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咸丰二年——同治三年(1852—1864)
致诸弟(咸丰二年正月初九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正月初八接到十二月初旬父大人所发二信,皆系在县城发者,不胜忻慰。纪泽儿定婚之事,予于十二月连发二信,皆言十月十二所发之信,言嫌贺女庶出之说系一时谬误,自知悔过,求诸弟为我敬告父亲大人,仍求作主,决意对成,以谐佳偶。不知此二书俱已到家否?细思贺家,簪缨门第,恐闻有前一说,惧其女将来过门受气,或因此不愿对亦未可知。果尔,则澄弟设法往省城,坚托罗罗山、刘霞仙二君将内人性情细告贺家,务祈成此亲事,不致陷我于不孝之咎。澄弟与朱尧阶成亲,余甚欢喜。我朋友最初之交,无过于尧阶者,盖今日姻缘,已定于二十年前矣。魏家亦我境第一诗书人家,魏栋尚未到京,容当照拂一切也。
植弟买笔事,总在春间寄南,以备科考之用。若科考不在前三名,则不宜考优,无使学政笑我家太外行也。
《关帝觉世经》刷五百张,须公车回南乃可付归,《阴骘文》、《感应篇》亦须公车南去乃可带。澄弟戒烟正与阿兄同年。余以壬寅年戒烟,三十二也。澄弟去年亦三十二也,戒酒似以不必,三两杯以养血未始不可,但不宜多耳。去年带回父大人之干尖子皮褂,不知已做成否?若未做,可即做成,用月白缎子为面。今年当更寄白风毛褂回家,敬送与叔父大人。若父、叔二大人同日出门,则各穿一件,若不同出门,则薄寒穿干尖子,盛寒穿白风毛。予官至二品,而堂上大人衣服之少如此,于孝道则未尽,而弥足以彰堂上居家之俭德矣。
京寓大小平安。癖疾未发。文任吾先生(希范)于正月六日上学。
其人理学甚深,今年又得一贤师。植弟劝我教泽儿学八股,其言甚切至有理,但我意要《五经》读完始可动手。计明年即可完经书,做时文尚不过满十四岁,京师教子弟十四上岁开笔者甚多。若三年成篇,十七岁即可作佳文。现在本系荫生,例不准赴小考。拟令照我之样,二十四岁始行乡试,实可学做八股者十年。若稍有聪明,岂有不通者哉!若十九、二十即行乡试,无论万万不中,即中得太早又有何味?我所以决计令其明秋始学八股,二十四始乡试也。九弟为我禀告父大人,实不为迟,不必挂虑。
余近来常思归家,今年秋间实思挈眷南旋,诸弟为我禀告堂上大人,春间即望一回信。九弟进京之说,暂不必急急。同乡诸家如故。余容后日续寄。兄国藩手草。
谕纪泽(咸丰二年七月二十六日)
字谕纪泽儿:
七月二十五日丑正二刻,余行抵安徽太湖县之小池驿,惨闻吾母大故,余德不修,无实学而有虚名,自知当有祸变,惧之久矣。不谓天不陨灭我身,而反灾及我母,回思吾平日隐慝大罪,不可胜数,一闻此信,无地自容。
小池驿去大江之滨,尚有二百里,此两日内,雇一小轿,仍走旱路,至湖北黄梅县临江之处,即行雇船。计由黄梅至武昌,不过六七百里,由武昌至长沙,不过千里,大约八月秋后,可望到家。
——出家辄十四年,吾母音容,不得再见,痛极痛极!不孝之罪,岂有稍减之处?兹念京寓眷口尚多,还家甚难,特寄信到京,料理一切,开列于后:
——我出京时,将一切家事,面托毛寄云年伯,均蒙慨许。此时遭此大变,尔往叩求寄云伯筹划一切,必能俯允。现在京寓银钱,分毫无出,家眷回南路费,人口太多,计须四五百金,求寄云年伯张罗。此外同乡如黎樾乔、黄恕皆是老伯,同年如王静庵、袁午桥年伯,平日皆有肝胆,待我甚厚,或可求其凑办旅费。受人恩情,当为将来报答之地,不可多求人也。袁漱六姻伯处,只可求其出力帮办一切,不可令其张罗银钱,渠甚苦也。
——京寓所欠之账,惟西顺兴最多;此外如杨临川、王静庵、李玉泉、王吉云、陈伯鸾诸兄,皆多年未偿。可求寄云年伯及黎黄王袁诸君内,择其尤相熟者,前往为我展缓。我再有信致各处,外间若有奠金来者,我当概存寄云午桥两处,有一两,即以一两不债,有一钱,即以一钱还债。若并无分文,只得待我起复后再还。
——家眷出京,行路最不易,樊城旱路既难,水路尤险,此外更无好路,不如仍走王家营为妥。只有十八日旱路到清江,即王家营也,时有郭雨三亲家在彼。到池州江边,有陈岱云亲家及树堂在彼。到汉口时,吾当托人照料。江路虽险,沿管有人照顾,或略好些,闻扬州有红船最稳,虽略贵亦可雇,尔母最怕坐车,或雇一驮轿亦可。然驮轿最不好坐,尔母可先试之,如不能坐,则仍坐三套大车为妥。
——开吊散讣,不可太滥,除同年同乡门生外,惟门簿上有来往者散之,此上不可散一分。其单请庞省三先生定,此系无途费不得已而为之,不可滥也。即不滥,我已愧恨极矣!
——外间亲友,不能不讣告寄信,然尤不可滥,大约不过二三十封。我到武昌时,当寄一单来,并信寄稿,此刻不可遽发信。
——铺店账目宜一一清楚,今年端节已全楚矣。此外只有松竹斋新帐,可请省三先生往清,可少给他,不可全欠他。又有天元德皮货店,请寄云年伯往清。其新猞猁狲皮褂,即退还他,若已做成,即并缎面送赠寄云可也。万一无钱,皮局账亦暂展限,但累寄云年伯多矣。
——西顺兴账目,丁未年夏起,至辛亥年夏止,皆有折子。可将折子找出,请一明白人细算一遍(如省三先生、湘滨先生及子彦皆可),究竟用他多少钱,专算本钱,不必兼算利钱,待本钱还清,然后再还利钱。我到武昌时,当写一信与萧沛之三兄,待我信到后,然后请寄云伯去讲明可也。总须将本钱利钱,划为两段,乃不至鏐褐不清。六月所借之捐贡银一百念余金,须设法还他,乃足以服人,此事须与寄云年伯熟计。
——高松年有银百五十金,我经手借与曹西垣,每月利息京钱十千。今我家出京,高之利钱,已无着落;呼系苦人,我当写信与西垣,嘱其赶紧寄京。目前求黎樾乔老伯代西垣清几个月利钱,至恳至恳!并请高与黎见面一次。
——木器等类,我出京时,已面许全交与寄云;兹即一一交去,不可分散,概交寄云年伯。盖木器本少,若分则更少矣。送渠一人,犹成人情耳。锡器瓷器,亦交与他。
——书籍我出京一一点明,与尔舅父看过,其要紧者,皆可带回,此外我所不带之书,惟《皇清经解》六十函,算一大部。我出京时,已与尔舅说明,即赠送与寄云年伯。又《会典》五十函,算一大部。可借与寄云用。算此二部外,并无大部,亦无好板,可买打磨油木箱,一一请书店伙计装好,交寄云转寄存一庙内,每月出赁钱可也。边袖石借《通典》一函,田敬堂借地图八幅,吴南屏借梅伯言诗册,俱往取出带回。
——大厅书架之后,有油木箱三个,内皆法帖之类,其已裱好者,可全带回,其未裱者,带回亦可送人。家信及外来信,粘在本子上者,皆宜带回。地舆图三副,皆宜带回。又有十八省散图亦带回。字画对联之类,择好者带回,上下木轴均撤去,以便卷成一捆。其不好者,太宽者,不必带,做一宽箱封锁,与书箱同寄一庙内。凡收拾书籍字画之类,均请省三先生及子彦帮办,而牧云一一过目,其不带者,均用箱寄庙。
——我本思在江西归家,凡本家亲友,皆以银钱赠送。今既毫无可赠,尔母归来,须略备仪物,但须轻巧不累赘者,如毡帽挽袖之类。亦不可多费钱,如硇砂膏眼药之属,亦宜带些,高丽参带半斤。
——纪泽宜做棉袍衬一付,靴帽各一,以便向祖父前叩头承欢。
——王雁汀先生寄书有一单,我已点与子彦看。记得乾隆二集,系王世兄取去,五集系王太史向刘世兄借去,余刘世兄取去者又一集。此外皆在架上,可送还他。
——苗仙鹿寄卖之书,《声订声读表》共一种,《毛诗韵订》一种,《建首字读本》,想到江南销售几部。今既不能,可将书架顶上三种,各四十余部还他,交黎樾乔老伯交转。
——送家眷出京,求牧云总其事。如牧云已中举,亦求于复试后,九月二十外起行,由王家营水路至汉口,或不还家,仍由汉口至京会试可也。下人中必须罗福盛贵,若沈祥能来更好,否则李长子亦可。大约男仆须三人,女仆须三人,九月廿前后必须起程,不可再迟。一定由王家营走,我当写信托沿途亲友照料。
谕纪泽(咸丰二年八月初八日蕲州舟中书)
字谕纪泽儿:
吾于七月念五日在太湖县途次,痛闻吾母大故,是日仍雇小轿,行六十里。是夜未睡,写京中家信,料理一切,命尔等眷口于开吊后赶紧出京。念六夜发信,交湖北抚台寄京,念七发信,交江西抚台寄京。两信是一样说话,而江西信更详,恐到得迟,故由两处发耳。惟仓卒哀痛之中,有未尽想到者,兹又想出数条,开示于后:
——他人欠我账目,算来亦将近千金,惟同年鄢勖齐,当时听其肤受之朔,而借与百金;其实此人并不足惜,今渠已参官,不复论已。此外凡有借我钱者,皆光景甚窘之人,此时我虽窘迫,亦不必向人索取,如袁亲家、黎樾乔、汤世兄、周荇农、邹云咳,此时皆不甚宽裕。至留京公车,如复生同年、吴镜云、李子彦、刘裕轩、曾爱堂诸人,尤为清苦异常,皆万不可向其索取,即送来亦可退还。盖我欠人之账,即不能还清出京,人欠我之账,而欲其还,是不恕也。从前黎樾乔出京时,亦极窘,而不肯索穷友之债时,是可为法。至于胡光伯之八十两,刘伯石之二百千钱,渠差旋日时,自必交还袁亲家处,此时亦不必告知渠家也。外间有借我者亦极窘,我亦不写信去问他。
——我于念八念九,在九江耽搁两日,江西省城公送来奠分银一千两,余以三百两寄京还债,以西顺兴今年之代捐贡银,及寄云兄代买皮货银之类,皆甚紧急。其银交湖北主考带进京,想到京时,家眷已出京矣,即交寄云兄择其急者而还之。下剩七百金,以二百余金在省城还账,带四百余金至家办葬事。
——驮轿要雇,即须二乘,尔母带纪鸿坐一乘,乳妈带六小姐五小姐坐一乘。若止一乘,则道上与众车不同队,极孤冷也。此外雇空太平车一乘,备尔母道上换用。又雇空轿车一乘,备尔与诸妹弱小者坐,其余用三套头大车。我之主见,大略如此;奢不妥当,仍请袁姻伯及毛黎各老伯斟酌,不必以我言为定准。
——李子彦无论中否,皆须出京,可诸其与我家眷同行几天,行至雄县,渠分路至保定去,亦不甚绕也。到清江浦登船,可请郭雨三姻伯雇,或雇湖广划子二只亦可。或至扬州换雇江船,或雇湘乡钓钩子亦可。沿途须发家信,至清江浦,托郭姻伯寄信。至扬州,托刘星房老伯寄信。至池州托陈姻伯,至九江,亦可求九江知府寄。至湖北,托常太姻伯寄,以慰家中悬望。信面写法,另附一条。
——小儿女等,须多做几件棉衣,道上十月固冷,船上尤寒也。
——御书诗匾,及戴醇士、刘茶云所写匾,俱可请徒匠启下,卷起带回。王孝凤借去天图,其底本系郭筠仙送我的,暂存孝凤处,将来请交筠仙。
——我船上路,阻风十一日,尚止走得三百余里,极为焦灼。幸冯树堂由池州回家,来至船上,与我作伴,可一同到省,堪慰孤寂,京中可以放心。
——江西送奠仪千金,外有门包百金,丁贵孙福等七人,已分去六十金,尚存四十金。将来罗福盛贵沈祥等到家,每人可分八九两。渠等在京要支钱,亦可支与他,渠等亦极苦也。
——我在九江时,知府陈景曾,知县李福,皆待我极好;家眷过九江时,我已托他照应,但计快不讨关。(讨关,免关税也;讨快,但求快快放行,不免部税也。)尔等过时,渠若照应,但可讨快,不可代船户讨免关。
——船上最怕盗贼,我在九江时,德化县派一差人护送,每夜安船后,差人唤塘兵打更,究竟好些。家眷过池州时,可求陈姻伯饬县派一差人护送,沿途写一溜信,一径护送到湖南,或略好些。若陈姻伯因系亲戚,避嫌不肯,则仍至九江,求德化县派差护送。每过一县换一差,不过赏大钱二百文
谕纪泽(咸丰二年八月十二日夜武昌城内发)
谕纪泽:
余于初八日,在舟中写就家书。十一日早,始到黄州,因阻风太久,遂雇一小轿起岸。十二日未刻,到湖北省城,晤常南陔先生之世兄,始知湖南消息,长沙被围危急,道路梗阻,行旅不通,不胜悲痛焦灼之至!
现在武昌小住,家眷此时万不可出京,且待明年春间再说。开吊之后,另搬一小房子住,余陆续设法寄银进京用。匆匆草此,俟一二日内续寄。
谕纪泽(咸丰二年八月十三日夜在湖北省城发)
字谕纪泽儿:
十三日,在湖北省城住一天,左思右想,只得仍回家见吾父为是。拟十四日起行,由岳州湘阴,绕道出沅江益阳,以至湘乡,约须半月。沿途自知慎重,如果遇贼,即仍回湖北省城,陆续有家信寄京,不必挂念。
家眷既不出京,止将书检成箱内,搬一小房子,余物概不必动。余行李寄存常大人署中,留荆七孙福看守。自带丁韩二人回南,常又差四人护送,可以放心,涤生手示。
谕纪泽(咸丰二年八月二十六日)
字谕纪泽儿:
余于八月十四日在湖北起行,十八致岳州,由湘阴、宁乡绕道,于二十三日到家,在腰裹新屋痛哭吾母,二十五日至白杨坪老屋,敬谒吾祖星冈公坟墓,家中老小平安,地方亦安静。合境团练,武艺颇好,土匪可以无虞。
吾奉父亲大人之命,于九月十三日暂厝吾母于腰裹屋后,俟将来寻得吉地,再行迁葬。家眷在京,暂时不必出京,俟长沙事平再有信来。王吉云同年在湖北主考回京,余交三百计金托渠带京,想近日可到。
余将发各处讣信,刻尚无暇,待九月再寄。京中寄回信,交湖北常大人处最妥。岳父、岳母于二十五日来我家,身体甚好,尔可告知母,余不尽。涤生手示。
谕纪泽(咸丰二年九月十八日)
字谕纪泽儿:
予自在太湖县闻讣后,于二十六日书家信一号,托陈岱云交安徽提塘寄京。念七日发二号家信,托常南陔交湖北提塘寄京。念八日发三号,交丁松亭转交江西提塘寄京。此三次信,皆命家眷赶紧出京之说也。八月十三日在湖北发家信第四号,十四日发第五号,念六日到家后,发家信第六号。此三次信,皆言长沙被围,家眷不必出京之说也。不知皆已收到否?
余于念三日到家,家中一切皆清吉,父亲大人及叔父母以下皆平安。余癖疾自到家后,日见痊愈。地方团练,人人皆习武艺,土匪决可无虞。粤匪之氛虽恶,我境僻处万山之中,不当孔道,亦断不受其蹂躏。现奉父亲大人之命,于九月十三日权厝先妣于下腰里屋后山内,俟明年寻有吉地,再行改葬。所有出殡之事,一切皆从俭约。
丁贵自念七日已打发他去了,我在家并未带一仆人,盖居乡即全守乡间旧样,予不参半点官宦习气。丁贵自回益阳,至渠家住数日,仍回湖北,为我搬取行李回家,与荆七二人同归。孙福系山东人,至湖南声音不通,即命渠由湖北回京,给渠盘川十六两,想渠今冬可到京也。
尔奉尔母及诸弟妹在京,一切皆宜谨慎。目前不必出京,待长沙贼退后,余有信来,再行收拾出京。兹寄去信稿一件,各省应发信单一件,亦可将信稿求袁姻伯或庞师,照写一纸发刻。其各省应发信,仍求袁、毛、黎、黄、王、袁诸位,妥为寄去。余到家后,诸务丛集,各处不及再写信,前在湖北所发各处信,想已到矣。
十三日申刻,母亲大人发引,戌刻发窆。十九日筑坟可毕。现在地方安静,闻长沙屡获胜仗,想近日即可解围。尔等回家,为期亦近。
罗劭农至我家,求我家在京中略为分润渠兄。我家若有钱,或十两,或八两,可略分与芸皋用。不然,恐同县留京诸人,有断炊之患也。书不能尽,余俟续示。
阳牧云(咸丰二年十一月十四日)
牧云仁兄大人阁下:
屡接手书,舍间一切皆蒙经理,感极感极!弟自八月二十三到家后,已发信三次,十月初十一次,交常南陔家。闻南陔先生家中十八始遣人到湖北,是时适值长沙贼匪窜往宁乡、益阳一带,不知此信果到京否?
自十月以来,弟家大小平安。十一月初一未刻,四舍弟生一子,排行科九,母子均极平安。初二起佛会,初四夜散。初七日弟至尊府,岳父在衡州未归,岳母康健,嫂夫人身体如常,其余大小均吉。
弟家请魏荫亭教书,即召亭之弟,四舍弟之亲家也。学生共三人:舍侄甲五,胞姊之子临三,胞妹之子昆八,十月十七上馆。荫亭极善教书,弟生平所见教读者,殆无其故。自黎明初醒以至夜深将睡,殆无须臾不与学生讲解。一月之中,学生进功真可谓一日千里。
弟于京中一切,不甚挂念。所最挂念者,惟念纪泽儿年少,恐其学坏。敬求老兄大人时时教诲,时时防闲,总须多解多讲,令其神不外散,乃为有益。千万千万!又须令其习字,可拜李寿廷为师,每日习大字二百,亦是要事。京中用钱,须格外省俭。王吉云进京,带银三百,又存银二百在南陔先生处,留为寄京之用,此外则更无分毫可寄。
现在贼匪盘踞岳州,恐湖北亦属可虞。不知明年正月家眷可回南否?弟意正月节后,家眷由通州上船,二月可至扬州。万一湖北不靖,则由苏州小河转至浙江,由江西水路到家。不过中间盘堤二次,虽为日甚久,而一则免大江之险,一则无盗贼之警,似尚可行。求老兄更与诸友熟计之。
弟身体平安,癖疾请刘医诊治,云须食淡二七(不吃盐茶酒醋)。昨十月二十三起,已淡七日。此次十一月初八日起,又淡七日,虽未痊愈,而夜间能熟睡。兄八月二十三在张抚壹家所寄之信,十月二十七接到。此次不另写家书,诸惟心照。
致阳牧云(咸丰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牧云仁兄大人足下:
前信写就,正拟专人送至省城,请张抚台代为发折。十五夜接张抚台来信二件,知武昌失守,不胜骇叹!郭筠仙亦于十五夜来我家,劝我到省帮办团练等事。弟以湖北失守,关系甚大,又恐长沙人心惶惧,理宜出而保护桑梓。即于十七日由家起行,二十一日抵省。先以稽查城内土匪奸细为要务,其次则勤于操练。江岷樵所带之壮勇二千,甚为可恃,即留于长沙防守。弟又招湘乡壮勇千名,亦颇有纪律,若日日操练,可期得力。现在大股业已顺长江而下,只怕分股回窜,不得不严为防备。幸张抚台至明决,勇于任事,乡绅亦多信吾之言,或可办理得宜。京中全家不必挂心。
湖北既失守,则道途必多盗贼,家眷不宜出京。望兄辛苦照料一切,不胜感激!若冯树堂来京,一切与之商议,必甚妥叶。书不能详,诸惟心照。
致欧阳牧云(咸丰三年正月十二日)
牧云仁兄大人阁下:
十二月二十八发家信一件。其时弟以奉旨来长沙,具折陈奏,将折稿封存家信中,不知到否?正月以来,弟在省身体平安。九弟于初九到省,知舍间自严亲以下并安好。又接岳父大人手示,知尊府一切平安。
正月二日,余写一信,交湘乡公车刘月槎、贺石农带京。信中言会试后家眷与公车一同回南。近日仔细思之,恐仍以不出京为妥。盖道途多梗,即不遇粤寇,犹恐土匪所在窃发,终不放心,不如待其稍定,再看机会。
正月初三日,粤匪自武昌下窜,水陆两路并发,不识直扑安徽乎?抑入江西乎?现尚未得确耗。南陔先生闻于城门尽节,其夫人及大世兄并大孙女并于初七殉难。其二世兄与二少奶奶并各孙男女等皆为贼所掠,幸不甚凌辱。昨初三日逆贼下窜之时,闻将城中男女一概裹胁,驱之上船,投江自尽,不可胜数,恐常氏遂无遗类矣,惨哉!
正月十一日,湖南张中丞至湖北履总督任,收复省城,江岷樵与之同住。弟再三托岷樵,嘱其收常氏之遗骸,求常氏之孤孽,不知可得一二否?常氏有一家人由湖北贼中逃难回者,弟亦遣之同往,不知常氏何辜,遭此奇祸,殊不可解!
弟在省办事,以查办土匪为第一要务,以各县之正人办各县之匪徒,总在访求公正绅耆尽下手工夫,其次则操练兵勇。三年之艾,亦须及时收蓄,以为七年治病地步。四、九舍弟及刘霞仙、郭筠仙俱在长沙,与弟同居作伴,甚不寂寞。癣疾十愈其八,自在京以来,未尝如此大好,此近日第一欣幸之事!
纪泽读书,求兄勤勤讲解,务使怡然以悦,乃为至善。书不详尽,诸惟心照。顺请日安。
禀父亲(咸丰三年十月初四日)
男国藩跪禀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屡次接到二十三日、二十八日、二十九日、初二日手谕,敬悉一切。男前所以招勇往江南杀贼者,以江岷樵麾下人少,必须万人一气,诸将一心,而后渠可以指挥如意,所向无前。故八月三十日寄书与岷樵,言陆续训练,交渠统带,此男练勇往江南之说也。王璞山因闻七月二十四日江西之役谢、易四人殉难,乡勇八十人阵亡,因大发义愤,欲招湘勇二千前往两江杀贼,为易、谢诸人报仇,此璞山之意也。男系为大局起见,璞山系为复仇起见;男兼招宝庆、湘乡及各州县之勇,璞山则专招湘乡一县之勇。男系添六千人,合在江西之宝勇、湘勇足成万人,概归岷樵统带。璞山则招二千人,由渠统带。男与璞山大旨虽同,中间亦有参差不合之处。恐家书及传言,但云招勇往江南,其中细微分合之故,未能尽陈于大人之前也。
自九月以来,闻岷樵本县之勇皆溃散回楚,而男之初计为之一变。闻贼匪退出江西,回窜上游,攻破田家镇,逼近湖北,而男之计又一变。而璞山则自前次招勇报仇之说,通禀抚藩各宪,上宪皆嘉其志而壮其才。昨璞山往省,抚藩命其急招勇三千,赴省救援。闻近日在涟滨开局,大招壮勇,即日晋省。器械未齐,训练未精,此则不特非男之意,亦并非璞山之初志也。在势之推移,有不自知而出于此,若非人力所能自主耳。
季弟之归,乃弟之意,男不敢强留。昨奉大人手示,严切责以大义,不特弟不敢言归,男亦何敢稍存私见,使胞弟迹近规避,导诸勇以退缩之路。现令季弟仍认(编者按:此处原件缺数行字)之不可为,且见专用本地人之有时而不可恃也。男现在专思办水战之法,拟輝与船并用。湘潭驻扎,男与树堂亦尝熟思之。办船等事,宜离贼踪略远,恐未曾办成之际,遽尔蜂拥而来,则前功尽弃。
朱石翁已至湖北,刻难遽回。余湘勇留江西吴城者,男已专人去调矣。江岷樵闻亦已到湖北,谨此奉闻。男办理一切,自知谨慎,求大人不必挂心。男谨禀。
禀父亲(咸丰四年三月二十五日)
国藩跪禀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二十三日接到十九日慈谕,训戒军中要务数条,谨一一禀复:
——营中吃饭宜早,此一定不易之理。本朝圣圣相承,神明寿考,即系早起能振刷精神之故。即现在粤匪暴乱,为神人所共怒,而其行军,亦系四更吃饭,五更起行。男营中起太晏、吃饭太晏,是大坏事。营规振刷不起,即是此咎。自接慈谕后,男每日于放明炮时起来,黎明看各营操演。而吃饭仍晏,实难骤改。当徐徐改作天明吃饭,未知能做得到否。
——扎营一事,男每苦口教各营官,又下札教之。言筑墙须八尺高,三尺厚;壕沟须八尺宽,六尺深;墙内有内濠一道,墙外有外濠二道或三道;壕内须密钉竹签云云。各营官总不能遵行。季弟于此等事尤不肯认真。男亦太宽,故各营不甚听话。岳州之溃败,即系因未能扎营之故。嗣后当严戒各营也。
——调军出战,不可太散。慈谕所戒极为详明。昨在岳州,胡林翼已先至平江,通城屡禀来岳请兵救援,是以于初五日遣塔、周继往。其岳州城内王璞山有勇二千四百,朱石樵有六百,男三营有一千七百,以为可保无虞矣,不谓璞山至羊楼司一败,而初十开仗,仅男三营与朱石樵之六百人,合共不满二千人,而贼至三万之多,是以致败。此后不敢分散,然即合为一气,而我军仅五千人,贼尚多至六七倍,拟添募陆勇万人,乃足以供分布耳。
——破贼阵法,平日男训戒极多,兼画图训诸营官。二月十三日,男亲画贼之莲花抄尾阵,寄交撲山,璞山并不回信;寄交季弟,季弟回信言贼了无伎俩,并无所谓抄尾阵;寄交杨名声、邹寿璋等,回信言当留心。慈训言当用常山蛇阵法,必须极熟极精之兵勇乃能如此。昨日岳州之败,贼并未用抄尾法,交手不过一个时辰,即纷纷奔退。若使贼用抄尾法,则我兵更胆怯矣。若兵勇无胆无艺,任凭好阵法,他也不管,临阵总是奔回,实可痛恨!
——拿获形迹可疑之人,以后必拿办之,断不姑息。
以上各条,谨一一禀复,再求慈训。男谨禀。
致澄、温甫、沅甫三弟(咸丰四年四月初四日)
澄、温、沅三位老弟足下:
初四日午刻安五等来,接到家信,俱悉一切。父大人声色不动,毫无惊怖,实我辈所万不能及。
贼于二十七早辰刻破湘潭,即刻分股至朱亭、渌口、株洲一带,掳大河及一宿河之船,又分股窜至湘乡掳涟江之船。二十八早塔副将在潭大获胜仗,踏破贼营三座,烧毁木城一座,杀贼至六百余人。是夜贼又筑营垒,二十九日塔副将与大战二次,第一次烧贼营二座,杀贼七百人,二次真长发老贼拼命出战,塔将又大胜,杀贼千余人。初一、初二皆大战,官兵大捷。五仗共杀贼至四千人。三日连破贼营三次,至第四日,贼不敢筑营矣。凡自贼中逃出者,皆言自广西起事以来,官兵从无此非常之胜。
褚太守、彭玉麟、杨载福、邹世琦至湘潭水战,自初一日黎明起至初三止,烧毁贼船至七百余号之多,亦为近来所仅见。现在湘潭贼势甚为穷蹙,若能破城剿灭此股,则靖江以下之贼,朱亭以上之贼,皆为易办。
湘潭大战之时,贼调回湘乡一支兵。我县得以无恙,我家得以安全,皆塔副将之功也。
所可恨者,吾于初二日带水师五营、陆勇八百至靖江攻剿贼巢,申刻开仗,仅半顿饭久,陆勇奔溃,水勇亦纷纷奔窜,二千余人竟至全数溃散,弃船炮而不顾,深可痛恨!惟钓钩子未出队者,略存子药炮位,而各水手亦纷纷尽散,红船之水手仅存三人,余船竟无一水手,实为第一可怪之事。
刻下兄已移寓妙高峰,留数百陆勇护卫。如使湘乡一股竟就扑灭净尽,则天下事大有可为;若湘潭贼不遽灭,则贼集日众,湖南大局竟多棘手之处。尽人事以听天,吾惟日日谨慎而已。余俟续布。
致诸弟(咸丰四年四月十四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十四日刘一、名四来,安五来,先后接到父大人手谕及洪弟信,俱悉一切。
靖江之贼现已全数开去,窜奔下游,湘阴及洞庭皆已无贼,直至岳州以下矣。新墙一带土匪皆已扑灭,惟通城、崇阳之贼尚未剿净,时时有窥伺平江之意。湘潭之贼,在一宿河以上被烧上岸者,窜至醴陵、萍乡、万载一带。闻又新裹胁多人,不知其尽窜江西,抑仍回湖南浏、平一带。如其回来,亦易剿也。安化土匪现尚未剿尽,想日内可平定。
吾于三月十八发岳州战败请交部治罪一折,于四月初十日奉到朱批“另有旨”。又夹片奏初五部国膨被火烧伤、初七大风坏船一案,奉朱批“何事机不顺若是,另有旨”。又夹片奏探听贼情各条,奉朱批“览,其片已存留军机处矣”。又有廷寄一道、谕旨一道,兹抄录付回。十二日会同抚台、提台奏湘潭、宁乡、靖江各处胜仗败仗一折,兹抄付回。其折系左季高所为。又单衔奏靖江战败请交部从重治罪一折。又奏调各员一片。均于十二日发六百里递去,兹抄录寄家,呈父、叔大人一阅。兄不善用兵,屡失事机,实无以对圣主。幸湘潭大胜,保全桑梓,此心犹觉稍安。现拟修整船只,添招练勇,待广西勇到,广东兵到,再作出师之计。而饷项已空,无从设法,艰难之状,不知所终!人心之坏,又处处使人寒心。吾惟尽一分心,作一日事,至于成败,则不能复计较矣。
魏荫亭近回馆否?澄弟须力求其来。吾家子侄半耕半读,以守先人之旧,慎无存半点官气。不许坐轿,不许唤人取水添茶等事。其拾柴收粪等事,须一一为之;插田莳禾等事,亦时时学之。庶渐渐务本而不习于淫佚矣。至要至要,千嘱万嘱。兄国藩草。
致诸弟(咸丰四年四月十六日夜书于长沙妙高峰)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
昨寄去一函,谅已收到。十五日按父大人手谕,敬知一切。兄每日黎明看操,现已阅看四日,专看戈什哈及亲兵二种。然有所表率,他营亦将兴起。父大人命招湘乡之原水手,赶紧前赴鄂省下游。此时所患者,水手易添,船只难办。不特衡州新造之船难以遽就,即在省之船经屡次风波、屡次战阵后,亦多有损坏者,修整难以遽毕。且广西水勇、广东水兵皆于五月可到,不得不少为等候,整顿成军,稍有把握,然后扬帆东下。
余近来因肝气太燥,动与人多所不合,所以办事多不能成。澄弟近日肝气尤旺,不能为我解事,反为我添许多唇舌争端。军中多一人不见其益,家中少一人则见其损。澄侯及诸弟以后尽可不来营,但在家中教训后辈,半耕半读。未明而起,同习劳苦,不习骄佚,则所以保家门而免劫数者,可以人力主之,望诸弟慎之又慎也!
致诸弟(咸丰四年四月二十日)
澄、温、植、洪老弟左右:
十七、十九接父大人十三、十五手谕及澄弟两函,俱悉一切。兹分列各条于后,祈诸弟禀知父大人,兼禀叔父大人:
——水勇自二十四五日成章诏营内逃去百余人,胡维峰营内逃去数十人。二十七日何南青营内逃去一哨,将战船炮位弃之东阳港,尽抢船中之钱米帆布等件以行。二十八日各营逃至三四百人之多,不待初二靖江战败,而后有此一溃也。其在湘乡打胜仗之五营,亦但知抢分赃贼,全不回省,即行逃回县城。甚至将战船送入湘乡河内,各勇登岸逃归,听战船漂流河中,丢失货物。彭雪琴发功牌与水手,水手见忽有顶戴,遂自言并册上姓名全是假的,应募之时乱捏姓名,以备将来稍不整齐,不能执册以相索云云。鄙意欲预为逃走之地,先设捏名之计。湘勇之丧心昧良,已可概见。若将已散者复行招回,则断难得力。衡、永之水勇不过五月可到,亦不甚迟迟也。
——广东水师总兵陈大人带广东兵一百,洋炮一百,已于四月初六日到郴,月内可到省。广西水勇亦五月可到。衡州造新船,省城整旧船,皆五月可齐,不至延到七月始行也。
——澄弟自到省帮办以来,千辛万苦,巨细必亲,在衡数月,尤为竭力尽心,衡郡诸绅佩服,以为从来所未有。昨日有郑桂森上条陈言,见澄侯先生在湘阴时景象,渠在船上,不觉感激泣下云云。澄弟之才力诚心,实为人所难学。惟近日公道不明,外间悠悠之口,亦有好造谣言讥澄弟之短者。而澄弟见我诸事不顺,为人欺侮,愈加愤激,肝火上炎,不免时时恼怒,盛气向人。人但见澄弟之盛气,而不知实有激之逼之使然者也。人以盛气凌物诮澄,澄以盛气伤肝致病。余恐其因抑郁而成内伤,又恐其因盛气而招怨声,故澄归之后,即听其在家养息,不催其仍来营中。盖亦见家中之事,非澄不能提新宅之纲;乡间之事,非澄不能代大人之劳也。并无纤介有不足于澄弟之处,澄弟当深知之,必须向大人膝下详禀之。
——王璞山之骄蹇致败,贻误大局,凡有识者皆知之。昨在家招数百乡勇,在石潭杀残贼三十人,遂报假胜仗,言杀贼数百人,余深恶之。余与中丞、提军三人会衔具奏一折,系左季高所作,余先本将折稿看过。后渠又添出几段,竟将璞山之假胜仗添入。发折后始送稿来画,已无可如何,只得隐忍画之。朱石樵在岳州战败逃回,在宁乡战败,逃奔数次。昨到省城,仍令其署宝庆府事,已于十八日去上任矣。是非之颠倒如此。余在省日日恼郁,诸事皆不顺手,只得委曲徐图。昨当面将朱石樵责备,渠亦无辞以对,然官场中多不以我为然。将来事无一成,辜负皇上委任之意,惟有自愧自恨而已,岂能怨人乎?怨人又岂有益乎?大抵世之乱也,必先由于是非不明,白黑不分。诸弟必欲一一强为区别,则愈求分明,愈致混淆,必将呕气到底。愿诸弟学为和平,学为糊涂。璞山之事,从今以后,不特不可出诸口,而且不可存诸心。
——我二十四都之长夫不耐劳苦,好穿长衣鞋袜,不敢远行,时刻思归。余拟在此另雇长夫。其本境长夫止留三四人在此,以便送信归家。
——率五病故,我绝不知信息。季弟何以并不告我?前澄弟信中有半句,我始骇然。昨葛十一来,乃实知之。刻下已搬柩还乡否?若尚在省,急须写信来,我当设法送归也。其如何病,如何殁,季弟当详告我。
以上数条,望诸弟细心体贴。缕禀堂上大人为要。
致诸弟(咸丰四年四月二十一日)
澄、温、沅、洪四弟左右:
屡日发家信数次,想已收到。实收换部照,须造清册一本,大非易事。现命孙阆青经理此事,恐非二十日不能了。纵不能如请咨部功牌册之精妙,亦不宜太草率也。
三月二十二日所发一折,顷于四月二十日接奉朱批并廷寄,兹照抄送回,呈堂上大人一阅。
广东水师兵已于二十一日到一百矣,洋炮亦到百尊。广西水勇尚未到。衡州所造新船,闻甚不合用,顷有信与萧可兄,令其略改也。荫亭兄到馆,请其催将侯兄速来,并告贵州徐河清、韩超、张礼度并皆奏调来楚,均五月可到也。余不一一。
致澄侯、温甫、季洪(咸丰四年五月初一日)
澄、沅、洪三弟左右:
三十日奉到父大人手谕及三弟信件,俱悉一切。长夫俱留在此,吃上头饭,每日给钱百文,实无一事可劳其筋力,故不能不略减也。
沅弟言我仁爱有余,威猛不足,澄弟在此时亦常说及,近日友人爱我者人人说及。无奈性已生定,竟不能威猛。所以不能威猛,由于不能精明,事事被人欺侮,故人得而玩易之也。
甲三之论、甲五之小讲,已加批付回。科一、科三、科四之字俱好。科一请安禀,其字画粗大,颇有乃父之风。
季弟在益阳所领钱文,绅士文任吾等已料理清楚。在湘阴时即在兄处领得实收,兄到岳州忘告季弟耳。
四弟初一日与中丞会衔奏请调贵州、广东兵,兹于二十六日奉到寄谕,钞录付回。余不—。
致澄侯、温甫、季洪三弟(咸丰四年五月初四日)
澄、温、季三弟左右:
初二日接奉寄谕,兄两次请罪,尚止革职,不加严谴。鲍提军革职,即以塔副将署提军任。圣鉴之公明,天恩之高厚,实令人感激无地!兹抄银录付回。
江采七于三月自庐州回,初三到省,千辛万苦,或三日而仅得两饭,或数夜而不得一眠,乱世行路之难,真奇难也。在湖北时得见魏召亭,光景甚窘。曾与采五言及,万一城破,当由大东门避去。湖北官弁兵勇久无饷银,真不堪设想也。召亭家书一件付去。
兄身体甚好,树堂、筠仙皆来此过节。专待衡州船到,广西勇到,即配齐东下。塔智亭于初八日先带陆勇三千余人至岳州去。余不一一。
致诸弟(咸丰四年五月初九日)
澄、温、沅、季老弟左右:
初九日芝三到省,接奉父大人手谕及澄、季、芝生各信,俱悉一切。余于初八日具折谢恩,并夹片二件,兹一并抄录付回。凡谕旨、章奏等件付至家中者,务宜好为藏莾。我兄弟五人,无一人肯整齐好收拾者,亦不是勤检人家气象。以后宜收拾完整,可珍之物固应爱惜,即寻常器件亦当汇集品分,有条有理。竹头木屑,皆为有用,则随处皆取携不穷也。温弟在此住旬余,心平气和,论事有识,以后可保家中兄弟无纷争之事,余在外大可放心。
李筱泉之家眷意欲寄居湘乡。一则省城虽防守甚严,而时时有寇至之虑;一则寓公馆比之居乡其奢俭相去甚远。渠托江采五在中沙等处,又托余在二十三四都等处寻觅住居(渠遣一人来乡同觅,先至江采五处,后至我家)。澄弟等为之留心。或在离我家二三十里之区择一善地,以省俭为主,渠光景甚窘也。余再三辞之,言我家尚难自保,且迁徙而远避,又焉能庇及他人?渠意总欲居乡,缓急尚可藏匿山穴;至土匪抢劫,渠本无可抢云云。余不能再辞,澄弟可一为照拂之。
鲍提军于初八日出省至辰州住,塔智亭初十拟至岳州。余不一一。即请近佳。兄国藩手草。
禀父亲(咸丰四年五月二十日)
男国藩跪禀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二十日申刻唐四到,奉到手谕,敬悉一切。家中大小平安,乡间田禾畅茂,甚为忻慰。
贼匪于初六日复窜入岳州城内,约有二三千人,岳阳城下及南津港船约有数百号。初八九分船窜至西湖,扰安乡县。十三日龙阳失守。东而益阳,西而常德,并皆戒严。此间调李相堂都司带楚勇一千,胡永芝带黔勇六百前往,又调周凤山带道州勇一千一百,想二十三四可先后到常。又赵璞山带新宁勇一千,由宝庆往常德,又有贵州兵一千亦至常德,想可保全。塔智亭于十二日起程至岳,现尚未到。
男在省修理战船,已有八分工程。衡州新船及广西水勇均于本月可到。出月初,即可令不师至西湖剿贼。十八日,城墙上之兵一二千人闹至中丞署内,因每银一两折放钱二千文,系奉户部咨而兵不肯从,斫柱毁轿,闹至三堂,实属可虑。二十日,吴坤修之火器所起火,火药烧去数千斤,其余火器全烧,伤人数十,现尚未查清。此事关系最要紧,男之心绪不能顺适,然必认真办理,断不因此而稍形懈弛。
大人此次下县,系因公事绅士之请,以后总求不履县城,男心尤安。尤望不必来省,军务倥偬之际,免使省中大府多出一番应酬。男亦惟尽心办理一切,不以牵裾依恋转增大人慈爱感喟之怀,伏乞大人垂鉴。余容续禀。
致诸弟(咸丰四年六月初二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老弟足下:
父大人自县还家后,又接一信,知合家清吉,甚慰甚慰。
此间发探卒数十人至常德、龙阳探听,均言常德已于十六日失守。省局及各处探信众口一词,而桃源二十三日尚有请兵禀帖来省。桃源去常六十里,不应郡城失陷一无所闻,大约常德此时尚未失守。现在遣周凤山带道州新田勇一千六百前往,李辅朝带楚勇一千、胡咏芝带黔勇六百、新宁赵令带楚勇千人驰往,合之贵州兵一千,并常德本城二千,共六七千之多,兵力实不为单。唯中隔河水四渡,不知各兵能过至常否?
澧州西接荆之贼,南接常德之贼,而蒋家之富久为贼所垂涎,实属可危。塔提军于二十二日在新墙打一胜仗,夺获贼船四十七只,夺得木城一座。现驻新墙之北,离岳州尚五十里。通城之贼与江老四之楚勇相持月余。林秀三因声名不好(人人言其勇骚扰异常),撤回省城。自通城、平江之官绅庶民及省城之官员,无不说秀三坏话者。毁誉之至,如飘风然,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不知其所自,人力固莫能挽回也。
水师战船,省河所修葺及衡城所新造者,皆精坚可爱,比去年者好得三倍。拟于初十间令褚、夏、杨、彭起行赴常德剿办,是为头帮;余待广西水勇到,一同起行为二帮;陈镇台七月初起行为三帮。现在发往各处者兵勇共二万人,饷项十分支绌,幸广东解银十二万,近日可到,略有生机。罗罗山初三可到省。芝生之信,罗山一到即交,当可速耳。
儿侄辈总须教之读书,凡事当有收拾,宜令勤慎,无作欠伸懒漫样子,至要至要。吾兄弟中惟澄弟较勤,吾近日亦勉为勤敬。即令世运艰屯,而一家之中勤则兴,懒则败,一定之理,愿吾弟及吾儿侄等听之省之。付回参茸丸一瓶,即颜翼臣、王仲山所作者。父大人能服更好,若不相宜,叔父及家中相宜者服之可也。国藩手草。
致诸弟(咸丰四年六月初四日)
澄、温、沅、季四弟足下:
昨发一信后,罗山即于初三到省。是日二更得信,周凤山、李辅朝之勇于二十九在龙阳得三胜仗。二十九日夜终宵塵战,不得休息。初一早一战即已败溃。盖扎营城外沙洲之上,是夜涨水侵人营盘。初一早,营内水深尺余,贼船三面环攻,共二千余号之多,此时逃出营外,途中无船可渡。淹毙至二三百人,军器全失。周、李皆健将,此番大挫,尤焦灼也!
家中长夫,春二、维五、芝三、明四等皆不愿远出,兹皆令其回里。其工钱每月三十日,并未扣一日耳。余不一一。
致诸弟(咸丰四年六月初六日)
澄、温、沅、季老弟足下:
昨寄一信,言周凤山、李相堂龙阳之败。后接来禀,知周营千一百人中实伤毙四十人,李营千人中实毙十九人,尚不为大挫。胡永芝初四由安化至桃源,一路剿贼,周、李即可同去。
广西水勇,李太守带来,今日到省。若配齐船只,尚须十余日乃可行也。余不一一。
致诸弟(咸丰四年六月十八日)
澄、温、沅、季老弟左右:
湖北青抚台于今日人省城。所带兵勇,均不准其入城,在城外二十里扎营,大约不过五六千人。其所称难民数万在后随来者,亦未可信。此间供应数日,即给与途费。令其至荆州另立省城,此实未有之变局也。
邹心田处已有札至县撤委。前胡维峰言部心田可劝捐,余不知其即至常之兄也。昨接父大人手谕始知之,故即札县撤之。胡维峰近不妥当,亦必屏斥之。余去年办清泉宁征羲、宁宏才一案,其卷已送回家中,请澄弟查出,即日付来为要。
湖北失守,李鹤人之父想已殉难。鹤人方寸已乱,此刻无心办事,日内尚不能起行,至七月初旬乃可长征耳。余不一一。
诸弟在家教子侄,总须有“勤敬”二字。无论治世乱世,凡一家之中,能勤能敬,未有不兴者;不勤不敬,未有不败者。至切至切!余深悔往日未能实行此二字也,千万叮嘱!澄弟向来本勤,但敬不足耳。阅历之后,应知此二字之不可须臾离也。
致诸弟(咸丰四年六月二十三日)
澄、温、沅、季四位老弟左右:
二十二日彭四到,接父大人手谕及诸弟来信,欣悉一切。
二十日折差归,阅京报,袁漱六于五月十三日引见得御史,十五日特旨放江苏苏州府遗缺知府。渠写信回,要其家专人至京,渠有多少事要交代。兄因各捐生事,亦欲造册专人至京,如袁家人去,即与之同行也。余前奏捐事,部议已准,兹钞付回。
广西水勇于十八日杀死祁阳勇七人,日内严查逞凶下手之犯,必须按律严办。湖北青抚台带来之兵勇,大约二万金乃可了事。饥困之后甚安静,不闹事也。
余拟于七月初六起行,甲三、甲五二人,可令其来省送我。盖少年之人,使之得见水陆军旅之事,亦足以长见识;且子侄送我,亦至理之不可少者也。书不一一,余俟续布。
致诸弟(咸丰四年七月二十七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
安五至,接到家书,俱悉一切。
自十八日一战后,二十一日陆路开仗,小有挫衅,诸殿元阵亡,千总刘士宜阵亡,余兵勇伤亡二十余人,贼亦歼毙数十人。二十六日,贼从湖北颁集悍贼二万人,由临湘陆路前来,意欲扑塔、周、罗山等之营盘。陆路既得,水军自然失势,拼死攻扑,满山满坑无非黄旗红巾,比三月初十人数更多。幸罗山之湘勇得力,将头起杀退。以后如周凤山之营、杨名声之营亦俱奋勇,杀贼共七八百名。此股贼来甚多,必有屡次血战,东南大局,在此数日内可定。如天之福,陆路得获大胜,水路亦可渐次壮盛也。带水师者,有战阵之险,有风波之苦,又有偷营放火之虑,时时提防,殊不放心,幸精神尚好,照料能周耳。
霞仙定于本月内还家。渠在省实不肯来,兄强之使来。兵凶战危之地,无人不趋而避之。平日至交如冯树堂、郭筠仙等尚不肯来,则其他更何论焉!现除李次青外,诸事皆兄一人经理,无人肯相助者,想诸弟亦深知之也。甄甫先生去年在湖北时,身旁仅一旧仆,官亲、幕友、家丁、书差、戈什哈一概走尽,此亦无足怪之事。兄现在局势犹是有为之秋,不致如甄师处之萧条已甚。然以此为乐地,而谓人人肯欣然相从,则大不然也。
兄身体如常,癖疾不作,乞告禀父、叔大人千万放心。好茶叶望寄数斤来。兄国藩顿首。澄、温、植、洪四弟足下:
初一日胡二、春二、维五至,接父大人及诸弟手书,俱悉一切。
自二十六日陆路大获胜仗之后,二十八日陆路又大胜,二十九日水路大胜。贼自湖北汉、黄以下,尽纠精锐来岳,以与我军相抗。二十八日鏖战至五个时辰之久,塔军门匹马冲突,忽东忽西,全军士卒无一人不俯首咋舌,称为神勇。二十九日辰刻接仗,塔公打中路,罗山打西路,周凤山打东路。罗山之湘勇,此次最为出力。贼分五六千人,专扑罗山一路,湘勇竟能以少胜多。我军猛杀,则贼退,退不过二里,辄回戈相向,大杀一回。如是者三退三进,湘勇竟能抵住,不忙不乱。至第三次追去,贼亦不敢回顾矣。周凤山之勇,杨名声之勇,皆极勇敢向前,一可当十。是日自辰至申,杀贼共计五百余人,贼自败奔,跌崖坠涧死者,其数尚多。水师于未刻至陈陵矶,适有贼船上来,开炮轰击,贼舟奔退,乘势追下至擂鼓台,烧贼船约二十余号,夺获贼船约七十余号,杀毙、溺毙之贼约千余人。盖是日凶悍之贼皆已上岸,每船仅留二三贼在船,余皆被掳之水手,一见官兵开炮阵击,贼与水手纷纷扑水自溺,故我军愈得势也。三十、初一日,水师皆出队击贼。三十日未甚交锋。初一日李鹤人一营在前攻剿,击断陈镇军之旧拖罟船头桅,毙贼十余人。
陆营经二十六、二十八九日三次血战之后,二日内未开仗。现在陆营有六七分可靠,水营有四五分可靠。拟再备舢板数十号,小渔划一百号,出队开仗时散布满河,抛掷火球,以乱贼阵,或更有济。余不一一,即乞禀告父、叔大人堂上为要!千万放心。
自十六日水师大挫之后,至二十九日获一胜仗,人心始克大定。不料初一日酉刻,广西勇收队回来,在刘公矶一带开炮,讹传为贼船上来,岳城百姓纷纷逃奔,扶老携幼,号泣于道。南津港各船,皆挂帆开逃,严禁之而不能止。军心总不坚定,颇可虞也!现在力求镇定,总以不出队、不开仗为主。
致诸弟(咸丰四年闰七月初三日)
澄、温、沅、洪老弟左右:
初二日,遣刘四、王晚送信回家。是日申刻得信,智亭于已刻传令直扑贼营。行至近贼营盘,天大风雨,贼点大炮不燃,放火球亦不燃。我军勇气百倍,虽数万竹签布地,数重深沟高墙,竟能一直扑人。一营既破,各营胆寒。不过一时之久,竟将贼营十三座全行踏破。数万之贼,狂奔大溃,满山遍谷。我军穷追,愈追愈力,有直追至陈陵矾江边,逼贼下水者不下千人,有追至半途而返收取贼物者,大约抢到骡马六七百匹、大炮数十位、抬枪数百支、鸟枪刀矛以千件计、旗帜亦以千计。自有此贼以来,未有如此剿洗痛快者也。
兄申刻得信,又派水师前往追剿。行至陈陵矾即已天黑,因驻扎焉。派三板往下追十余里,贼舟已全数下窜。今日黎明,各船当进追。待其追贼归来,水营当进扎陈陵矾下擂鼓台一带,以与陆营相近,联络一气。余俟续布。
致诸弟(咸丰四年闰七月初九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足下:
自初二日陆路连踏贼营十三座,夺获马骡七八百匹、军械二千余件。是夜,水师进追四十里,贼舟舍命奔逃。初三日又追百余里,贼弃舟登岸者甚多。初四日追至六溪口,追得贼船十余号,开炮轰击,贼仅放数炮抵拒,旋即登岸逃走。我军入口内之湖搜剿,搜得贼船百数十号,一见我军开炮围攻,即纷纷弃舟而去。军士争欲抢船,杨载福下令:“只许焚烧,不许抢夺!”遂将百余船一炬焚之。是夜,将士搜湖三十里,通宵未睡。次早,仍回新堤、螺山驻扎。以小划探至金口,皆无贼船。
自金口至武昌六十里,不知贼船尚存若干。此番若能乘胜直追下去,武汉竟易收复。可惜我水师尚须添募,船炮亦未齐全,陆路之兵尚无粮台随行,不能遽进。连日北风甚大,亦难东下,风稍息,余即进扎螺山也。
兹遣人回送一信,即日移营前进,求堂上大人放心。余不一一。
致诸弟(咸丰四年闰七月十四日)
澄、温、沅、洪四弟左右:
兄于初十日开船,十一日已刻至螺山,去岳州八十里。杨载福、萧捷三两营已下驻扎新堤,去螺山又四十五里。
杨、萧于十一夜入倒口黄介湖内搜剿余贼,贼仅开十余炮,即纷纷登岸逃走。各哨官谨遵我“不许抢货”之令,将六十余号空船一概焚烧。岸上百姓,焚香于辫顶,跪岸上欢迎,呼各勇为青天大人。各勇每见一人即得如此称呼,高兴之至。倒口湖内即已搜剿,其下六溪口亦经搜剿,京口以上已无贼踪。自京口六十里至武昌,尚未探明。
大抵贼于水战一事,极为无能。渠所用者民船,每放一炮,全身震破;所掳水手,皆不愿在贼中久住;又以所掳之百姓,令其勉强打桨,勉强扶舵;皆非其所素习。即两次得我之船,得我之炮,皆我兵勇自先上岸,情愿将船炮丢弃与他,是以大败。若使我兵勇自顾其船,不将船炮送他,渠亦断不能拢来追我。此屡次打仗,众勇所亲见而熟知者。渠得我之战船洋炮,并不作水战之用。以洋炮搬于岸上扎营,而战船或凿沉江心,或自焚以逃,亦未收战船之用。惟贼中所擅长制胜者,在渔划百余号。每战四出围绕,迷目惊心。此次余亦办得小渔划百二十号,行走如飞。以后我军见贼小划,或不致惊慌耳!
衡州捐项究竟何如?便中可一打听。永丰大布厚而不贵,吾意欲办好帐房五百架,宽大结实,以为军士寒天之用。澄弟若可承办此事,望与尧阶细商,即在本邑捐项内支用。余不一一。望敬禀父亲大人、叔父大人,军中匆忙,不及楷禀也。
诸子侄辈于“勤敬”二字,略有长进否?若尽与此二字相反,其家未有不落者;若个人勤而且敬,其家未有不兴者,无论世乱与世治也。诸弟须刻刻留心,为子侄作榜样。
凡我屡次所寄奏折、谕旨,家中须好为收藏,不可抛散。或作一匣收之,敬谨葬藏。
致诸弟(咸丰四年闰七月二十七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日来北风甚劲,省城各船不能来营。吾自十六挫失之后,陆续添募水勇。募小划子共百三十号,每号多者六七人,少者三四人,通共小划子载水师千余人,已到七十余号。此外添募之勇仍用快蟹、长龙、舢板等船,但恨无好炮配之。
水师前营李孟群、左营秦国禄、清江营俞属各战船皆已驻扎金口,去武昌仅六十里。右营尚在嘉鱼,去金口百五十里。后营、定湘营尚随余在新堤,去嘉鱼九十里。通共水师大营八营、小营五营。若在广西借得洋炮急至,则振兴气象,较自省起程时尚远胜之,但恐炮难遽至耳。
陆兵大队驻扎羊楼峒。罗山于十八日在长安驿打一胜仗。二十三日在羊楼峒打胜仗,破一贼卡。二十四日在佛岭打胜仗,破一贼卡。二十六日在羊楼峒打大胜仗。四次共杀贼七八百人,而我军仅一人受伤。湘勇之善战,超出各营之上,而罗山以书生而善用兵若此,良可敬也!智亭剿灭崇、通股匪后,即直下收复武汉。水师亦待陆军同进。而水勇皆踊跃欲战,暗笑主将之不进为极怯也。
二十一至二十九四次胜仗折已批回,兹抄回呈堂上大人一阅,求诸弟禀明。余不一一。兄国藩草。
致诸弟(咸丰四年八月十一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
久未遣人回家,家中自唐二维五等到后,亦无信来,想平安也。余于念九日自新堤移营,v月初一至嘉鱼县。初五日自坐小舟,至牌洲看阅地势,初七日即将大营移驻牌洲。水师前营左营中营,自闰七月念三日驻扎金口。念七日贼匪水陆上犯,我陆军未到,水军两路堵之,抢贼船二只,杀贼数十人,得一胜仗。罗山于十八念四念六日等日,得四胜仗,初四发折,俱详叙之,兹付回。
初三日接上谕廷寄,余得赏三品顶戴,现具折谢恩,寄谕并折寄回。余居母丧,并未在家守制,清夜自思,局促不安。若仗皇上天威,江面渐次肃清,即当奏明回籍,事父祭母,稍尽人子之心。诸弟及儿侄辈,务宜体我寸心,于父亲饮食起居,十分检点,无稍疏忽。于母亲祭品礼仪,必洁必诚,于叔父处敬爱兼至,无稍隔阂。兄弟姒娣,总不可有半点不和之气;凡一家之中,勤敬二字,能守得几分,未有不兴。若全无一分,无有不败。和字能守得几分,未有不兴。不和未有不败者。诸弟试在乡间,将此三字于族候戚人家,历历验之,必以吾言为不谬也。
诸弟不好收拾洁净,比我尤甚,此是败家气象。嗣后务宜细心收拾,即一纸一缕,竹头木屑,皆宜检拾,以为儿侄之榜样。一代疏懒,二代淫佚,则必有昼睡夜坐,吸食鸦片之渐矣。四弟九弟较勤,六弟季弟较懒;以后勤者愈勤,懒者痛改,莫使子侄学得怠惰样子,至要至要!子侄除读书外,教之扫屋、抹桌凳,收粪锄草,是极好之事,切不可以为有损架子而不为也。
致诸弟(咸丰四年九月十三日)
澄、温、沅、季四位老弟左右:
念五日著胡二等送家信,报收复武汉之喜,念七日具折奏捷。初一日制台杨慰农霈到鄂相会,是日又奏念四夜焚襄河贼舟之捷。初七日奏三路进兵之折,其日酉刻,杨载福、彭玉麟等,率水师六十余船,前往下游剿贼。初九日前次谢恩折,奉朱批到鄂。初十日彭四、刘四等来营,进攻武汉三路进剿之折,奉朱批到鄂。
十一日武汉克复之折,奉朱批廷寄谕旨等件,兄署湖北巡抚,并赏戴花翎。兄意母丧未除,断不敢受官职;若一经受职,则二年来之苦心孤诣,似全为博取高官美职;若一经受职,何以对吾母于地下?何以对宗族乡党?方寸之地,何以自安?是以决计具折辞射,想诸弟亦必以为然也。
功名之地,自古难居,兄以在籍之官,募勇造船,成此一番事业,名震一时。人之好名,谁不如我?我有美名,则人必有受不美之名者,相形之际,盖难为情;兄惟谨慎谦虚,时时省惕而已。若仗圣主之威福,能速将江西肃清,荡平此贼;兄决意奏请回籍,事奉吾父,改葬吾母,久或三年,暂或一年,亦足稍慰区区之心,但未知圣意果能俯从否?
诸弟在家,总宜教子侄守勤敬。吾在外,既有权势,则家中子侄,最易流于骄,流于佚,二字者,败家之道也。万望诸弟刻刻留心,勿使后辈近于此二字,至要至要!
罗罗山于十日拔营,智亭于十三日拔营,余十五六亦拔营东下也。余不一一,乞禀告父亲大人叔父大人万福金安。
此余寄骆中丞信中语,罗伯宜节抄。
二十一日罗山由金口移营至河泊山,水师出队接应,恐贼因我营垒未成而遽来扑也。水师与花园江边贼营对敌,各哨官中有勇敢者冲过贼营,直下鹦鹉洲、汉阳、鲇鱼套等处。贼见水师已出其下,立时慌乱。而罗老及确湖、义渠各营竟不扎营,直扑贼垒。贼恐水师抄后、陆军攻前,相率奔溃。罗老、义、确及李光荣之川勇三路冲人,将贼营三座踏平。烧毁其墙三重,高皆盈丈。又壕三层,引江水人壕内通青林湖,竹签密布十丈,用吊桥出入。彼自奔溃,并此而不能守。军事纯视气之盛衰,不尽关人力也。
水师自已刻开仗,至二更始行收队。烧贼船约三百余号,夺获亦近百号。自沌口起下至鹦鹉洲,东至鲇鱼套,烧毁略尽;套内尚未烧净。西岸沌口之下盐关贼营四五座,亦被魁、杨荆兵踏破烧毁。
盖贼之所以坚垒于两岸者,皆重重置炮以击我之水军。忽见水军冲出营垒之下,顿失所恃,遂相顾惊奔。而水军由江中轰岸,弹子如雨下,故东岸罗老、义、确之军能破贼营,西岸魁、杨之军亦破贼营。各夺炮订金座,马数百匹。
二十二日,水师清晨出队,接攻鲇鱼套之船,鏖战约一时之久。各营奋勇,哨官遂弃而之他。竟攻汉口,直下塘角,并追剿青山以下。从下游雷轰而上,纵火焚舟。适北风甚劲,贼船不能下窜。塘角、汉口、鲇鱼套等处同时延烧,火光烛天,比二十一日所焚之船数尚倍之,夺获贼船约二百余号。杨载福等自青山归来,又人襄河烧船十余里。其未烧尽者,仅鲇鱼套口内数十号,襄河口内若干号而已。是日罗罗山等进踏站鱼套贼营六座,直抵武昌城根。魁、杨荆兵亦踏尽西岸贼营,直抵汉阳城根。
二十三日未明,两城贼众皆逃,仅留数十人点放虚炮。我军辰刻人城,两岸同时克复。贼之衣被钱物一概未收,徒手剪发鼠窜狂奔。从东门逃出者,至洪山一带遇塔兵杀二千人。自军兴以来,末有如此痛快者也。
致诸弟(咸丰四年十月二十二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胡二等于初一日到营,接奉父大人手谕及诸弟信,俱悉一切。
兄于二十日在汉口起,二十一日到黄州,二十二日至堵城,以羊一豕一,为文祭吴村藤甫师。二十三日过江至武昌县。二十四在巴河晤郭雨三之弟,知其兄观亭在山西,因属邑失守革职。雨三现署两淮盐运使。二十九日至蕲州,是日水师大战获胜。
初一、初四、初五,陆军在田家镇之对岸半壁山大战获胜。初九、初十水师在蕲州开仗小胜。十三日水师大破田家镇贼防,烧贼船四千余号。自有此军以来,陆路杀贼之多,无有过于初四之战;水路烧船之多,无有过于十三之役。现在前帮已至九江,吾尚驻田家镇,离九江百五十里。陆路之贼,均具奏报之中,兹并抄录寄回,祈敬呈父亲大人、叔父大人一览。刘一、良五于二十日至田家镇,得悉家中老幼均安,甚慰甚慰!
魏荫亭先生既来军中,父大人命九弟教子侄读书,而九弟来书坚执不肯,欲余另请明师。余意中实乏明师可以聘请,日内与霞仙及幕中诸君于熟商,近处惟罗研生兄是我心中佩仰之人,其学问俱有本原,于《说文》、音学、舆地,尤其所长。而诗古文辞及行楷书法,亦皆讲求有年。吾乡通经学古之士,以邹叔绩为最,而研生次之。其世兄现在余幕中,故请其写家信聘研生至吾乡教读。
研兄之继配陈氏,与耦庚先生为联襟,渠又明于风水之说,并可在吾乡选择吉地,但不知其果肯来否?渠现馆徐方伯处,未知能辞彼就此否?若果能来,足开吾邑小学之风,于温甫、子植,亦不无裨益。若研兄不能来,则吾心别无他人。植弟坚不肯教,则乞诸弟为访择一师而延聘焉为要。甲三、甲五可同一师,不可分开,科一、科三、科四亦可同师,余不一一,诸俟续布。
致诸弟(咸丰四年十一月初七日书于武穴舟中)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二十五日遣春二、维五归家,曾寄一函并谕旨、奏折二册。二十六日水师在九江开仗获胜。陆路塔、罗之军在江北蕲州之莲花桥大获胜仗,杀贼千余人,二十八日克复广济县城。初一日在大河埔大获胜仗,初四日在黄梅城外大获胜仗,初五日克复黄梅县城。该匪数万现屯踞江岸之小池口,与九江府城相对,塔、罗之军即日追至江岸,即可水陆夹击,能将北岸扫除,然后可渡江以剿九江府城之贼。自至九江后,即可专夫由武宁以达平江、长沙。
兹因魏荫亭亲家还乡之便,付去银一百两,为家中卒岁之资,以三分计之。新屋人多,取其二以供用;老屋人少,取其一以供用。外五十两一封,以送亲族各家,即往年在京寄回之旧例也,以后我家光景略好,此项断不可缺,家中却不可过于宽裕。处此乱世,愈穷愈好。
我现在军中声名极好,所过之处,百姓爆竹焚香跪迎,送钱米猪羊来犒军者络绎不绝。以祖宗累世之厚德,使我一人食此隆报,享此荣名,寸心兢兢,且愧且慎。现在但愿官阶不再进,虚名不再张,常葆此以无咎,即是持家守身之道。至军事之成败利钝,此关乎国家之福,吾惟力尽人事,不敢存丝毫侥幸之心。诸弟禀告堂上大人,不必悬念。
冯树堂前有信来,要功牌百张,兹亦交荫享带归,望澄弟专差送至宝庆,妥交树堂为要。衡州所捐之部照,已交朱峻明带去。外带照千张交郭筠仙,从原奏之所指也。朱于初二日起行,江隆三亦同归,给渠钱已四十千,今年送亲族者,不必送隆三可也。余不一一。
致诸弟(咸丰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夜书于九江舟次)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十月二十五专人送信回家,魏荫亭归,又送一函,想先后收到。十一月二十一日,范知宝来九江,接澄弟信,倶悉一切。
部监各照已交朱峻明带归矣。树堂要功牌百张,又交荫亭带归。余送朱峻明途费二十金,渠本解船来,故受之。送荫亭二十金,渠竟不受,俟有便当再寄渠。江隆三表弟来营,余念母亲之侄仅渠有子,送钱四十千。渠买盐花带归,不知已到家否?荫亭归,余寄百五十金还家,以五十周济亲族,此百金恐尚不敷家用。军中银钱,余不敢妄取丝毫也。
名者,造物所珍重爱惜,不轻以予人者。余德薄能鲜,而享天下之大名,虽由高、曾、祖、父累世积德所致,而自问总觉不称,故不敢稍涉骄奢。家中自父亲、叔父奉养宜隆外,凡诸弟及吾妻吾子吾侄吾诸女侄女辈,概愿俭于自奉,不可倚势骄人。古人谓无实而享大名者,必有奇祸。吾常常以此儆惧,故不能不详告贤弟,尤望贤弟时时教戒吾子吾侄也。
塔、罗自田家镇渡至江北后五获胜仗,九江对岸之贼遂下窜安徽境。余现泊九江河下,塔、罗渡江攻城。罗于二十一日与贼接仗,杀贼二三百,而我军亦伤亡四十余人。此在近数月内即是小有挫失,而气则未稍损也。
水师已下泊湖口,去我舟已隔六十里。二十夜,贼自江西小河内放火船百余号,实以干柴、桐油、松脂、火药,自上游乘风放下,惊我水营。两岸各千余人呐喊,放火箭、火球。其战船放炮,即随火船冲出,欲乱我阵。
幸我军镇定,毫不忙乱,反用小船梭穿于火船之中,攻入贼营,烧贼船十余号,抢贼划数十号。摇撼不动,是亦可喜之事。
余身体平安,癖疾近又大愈。胡须日长且多。军中将士俱平安。余不一一,即候近佳,并恳禀告父亲大人、叔父大人福安。
致兄弟(咸丰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前信已封,而春二、维五于二十五日到营,接奉父大人手谕及诸弟信件,敬悉一切。
曾祖生以本境团练派费之事,而必求救于百里之外,以图免出费资,其居心不甚良善。刘东屏先生接得父大人手书,此等小事,何难一笑释之,而必展转辩论,拂大人之意,在寻常人尚不能无介介于中,况大人兼三达尊,而又重以世交,言不见信,焉能不介怀耶?望诸弟曲慰大人之意,大度含容,以颐天和,庶使游子在外,得以安心治事。所有来往信件,谨遵父大人谕,即行寄还。
吾自服官及近年办理军务,中心常多郁屈不平之端,每效母亲大人指腹示儿女日:“此中蓄积多少闲气,无处发泄!”其往年诸事,不及尽知。今年二月在省城河下,凡我所带之兵勇仆从,每次上城,必遭毒骂痛打,此四弟、季弟所亲见者。镑怨沸腾,万口嘲讥,此四弟、季弟所亲闻者。自四月以后,两弟不在此,景况更有令人难堪者。吾惟忍辱包羞,屈心抑志,以求军事之万有一济。现虽屡获大胜,而愈办愈难,动辄招尤。倘赖圣主如天之福,歼灭此贼,吾实不愿久居宦场,自取烦恼。四弟自去冬以来,亦屡遭求全之毁,蜚来之镑,几于身无完肤。想宦途风味,亦深知之而深畏之矣。而温弟、季弟来书,常以保举一事,疑我之有吝于四弟者,是亦不谅兄之苦衷也。
甲三从师一事,吾接九弟信,辞气甚坚,即请研生兄,以书聘之,今尚未接回信。然业令其世兄两次以家信催之,断不可更有变局。学堂以古老坪为妥。研兄居马托铺乡中,亦山林寒苦之士,决无官场习气,仅可放心。至甲三天分本低,若再以全力学八股、试帖,则他项学业,必全荒废,吾决计不令其学作八股也。曾兆安、欧阳钰皆已保举教官,日内想可奉旨。
致诸弟(咸丰五年正月初二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久未专使回家,想家中极为悬念。王芝三等到营,得悉家中大人安福,合室平善,甚慰甚慰!此军自破田家镇后,满拟九江不日可下,不料逆贼坚守,屡攻不克。分罗山湘营至湖口,先攻梅家洲坚垒,亦不能克;而士卒力战于枪炮雨下之中,死伤甚众。盖陆路锐师倏变为钝兵矣!
水师自至湖口,屡获大胜,苦战经月,伤亡亦复不少。腊月十二日,水师一百余号轻便之船,精锐之卒,冲入湖口小河内,该逆顿将水卡堵塞,在内河者不能复出,在外江之老营船只多笨重难行。该逆遂将小划乘夜放火,烧去战船、民船四五十号之多。二十五日又被小划偷袭,烧去、抢去各船至二三十号之多。以极盛之水师,一旦以百余号好船陷人内河,而外江水师遂觉无以自立,两次大挫。而兄之座船被失,一军耳目所在,遂觉人人惶愕,各船纷纷上驶。自九江以上之隆坪、武穴、田家镇直至蕲州,处处皆有贼船,且有弃船而逃者。粮台各所之船,水手尽行逃窜。此等情景,殊难为怀!现率残败之水师,驻扎九江城外官牌夹。兄住罗山陆营之内,不知果能力与此贼相持否?
兄于二十五日蒙恩赏穿黄马褂,并颁赐狐皮黄马褂一件,四喜扳指一个,白玉巴图鲁翎管一个,小刀一把,火镰一个。二十六夜蒙恩赏福字一幅,大小荷包三对,又有奶饼、果食等件,颁到军营。二十五夜之变,将扳指、翎管、小刀、火镰失去。兹遣人送回黄马褂一件,福字一幅,荷包三对。兄船上所失书籍、地图、上谕、奏章及家书等件,甚为可惜!而二年以来,文案信件如山,部照、实收、功牌、账目,一并失去,尤为可惜!
莘田叔解战船来,离大营止少一二日,竟不能到。军家胜败,本属无常,而年余辛苦难补涓埃,未免心结。
二十九日罗山率湘勇渡江,剿小池口之贼,又见挫败,士气愈损。现惟力加整顿,挽回元气,不审能如意否?
兹遣长夫自江西送信回家,当无梗阻。书不一一,诸惟心照。即祈代禀堂上大人,不必挂念。
致诸弟(咸丰五年正月十日书于江西省城)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老弟足下:
初二日遣人送信回家,想节后可到。
初四日大风击坏战船三十余号。水师自十二日而百余轻便之舟、二千精锐之卒陷入内湖,外江老营两次被贼用小划烧袭,业已不能自立。终日惶惶,如坐针毡。又复遭此大风,遂全数开赴上游武汉等处。桅折楫摧,多不堪战,不知回至上游,果尚足以御贼否?
兄因小舟陷入江西内河者,皆向来能战之船,不甘遽弃无用之地,必须亲至江西整顿。即于十二日自九江起行,十六日至江西省城。官绅相待甚好。在内河之百余船,尚皆完好,再加大船数十号,另成一军,即足自立。罗山所带湘勇,自二十九日挫败后,现在淘汰整顿,认真操练;塔公所带之兵勇,亦日日操练。将来兄在江西另成之水军,由湖口打出,与塔、罗相依护。其外江新回武汉之水师,如果能重整劲旅,则两路会合攻击。如不能重整劲旅,则我专治内河之水师,亦自能独立不惧。江西物力尚厚,供我水陆两军口粮,大约足支八个月。
兄身体甚好,惟左腰有寒气作痛,癣疾亦尚未愈,想皆不久可痊愈。家中长夫,相住甚近。军中危地,恐小有差失,反为不妙。且送信行走极缓,在营又无事可干,兹尽遣回家,以后若有家信,即用湘乡县官封,发至江西南昌府署中,可以必到,兼可速到,不似长夫专送之迟延也。慎勿再令长夫来营。
兵凶战危,我境之人俱未历过险难。莘田叔此次行二千里,竟不得见我之面,受尽千惊万苦,实实可悯!嗣后族戚有愿至营者,切劝不必前来,至要至要!书不一一,诸惟心知。其不详者,长夫自能面述耳。
致诸弟(咸丰五年三月二十日书于江西省七里港舟中)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
久未接家信,想堂上大人安康,家中老幼清吉,为慰。
自北省再陷,兄处一军,反在下游进退两难。在内湖之水师,兄在江西驻扎两月,造船添勇,已有头绪。现在船近二百号,勇逾三千人,认真操练,可成劲旅。兄于十三日出省登舟。郭箱仙于十六日到营。曾莘田、易敬臣兄弟于十五日到营。罗芸皋于初旬到营。事机不顺,而来者偏众,可见乡间穷苦也。阳凌云初间归去,余送途费八两。魏荫亭尚未归。
塔军门尚扎九江。罗山于初十日进剿广信、饶州之贼。李次青忽然高兴带勇,于十一日起行赴南康府,实非其所长也。
余办内湖水师,即以鄱阳湖为巢穴,间或出江剿贼,亦不过以三分之一与贼鏖战。剿上游,则在九江、武穴、田镇等处游弋,不出湖口二百里之内,利则久战,不利则退回鄱湖巢穴之内;剿下游,则在彭泽、望江、安庆等处游弋,亦不出湖口二百里之内,利则久战,不利则亦退鄱湖巢穴之内。如此办理,则上游武汉之贼与下游金陵之贼中间江路被我兵梗阻一段,其势不能常通,亦足以制贼之命。特上游金口等处,我军战船无人统领,常不放心耳。
近日吾乡人心慌乱否?去年迁避,终非善策。如贼窜上游岳、常等处,谣言四起,总以安居不迁为是。
季洪弟尽可不必教书,宜在家中读书。沅弟要方望溪、姚姬传文集,霞仙已代为买得,可用心细看,能阅过一遍,通加圈点,自不患不长进也。纪泽儿记性极平常,不必力求背诵,但宜常看生书,讲解数遍,自然有益。八股文、试帖诗,皆非今日之急务,尽可不看不作。史鉴略熟,宜因而加功,看朱子《纲目》一遍为要。纪鸿儿亦不必读八股文,徒费时日,实无益也!修身齐家之道,无过陈文恭公《五种遗规》一书,诸弟与儿侄辈皆宜常常阅看。
吾夏季衣服有在家者,可交来人即日送营。特袍褂不宜带来,余皆可送也。诸不一一,惟祈心照。
致诸弟(咸丰五年三月二十六日)
澄、温、沅、洪四弟足下:
二十五日,春二、维五来营,接家书数件,俱悉一切。
乘败仗之时,兵勇抢劫粮台,此近年最坏风气。向帅营中屡屡见之,而皆未惩办。兄奏明将万瑞书即行正法,奉严旨饬路中丞即行正法。闻骆中丞不欲杀之,将附片奏请开释。近日意见不合,办事之难如此。
吾癣疾不发,幸精神尚足支持。罗山在广信府大获胜仗,杀贼三四千。塔军门在九江平安。
纪泽儿读书,记性平常,读书不必求熟,且将《左传》、《礼记》于今秋点毕,以后听儿之自读自思。成败勤惰,儿当自省而图自立焉。吾与诸弟惟思以身垂范教子侄,不在诲言之谆谆也。即候近祺。
致诸弟(咸丰五年四月二十日书于南康城外水营)
澄、温、沅、季四位贤弟左右:
余于十六日在南康府接父亲手谕及澄沅两弟、纪泽儿之信,系刘一送来;二十日接澄弟一信,系林福秀由县送来,倶悉一切。
余于十三日自吴城进扎南康,水师右营、后营、向导营于十三日进扎青山。十九日,贼带炮船五六十号、小划船百六十号前来扑营,鏖战二时,未分胜负。该匪以小划二十余号又自山后攒出,袭我老营。老营战船业已余数出队,仅坐船水手数人及所雇民船水手,皆逃上岸。各战船哨官见坐船已失,遂尔慌乱,以致败挫。幸战船炮位毫无损伤,犹为不幸中之大幸!且左营、定湘营尚在南康,中营尚在吴城,是日未与其事,士气依然振作。现在六营三千人同泊南康,与陆勇平江营三千人相依护,或可速振军威。
现在余所统之六军,塔公带五千人在九江,罗山带三千五百人在广信一带,次青带平江营三千人在南康,业已成为三支,人数亦不少。赵玉班带五百湘勇来此,若独成一支,则不足以自立;若依附塔军、依附罗军,则去我仍隔数百里之远;若依附平江营,则气类不合。且近来口粮实难接济,玉班之勇可不必来。玉班一人独来,则营中需才孔亟,必有以位置之也。
蒋益澧之事,唐后公如此办理甚好。密传其人家详明开导,勒令缴出银两,足以允服人心,面面俱圆。请苹翁即行速办,但使探鲡德珠,即轻轻着笔,亦可以速办矣。
此间自水师小挫后,急须多办小划以胜之,但乏能管带小划之人。若有实能带小划者,打仗时并不靠他冲阵。只要开仗之时在江边攒出攒人,眩贼之眼,助我之势,即属大有裨益。吾弟若见有此等人,或赵玉班能荐此等人,即可招募善驾小划之水手一百余人来营。冯玉河所缴水勇之枪银,及各项应缴之银,可酌用为途费也。
余在营平安,惟癖疾未愈,精神不足,诸事未能一一照管。小心谨慎,冀尽人事以听天命。诸不详尽,统俟续布。
致诸弟(咸丰五年四月二十五日)
澄、温、沅、季四弟左右:
二十二日齐三、昴十到营,奉到父亲大人手谕并沅弟一信。二十三日接澄弟在县官封一信,乃三月二十五日所发,比齐三等之信迟十六日。
水师自十九日小挫,日内未开仗。闻都昌有贼船,派船二十号前往搜剿。二十二日烧船八十余号,二十三日烧三十余号,皆贼所掳之民舟也。李次青所带之平江陆勇,现扎南康,护卫水师。魏荫亭回衡招小划水勇,请萧可卿同办。
吾乡有三眼铳,亦有单眼铳,响振山谷。吾意单眼铳,若装子弹于内,尽可打贼。乡间用木削铳尖,往往打得四五十丈远。请澄弟在吾乡打单眼铳数竿,用硬木为把,试装铜扣、小石之类于内,是否可打半里路远?如其合用,即可多打数十竿或百竿,交魏荫亭之水勇带来,其钱由兄营寄回。
兄近日身体尚好,惟火气甚旺,癣疾未愈。莘田在营,安静谨慎,冯玉珂亦稳实也。余不一一,容俟续具。
蒋芗泉之事,唐苹翁迫于邑绅之言,不能不办。但须轻妙,不着痕迹。若过于着迹,必至大伤体面,将来使带勇者人人有自危之心,即罗山、迪庵亦觉为之不怡,非所宜也。
前年在衡州时,与季弟定陆营薪水单。五百人一营者,每月营官、帮办薪水二百六十两。章程本过于丰厚,故营官周风山家已成素封,其余积赀置产者甚多。若专办蒋家,则未免厚于外人而薄于邑人,故兄日内于此事极踌躇也。大营事件甚多,凡关涉本邑者,诸弟总以不管为妥。军事愈办愈难,有非一言所能尽者,诸惟心照。兄国藩草。
致诸弟(咸丰五年六月十六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春二、维五来营,接奉父亲大人手谕并诸弟信函,敬悉一切。
此间自五月十三日水战获胜后,三十日该逆七十余舟上犯至青山一带,我军出队迎敌,又获胜仗,夺回余去年所坐之拖罟船外,又夺贼战船五只,军心为之一振。六月初七日、初九夜两次风暴,营中坏船十余号,应修整者二十余号。
十三日派人至南康对岸之徐家埠,水陆搜剿。其地去湖口县七十里,贼匪督率土匪在该处收粮,诛求无度,民不聊生,因派水陆六百人前往搜剿。真贼十余率土匪三百人与我军接仗,仅放两排枪,该匪即败窜。追奔十余里,焚贼馆十余所,焚辎重船百余只,击毙十余人,生擒七人。十四日收队回南康。十五日水师至湖口探看贼营情形,该匪坚匿不出,迨我军疲乏将归,逆船突出大战。我军未约定开仗,人心忙乱,遂致挫败,被该匪围去长龙船一号,杉板船二号。三船共阵亡五十余人,受伤二十余人,军士之气为之~~减。
今年内湖水师共开四仗,两胜两败。湖口一关,竟难遽行打出,不胜焦灼!塔军门在九江十三日打一胜仗,杀贼三百余人,亦无益于大局也。
自义宁州失守,不特江西省城戒严,而湖南亦有东顾之忧,盖义宁与平江、浏阳接壤,贼思向此路窥伺长沙。罗山现回江西省,拟即日进攻义宁,以绝两省腹心之患。若能急急克复,则桑梓有安枕之日,否则三面受敌,湖南亦万难支持。大乱之弭,岂尽由人力?亦苍苍者有以主之耳。
余癖疾未愈,用心尤甚,夜不成寐,常恐耿耿微忱,终无补于国事!然办一日事,尽一日心,不敢片刻疏懈也。
陈竹伯中丞办理军务不惬人心,与余诸事亦多龃龉。凡共事和衷,最不易易。澄弟近日尚在外办公事否?宜以余为戒,步门不出,谢绝一切。余食禄已久,不能不以国家之忧为忧,诸弟则尽可理乱不闻也。子侄辈总宜教之以勤,勤则百弊皆除,望贤弟留心。即问四位老弟近好。
致诸弟(咸丰五年七月初八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刘朝直来营,得植弟手书,俱悉一切。内湖水师自六月十五日开仗后,至今平安。本拟令李次青带平江勇渡邵阳湖之东,与水师会攻湖口。奈自六月底至今,十日大风,不克东渡。初四日风力稍息,平江勇登部舟,甫经解缆,狂飙大作,旋即折回。弁勇衣被帐棚,寸缕皆湿,天意茫茫,正未可知,不知湖口之贼,运数不宜灭乎?抑此勇渡湖,宜致败挫,故特阻其行,以全此军乎?现拟俟月半后,请塔军渡湖会剿。
罗山进攻义宁,闻初四日可止界上,初五六日当可开仗。湖南三面用兵,胳中丞请罗山带兵回湘,业经人奏。如义宁能攻破,恐罗山须回湖南,保全桑梓,则此间又少一劲旅矣。内湖水师,船炮俱精,特少得力营官,现调彭雪琴来江,当有起色。
盐务充饷是一大好事,惟浙中官商,多思专利。邵位西来江,会议已有头绪,不知渠回浙后,彼中作事人能允行否?舍此一筹,则饷源已竭,实有坐困之势。东安土匪,不知近日如何?若不犯邵阳界,则吾邑尚可不至震惊。带军之事,千难万难。澄弟带勇至衡阳,温弟带勇至新桥,幸托平安,嗣后总以不带勇为妙。吾阅历二年,知此中构怨这事、造孽之端,不一而足,恨不得与诸弟当面一一缕述之也。诸弟在家,侍奉父亲,和睦族党,尽其力之所能为。至于练团勇,却不宜过于出头。澄弟在外已久,谅知吾言之具有苦衷也。
宽二弟去年下世,末寄奠分,至今歉然于心。兹付回银二十两为宽二弟奠金,望送交任尊叔夫妇手收。植弟前信言身体不健,吾谓读书不求强记,此亦养身之道。凡求强记之者,尚有好名心横亘于方寸,故愈不能记。若全无名心,记亦可,不记亦可,此心宽然无累,反觉安舒,或反能记一二处亦未可知。此余阅历语也,植弟试一体验行之。余不一一,即问近好。
致诸弟(咸丰五年八月十三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左右:
胡二等来大营,接奉父亲大人、叔父大人手谕及诸弟各书,俱悉一切。此次余已月余末寄家信矣。
七月十八夜忽报塔军门大病,至三更而凶问至。余十九往九江陆营料理一切,派周凤山统领浔城陆军。至二十三日湖口水陆开仗,萧捷三阵亡。二十五日,余又从九江回至青山水营。连日大北风,不能办一事。二十九日,罗山兄由义宁州单骑行六百里至南康,面议大局。余初一日又回南康。李次青自七月十四渡湖攻剿湖口,十八、二十一、二十三连获胜仗。现已人奏。初四、初八又获胜仗。而水师初八日开仗小挫,失去炮船二十一号,小划二号。次早初九未明,贼舟大队前来扑营。我军极力堵御,轰击二时,该匪败退。今年内湖水师分为两帮,前帮四营,后帮五营,各船百号。初八之胜,初九之败,皆后帮之事,前帮未曾与闻。故水营虽小挫,尚足以自立。
罗山一军,定计由崇、通以进剿武汉。骆中丞奏调罗军回剿湖南境内,余令其扫荡崇、通一带,则巴陵、平江皆安,即所以固湘省北门之锁钥也。由崇、通以捣武汉,则有裨于大局,不仅保全桑梓,年内仍可来南康、湖口与余军会合。余在南康已过五月,不能打出湖口,仅能保全江西,无能补益全局,焦灼难名。癣疾日甚,身无完肤,夜不成寐,惟日服滋阴之剂,以冀平善。
九弟信来,言纪泽姻事。泽儿年尚轻,姻事概由父亲大人作主,或早办或迟办,或丰或俭,均请父亲经理,内子不得自主也。至人赘之说,则断不可,我乡向无此例。今冬明年读书,亦由父亲大人作主,诸弟为我择师可也。余在军中,诸事冗杂,多不能理,家事尤不克兼顾。罗研生将来军中,不能教书耳。即问近好。
致诸弟(咸丰五年九月三十日书于屏风水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二十六日王如一、朱梁七至营,接九月初二日家书,二十九日刘一、彭四至营,又接十六日家书,俱悉一切。
沅弟优贡喜信,此间二十三日彭山屺接家信,即已闻之。二十七日得左季高书,始知其实,二十九日得家书乃详也。沅弟在省,寄信来江西大营甚便,何以无一字报平安耶?十月初当可回家为父亲叩祝大寿。各省优贡朝考,向例在明年五月,沅弟可于明年春间进京。若由浙江一途,可便道由江西至大营,兄弟聚会。吾有书数十箱在京,无人照管,沅弟此去可经理一番。
自七月以来,吾得闻家中事有数件可为欣慰者:温弟妻妾皆有梦熊之兆,足慰祖父母于九泉,一也,家中妇女大小皆纺纱科布,闻已成六七机,诸子侄读书尚不懒惰,内外各有职业,二也;阖境丰收,远近无警,此间兵事平顺,足安堂上老人之心,三也。今又闻沅弟喜音,意吾家高曾以来积泽甚长,后人食报,更当绵绵不尽。吾兄弟年富力强,尤宜时时内省,处处反躬自责,勤俭忠厚,以承先而启后,互相勉励可也。
内湖水师久未开仗,日日操练,夜在防守,颇为认真。周凤山统领九江陆军亦尚平安。李次青带平江勇三千在苏官渡,去湖口县十里,颇得该处士民欢心。茶陵州土匪间窜扰江西之莲花厅永新县境内,吉安人心震动。顷已调平江勇六百五十人前往剿办,又派水师千人往吉防堵河道,或可保全。
余癖疾迄未大愈,幸精神尚可支持。王如一等来,二十四日始到。余怒其太迟,令其即归,发途费九百六十文,家中不必加补,以为懒漫者戒。宽十在营住一个月,打发银六两,途费四千。罗山于十四日克复崇阳后,尚无信来。罗研山兄于今日到营。纪泽、纪梁登九峰山诗,文气俱顺,且无猥琐之气,将来或皆可冀有成立也。余不——。
致诸弟(咸丰五年十月十九日书于屏风水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老弟足下:
十月初一日宽十等归,寄一函,县城专差来,又寄一家信,想均收到。营中日内如常。周凤山九江陆军三千余人尚属整顿。次青在湖口,因分去千三百人往剿吉安,刻拟添募五百人,以厚兵力。吉安之事,闻周臬台带千人已至,或足以资剿办。罗山在羊楼峒,二十六获胜后,尚无嗣音。
兹因春二患病,维五送之还家,复寄数行,以慰堂上老人悬念!罗山在岳、鄂间军气单弱,余甚不放心家中。上而衡、郴,下而岳、平,均多可虞!望多送信几次来大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