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陆长缨最近的工作邀约骤降。
一根中指的破坏力远比想象中要更严重。
好莱坞是个奇怪的地方,可以接纳罪犯瘾君子,也可以接纳一个小学肄业、十三岁和男人私奔、用道具枪指着别人脑门时不慎走火的花瓶,但他们唯独无法接纳一个敢于反抗不公的女人。
对他们来说,这就好像珠宝匣中的漂亮玩偶突然有了自我意志。
导演们愿意以恐怖玩偶为主题拍一百部不重样的惊悚电影,但你猜怎么着,他们不会乐意让疯女人成为哪怕一部电影的主角。
经纪人戴利气急败坏,隔着长途电话怒吼:“没有床|戏,没有裸|露,没有脱衣服,只是让你和男人接吻!甚至只有一个人!”
“一个陌生男人。
”
陆长缨举着话筒,声音听起来淡定得多。
“何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试镜的这个角色在剧本没有吻戏。
”
“这不重要!!!”
戴利咆哮起来:“导演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明白吗?!这不是你那该死的中学排演该死的没人看的儿童剧!如果你想留在好莱坞,就记住这一点——导演永远都是对的!”
陆长缨眯起眼睛,手指不紧不慢地绕着电话线。
“戴利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戴利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女演员不需要问题!你所需要的一切只是服从!见鬼,除了那张漂亮的脸蛋和身材,你以为我是看中你的大脑了吗?!”
陆长缨绕着电话线的动作一顿。
“戴利,如果你需要一个能和随便什么人接吻的艺人,你应该去红灯区找专业人士。
”
她一字一顿地说:“你找错人了。
”
戴利气得呼哧带喘,缓了好半天才平复下来,咬牙切齿地说:“你想要违约?”
陆长缨说:“如果你所谓的好莱坞是靠床|戏和裸|戏构建起来的,那么是的,我要违约——解除合同,我不干了。
”
“你休想!!!”
隔着横跨北美的电话线,陆长缨几乎都能看到戴利跳脚的模样。
“想
要解除合同?除非你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戴利大概是真气狠了,也不装高贵的valley口音了,下意识用老家红脖子土话骂人,一秃噜出来一大串,笑死,根本听不懂。
陆长缨将话筒拿远,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这通电话是戴利打过来的,反正他支付高昂的长途电话费,想打多久都没问题。
发了一通火,戴利终于冷静下来:“你想要什么?”
陆长缨将话筒拿回来,说:“我想要的很简单——尊严,人格,自我,而不是一个人肉道具。
”
戴利似乎哼笑了一声:“你在开玩笑吗?即使是英格丽·褒曼都不敢提这种要求!”
陆长缨并不意外,只是说:“那么好莱坞并不适合我。
”
“你只是太容易得到这一切。
”
戴利放软了语气:“你根本不知道进入好莱坞有多难,我每天都能收到无数个人简历,多得可以装满一个大号纸箱,而你猜怎么着,那些简历都被扔到垃圾箱了。
即使我出门买一杯咖啡,侍应生也会趁机将写着联系方式的小纸条压在杯底递给我,无论男女。
”
陆长缨迟疑了一瞬,谨慎地问:“你也和男招待上床?”
戴利喊道:“当然不!我只是想告诉你有多少人想要搭上我进入好莱坞,他们甚至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而你轻易就获得了这个机会,却毫不珍惜。
”
陆长缨插话道:“在被要求和陌生人接吻之前,我还是很珍惜的。
”
戴利不理她,继续说:“你已经如此幸运,为什么不能珍惜这份上帝的恩赐呢?”
陆长缨握着话筒,沉吟道:“按照你们的话来说,大概我的拒绝也是上帝的计划?”
戴利:……
陆长缨劝道:“算了吧,看在你没有投入太多成本的份上,而且也从中小赚了一笔……”
戴利悲愤地说:“这点提成甚至不足以负担我支付的长途电话费!”
陆长缨假装没听到,继续说:“你知道的,我们亚裔一向很保守,如果被我父母看到我在电视上和男人接吻甚至上床,他们会打飞机冲到美国的。
顺便提醒一句,他们都接受过军事(民兵)训练,擅长使用枪械和迫击|炮,你不会想要认识他们的。
”
戴利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狐疑道:“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陆长缨斩钉截铁地说:“我很认真。
”
戴利陷入了纠结中。
一方面,他真的非常希望亲手将陆长缨这块原石打磨成璀璨的钻石;但另一方面,他也是真的不想面对愤怒父母的枪口,以及炮口。
这真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最后,戴利勉强说:“好吧,我会考虑你的建议,这段时间我不会再给你安排工作,但解约想都不要想,我是绝对不会把你让给其他经纪人。
”
陆长缨松开绕在手指上的电话线,耸了耸肩。
她也不打算和另一个经纪人签合同,好莱坞这摊浑水真不是人混的。
要么成为一个人人鄙夷的□□,即使死了还有人津津有味地探讨小报流传的艳史;要么做一个没有工作机会的贞洁烈女,即使面对的是女导演,也难以避免她指使摄影师对准演员的裙底大拍特拍。
挂断电话前,戴利咕哝了一句:“反正现在也不会有人找你工作……”
陆长缨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没有了场外因素干扰,陆长缨将全部时间都花到考试冲刺上。
感谢ap微积分、生物和历史,虽然当时学得她生不如死,但在习惯大学难度的考题后,再去回过头去做高中试卷,轻松得让人心旷神怡。
唯一的困扰是交通不便。
她在图书馆花了太多时间,常常错过公交车运营时刻表,要么忍痛打车,要么冒险步行回家。
虽然路程不到十公里,但纽约晚上的牛鬼蛇神实在太多。
不止是小偷、抢劫犯、露阴癖、瘾君子之类的常见物种,还有一些更奇形怪状的家伙。
“小妞,想要赚钱吗?”
陆长缨将书包背在身前,像任何一个防心很重的纽约人那样,警惕地扫了一眼对方,一言不发,加快脚步。
“别误会,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我是好人。
”
对方加快脚步,追着陆长缨不放,喋喋不休道:“有没有人告诉你很漂亮?其实你没必要同时打几份工,你值得更轻松更富有的生活。
”
这家伙像牛皮糖一样紧追不舍,陆长缨猛地停下脚步,模仿黑人大妈的语气,粗声粗气地说:“嘿,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警告你,你不会想要给自己惹麻烦的!”
对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漂亮的亚裔女孩出口就是地道的布鲁克林口音,还是那种看起来刚为了最后一份特价烤鸡而在超市和人扯着头发打了一架的。
“呃,我只是想说,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些有钱客人,非常绅士的那种,在床上不会玩任何花样,只要一次你就能支付这个月的全部账单。
”
……靠,拉皮条的。
他还热情建议起来:“或者sugardaddy(糖爹),年纪很大,没太多精力,但有很多很多的钱,他们甚至愿意为你支付大学学费,试试吧,机会难得!”
“别挡我的路。
”
陆长缨言简意赅,抬脚就要绕开这个上街推销的老鸨。
这年头真不容易,华尔街在找钱,国会在找选票,五角大楼在找苏联核|潜艇,而老鸨要亲自出门找姑娘。
到手的雏鸡要飞,皮条客急了起来,上前试图拉拽陆长缨,嬉皮笑脸地说:“别走,我知道你只是害羞,试试吧,那些坐在帝国大厦里的上等人也没高贵到哪里去……”
“松手!”
陆长缨从兜里掏出弹簧刀,用力磕了一下后,甩出刀刃后朝向对方。
“别弄错了,我可不是那些被你哄骗的傻女孩。
”
皮条客在街头混迹多年,能活到这个年纪还没暴毙暗巷全凭的是足够识时务。
他举起双手,一边后退一边说:“嘿,冷静点,我没强迫你做什么,我们聊得很愉快,不是吗?”
陆长缨举着刀,冷声道:“滚!”
她早就意识到,当一个年轻女性独自出行时,能保护她的不是口头的报警——以纽约警方的办案效率,受害者都巨人观了,警察还在悠哉悠哉地吃甜甜圈。
一把刀,哪怕只是巴掌长的小刀,也足以吓退黑暗中那些跃跃欲试的家伙。
当然,如果换成枪就更好了,可惜她没资格考枪证,如果将来申请到的大学位于qiangzhi管理宽松的州,那她就有机会像个西部牛仔那样往腰上一左一右挂两个枪套。
不过,现在有一把刀就够了。
皮条客忌惮地看了一眼陆长缨和她的刀,不甘心道:“你真的可以考虑考虑,我的客户都是上流社会的绅士,出手大方,你不会失望的……”
“她不需要。
”
忽然一道男声从后方传来。
伴随着车门轻启的咔哒声,路灯下,有人低着头从车里走下来,灯光在他华丽的金发上镀了一层润泽的光彩。
他抬头看过来,浅色的蓝瞳如极地海水般冰冷澄澈。
皮条客嘬了嘬腮帮子,难掩羡慕地说:“原来你已经找到了……”
陆长缨看向来人,顿了顿才说:“卡尔先生。
”
卡尔走到陆长缨面前,垂眸看着她,一贯的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上车。
”
陆长缨却没有动,反问道:“西蒙又逃走了?”
她笑起来:“卡尔先生,你不能总试图让我当你的诱饵。
”
卡尔双手背在身后,金发背头,西装革履,站姿挺拔,克制而疏离。
“与西蒙无关。
”
陆长缨反问:“那与谁有关?卡尔先生,别告诉我,你在路上遇到任何一个步行的女孩都愿意停车载她一程,我还没见过梅赛德斯牌的出租车。
”
卡尔微微皱眉:“我只是想要帮你。
”
陆长缨点点头:“是的,您还用同样的方式帮助西蒙。
”
她感叹道:“多么感人的兄弟情义,我几乎要为此感动流泪了,卡尔先生。
”
“别叫我卡尔先生。
”
卡尔突兀开口,眉头拧在一起,几乎是失态的。
“那也别自作多情来帮我。
”
陆长缨收了笑,寸步不让地盯着卡尔。
“你从来都不是我的朋友。
”
卡尔面无表情,那双浅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陆长缨,奇异的压迫感,让人分不清是战栗还是兴奋。
如同被捕食者盯上的猎物,毛骨悚然,却从恐惧中生出向往。
“我不是你的朋友?”
他轻柔地重复了一遍陆长缨的话。
“我是你的敌人吗?”
陆长缨说:“不,你只是陌生人,我从来不认识……”
话音未落,唇上一热,卡尔带着莫名的怒气吻了下来,几乎像在吞噬。
这一次陆长缨反应极快,抬手猛地抽了他一耳光。
卡尔偏过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没收力,他苍白的脸上渐渐浮起红痕,格外突兀。
“第二次。
”
卡尔直起身,平静地看向陆长缨,周身却有种莫名的压抑。
陆长缨抬手擦了擦嘴,动作不大,却充满轻蔑的意味。
她抬眼看向卡尔,嘲道:“卡尔先生,难道你只会抢你弟弟的玩具吗?”
“你不是玩具。
”
卡尔看着她,“我也不是西蒙。
”
陆长缨说:“你比他更糟。
”
气氛忽然变得窒息起来,就好像谁抽走了这里的全部空气。
卡尔垂下眼帘,忽然轻声问:“你想要什么?”
“支票,别墅,绿卡……都可以,只要你想要,我就会给你。
”
陆长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如果你需要情妇,你应该去找那个家伙,他更职业。
”
她抬手要指向皮条客,却发现那家伙不知何时如小耗子般顺着墙缝溜走了。
附近有人探头探脑,而不知何时守在这里的黑衣保镖们竖起了一堵牢牢的空气墙。
“我是认真的。
”卡尔平静地说。
陆长缨像是听到了什么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我也是认真的。
”
她举起那柄还没收回去的小刀,冲卡尔笑得甜美。
“你猜猜,在我捅穿你的大动脉之前,你的保镖们能不能及时赶过来。
”
附近
看到这一幕的保镖明显躁动起来,而卡尔却毫不在乎。
他甚至上前,让她的刀锋抵在自己心口。
“我承认,最初只是为了西蒙,但你远比我想象中更有趣。
”
卡尔看着她的眼睛,轻声地说:“让人沉醉。
”
陆长缨举着刀,感受刀锋慢慢嵌入衣物缝隙,穿过一层层精美的纺织物,最终抵在温热的人体。
“而你比我想象中更糟糕。
”
卡尔微微勾起嘴角,漫不经心,任由刀尖刺破皮肤,从衬衣上沁出鲜红血珠。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西蒙不肯放手。
”
他抬手,抓住陆长缨持刀的手腕,却不是推开,反而是拉近。
不急不缓,就好像那颗正在刀尖下跳舞的心脏不是他的。
“像是毒药……”
陆长缨忽然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收起刀,一滴血落在手心。
“你是个疯子,但我不打算为你陪葬。
”
卡尔依旧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莫名看上去有些遗憾。
“会有很多人愿意为你去死。
”
陆长缨假笑了一下:“真遗憾,但其中不会包括你。
”
她干脆利落地转身,越过保镖们的包围圈,其中有人想伸手拦下她,却在看到什么人的手势示意后又收回了手。
陆长缨走得很快,在深夜无人的街头,像一道怒气冲冲的小旋风。
不过两条腿到底比不上四个轮子,很快,一辆车无声地行驶在一旁道路,与她并行。
“我送你回家。
”
车窗降下,卡尔看向陆长缨,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长缨看也不看他,用飞机广播般礼貌而毫无意义的语气说:“考虑到您的人身安全,我不觉得我们共处密闭空间是什么好主意。
”
汽车稍微加速后停下,卡尔拉开车门,走了过来,拦在她面前。
“我可以道歉。
”
陆长缨盯着他的眼睛:“我唯一需要的是你离我远点,越远越好。
”
“我做不到。
”
卡尔展现出令人吃惊的诚实。
“如果可以,我希望没有将一条狗作为西蒙的圣诞礼物。
”
陆长缨停下脚步,直白地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接吻?上床?还是像情侣一样抱在一起说甜言蜜语?如果我满足了你,你是不是就能让我自己待着了?”
卡尔垂眸看着陆长缨,那双一向冷酷坚定的浅色蓝瞳难得显出疑惑。
“我不知道。
”
他说:“我只是想要看到你。
”
陆长缨阴阳怪气地“哈”了一声:“那你可以把我的啦啦队海报贴在家里的每个角落!”
卡尔客观地说:“西蒙确实是这么做的。
”
陆长缨:……
“别告诉我,你只是习惯性去爱你弟弟前女友和现女友,我知道这种事情在多子女家庭很常见——小时候争夺父母,长大争夺女人——即使是最通俗的流行小说也懒得写这种俗套的老桥段!”
卡尔没有被激怒,只是说:“你不是西蒙的女朋友。
”
陆长缨几乎要被气笑了:“这是重点吗?”
卡尔的脸上漾出细微的笑意。
“与西蒙无关。
”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
陆长缨问:“那又与谁有关呢?”
“你。
”
卡尔安静地看着陆长缨,甚至是静谧的,如同黄昏的哈德逊河,金色的河水静静流淌。
几乎是令人迷惑的。
陆长缨轻声地说:“我不认识你。
”
卡尔只是说:“你会认识的。
”
他后退一步,单手背后,彬彬有礼地冲她点头致意,仿佛他们此时不是在深夜街头,而是在某个初次见面的奢华舞会。
“你好,我是卡尔。
”
他向陆长缨伸出手,修长洁白,骨节分明,小指上一枚古老的黄金尾戒。
陆长缨看着他的眼睛,剔透澄澈,微微含笑,柔软而陌生。
但她最终还是伸出了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上。
在触碰的一瞬间,卡尔很确信,有某种细微的电流如闪电般窜过,顺着动脉直抵心脏。
陆长缨仰头看着他,却在短暂停留后,毫不留恋的收回了手。
卡尔下意识想要伸手挽留,却握了个空,只握到她留在他手心的什么东西。
卡尔一愣,慢慢摊开手掌,路灯下,那是一张十美元。
陆长缨背着手。
轻快地后跳一步,语气难掩得逞的愉悦。
“谢谢,但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段可回顾64章。
第187章
二手车超市。
“这是辆好车,进口日本丰田,手动挡,非常省油,而且只开了十万英里……”
穿着廉价西服的二手车销售员热情地向陆长缨推荐这辆日式两厢车,大有一种今天你运气好,车行开门做慈善,买到就是赚到的意思。
这是一座占地面积巨大的二手车超市,足足有上百辆二手车停在露天空地上。
有圆头圆脑的老爷车,有锈迹斑斑的皮卡,而最多的是方盒子一样的家用两厢车。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味,不远处几个修理工,对着新送来的二手车敲敲打打。
陆长缨在初到美国时就考虑过买车这件事,本地公共交通不便,车次少间隔时间长,站点与目的地往往隔着漫长到让人绝望的距离,每次出门都是煎熬。
虽然公交系统很烂,但道路建设四通八达,加上油费便宜,因此开车是最方便的。
之前陆长缨一直没能攒够买车的钱,平时出门要么坐校车要么搭公交,勉强还能忍受。
但最近她为了工作而东奔西走,常常错过公交运营时间,而打车贵得让人心头滴血,出行变成一件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的苦差。
还有卡尔。
她暂时还没想好要如何与这位英俊阔佬相处,先找个机会冷一冷,等他的心血来潮过去再说。
正好这段时间攒了一笔小钱,买一辆便宜二手车绰绰有余,即使将来读大学,也能自己开车过去。
“……你只需要支付五千美元,这简直太非常划算了,你在纽约找不到比这更便宜的好车!”
在推销员喋喋不休的声音中,陆长缨仔细地打量着这辆车,从不自然的车漆到磨损
严重的轮胎,再到微微变形的车门。
销售员莫名不安,加快了语速:“姑娘,你得赶快做决定,不是每天都有这种好机会,我向你保证,在我的职业生涯中,从未见过比这辆车更棒的二手车!”
陆长缨不答反问:“这辆车发生过事故吗?”
销售员毫无准备地“呃”了一声,再开口时调门就没之前那么高了。
“当、当然,我是说,这毕竟是二手车,你不能指望它像刚出厂的新车那么崭新漂亮。
”
陆长缨又问:“什么事故?车祸?”
销售员张了张嘴,含糊地说:“也许吧……”
陆长缨抬手拍了拍引擎盖,合不拢的引擎盖发出嘎吱声。
销售员急道:“你得对我们的车温柔一点!”
陆长缨收回手,慢悠悠地说:“看起来这辆车发生的事故相当严重,而除了钣金和刷漆,似乎你们没有对它进行更多的修理。
”
销售员脸上短暂地闪过一丝尴尬,重新露出标准化的商务笑容。
“好吧,看来您对这辆车不够满意,不过别担心,我们还有很多车可以挑选……”
“不用。
”
陆长缨打断了他的话:“我现在无法信任你以及你推荐的车,你不是在卖二手车,而是试图将一堆报废的工业垃圾换成与之不匹配的美元。
”
销售员也不装了,露出一副惫懒无赖的模样。
“小妞,无论你去哪家二手车行都是一样的,要么你是内行,知道怎么挑车;要么作为外行,乖乖地交钱,没人会考虑你的心情,懂吗,这就是成年人的肮脏世界。
”
他抬手拍一拍旁边那辆二手丰田,用威胁的语气说:“今天,除了这辆车,你从我这里带不走其他任何车。
你换一家车行也是一样的结果,至少我给你的价格足够优惠。
”
陆长缨并不生气,反而说:“你确实教了我很多。
”
她上下打量销售员,直到对方有些不安地扯了扯衣领,才说:
“我会注意下次找一个不需要支付离婚赡养费的销售员——顺便说一句,你的西服看上去像是晒了三天的咸菜,至于你本人……”
陆长缨抬手掩住鼻子,同情道:“抱歉。
”
销售员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像一个红脸膛的气球人。
“k!”他愤怒地咆哮道,“gobacktoa!”
陆长缨不客气道:“whitetrash,你才应该滚回欧洲!你闻起来简直像一头发酵的老公羊!”
销售员气急败坏,冲陆长缨挥拳头恐吓,作势要打她。
陆长缨毫无惧色,紧紧盯着他的动作,但凡有一丝越界,她立刻就会教他为什么花儿怎么红。
不等她动手,一旁的修理工中忽然站起一个人。
在之前,他始终背对着他们,只能看到满是油污的工服,以及胡乱扎在脑后的小辫。
“滚开!”
修理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陆长缨和销售员之间,凶狠地说:“离她远点!”
与修理工高大强壮的体型相比,销售员看上去像一只穿着西服的竹节虫。
他讪讪地收回拳头,咕哝道:“我还没做什么……”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销售员低着头,悄没声息地溜了。
修理工背对着陆长缨,事态平息,他便要离开。
“……布莱克?”
陆长缨忽然开口,带着几分不确定。
修理工,也就是布莱克,身形一僵,顿了顿才转身看向她。
他比之前瘦了许多,两颊凹陷,眉眼更显深邃,下巴上一层薄薄的胡茬。
陆长缨问:“布莱克,你怎么会在这里?”
布莱克简短地说:“工作。
”
在这充满机油味的二手车超市里,两个人相对而立,相顾无言。
“米妮还好吗?”
“你要买二手车?”
沉默中,两人同时开口,在愣了一下后,又同时说出回答。
“她很好。
”
“是,我打算买辆车。
”
再次沉默。
陆长缨耸耸肩,故作轻松地说:“但现在看来,二手车市场的水比我想象中要深得多,我差点就和我的钱包一起溺水了。
”
布莱克立刻就说:“我来。
”
他顿了顿,掩饰性地说:“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你挑选一辆合适的二手车。
”
陆长缨笑起来:“那就太棒了,我敢说在我认识的所有人中,没有人比你更懂车。
”
她夸张地松了一口气:“现在我可以不用再担心被推销员骗了,你知道吗,刚刚那家伙竟然想要将一辆行驶了十万英里的车祸车以五千块的高价卖给我,他甚至都不愿意给那辆车做一次大修!”
布莱克微微低头,听着她讲话,从见面开始紧绷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
陆长缨抱怨道:“难道我看起来很好骗吗?那可是一辆日产车,谁不知道日本人一向将节约成本发挥到了极致,除了省油之外,他们的汽车外壳薄得像一张纸,别说是车祸,哪怕撞到一头野猪都可能造成不可逆转的严重损伤!”
布莱克说:“他骗不到你。
”
陆长缨骄傲地挺起胸膛:“当然!我可不是那种会轻信推销员的蠢货,那家伙从开始就选错了欺骗对象,我没买过车,我还没见过车吗?他应该庆幸自己跑得够快,否则他今天别想完整地离开!”
布莱克扯了扯嘴角:“那是因为他不知道你有多难缠。
”
陆长缨瞪了他一眼:“喂,你到底站在谁的一边!”
布莱克不答反问:“答案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两人对视,陆长缨没忍住先笑了出来,布莱克看着她,一贯皱着的眉头渐渐松开。
“总之。
”
陆长缨仰头看向布莱克:“我很高兴能再遇到你。
”
布莱克抿着嘴,想要说什么又强自压下去。
陆长缨假装没注意到这一点,轻快地说:“对了,顺便说一句,你是在自投罗网,你本应该藏得更好的,要知道凯蒂最近都绕着我走,生怕被我抓到。
”
布莱克歪了歪头,露出一点困惑的表情。
“我猜你一定有驾照。
”
陆长缨冲他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说:“所以,你应该不会介意陪我练车吧?”
布莱克:……
他确实应该藏得更好。
此时纽约州驾照考取的规定要比国内宽松得多,只需要通过笔试、路考两轮考试即可。
没有后世强制性的5小时预许可课程,也没有路考前实习期的限制,程序相当简便,如果动作足够快的话甚至可以在笔试通过当天就预约路考。
在来买二手车之前,陆长缨就已经预约并通过了笔试。
笔试内容相当简单,而考场里的监考措施约等于零,工作人员存在的唯一意义大概是防止有人在考场随地大小便(……)哦对了,他们还会在考生交卷后当场批卷出分。
总之,在提前刷了一周的模拟题后,陆长缨以一个漂亮的满分成绩通过了笔试,而坐在她隔壁的那个探头探脑的家伙至少应该拿到合格分——如果他在考试时来得及将所有答案都抄上去了的话。
在通过笔试后,纽约车辆管理局dmv向陆长缨发放了一张许可证(learnerpermit),也就是说她可以在持有驾照的人的陪伴下开车,无须前往驾校训练。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毕竟美国驾校的学费不便宜,时薪超过十美元,还要为教练准备咖啡和午餐,并报销教练车的油费。
林林总总算下来,至少是要花掉几百美元的。
陆长缨原本是打算抓凯蒂陪自己练车,她虽然总表现出一副不乐意的模样,可每次都主动约陆长缨去练车,一边大呼小叫让陆长缨小心她心爱的粉色甲壳虫,一边催促她快踩油门,别让后面那辆“sonofbitch”加塞到前面,顺便摇下车窗,冲外面吼道:“该死!要是你再敢超我的车,我就撞烂你的保险杠!”
当从甲壳虫下来时,陆长缨都感觉重新认识了一遍凯蒂。
……之前也没看出来这位娇滴滴的大小姐还是位路怒症晚期患者。
总之,她很高兴现在陪练的人换成了布莱克。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车的?”
陆长缨兴致勃勃地问:“十六岁,还是十八岁?”
布莱克看了她一眼:“从我会走路开始。
”
陆长缨:?
不是,她知道美国人学车早,但也不至于早到这个程度吧!
按照纽约州规定,未成年人在年满十六岁时才可以申请驾照,也就是说——
“你之前都是无证驾驶?!”
布莱克泰然自若地说:“我一向遵守交规。
”
“所以呢?”
他转头,冲陆长缨笑了一下:“所以我没有被抓住。
”
陆长缨:……真行,只要没被抓住就不算违法。
在练车之前,还要解决车的问题。
布莱克在这家二手车超市打工了一段时间,作为修理工,他对车况相当熟悉,很快为陆长缨挑了一辆结实耐造的二手福特。
车有些旧,但保养的还不错,只有一些磕磕碰碰的小痕迹,没有之前那辆二手丰田的abc三柱全变形的惨状。
“这是辆好车。
”
布莱克拍了拍红色的引擎盖,“或许有一些小毛病,但足够结实。
”
陆长缨谨慎地问:“你说的‘结实’是指?”
布莱克挑眉看她:“你可以试试去和坦克玩碰碰车。
”
陆长缨:……
她如果在试车过程中,不慎将一位误入现场的修理工当成减速带的话,保险公司会赔偿……吧?
布莱克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坐在副驾,陪着陆长缨在二手车超市附近的封闭路段内开车跑了一圈。
不得不说,布莱克确实很会挑车。
陆长缨开过的车不多,坐过的车不少,在众多价格不一的汽车之中,这辆红色福特两厢车算得上是车中翘楚。
行驶流畅,挂挡顺滑,加速、刹车时均无异响,简直像一台刚从流水线下来的新车。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辆车只卖一千美元。
“你确定只要一千块?”
陆长缨跳下车,不可思议地看向布莱克。
“我原本的预算是三千块!”
布莱克合上车门,打开引擎盖看了一眼发动机,挑剔得像是品尝宴席余菜的国宴大厨。
“如果你想做慈善,我不介意帮你的忙。
”
陆长缨不见外地翻了个白眼:“绝不可能!既然卖一千块,那我今天绝对不会付一千零一块!”
布莱克“砰”地一声合上引擎盖,转身靠在车头,双臂环胸,抬头冲她挑起一侧嘴角。
扎起的黑发从额前垂下一缕,微微卷曲,配上同样黑色的眼眸,分明是一头懒洋洋却暗藏攻击性的黑鬃雄狮。
他还穿着那身满是油污的维修服,拉链敞开,露出里面黑色的紧身背心。
陆长缨看了几眼,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对了,我今天能带走这辆车吗?”
布莱克直起身,朝办公室区域走去:“我让人联系他。
”
陆长缨在他身后喊道:“别忘了,让他们把这一单的业绩记在你名下!提成再少也是钱,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大概是她在翻译“肥水不流外人田”时出了什么问题,布莱克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卖家来得很快。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陆长缨将提前从银行取出的一千美元钞票交给对方后,拿到了一份由车主签字的粉色单据,证明她从此拥有了这辆二手福特的所有权。
卖家拿到钱后很满意,甚至没有对价格提出质疑,只是临走前咕哝了一句:“没想到老头子那辆报废车竟然还能卖钱……”
等他走后,陆长缨询问地看向布莱克。
他知道她要问什么,不等她开口就说:“那是他去世父亲的车。
”
布莱克看向驾车离开的车主,他开的是一辆时下最流行的进口白色本田——美国人爱上了物美价廉的日产车,与此同时,底特律正在腐烂。
“不过现在看来,他并不了解这辆车,也不了解他的父亲。
”
有布莱克这位刚学会走路就学开车的真·老司机陪练,加上陆长缨一向胆大心细,练车进度一日千里。
最值得庆幸的是,布莱克没有路怒症——他不骂车,更不骂司机。
虽然他在坐上副驾的瞬间就会变得苛刻又刻薄,精妙的比喻可以让英语老师为他打a+。
但至少他不会在陆长缨耳边大吼:“那家伙竟然敢抢道?加速,撞死他!”
谢天谢地。
两周后,陆长缨去参加了预约的路考。
起步,左转,环岛通行,转弯变道,u型转弯,紧急制动……
陆长缨的手很稳,心也是,没有错过考官的每一条口头指令。
那位胖乎乎的男考官看了好几眼陆长缨,似乎在怀疑她皮下藏着的是不是一个夹着公文包、戴眼镜、从不发火的四十岁秃顶阳痿中年男秘书,而不是一个看起来会违反每一条交规的冲动青少年。
当考试将要结束时,考官带着没能扣分的疑惑,发出最后一条指令“parallelpark(平行泊车)”。
平行泊车,路考中最难的一项,考生需要将汽车严丝合缝地停入两辆车之间,如果刮车或撞到路基,就等着在胜利临门一脚的时候挂科吧。
陆长缨嘴角微微勾起,一手打方向盘,一手换挡,流畅无比地将车精准停在两车之间的狭窄空当。
一次通关。
路考结束后,考官忍不住惊叹道:“不可思议,你是我见过车技最好的女孩……你的家庭是开汽车修理厂吗?”
陆长缨笑起来:“不,我在半个月前才刚刚得到我的第一辆车。
”
考官连连摇头:“jesus,你一定是天才。
”
考试合格,考官当场向陆长缨发放了临时纸质驾照,正式卡片驾照会在几周后邮寄到家。
这也就意味着,从今天开始,陆长缨再遇到警察查验身份证件,不必交出护照,而是可以像任何美国人做的那样,将驾照递给警察。
她跳下车,走向不远处正在等待的布莱克,冲他挥了挥临时驾照。
“我拿到了!”
布莱克露出极淡的笑意,但嘴上却说:“我开始为纽约道路安全状况感到担心。
”
陆长缨不客气地说:“是吗?多了一位新司机,但少了人均事故发生率,纽约统计局应该感谢我。
”
布莱克问:“需要我为你的车头加装撞角吗?作为驾照考试通过的礼物,你可以撞开每一辆试图别车加塞抢道的家伙。
”
陆长缨欣然道:“还有加高轮胎,车身换上坦克装甲,再安装一门炮管——我已经迫不及待上路维护正义了。
”
两人一脸严肃地对视,终于绷不住,在下一秒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陆长缨看着布莱克,忽然说:“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布莱克怔了一下,脸上还残留着笑,眉头已经皱起。
他复杂地看着陆长缨,抿着嘴,没有说话。
陆长缨说:“就像之前,就像现在。
”
长久的沉默后,布莱克终于开口:“我会去见你。
”
他看着她的眼睛:“所以,别来见我。
”
他会去见她,或许很快,或许很久,但他总会出现。
陆长缨轻声地说:“好。
”
——直到他不再是一片沼泽。
作者有话说:
六月最后一天了,今天也许,大概,可能,是可以完结的……吧?
第188章
“太棒了!终于不用去挤校车了,天知道那帮小男生除了洗礼,是不是从来都没洗过澡。
”
白爱玛老实不客气地坐进副驾,冲陆长缨飞了个吻。
“爱你,甜心,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
陆长缨单手扶着方向盘,问道:“你的那位男朋友呢?他不是要”
白爱玛豪爽地说:“我踹了他!”
陆长缨:“……这次又是为什么?”
白爱玛忿忿地说:“他竟然要求我婚后改夫姓,这真是——”
她思考了一下,换成中文,字正腔圆地说道:“做他的黄粱美梦!”
白爱玛还转头冲陆长缨求夸奖:“我的发音标准吗?”
陆长缨努力忍笑,表扬道:“非常标准,你的中文补习老师会为你骄傲的。
”
白爱玛满脸都是笑,高高昂起脑袋。
“对了,为什么我们还不出发?你在等谁吗?”
“等我。
”
白爱玛话音未落,后排车门拉开,陈安东坐了进来,顺手将便当盒递到
前排。
“你忘记了午餐。
”
陆长缨随手接过放在储物箱上,拧动钥匙启动汽车。
“好了,我们该走了。
”
“等等!”
白爱玛忽然喊停,谨慎地将安全带系上,还试了试松紧,又伸手抓住车窗上的扶手,摆出一副标准的防冲击姿势……
陆长缨看得嘴角抽搐:“至于吗?”
白爱玛忧心忡忡地说:“亲爱的,你知道的,我爱你,我不介意和你同生共死,但我想留个全尸。
”
陆长缨:……
后排的陈安东没说话,忍笑轻咳一声,伸手也系上了安全带。
如果不是看在保险费的份上,她今天非得让他们感受一下什么叫做从东1街飙车飙到西100街。
曼哈顿是典型的窄密网格布局,路窄车多,加之早高峰堵车严重,路况复杂,对新手司机是一个不小的考验。
陆长缨开车仔细,心定手稳,虽然才拿到驾照没多久,但表现得像个老手出租车司机,除了不叼着烟也不探头骂街,没有哪辆车能成功在她面前加塞抢道。
有的司机透过车窗看到她的侧脸依旧还是不可思议:“该死,那怎么会是个女人!”
陆长缨看都不看这些手下败将,白爱玛摇下车窗,嚣张地回头喊道:“f!去驾校重修吧!”
陈安东单手扶额,低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车抵学校停车场,陆长缨一把将车停入空位,气得另一个慢了一步的学生直摁喇叭。
拔钥匙关火下车,一气呵成,当陆长缨潇洒地在指尖上转动着车钥匙时,却没想到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这是你的车?”
红色福特轿车的旁边,是同样红色的切诺基越野车。
许久不见的安德森站在一边,安静地看向陆长缨。
“哇哦……”
白爱玛小声感叹,顺手拉走一旁有些不情愿的陈安东,冲陆长缨摆了摆手:“不打扰你们,我们先走啦~”
陆长缨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强拉硬拽着陈安东,一溜烟走得没影了。
露天停车场角落,夏日清晨的阳光无遮无掩地照下来,温柔而明亮。
陆长缨轻声地说:“安德森,好久不见。
”
安德森只是看着她,金棕色的头发剃得很短,像个毛茸茸的栗子,却更加显得轮廓分明。
“是很久不见。
”
他低声开口,嗓音莫名有些沙哑。
陆长缨故作轻松地说:“我听说你同时拿到了斯坦福大学和密歇根大学的offer,恭喜。
”
安德森抿了抿嘴,还是没有说话。
陆长缨看看手表,又说:“要上课了,我该走了,再见。
”
陆长缨转身要走,身后安德森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头询问地看过去,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手忙脚乱地松开手。
“抱歉。
”
陆长缨只是摇摇头,正要继续离开,安德森忽然又开口。
“我听说,”他有些迟疑地说,“你申请了提前毕业。
”
陆长缨停下脚步,点了点头:“是的,你没听错。
”
安德森问:“我能知道是什么原因吗?当然,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
“没什么不能说的。
”
陆长缨耸了耸肩:“原因很简单,我提前修完了全部学分,就是这样。
”
安德森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忽然抬眼看向陆长缨。
“毕业……”
他清了清嗓子,站直身体,一副紧张模样,带动着陆长缨也莫名紧张起来。
她谨慎地问:“你要说什么?”
安德森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让人忍不住联想草地上打滚的puppy。
“我能成为你毕业舞会的舞伴吗?”
安德森一瞬不瞬地看着陆长缨,等待她的回答。
无论是什么回答,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甚至被羞辱的准备。
“好啊。
”
这一瞬间,安德森甚至在怀疑他的听力。
或许他还没睡醒,他还在摁掉起床闹钟后的短暂回笼觉中做梦。
陆长缨看安德森愣在原地,不确定地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心里嘀咕这傻小子该不会是橄榄球脑震荡的后遗症又翻了吧……
安德森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陆长缨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用力甩开他的手。
“谢谢。
”
陆长缨动作一顿,慢慢抽出了自己的手。
“没什么,只是恰好我也没有舞伴……太忙了,我几乎忘记了毕业舞会的事,如果不是你提醒,我可能会直接错过舞会……”
安德森只是摇摇头,低声地再次重复道:“谢谢你。
”
时到今日,陆长缨终于可以坦然地看向安德森。
“我说过的,即使分手,我们也不是敌人。
”
安德森专注地看着她,慢慢弯起嘴角,笑容释然而明亮。
“我不会是你的朋友。
”
陆长缨也笑了起来:“我知道。
”
阳光明亮而清澈,碧蓝长空,万里无云,又是一个好天气。
还没下课,陆长缨就在学校接到了戴利的来电。
隔着电话线,他火急火燎地吼道:“来洛杉矶!现在,立刻,马上!有一个电影试镜,是那种就算你跪在上帝面前祈求一万遍也不会有第二次的机会!”
陆长缨皱眉道:“但我还在上课。
”
“别管该死的课程了!”
长途通讯,戴利的声音在话筒中有些失真,咆哮声伴随着滋啦滋啦的噪音。
“如果你还想赚够大学的学费,就立刻过来!”
他还补了一句:“搭最近的航班!我会给你报销机票!往返!”
陆长缨想了一下,要是报销机票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现在除了备考sat以外,基本没什么要紧的课,请假去一趟洛杉矶也行。
挂断电话前,陆长缨好奇问了一句:“我要试镜什么角色?”
“少女杀手!”
美国的空中交通系统相当发达,国内航班的起飞架次甚至比火车的车次都要多,而且廉航的机票也很便宜——除了需要全程忍耐隔壁三百斤胖子的脂肪不断流过界(……)
当陆长缨走下飞机时,她简直像一块压缩海绵,奄奄一息,直到离开座位后才终于能恢复原状。
——她将为此投诉玉米糖浆的发明者。
戴利的车早就等在机场外,在陆长缨上车后,他就开始迫不及待地介绍这次的电影试镜。
“巴里·卡朋特,你一定听说过他的大名,坏脾气天才,商业片之王,所有人都认为他可以和斯皮尔伯格并列为好莱坞希望之星,但他实在太不听话了,而且甚至会在片场抡着椅子和编剧互殴,对着采访记者大骂投资人是蠢货……”
戴利不愧是在好莱坞混迹多年的经纪公司,说起导演黑料手到擒来,游刃有余,就好像他除了本职工作之外,还在小报兼职当狗仔。
“总之,一个让五大制片厂又爱又恨的家伙,如果他的脾气没那么坏的话,他们很乐意投资他的每一部电影,而不是联手封杀他……但谁又能说得准呢,我敢保证,如果他的这部电影票房大卖的话,他们就又会亲亲热热地凑上来,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必须要说,好莱坞的贱人多得像沙漠里的沙子……”
又开始了……
陆长缨不得不打断了他的话:“说重点,试镜。
”
戴利一拍脑门,连忙道:“对了,试镜,我差点忘了……”
他看向陆长缨,一脸严肃地问:“你杀过人吗?”
陆长缨:……
她抬手将戴利的脑袋转向前方,提醒道:“观察路况,注意安全。
”
戴利咕哝道:“我在洛杉矶待了二十年,我闭着眼睛都知道该往哪儿开……”
说归说,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将头扭了回去。
“如果你没杀过人的话,这就有些困难了,你知道的,你得演一个杀手,漂亮,狠毒,冷酷,就像007,那些性感女人总会毫不犹豫地举枪对准詹姆斯邦德。
”
戴利兴致勃勃地举起手,比了一个开枪的动作。
“就像这样——砰!”
戴利抬手,潇洒地吹了吹枪口的烟,冲陆长缨抛了个媚眼。
陆长缨的视线缓缓从他的手上挪到他的脸上。
“其实……”她真诚地说,“戴利先生,你更
适合去试镜这个角色。
”
戴利斩钉截铁地说:“不,我不想浪费我的机票!”
开车从洛杉矶机场出发,沿着105号公路一路向北,一侧是起伏的丘陵,另一侧则是白浪海岸,夕阳下,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橙红色的滤镜。
如果说纽约是灰蓝色的底色,铅灰天空,湿漉漉的阴冷,高楼大厦间弥漫着散不去的雾气;那么洛杉矶就是橙红色的,高大的棕榈树,红土丘陵,炎热繁华,阳光无遮无掩地照耀下来。
每次来到洛杉矶,陆长缨都有一种被放在太阳下摊开晾干的感觉。
上次来还是深冬,而此时已是西海岸的初夏。
一夜休整,陆长缨早早起床出门跑步。
人生地不熟,只浅浅绕着酒店附近跑了十公里。
当她擦着汗走进酒店大堂时,戴利戴着墨镜,懒洋洋坐在沙发上,举起一杯咖啡向她示意。
陆长缨礼貌拒绝道:“谢谢,但我不习惯空腹喝咖啡,我先去吃个早餐。
”
陆长缨在出门前就已经打探过,这家酒店提供免费自助早餐,现烤的吐司,冰橙汁,还有煎得滋滋冒油的培根香肠,以及蓬松香甜的炒蛋——她亲眼看到可爱的厨师在炒蛋时加入了奶油。
“早餐?!”
戴利单指顶起墨镜,瞪大眼睛说:“我从没听说过哪个好莱坞女星还会把食物塞进嘴里!”
陆长缨质疑道:“那她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即使静止不动,呼吸心跳也会耗能,难道能量守恒定律在好莱坞不成立吗?”
戴利理直气壮地将咖啡往前一伸。
“你今天的全部热量。
”
他还体贴地说:“考虑到口感,我加了半匙牛奶。
”
陆长缨:……
她盯着那杯黑得像草药的咖啡看了三秒,转身毫不犹豫地冲进了自助餐厅。
开玩笑,喝完这杯黑咖啡,别说补充能量,回头还得倒欠二百大卡吧。
戴利手忙脚乱地端着咖啡追过来,在后面大喊道:“停下!不许碰炒蛋!也不许碰香肠!天呐,别吃那块培根,你的脸会肿得像在水里泡了三天!”
顶着经纪人先生的大呼小叫,陆长缨坚强地吃完了这顿早餐——半片黑麦面包,水波蛋,冷榨蔬菜汁,以及一小把树莓。
吃完之后,她的胃空虚得像是一个寂寞的黑洞。
戴利不满意道:“你吃得太多了。
”
陆长缨面无表情地说:“不,我饿得可以吃下一头大象。
”
看看那些香喷喷的咸肉土豆泥,炸鸡华夫饼,奶油松饼,烤奶酪三明治,墨西哥牛肉卷……
最重要的是,所有的早餐都是免费的,这让她心如刀绞。
戴利推着依依不舍的陆长缨朝外走去,随手从托盘里拿走一个夹着大块肉饼、酱汁浓郁的汉堡包。
趁着陆长缨背对着,他三口两口将汉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催促道:“别忘了,你还得试镜。
”
试镜的地方离酒店不远,开车半小时抵达。
戴利叮嘱道:“千万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你不能被卡朋特导演选中,你就得靠端盘子赚大学学费了。
”
陆长缨反驳道:“即使是端盘子,我一向做得很好。
”
她抬手点了点嘴唇,向戴利示意,他胡乱擦了一把嘴,掩饰性地说:“哈哈,大概是咖啡。
”
来试镜的人非常,非常,非常多。
虽然巴里·卡朋特得罪了五大制片厂被联手封杀,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作为一名已经证明过自己的商业导演,还是有很多人想要拍他的电影搏一把。
陆长缨对好莱坞大大小小的明星了解不多,不过戴利显然很了解,时不时惊呼一声:“天呐,她怎么也会来?”“该死,那家伙不是说片酬低于五十万美元就不出门吗?冷静冷静,她一定是去试镜主角的……”“什么,连她都要来试镜配角?!”
“完了完了我们完了!”
戴利一脸的愁云惨淡,哭丧着脸抱怨:“我的机票和酒店钱……完全是浪费,彻底浪费。
”
陆长缨没说话,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人以及他们在遇到彼此后的反应,若有所思。
戴利还在懊悔:“只是一个小配角……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我甚至都不会给你打电话!”
“我说,”陆长缨忽然开口,“戴利先生,你其实不是caa的联合创始人吧。
”
人声嘈杂,两人站在角落,她的音量并不高,但戴利表现得却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钟。
“我当然是!”
他差点原地跳起来,慌乱地说:“我怎么可能不是联合创始人!”
陆长缨慢悠悠地说:“是吗?那为什么刚刚路过的caa经纪人和艺人,没有人来和你打招呼呢。
”
戴利张了张嘴,艰难地解释道:“可能……可能他们没认出我……”
“是吗?”
陆长缨反问:“但他们甚至认出了十年前曾经合作过一次的小明星,而且是背影。
”
戴利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陆长缨双臂环胸,盯着这位自称是caa联合创始人的家伙,问道:“所以,你到底是谁?”
戴利紧紧闭着嘴,不发一言。
陆长缨又说:“需要我向警局和caa公司举报有人在打着创始人的名义招摇撞骗吗?”
戴利绷不住了:“我没有骗你!我确实为caa工作!”
陆长缨说:“而你的工作是接收邮件?”
戴利泄了气,咕哝道:“只是暂时,我马上就要升为经纪人了……”
陆长缨并不意外,她早就意识到这位经纪人身上的不对劲,比如说过于轻易地松口签下条款宽松的经纪合同,给她找来的工作都是一些很小的项目,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协助。
而且他在面对陆长缨时表现得很不自信,很容易就松口,完全不像他自夸的资深经纪人。
毕竟真正的好莱坞经纪人是现代吸血鬼,不仅榨干艺人价值和钱包里的最后一枚钢镚,还要让对方背负巨债,成为合同约束下的自由奴隶,即使德古拉也要甘拜下风,
相比之下,戴利实在太嫩了。
他只看到了那些大经纪人表面的光鲜亮丽呼风唤雨,却没意识到吸血鬼是吃人的。
就连这次的机票和酒店也是戴利以个人名义预订的,而不是以公司名义——凡是上过班的人都知道,能走公司报销的就绝不花自己的钱。
他只有一身体面西装,开二手宝马,抠得甚至要顺酒店免费的汉堡包。
陆长缨早有所怀疑,当来到好莱坞浓度暴增的试镜现场时,她的怀疑得到了证实。
“如果我没有戳穿,你还打算对我撒谎多久?”陆长缨不客气地说。
戴利小声反驳:“这不算撒谎……好吧,我更认为这是善意的谎言,毕竟除了职位以外,我没有在其他事上欺骗你,也没有对你做不利的事。
”
陆长缨哼了一声:“如果你敢对我不利,你早就进警局了。
”
戴利嘀咕:“我当然没有,我还在你身上花了上千美元……机票,酒店,长途电话……我的信用卡几乎要刷爆了……”
陆长缨不理他的卖惨,只说:“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戴利垂头丧气地说:“没有计划……我只是觉得你很有潜力,如果红了的话,我就会在caa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
陆长缨不客气地说:“如果我真的红了,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换掉你这个经纪人。
”
戴利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分明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此时却看起来无辜而迷茫。
陆长缨头疼道:“别这么看我。
”
戴利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地问:“你不会真的这么做,对吧?”
陆长缨翻了个白眼:“我还不一定能不能留在好莱坞。
”
她看向试镜现场的人群,长队摩肩接踵,比黑五冲进商场抢购的人还要多。
那些都是年轻的漂亮姑娘,黑白红棕,几乎可以看到每个族裔的候选人,个个精致苗条,妆容细致,如果不是身高原因,简直像误入某个时装周后台。
其中不乏小有名气的女星,姿态自信,显然对角色势在必得。
戴利也看过去,长长叹了口气:“算了,这次的机票和酒店费用就当是我丢了钱包吧……”
“那还要再加上被餐馆盗刷信用卡。
”
陆长缨抬
步向队尾走去,戴利不解地在后面问:“你要干什么?”
“来都来了。
”
陆长缨回头看向戴利,似笑非笑地说:
“总不能白来这一趟。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下一个。
”
“下一个……”
“下一个!”
巴里·卡朋特忽然一挥手,将桌上的简历通通扫落在地。
“该死的,难道你们就找不到哪怕一个像样点的女演员吗?!”
全场噤若寒蝉。
正在表演的女演员愣在原地,不知该不该继续演下去。
而对面那个胡子拉碴、眼下青黑的坏脾气导演随手将空矿泉水瓶丢过去,擦着她的腿摔在地上。
“滚出去!”
女演员差点被吓哭,战战兢兢地拿起背包,忙不迭地拉开门走出去。
门还没有合上,又一个矿泉水瓶砸到了门上。
“我要的是一个杀手,而不是拿sharen当调情的蠢货!”
卡朋特导演呼哧带喘地坐回椅子,烦躁而暴怒,如同明知死期将近的困兽。
自从得罪了五大制片厂被联手封杀后,他的职业生涯就进入了倒计时,滴答滴答,无形的绞绳渐渐在他脖子上收紧。
该死,除了当导演,他还能做什么?他需要钱,越多越好,偿还比弗利山庄别墅的房贷,限量版法拉利的车贷,以及三个前妻、八个婚生子和三个私生子的赡养费!
巴里·卡朋特一向很知道自己的才华,而且也很知道要怎么把这份才华卖出好价钱。
所以他只拍商业片,完全不打算追求艺术,他像一个爆米花手艺人,将投资方的钱以电影的方式塞进电影院,然后“砰”的一声,投资人就可以快快乐乐地拿走翻倍的钱。
最红的明星,最大的场面,最贵的配乐师,胶片像是不要钱一样挥霍……多么让人怀念。
卡朋特导演一向做得很好,但现在投资方不打算陪他玩了。
他咬牙切齿地想,不就是和a制片公司的ceo抢情人,当众辱骂b制片公司的决策层是一群猪,拍c公司的s+项目时连续三次要求追加预算,最后电影难产,差点拖垮了公司的资金链。
还有同时筹拍d公司和e公司的电影,他分身无术(主要是忙着和第四任妻子在夏威夷度蜜月),让副导上阵,结果两部电影上映后亏损超一亿美元,扑到男女主演直接从好莱坞销声匿迹。
——也就是如此,而已。
卡朋特导演有些心虚地想,只是一点小小的失误,即使是希区柯克、科波拉、斯皮尔伯格也会有失手,这很正常,不是吗?
不过显然,好莱坞不打算再给他一次机会。
五大制片厂联手封杀,卡朋特导演接不到任何片约,一夜之间从炙手可热的未来之星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新妻子闹着要离婚,抢在他破产之前,就像从着火的博物馆里抢救古董一样迫切地切割财产。
幸好当时没有签订婚前财产协议,否则她只能分到一大堆债务。
卡朋特导演怒不可遏,却又无能为力。
他一度颓废,用酒精麻痹自己,但催款函像纸片一样飞来,从信箱里溢出来。
再还不上钱,银行就要拍卖他的比弗利别墅和法拉利豪车——该死的,他们为什么不一并拍卖他的前妻和子女?!
卡朋特导演无法再将脑袋埋在沙子里,不得不出门找活儿。
但大制片厂不再相信他,小制片厂虽然心动,但却提出了极为苛刻的要求,比如说指定演员、严控预算、随时撤资、最低票房保证……最糟糕的是,他们还要派人来监管他拍电影!
卡朋特导演大怒,当场将咖啡泼到对接人脸上。
好了,现在小制片厂也没有了。
接二连三的受挫,卡朋特导演痛苦地意识到,他不再是那个在好莱坞呼风唤雨的大导演了。
但他也不能成为谁都能踢一脚的路边老狗。
痛定思痛,卡朋特导演将最后一点值钱的资产抵押了,又联系几个之前看不上的老朋友,凑了一笔钱,自费拍电影。
只要他还能拍出一部卖座的小成本电影,好莱坞就会重新向他敞开大门。
这一次,卡朋特导演也不追求大场面大明星了,更不敢随便挥霍预算,他要精打细算地拍摄每一帧胶片,让每一美分都花在刀尖上。
请不起明星,也请不起老戏骨,卡朋特导演亲自挑上阵选演员,他相信以自己的眼光,一定能从好莱坞成千上万的演员中挑出真正的金子——有颜值,有演技,哦对了,还得足够便宜。
但现在看来,他的梦想要破灭了。
“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
卡朋特导演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困兽般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为什么就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我甚至不要求她们是《疤面煞星》的米歇尔·菲佛,也不要求是《异形》的西格妮·韦弗,我需要的只是一个漂亮的女杀手!”
编剧是他的老朋友,在面试了几十位候选人后,摘下眼镜,疲倦地揉了揉眼睛。
“老兄,你的要求实在太高了,你要的是既像米歇尔·菲佛一样美艳,又像西格妮·韦弗一样强悍的女演员。
说实话,即使是之前,你也很难在好莱坞找到这样的人。
”
卡朋特导演理直气壮地说:“这有什么问题吗?如果作为卖点的女杀手不够吸引人,我要怎么将那些挑剔的观众引进电影院?”
编剧耸了耸肩:“也许是你的男主角?”
卡朋特导演一挥手:“他只是一个让观众代入自己的道具,只要故事足够精彩,观众甚至会在还没走出电影院时就忘记他的名字。
”
说得兴起,卡朋特导演手舞足蹈起来。
“但女演员就不一样了,我需要的是一张只是看到海报照片就让人愿意掏钱买票的脸。
”
一直没说话的摄影师开口道:“就像那些b级片的女主角。
”
卡朋特导演接道:“是的,就像那些浪费时间的垃圾电影!”
编剧懒洋洋地向后靠坐:“那你要找很久了,除了那些已经证明自己的大明星,我还从来没有在好莱坞见到过可以仅凭一张脸就让人付钱的演员。
”
卡朋特导演不说话了,沉着脸坐在那里,好一会儿,他忽然一拍桌子,冲临时助理发怒道:“该死,下一个试镜的人在哪里?!”
助理战战兢兢,赶紧走到门口,冲外面的候选者喊道:“下一个!”
此时门外人群已经寥寥无几,大部分人在试镜结束后见入选无望便自行离开,还有一部分人亲眼见到卡朋特导演发火后,抱怨他还以为自己是大导演,同样离开了。
留到最后的只剩下一个亚裔女孩和她的经纪人。
经纪人抱着皮包歪坐在塑料椅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已经睡熟了。
而在经过大半天的等待后,那位亚裔女孩依旧神采奕奕,看上去像是刚从冰箱里端出来的草莓。
她冲助理笑了笑,抬步走了过来。
“下一个是谁?”
卡朋特导演不高兴地捡起地上的简历,眯着眼睛端详上面的名字。
“gying露?”
他随手将简历丢在桌上,不高兴地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我已经对她不抱希望了。
”
编剧安慰道:“反正最后一个人,马上就结束了。
”
卡朋特导演不置可否,满心都是后悔。
要是他没有和五大制片厂闹翻的话,现在送到他手上的简历应该是黛米摩尔、梅兰妮格里菲斯、莫莉林沃得这些一线或准一线的女明星,而不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她的名字哪怕在肥皂剧的片尾出现过吗?
房门推开,卡朋特导演不耐烦地抬眼看过去,打算在对方说第一句话之前就赶走人。
然后,她走进来了。
卡朋特导演先是随便看了一眼,然后是第二眼,第三眼……
他抬起头,那些难听的话卡在喉咙,耳边传来编剧的惊叹声——
“哇哦,你的米歇尔·菲佛和西格妮·韦弗来了。
”
很难想象,米歇尔·菲佛和西格妮·韦弗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女性特质竟然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足够漂亮,也足够强悍。
当她走过来时,仿佛是一头皮毛华丽的美洲豹在丛林中漫步。
尽管年轻,但她已经长出足以撕碎敌人的尖牙利齿,而她也确实打算这么做。
卡朋特导演很确信,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陆长缨才走进试镜室,便听到那位坐在长桌中间、满脸颓废的中年男人激动地站了起来。
“that’sit!”
陆长缨:?
什么叫“就这样吧”,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呢!
旁边戴着眼镜的男人也站了起来,温文尔雅地冲她伸出手:“grats!yougotthepart!(恭喜,你拿下这个角色了)”
陆长缨迷茫地握住对方的手晃了晃,不确定道:“这不会是一个迟来的愚人节玩笑吧?”
眼镜男笑了起来:“当然不,我们的导演对你很满意。
”
他看向旁边,用戏谑的语气说:“巴里,也恭喜你,你一定是淘金客的后代。
”
那位据说是卡朋特导演的中年男人激动得像是中了五百万美元大乐|透,呼吸急促,盯着陆长缨的眼神狂热得像是咕噜在看魔戒。
陆长缨后退一步,谨慎地说:“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潜规则。
”
卡朋特导演面露迷茫之色,旁边的眼镜男愉快地笑出了声。
“放心吧,在经历四次离婚后,巴里再也不会爱上他的女主角了。
”
当陆长缨走出试镜现场时,戴利依旧抱着皮包睡得香甜,即使旁边的道路施工噪音也没能吵醒他。
她想了想,伸手去抽他怀里的皮包。
皮包一动,戴利腾地一下就坐直,用力将包抱回怀中,警惕地睁眼看过去,见是陆长缨,他才放松下来,瘫坐回去,打了个哈欠。
“几点了?还没轮到你试镜吗?”
他嘟嘟囔囔地卷起袖子,看了看手表时间。
“什么,已经下午五点了!该死,我就说不应该参加试镜,你得赶紧走了,否则要错过飞机!”
戴利急匆匆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忙不迭地要开车送陆长缨去机场。
“我通过试镜了。
”
戴利愣了一下,回头看向陆长缨:“你说什么?”
陆长缨淡定地说:“我通过试镜了,现在轮到你上场,去谈谈我的合同吧。
”
戴利定在原地,头发睡得乱糟糟,脸上还有眼屎,唯一能见人的体面西服皱成一团,看起来和之前那个他努力扮演的干练经纪人判若两人。
“你,你再说一遍,你通过什么了?”
戴利的嗓子忽然变得干涩,张了张嘴,费劲挤出一句话。
陆长缨耐心地说:“我通过试镜了,你可以去谈合同了。
别忘了要个高价,那位卡朋特导演似乎对我很满意。
”
戴利从没想到,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场景竟然真实出现。
要知道他之前最大胆的幻想也不过是旗下艺人能和某部肥皂剧签订一份长期合同,甚至不需要是黄金档,不需要是主演,只要是有固定出场机会的龙套就行。
而现在,他发掘的素人竟然要为大名鼎鼎的卡朋特导演拍电影!
好莱坞是一座巨大残酷的金字塔,人们只会看到塔尖的无限风光,看不到下面的艰难谋生。
对于绝大部分的演员来说,演艺工作的收入甚至还不如快餐店服务员,在拍戏之外,他们得靠同时打几份工才能勉强维生。
即使卡朋特导演现在落魄了,但对于普通演员来说,依旧是好莱坞可望不可即的高山。
“上帝,耶稣,我一定不是在做梦吧……”
戴利喃喃自语道:“如果这是梦,就让我永远留在梦里吧……”
忽然一阵剧痛从后背传来,戴利吃痛转头去看,只看到陆长缨不客气地收回手。
“醒了没?没醒我就再帮你清醒清醒。
”
“醒了醒了!”
戴利龇牙咧嘴地揉着伤处,抱怨道:“你难道和cia学过刑讯逼供吗?嘶——”
陆长缨作势要抬腿踹他:“还不快去!”
戴利也不装了,一溜烟往里面跑,生怕到嘴的合同飞了。
他决定了,从今往后,今天就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当乘坐飞机离开洛杉矶时,除了随身行李,陆长缨还带走了一份十万美元的演出合同和一万美元的定金支票。
和一千万俱乐部的巨星片酬相比,十万美元少得可怜,但却是一个新的开始。
即使没有申请到全额奖学金,陆长缨也能负担得起大学的学费。
由于目前电影剧组还在筹备阶段,陆长缨得以先返回纽约完成学业。
按照双方的约定。
她会空出八月至十二月的档期,随时进组拍摄。
飞机降落肯尼迪机场,此时已是六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