上最好笑的事,直白地说:“因为我不认识你,因为我们之间贫富差距悬殊,因为我看到你像个西装革履的拳击手那样狠狠打了西蒙一拳……”
“只是因为这个?”
卡尔捕捉到最后一句话,疑惑地问:“只是因为我打了西蒙?”
陆长缨简直要翻白眼:“不然呢?他差点被你打断了鼻梁!”
卡尔却说:“那只是一次惩罚。
”
陆长缨说:“而西蒙是你的弟弟,不是一匹等着你用鞭子和马刺驯服的烈马!”
卡尔垂眸看着她,耐心地说:“如果他不能从这件事中得到足够教训,他只会毁了他自己。
”
“酒精,尼古丁,女人,coe……直到无法再被满足,西蒙也许会在三十岁之前就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地下派
对。
又或者在此之前,我将他强行送进疗养院,在他的憎恨中庆祝他活过了四十岁。
”
陆长缨没说话,她知道卡尔说得确实有可能发生。
西蒙有钱,该死的有钱,比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有钱,而他从出生就拥有,无须奋斗,无须工作,无须承担责任。
他所需要做的一切只是呼吸,躺在私人岛屿的沙滩躺椅上,在阳光下懒洋洋地翻一个身。
而过度满足后的倦怠空虚,只会让西蒙不断寻找新的刺激。
在高中时,或许他只会和老师谈一场禁忌的地下恋,坏的程度有限;而当他真正步入成人世界,向下的坠落没有尽头。
在坠落的尽头,不再有安全网。
说不定在参加大学毕业典礼之前,陆长缨需要先去参加西蒙的葬礼。
卡尔说:“不过我承认,那一拳确实存在一定的泄愤因素。
”
陆长缨嘲了一声:“呵。
”
卡尔眨了眨眼,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无辜。
“如果你正在焦头烂额地处理一桩标的超过十亿美元并购案时,忽然有人告诉你,你弟弟和他的高中老师搞在一起,他们被偷拍的不雅照片被贴遍了全校,而现在,所有人都等着你亲自去处理这个烂摊子。
”
陆长缨:……
她勉强地说:“这不是打人的理由。
”
卡尔竟然点了点头:“下次我会注意的。
”
陆长缨敏锐地问:“注意什么?别被人看到吗?”
卡尔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陆长缨:……她就知道。
“好了,我接受你的解释,我们扯平。
”
陆长缨对卡尔说:“拜托,别再来找我,我对西蒙没兴趣,对你也一样。
”
卡尔看起来并不意外,只是说:“我和西蒙不一样。
”
“是,是不一样。
”
陆长缨盯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语出惊人。
“你比他老得多。
”
卡尔:……
陆长缨愉快地补了一刀:“我需要称呼你为‘卡尔叔叔’吗?”
卡尔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被谁从身后偷袭,一把推进了井里,在彻底没入冰冷井水前向井外投出的最后一瞥。
陆长缨笑眯眯地说:“这下我们彻底扯平了,好了,我得走了,再见——当然,我指的是,再也不见。
”
陆长缨抱着书转身要走,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卡尔忽然握住她的肩膀,带着些许被冒犯的怒气,突兀地吻了下来。
意料之外,毫无防备。
当陆长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卡尔已经松开了手。
“抱歉。
”
但他的语气丝毫没有抱歉的意思。
“我不是你的叔叔。
”
陆长缨咬着后槽牙笑起来:“你当然不是,没有哪个叔叔会和自己的侄女接吻。
需要我报警吗?卡尔先生,你一定还没以性骚|扰嫌疑人的身份出现在警局的经历吧。
”
卡尔只是垂眸看着她,不动声色,似乎没有听出她话语中的威胁。
又或许他听出来了,却只是不在乎。
“你很有趣。
”
卡尔轻声地说:“从我们认识开始,你一直在拒绝我。
”
陆长缨不客气地说:“如果你想要听到拒绝,那么你应该出现在美国使馆的签证窗口。
还有,我一点都不有趣,别让我再看到你,否则我——”
她没说完,卡尔再次俯身靠近。
陆长缨松开书腾出手,正要结结实实给他一个过肩摔时,余光却注意到那只玩偶兔子忽然绊倒在廊下的露天台阶,头套掉下来,和篮中的糖果一并骨碌碌地摔下台阶。
陆长缨动作一顿,和卡尔同时转头看去。
玩偶服下的工作人员低着头,双手撑着地面,阳光下头发闪着浅棕色的光泽。
看不到脸,陆长缨却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西蒙。
”
卡尔已经喊出对方的名字:“原来你在这里。
”
工作人员慢慢抬起头,果然是西蒙,若无其事地翘起嘴角。
“卡尔,露,好久不见。
”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穿着那身笨重的玩偶服,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直到距离他们还有一级台阶时,停下了脚步,仰头看过去。
“我原本打算给你一个惊喜,但现在看来,似乎是我更惊讶。
”
西蒙向陆长缨伸出手,手心摊开,是一枚小小的巧克力彩蛋。
“复活节快乐。
”
陆长缨没有接,而是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现在不是在英国私校吗?”
西蒙嘴角弯弯,轻快地说:“哦,那是个很长的故事了,简单来说,我逃走了,再一次,为了你。
”
他在笑,眼中却毫无笑意。
“我原本以为会见到你和布莱克,虽然他是个讨厌的家伙,但我不介意多一个人。
但真是令人意外,你竟然会和卡尔在一起。
”
西蒙看向卡尔,又看向陆长缨,依然翘着嘴角,甚至弧度更大。
“我亲爱的哥哥,和我爱的女人。
”
他盯着陆长缨,慢慢翻转手掌,那颗巧克力彩蛋摔落在地。
陆长缨试图解释:“西蒙,你误会了……”
卡尔打断了她的话,径直对西蒙说:“你该回英国。
”
西蒙依旧在笑:“这是流放吗?在我有生之年,我还能回到美国吗?”
卡尔不动声色地说:“如果你能申请到美国大学,你当然可以回来。
”
西蒙笑得更灿烂了:“回来参加你们的婚礼?哦对了,卡尔,你是家族继承人,他们不会允许你娶一个没有根基的亚裔女人,你只会像配种的公马,和另一个同样出身高贵、金发碧眼的女人生一群金发碧眼的小种马。
”
他咬牙切齿地笑着说:“卡尔,你为什么总要抢走我的东西?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恶棍。
”
卡尔表情不变,似乎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西蒙转而看向陆长缨,甜蜜地喷洒毒液:“甜心,如果你以为他是你的mr.right,那一定是你这辈子犯下最大的错误。
卡尔是怪物,他没有心,他只会吞噬你的血肉,榨干你的最后一分利用价值,然后像踢空易拉罐一样把你踢走。
”
西蒙的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
“他比我糟糕一万倍,既然你不爱我,那你也不能去爱他。
”
“闭嘴。
”卡尔忽然开口。
几乎是同时,陆长缨皱眉道:“我没有和他在一起。
”
西蒙忽然大笑起来:“卡尔,她不爱我,而她也不爱你!”
卡尔面无表情,抬手示意,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群西装革履的保镖,冲上来围住了西蒙。
“送他回英国。
”
保镖们彬彬有礼地架着西蒙,强行要将他带走,就在台阶下,早有一辆车等着。
台阶上散落的糖果被无数双脚踩来踩去,毛茸茸的兔子头套不知被谁踢了一脚,雪白绒毛上一个鞋印,像是屠宰场里挂起来沥血的兔头。
“卡尔!卡尔!”
西蒙挣扎着回头,冲卡尔嘶吼:“你会下地狱的!我恨你!”
他狼狈而愤怒,曾经住在简陋拖车也游刃有余,而在面对卡尔时却失去了全部从容,被逼出最气急败坏的一面。
就像是被夺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
卡尔面无表情站在台阶上,看着保镖们硬生生将西蒙塞进车里,驾离了这里。
“你利用我诱捕西蒙。
”
尘埃落定,陆长缨忽然开口。
“所谓的追求,所谓的约会,不过是你的借口。
”
卡尔转头看向陆长缨,脸上没了浅浅笑意,像一尊精美的大理石雕塑。
“这重要吗?”
陆长缨抬眼看着他,带着几分嘲讽的惊叹。
“卡尔先生,你没必要拿自己当诱饵,你完全可以让你的保镖们或私家侦探悄悄跟踪我,而不是亲自上阵,这对你来说牺牲太大了,不是吗?”
卡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似乎在抓住西蒙后,他不需要再刻意维持那副温和的假面。
“我会付给你钱。
”
陆长缨冷淡道:“我早就说过的,我对你们的家庭问题没有兴趣。
”
她蹲身捡起地上掉落的书,在捡到最后一本时,看到地上那颗沾了灰尘的巧克力彩蛋,动作一顿,到底还是捡了起来。
陆长缨抱着书站起身,对卡尔说:“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别再来找我。
”
话毕,陆长缨转身离开,手心攥着那颗小小的彩蛋。
卡尔目送她离开,不知在想什么。
春风吹过,他慢慢走下台阶,在路过兔子头套时,脚步突兀一停。
但他到底没有停留。
回到唐人街后,陆长缨越想越气,恨不能给卡尔套麻袋拽暗巷里打一顿。
该死,原来他这段时间的示好不过是为了找到再次逃跑的西蒙。
也许是因为西蒙吸取了上次的经验教训,藏得更好了;也许是因为卡尔已经派私家侦探来查过她,没有找到西蒙的踪迹;也许只是因为他想亲自试试钓鱼执法……
总之,卡尔只是随便找了个理由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她身边。
他笃定西蒙一定忍不住想要来见她,而他只要等在这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等到西蒙自投罗网。
多么体贴的哥哥,多么关心的哥哥,多么……恶毒的卡尔!
damn!!!
陆长缨咬牙切齿,只恨当时西蒙摔倒的不是时候,否则她已经结结实实给卡尔来了个过肩摔。
她应该在他吻下来的时候咬破他的嘴唇!
让他带着牙印和血痕去开董事会!
陆长缨关着门,悄悄在床上摔了半天枕头,最后若无其事地推开小卧室房门,对客厅正乐呵呵看电视的陈伯说:“我出去打工了。
”
“去吧去吧。
”
陈伯心不在焉地摆摆手,“早点回来呀,晚上煲鸡汤。
”
生气归生气,工作不能停。
经纪人戴利最近联络了几个纽约的剧组试镜,据说选角导演对她的简历很感兴趣,安排了今天的试镜。
陆长缨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衣牛仔裤,头发扎起,看起来清爽而明亮。
当陆长缨提前来到试镜现场时,门外早已排起长长的队伍,都是黑发黑眼的亚裔女孩,简直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整个纽约的适龄女孩都在这里。
陆长缨排在队伍末尾,才站定,前面的女生就转过身,好奇地与她攀谈。
“你从哪里来呀?唐人街,日落公园,还是法拉盛?”
当得知陆长缨来自唐人街时,她又问:“那你一定是移民二代吧,你父母也是开中餐馆的吗?”
陆长缨解释道:“我不是移民,是大陆留学生。
”
女生瞪大了眼睛,忽然意识到什么,压低声音凑到陆长缨耳边,细声细气地说:“真的吗?那你可以来拍电影吗?”
陆长缨问:“为什么不可以?”
女生忧心忡忡地说:“我听说如果你们在美国表现得太好,就会被当成叛变抓回国接受审判……”
陆长缨:……
女生担忧地又问:“那你也不是大陆间谍吧?”
陆长缨:……
她吓唬道:“既然被你发现了,那你要小心咯,我会一百零八种灭口方式。
”
女生反而放松下来:“那是导演和制片人需要担心的问题,放心吧,我不会向cia举报你的。
”
陆长缨:“……你还是举报吧。
”
她宁愿向cia解释为什么一个中国留学生会在美国参加剧组试镜,也不想向一个香蕉人解释她真的没打算从好莱坞窃取国家机密。
试镜等待时间相当漫长,当轮到陆长缨时,试镜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进门前,陆长缨稍微活动了一下站得僵直的两条腿,尽可能放松地走了进去。
屋内只摆了一条长桌,后面坐着三个男人,没有昂贵的胶片摄像机,但有一台二手照相机。
当陆长缨推门进来时,坐在最中间的男人头也不抬地说:“介绍你自己。
”
他长着一脸夸张的大胡子,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衬衣皱在一起,像个低配版的斯皮尔伯格。
似乎好莱坞导演如果打扮得太过整洁,他的才华就会顺着剃须刀流下去。
尽管三人面前都摆着她的简历,陆长缨还是用英语介绍了自己。
最左边的男人嘀咕道:“没有表演经历……”
最右边的男人则说:“还是个高中生……”
似乎对她的简历不太满意,但看在她的脸的份上,又不肯轻易说出拒绝。
中间的大胡子男想了想,问陆长缨:“你和男人上过床吗?”
陆长缨:?
不是,第一次见面就问这种问题不觉得很冒犯吗?
左边的男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伸懒腰,笑着说:“查理,你在开玩笑吗?你在高中找到处女的难度就像你在北极找到非洲狮。
”
大胡子男满不在乎,冲陆长缨抬了抬下巴。
“去吻他。
”
他指着坐在最右边的男人,对方已经配合地直起了身,双手撑在桌上,一脸期待。
“turnhin,然后你就合格了。
”
陆长缨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好莱坞一向有深厚的性|骚扰传统,甚至可以说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潜规则”,几乎每一个叫得出名字的女明星都遭遇过这种事。
比如说和试镜现场的每一个男人接吻,再比如不必要的裸|露戏,以及最终剪掉的床戏。
更严重的是在女演员不知情的情况下,导演和男演员串通拍摄强|奸情节。
就好像,如果你想在好莱坞出名,就必须彻底舍弃贞洁和廉耻。
也许有人会说,大家都这么过来的,但这不代表每一个人都必须要接受。
陆长缨没有动,大胡子男不耐烦地催促道:
“快点,别扭扭捏捏得像个处女。
”
陆长缨突然上前,在三人的期待中,她忽然冷笑一声,一把抄走桌上的个人简历,转身就走。
“你在干什么?”
大胡子男站了起来,愤怒地喊道:“如果你走出这扇门,就别再想进来了!”
陆长缨脚下一停。
她转身,隔着大片的空地,一字一顿地对他们说:
“gof*ckyourself.”
三人一时震惊失语,眼睁睁看着她重重拉开门走了出去。
就在门将要关上的时候,忽然一只手伸了进来,冲他们比出什么手势——
一根笔直而轻蔑的中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