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同治四年——同治六年(1865—1867)
致沅甫弟(同治四年正月二十四日)
沅弟左右:
弟信言寄文每月六篇为率,余意每月三次,每次未满千字者则二篇,千字以上者则止一篇。选文之法,古人选三之二;本朝入选三之一,不知果当弟意否?
弟此时讲求奏议尚不为迟,不必过于懊恼。天下督抚二十余人,其奏疏有过弟者,有鲁卫者,有不及者。弟此时用功,不求太猛,但求有恒。以吾弟攻金陵坚苦之力用之他事,又何事不可为乎?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四年正月三十日)
澄弟、沅弟左右:
陈舫仙放陕西臬司,兹将饬知排递长沙转送,请沅弟专送陈家,并嘱妨仙迅速屏当,由家赴鄂,由鄂坐轮船来金陵,拜发谢恩折。折内照例声明“迎折北上,进京请训”。
如谕旨令即赴新任,无庸来京,则妨仙仍坐轮舟回鄂,由襄阳赴陕履任。如谕旨著令来京,则或即从金陵北上,或回鄂由樊城北上,均无不可。
请沅弟与舫仙商定一切,先行排递函复。或仿照江达川元年之例,谢恩折件请意城代办,附恽中丞奏事之便具奏。俟奉到批旨,如令进京,则坐轮舟由金陵北上,亦属妥协。二者似后一策更为易行,以达川有样子可循也。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四年二月初五日)
澄弟、沅弟左右:
少荃派郭松林等带八千人由轮船赴闽助剿,二月杪可以成行。侍、康二逆在闽,其焰尚张,将来必为江西、楚、粤之祸。吾乡近日风气人情,两弟细察之,不至更遭浩劫否?若沅弟仓卒用兵,足以捍桑梓之难否?次山中丞被查之事,不至去位否?环顾各省疆吏,殊乏满意之选,不审天意竟复何如?金陵已撤八营,截至正月末止。将来拟再撤八营,留四千人守城。朱云岩定于五月遣撤,余亦織撤散。余身体无恙,惟心血日亏,目光不耐久视。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四年三月初四日)
澄弟、沅弟左右:
初二日接奉寄谕,饬沅弟迅速进京陛见,兹用排单恭录谕旨咨至弟处。上年十二月,韫斋先生力言京师士大夫于沅弟毫无闲言,余即知不久必有谕旨征召,特不料如是之速。余拟于日内复奏一次,言弟“所患夜不成寐之病尚未痊愈,赶紧调理。一俟稍痊,即行进京。一面函商臣弟国荃,令将病状详细陈明”云云。沅弟奉旨后,望作一折寄至金陵,附余发折之便复奏。
余意不寐屡醒之症总由元、二两年用心太过,肝家亦暗暗受伤,必须在家静养一年,或可奏效,明春再行出山,方为妥善。若此后再有谕旨来催,亦须稍能成寐乃可应诏急出,不审两弟之意以为何如?
筱荃来抚吾湘,诸事尚不至大有更张。惟次山以微罪去官,令人怅怅。沅弟前函有长沙之行,想正值移官换羽之际,难为情也。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四年三月批日)
澄弟、沅弟左右:
金陵昭忠祠纪将士劳苦之碑,沅不肯稍编节略,其名似谦,其实懒耳。
弟以不能文为深耻,无以怔忡体弱过于自恕自逸。如元年八九月雨花台之役,弟昼夜不眠至五十余日之久;三年四、五、六月,弟忧劳更甚,为日更久。岂当时体气忽健,异于生平哉?因众人藐视沅甫非能克金陵之人,发愤欲一雪其耻而伸其志,故忘其为积弱之躯也。目下用力于奏议文章,亦当稍存昔年拼命之意。不过一二年间,谕旨必屡催出山。一经履任治事,诸务冗杂,欲再专力于文章,则不能矣。
致沅甫弟(同治四年三月十八日)
沅甫弟左右:
十七日接奉三月初八日寄谕,首行军机大臣之上少“议政王”三字,殊堪大淀。以前无不有此三字者,虽恭王病假之时,亦尚有之。三月初六日寄谕亦尚有之,若非生死大变,则必斥逐,不与闻枢密大政矣。此事关系绝大,不胜悚惧。顷又闻河南之贼窜至山东单县、汶上,僧邸亦追至汶上。汶上去山东省城仅二百余里,去直隶境亦二百余里,深为可虑。
有识之士与相爱之友多劝弟暂缓出山。余意亦欲弟久养病躯,闭户三年,再行出膺艰巨。若各路不靖,则恐又有征召之旨,弟身体未痊,总宜再三斟酌。如有复奏之疏,专人至鄂,搭洋船至金陵,由余代递,最为妥叶。免致兄弟辞意两歧也。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四年四月十五日)
澄弟、沅弟左右:
山东回窜之捻尚在江南徐、宿一带,调淮勇二千余人驻扬州,三千余人驻清江,并昌岐水师百余船,均到防矣。刘铭传等万余人自六安赴徐州,尚未到防,大致足御寇氛。惟霆军千人在湖北金口登岸,不听号令,各持军器洋枪成队南行,不知果叛逆乎?抑仅溃散已乎?此事关系极大,殊深焦灼。此军若溃,则厚庵一军亦属可虑。
厚庵奏分六省厘金,万做不到,徒托空言。其奏改西征局,不能不妥为调停。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四年四月二十四日)
澄弟、沅弟左右:
接两弟信并渠侄夫妇安禀,欣悉新妇有和顺载福之象,从此和室宜男,家庆绵长,企慰无似。纪鸿儿于四月二十一日完婚,外间即无一客。衙门办喜事,似较家乡稍简易也。
沅弟寄到折稿,当略为修饰,日内拜发。陈舫仙、朱心槛到此陈谢恩折,亦于日内附报发去。魏柳南自京师归,亦恰至此。凡从弟当差者,无不恩明谊美,将来出任,当能束躬自爱。
弟病以怔忡不寐为最要之症,外毒及善忘、多感伤皆不甚要紧。开卷心痛,总由于心肝血亏之故。治之之道,非药力所能遽效,自以不看书、不用心为良方。
余因闻霆营之变,近日毫无欢惊。又接两弟信,梁葆颐在衡既不相宜,余即批令归湖南酌委署事,不复与闻盐务耳。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四年五月初五日)
澄弟、沅弟左右:
日内未接弟信,想家中各宅平安。余于初二日接奉廷寄,饬余出省督师剿贼,尚未开江督之缺,不过驻江南境内。初三日接奉廷寄,则僧邸在郓城阵亡,饬余赴山东督剿,以李少荃署江督,刘松岩护苏抚。现约少荃于月半后来宁,余于月底起行。金陵之八千人,现札令愿随征者自告奋勇,愿撤散者遣发回籍,各营自行具禀,或北征或西归,拟令同日起行。但留一营护卫衙署,暂不搬动。家眷应否回湘,秋凉再作计较。
淮勇现有刘铭传等万余人在徐州,张树声三千五百在清江,余拟带此万四千人赴东,此外又调寿春镇易开俊三千人以行。金陵之告奋勇者,无论多少,皆与易同打一路。此外令申甫至山东就地新募马勇数百,合计二万余人,当足以御寇氛。
沅弟复奏之折业已拜发,兹将原稿寄回。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四年五月十五日)
澄弟、沅弟左右:
余自初三日奉到北征山东之命,厥后屡奉寄谕严催。金陵十六营勇丁人人思归,直至初八日始议定张诗日带仁字一营随征,又新招峻字一营,罗茂堂招晋字、豫字两营,朱星檻招星字左、右两营,合成三千人。初九日飞檄刘松山来金陵,顷已来此商定,渠带三千人随征。又易开俊专弁禀告奋勇,亦经批准,渠所部亦三千人。通共带湘勇九千人,淮勇二万二千人,除刘铭传、周盛波、张树声外,又添派潘鼎新五千人,由轮舟赴天津也。步兵已厚,只须添练马队。若贼不渡黄,剿办尚不甚难;一渡黄则手脚忙乱,万目悬望,万口讥议,余实应接不暇,难乎其免于大戾矣。
寄谕中两次催沅弟出山任事,昨奉批旨亦催弟进京。沅弟曾为封疆大吏,又系立功受爵之臣,礼数稍优,自不必轻于一出。况病势尚重,万难遽膺艰巨。筱垄中丞录旨宣示到家时,不知弟曾呈请筱垄代为复奏否?
余待少荃来宁接篆,十五营开船西归后,定于二十五日起程。此后相去愈远,不能再用专差送信,但每月三次家信,由驿递至筱荃转交而已。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四年五月二十五日)
澄沅弟左右:
纪瑞侄得取县案首,麵无已!吾不望代代得富贵,ibm代代有秀才。秀才者,读书之种子也,世家之招牌也,礼义之旗帜也。谆嘱瑞侄从此奋勉加功,为人与为学并进,切戒骄奢二字,则家中风气日厚,而诸子侄争相濯磨矣。
吾自受督办山东军务之命,初九、十三日两折皆已寄弟阅看,兹将两次批谕抄阅。吾于二十五日启行登舟,在河下停泊三日,待遣回之十五营一概开行,带去之六营一概拔队,然后解维长行。茂堂不愿久在北路,拟至徐州度署后,九月间准茂堂还湘。勇丁有不愿留徐者,亦听随茂堂归。总使吉中全军人人荣归,可去可来,无半句闲话惹人谈论,沅弟千万放心。
余舌尖蹇涩,不能多说话,诸事不甚耐烦,幸饮食如常耳。沅弟湿毒未减,悬系之至!药物断难奏效,总以能养能睡为妙!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四年闰五月二十四日洪泽湖东口)
澄弟、沅弟左右:
罗茂堂与张、朱等六营、刘松山六营先后赴临淮。临淮距清江四百二十里,距金陵四百六十里,距安庆六百六十里,以后仍可专人由安庆送信到家。
雉河集营盘被发、捻围困,英方伯冲出后,诸将尚坚守无恙,然亦岌岌难久保矣。易开俊驻扎西洋集,距雉河五十里,乃以目疾出营,轻赴徐州,不能不予以严参。徽、休、青阳三军闹饷,情同叛逆,不知近日安戢否?实深忧系。沅弟屡念金陵各军悉宜早撤,良有卓见。今金陵之营,仅存刘、朱、朱三军在瑞、临,每月由江西盐局发给满饷,不知有他变否?望就近体察,商之小荃中丞办理。
兄身体平安,惟不能耐劳苦。捻贼已成流寇,断难收拾,余亦做一日算一日而已。
谕诸儿(同治四年六月初一日临淮)
字谕纪泽、鸿儿:
余于二十五六日渡洪泽湖面二百四十里,二十七日入淮,二十八日在五河停泊一日,等候旱队。计九日抵临淮。闻刘省三于二十四日抵徐州,二十八日由徐州赴援雉河,英西林于二十六日攻克舐艉又囊婀蹋笤家蚩山庖印B蕖⒄拧⒅斓让魅湛梢缘酱耍跛缮匠跷辶傻健S嘈∽“朐拢比愿靶熘菀病C脑颇瓴燎褰庇胗嘁晃睿嘁蛱叮蛊淅戳倩础Ⅻbr/>尔写信太短,近日所看之书及领略古人文字意趣尽可自摅所见,随时质正。前所示有气则有势,有识则有度,有情则有韵,有趣则有味,古人绝好文字,大约于此四者之中必有一长。尔所阅古文何篇?于何者为近?可放论而详问焉。鸿此亦宜常常具禀,自述近日工夫。此示。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四年六月初五日)
澄弟、沅弟左右:
沅弟病虽愈,而尚黄瘦,实深悬系。建非常之功勋,而疑镑交集,虽贤哲处此,亦不免于抑郁牢骚。然盖世之事业既已成就,寸心究可自怡而自慰。悠悠疑忌之来,只堪付之一笑。但祝积年之劳伤湿毒日渐轻减,则正气日旺,固可排遣一切耳。舫仙知沅颇深,感恩尤切,每言玩公精神极好,后来勋业方长,区区小病,不足为虑。余闻之常为一慰。李季荃与舫仙亲如骨肉,言其功劳极大,牢骚甚深,而病颇可虑。余观季荃虽瘦削异常,而精神尚足,当无他虞。
兄抵临淮,罗、张、朱六营于初二日到,刘松山亦到。雉河集之围危急如故,刘铭传一军日间可到,不知能解围否。若果解围,则西窜河南、湖北,恐不出沅弟所料。若各路重兵齐到,而卒不能解围,则中原糜烂矣。余身体尚好,惟朱、唐、金三军闹饷,处置宽严皆有不宜,寸心忧灼。蒙、亳、宿、颍一带人心甚坏,亲近捻匪,仇视官兵,亦久乱之气象也。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四年六月十五日临淮)
澄弟、沅弟左右:
日来淮水涨发,罗、朱、张六营,刘松山六营及陈自明之四营皆在水可淹人之处,营之周围筑堤御水,若不幸而堤穿,则垒中有入水二三尺者,有入水四五尺者。不得已,今日用船渡至南岸,大约五六日乃可渡毕,然使再涨水一丈,则百里内几无一可驻之处,又无草柴可觅。然后知临淮之苦,为他处所未有也。
雉河集已于初三日解围,贼踪西窜,尚无确信。大约河南之南、汝、光,湖北之德、黄、襄皆当其冲。此贼已成流寇行径,殊难收拾。吾所用淮勇诸将,自以刘铭传为首选,然其心志是否翕服,尚未深知。又有一晓将陈国瑞,桀骜难驯,昨发去一批,钞寄弟阅。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四年六月二十四日)
澄弟、沅弟左右:
接两弟闰五月信,知沅弟又复大病。久劳久病之躯,又多服攻伐之剂,殊为悬虑。
次日接奉六月十八日寄谕,沅弟已拜山西巡抚之命。既感天恩高厚,不为浮言所摇,予以最称完善富庶之区;又虞沅体尚未复元,恐不宜遽出任此劳勋。计湘乡奉到谕旨,不过七月,沅病若已大愈,应诏赴晋,则七月初旬当具折谢恩,自请进京陛见,再履新任;若尚未痊愈,稍为调养,再行北±,计拜折之期,不及待兄此次之信耳。
山西号称富国,然年来京饷,全以该省为大宗,厘金尚未办动,入款较道光年间不见增多,出款则较昔日增。去京极近,银钱丝毫皆户部所深知。沅弟有手笔太廓之名,既为安静省份督抚,则正杂各款不能不谨慎节俭,丝丝人扣。
外间拟弟再出,当系军务棘手之处。此时山西虽无寇警,而圣意虑捻匪人晋,逼近畿辅。弟到任似宜多带得力将官,勇丁则就近在晋招募。南人不惯面食,晋中尤无稻米可买,不似直、东尚可由大海及运河设法也。弟进京可由安庆登陆,至徐州与兄相会,畅论一切。
闻钦差至山西,实系至陕西查办霞仙之事。一波未平,一波复起,宦海真可畏耳。
谕诸儿(同治四年七月初三日临淮)
字谕纪泽、纪鸿儿:
纪泽于陶诗之识度不能领会,试取《饮酒》二十首、《拟古》九首、《归田园居》五首、《咏贫士》七首等篇反复读之。若能窥其胸襟之广大,寄托之遥深,则知此公于圣贤豪杰皆已升堂入室。尔能寻其用意深处,下次试解说一二首寄来。
又问有一专长,是否须兼三者乃为合作。此则断断不能。韩无阴柔之美,欧无阳刚之美,况于他人而能兼之?凡言兼众长者,皆其一无所长者也。鸿儿言此表范围曲成,横竖相合,足见善于领会。至于纯熟文字,极力揣摩固属切实工夫,然少年文字,总贵气象挣嵘。东坡所谓蓬蓬勃勃,如釜上气。古文如贾谊《治安策》、贵山《至言》、太史公《报任安书》、韩退之《原道》、柳子厚《封建论》、苏东坡《上神宗书》,时文如黄陶庵、吕晚村、袁简斋、曹寅谷,墨卷如《墨选观止》、《乡墨精锐》中所选两排三叠之文,皆有最盛之气势。尔当兼在气势上用功,无徒在揣摩上用功。大约偶句多,单句少,段落多,分股少,莫拘场屋之格式。短或三五百字,长或八九百字、千余字,皆无不可。虽系《四书》题,或用后世之史事,或论目今之时务,亦无不可。总须将气势展得开,笔仅使得强,乃不至于束缚拘滞,愈紧愈呆。
嗣后尔每月作五课揣摩之文,作一课气势之文。讲揣摩者送师阅改,讲气势者寄余阅改。四象表中,惟气势之届太阳者,最难能而可贵。古来文人虽偏于彼三者,而无不在气势上痛下工夫,两儿均宜勉之。此嘱。
谕纪泽(同治四年七月十三日临淮)
字谕纪泽:
福秀之病,全在脾亏。今闻晓岑先生峻补脾胃,似亦不甚相宜。凡五脏极亏者,皆不受峻补也。尔少时亦极脾亏,后用老米炒黄,熬成极酽之稀饭,服之半年,乃有转机。尔母当尚能记忆。金陵可觅得老米否?试为福秀一服此方。开生到已数日,无徵信接到,兹有复信,并邵二世兄信。尔阅后封口交去。渠需银两,尔陆续支付可也。
《义山集》似曾批过,但所批无多。余于道光二十三、四、五、六等年,用胭脂圈批。唯余有丁刻《史记》(六套在家否)、王刻韩文(在尔处)、程刻韩诗(最精本)、小本杜诗、康刻《古文辞类纂》(温叔带回,霞仙借去)、《震川集》(在季帅处)、《山谷集》(在黄恕皆家)首尾完毕,余皆有始无终,故深以无恒为憾。近年在军中阅书,稍觉有恒,然已晚矣。故望尔等于少壮时,即从有恒二字痛下工夫。然须有情韵趣味,养得生机益然,乃可历久不衰。若拘苦疲困,则不能真有恒也。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四年七月二十五日)
澄弟、沅弟左右:
接弟信,沅弟定辞山西巡抚之任。以弟之荣利泊如,尘视轩冕,可喜可敬;观弟之病势未减,又可虑也。
究竟弟病状比在金陵时痊愈几分?不能构思。则兄于八年春数月不眠,奄奄欲尽,厥后六月再出,愤发自励,不过半年,精神大振。弟目下之病似尚不如余八年之甚,惟小便太多,殊为可虞。宗气动摇,是何症象?下次详以告我。此次纵或恩准开缺,而数月之内,恐不免再有征召。兄因相隔太远,奏疏中只能作活笔,不敢太说呆了。余在外太久,精力日惫,已与少荃订约,决不回江督之任。捻事亦茫无头绪,惟因所部各军尚有少半未撤,不能遽尔引退。惟望弟振刷精神再出,则吾担轻矣。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四年八月初六日)
澄弟、沅弟左右:
八月初四日抵徐州府,接沅弟七月两缄并折稿二件。前颇以弟病甚深为虑,得此二缄,益为放心。年仅四十二岁,即再养二年,报国之日方长。此次固辞恩命,能认真调养年余,于保身之道、出处之节,均属斟酌妥善。特恐朝命敦促,不容久住林下耳。二折措辞均极得体。养病之期,总以养到自己能用心作奏时再行出山。接妨仙及各处信件,似前此谣琢之辞业已涣然冰释,尽可安心静摄。刘、朱撤营之早迟,金、唐各营之变否,余当细心料理,弟可概置不问。
余决计不回江督之任,拟于九月间将全眷送回家乡。郭宅姻事,拟于十二月初二日在湘阴成礼。顷有与泽儿一信,钞寄弟阅。
谕纪泽(同治四年八月十九日徐州)
字谕纪泽:
王船山先生《书经稗疏》三本,《春秋家说序》一薄本,系托刘韫斋先生在京城文渊阁钞出者。尔可递寄欧阳晓岑丈处,以便续行刊刻。刘松山前借去鄂刻地图七本,兹已取回。尚有二十六本在金陵,可寄至大营,配成全部。
《全唐文》太繁,而郭慕徐处有专集十余种,其中有《韩昌黎集》,吾欲借来一阅,取其无注,便于温诵也。又《文献通考》(吾曾点过田赋、钱币、户口、职役、征榷、市籴、土贡、国用、刑制、舆地等门者)、《晋书》、《新唐书》(要殿本,《晋书》兼取李芋仙送毛刻本)均取来,以便翻阅。《后汉书》亦可带来(殿本)。冬春皮衣均于此次舢板带来。此嘱。
谕诸儿(同治四年八月二十一日徐州)
字谕纪泽、纪鸿:
余意姻期果定十二月初二,则泽儿夫妇送妹先行,到湘阴办喜事毕,即回湘乡,另觅房屋。觅妥后,写信至金陵,鸿儿奉母并全眷回籍。若婚期改至明年,则泽儿一人回湘觅屋,冢妇及四女皆随母明年起程。
黄金堂之屋,尔母亲不以为安,又有塘中溺人之事,自以另择一处为妥。余意不愿在长沙住,以风俗华床靡,一家不能独俭。若另求僻静处所,亦殊难得。不如即在金陵多住一年半载亦无不可。泽儿回湘与两叔父商,在附近二三十里觅一合适之屋,或尚可得。星冈公昔年思在牛栏大丘起屋,即鲇鱼现萧祠间壁也。不知果可造屋,以终先志否?又油铺里系元台公屋,犁头嘴系辅臣公屋,不知可买庄兑换或借住一二年否?富托可移兑否?尔禀商两叔,必可设法办成。尔母既定于明年起程,则松生夫妇及邵小姐之位置,新年再议可也。
近奉谕旨,饬余晋驻许州。不去则屡违诏旨,又失民望;遽往则局势不顺,必无成功,焦灼之至。余不多及。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四年八月二十五日)
澄弟、沅弟左右:
朱金w徐,言我碟昆弟找协,后辈贤良,闻之令人心怡神旺。兄自出金陵后,公事较简,气体较健。惟捻匪劲骑万余,飘忽难制。昨任柱、牛洪等股十三、十五等日在周家口附近为刘铭传一军所败,不过五日即已窜至山东之曹、单等县,每日行百四五十里。余所接僧邸马队,皆人疲马乏,屡挫之后,心惊胆寒,何能破此悍贼?殊为焦灼。
接纪泽信,家眷不愿仍住黄金堂,拟即在长沙小住。余以长沙繁华,不如暂留金陵数月,令纪泽先回湘乡,禀商两弟,觅一妥屋,修葺就绪,再缄告金陵全眷回籍,庶几有条不紊。请两弟先为筹度一处,以不须新造者为妙。纪泽今冬先归,全眷须明年也。
沅弟请开缺一疏,此间尚未奉到谕旨。霞仙得降调处分,其辨诬一疏,不愧名作,不料竟以获咎,可慨耳!
谕纪泽(同治四年九月初一日)
字谕纪泽:
尔十一日患病,十六日尚神倦头眩,不知近已痊愈否?吾于凡事皆守“尽其在我,听其在天”二语,即养生之道亦然。体强者,如富人因戒奢而益富;体弱者,如贫人因节啬而自全。节啬非独食色之性也,即读书用心,亦宜检约,不使太过。余八本篇中言养生以少恼怒为本,又尝教尔胸中不宜太苦,须活泼泼地,养得一段生机,亦去恼怒之道也。既戒恼怒,又知节啬,养生之道已尽其在我者矣。此外寿之长短,病之有无,一概听其在天,不必多生妄想去计较他。凡多服药饵,求祷神祇,皆妄想也。吾于医药、祷祀等事,皆记星冈公之遗训,而稍加推阐,教尔后辈。尔可常常与家中内外言之。尔今冬若回湘,不必来徐省向,徐去金陵太远也。
近日贼犯山东,余之调度,概咨少荃宫保处。澄、沅两叔信附去查阅,不须寄来矣。此嘱。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四年九月二十五日)
澄弟、沅弟左右:
十日内未接两弟信。徐州去湘太远,营勇送信者均难如期往返。风闻沅弟近已留须,多而且美,不特不似病人,并加丰腴,果否?
贼在徐郡白里内外沛县等处。徐州仅有吉中八营,系今夏新招者,忠、朴四营系豫胜营旧部,只堪坚守,不能出战。调山东之兵回援,三日内必可赶到。江南另调八千人来徐,五日内亦可续到。兵到则贼又他窜,恐未必能一痛剿也。
少签入洛一案,已于十九日复奏。金、唐闹饷一案,已在徽正法二十余人,并解营官数人来徐,当可了结,不致决裂。惟与朱云岩三军同时遣撤,须欠饷七八十万,恐难于应手耳。
接筠仙信,婚事改期明年。纪泽今冬尚可不回,明岁再送全眷同湘。移屋之事,艮味两弟代为料理。纪泽虽先归,渠亦不善经理,须全禀叔父命也。
瑜诸儿(同治四年九月晦日)
字谕纪泽、纪鸿:
二十六日接纪泽排递之禀,纪鸿舢板带来禀件、衣、书,今日派夫往接矣。泽儿肝气痛病亦全好否?尔不应有肝郁之症。或由元气不足,诸病易生,身体本弱,用心太过。上次函示以节啬之道,用心宜约,尔曾体验否?张文瑞公(英)所著《聪训斋语》,皆教子之言,其中言养身、择友、观玩山水花竹,纯是一片太和生机,尔宜常常省览。鸿儿身体亦单弱,亦宜常看此书。吾教尔兄弟不在多书,但以圣祖之《庭训格言》(家中尚有数本)、张公之《聪训斋语》(莫宅有之,申夫又刻于安庆)二种为教,句句皆吾肺腑所欲言。
以后在家则莳养花竹,出门则饱看山水,环金陵百里内外,可以遍游也。算学书切不可再看,读他书亦以半日为率,未刻以后,即宜歇息游观。古人以惩忿窒欲为养生要诀,惩忿即吾前信所谓少恼怒也,窒欲即吾前信所谓知节啬也。因好名好胜而用心太过,亦欲之类也。药虽有利,害亦随之,不可轻服。切嘱。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四年十月初五日)
澄弟、沅弟左右:
复奏少荃不宜人洛、李丁不宜遽跻封疆一疏,奉旨留中,并无寄谕,颇不可解。
东抚阎丹初与此间水乳交融,豫抚吴少村多所牴牾。吾以位望太隆,从不肯参劾邻封疆吏,故河南公事,不甚顺手。若少荃长任两江,饷事不至掣肘,吾将于撤朱、唐、金军后,接撤刘、朱二军,腾出六军之饷概养淮军,专办捻匪,或可有济。若少莶不在两江,军饷断难应手,吾不能不引疾告退,月内当有明降谕旨也。
《张文端公家训》一本,寄交纪渠侄省览。渠侄恭敬谦和,德性大进,朱金权亦盛称之。将来后辈八人,每人各给一本,又给沅弟所刊《庭训格言》一本,又以星閃公“书、蔬、鱼、猪,早、扫、考、宝”八字教之,一门之风气自盛矣。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四年十月十五日)
澄弟、沅弟左右:
吾以淮军分布济宁、徐州、归德、周家口等处,此次檐趣东窜,处处被我军拦头击败,若自投罗网者然。从此或不敢肆意流窜,恐将为湖北之害耳。
沅弟已具折谢恩否?如身体果未全好,明年二月再行辞谢,尚不为迟。目下则不宜疏辞。以朝廷之仁厚,凡任事之臣,当可善始善终,两弟悉心酌之。
《鸣原堂论文》已钞若干篇?此间无底稿可查,请弟钞一目录寄来,拟再续批数十篇,以成完编。或取佳文,或取伟人,总期足以感发兴起耳。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四年十月二十五日)
澄弟、沅弟左右:
衡、永、宝三府改食粤引,澄弟所陈,本系便民之举,然盐法不便民者极多,如瓜洲系淮盐出产之区,然对岸之镇江府仅隔八里,例食浙引,不准食淮引,不便孰甚焉?盖处处求便于民,则近者只食三四文之盐,而远者虽出钱一二百而尚无盐可买,故不能不画配引地以销货,均匀贵贱以裕课也。吾今不为江督,不复与闻盐政,遂不言衡、永、宝之事矣。
米捐保奖,俟有保案即当附奏。吾经手事件,拟一一清理完竣。朱、唐、金三军现均遣撤将毕。三军遣竣,即遣撤刘、朱、朱三军。至明年夏,遣王可陞一军,则大致粗了矣。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四年十一月初五日)
澄弟、沅弟左右:
近一旬中军务并无一事。贼在河南南阳一带,吴少村中丞沥陈河南万难情形,其语颇侵伤余处。霞仙仍为陕抚,不失旧物,此近数十年未见之事。朱石翘之伎俩,始终不得一逞耳。
余定以李幼荃、刘省三两军为游击之师,而徐、济、归德、临淮、周家口等处仍旧驻防不动。驻防者,以备拦头要截;游击者,以备跟踪尾追。
余亦于新年移驻周家口。沅弟若决计出山,则自汉口坐轿至周家口。旱路不过八天。余上次所商之信,言以腊底之信为定,两弟想必能熟商妥策矣。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四年十一月十六日)
澄弟、沅弟左右:
余经手事件,只有长江水师应撤者尚未撤,应改为额兵者尚未改,暨报销二者未了而已。今冬必将水师章程出奏,并在安庆设局办理报销。诸事清妥,则余兄弟或出或处,或进或退,绰有余裕。
近四年每年寄银少许与亲属三党,今年仍循此例。惟徐州距家太远,勇丁不能携带。因写信与南坡,请其在盐局兑汇,余将来在扬州归款。请两弟照单封好,用红纸签写“菲仪”等字,年内分送。千里寄此毫毛,礼文不可不敬也。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四年十二月初六日)
澄弟、沅弟左右:
本房连添二丁,尚有梦熊者五人,深为喜慰。星冈公之后,想亦必瓜瓞繁衍。吾近岁纯是老人情怀,专盼家中多添幼孩也。
鼎三体不甚弱,尤为欣慰。凡后天以脾为主,脾以谷气为本,以有信为用。望两弟常告鼎三,每日多吃饭粥,少吃杂物;无论正食及点心,守定一个时辰,日日不差。若有小小病症,坚守星冈公之教,不轻服药,至要至要。
富托本算一等屋场,弟若肯代为收拾,必是第一等妥当。乃必待纪泽母子到家看定再行修葺,且令先在大夫第小住,实属情文周至。手足至亲,不复言谢。
进退大吏伤易,余亦深以为虑。然少荃不果赴洛,霞仙不果去位,朝廷择善而从,不肯坚执自用,即恭邸大波亦不久即平,是非究不颠倒。沅弟自以再出为是,下次再详论也。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四年十二月十五日)
澄弟、沅弟左右:
近日贼情,张总愚一股尚在南阳,赖汶光、任柱等股尚在光州、固始一带。闻京师之东北、山海关外、奉天等处马贼猎獗,派文尚书、福将军剿办,尚未得手。新授徐海道、张树声为直隶臬司,圣意盖欲多调淮勇北卫畿辅,局势又当少变矣。
沅弟出处大计,余前屡次言及,谓腊月乃有准信。近来熟思审处,劝弟出山不过十分之三四,劝弟潜藏竟居十分之六七。
部中新例甚多,余处如金陵续保之案、皖南肃清保案全行议驳,其余小事动遭驳诘,而言路于任事有功之臣,责备甚苛,措辞甚厉,令人寒心。军事一波未平,一波复起,头绪繁多。西北各省饷项固绌,转运尤艰。处山西完善之区,则银钱分文皆须人奏,难以放手办事。若改调凋残之省,则行剥民敛怨之政,犹恐无济于事。去年三四月间,吾兄弟正方万分艰窘,户部犹将江西厘金拨去,金陵围师几将决裂。共事诸公易致龃龉,稍露声色,群讥以为恃功骄蹇。为出山之计,实恐怄气时多,适意时少。
若为潜藏之计,亦有须熟筹者。大凡才大之人,每不甘于岑寂,如孔翠洒屏,好自耀其文彩。林文忠晚年在家,好与大吏议论时政,以致与刘玉坡制军不合,复思出山。近徐松龛中丞与地方官不合,复行出山。二人皆有过人之才,又为本籍之官所挤,故不愿久居林下。
沅弟虽积劳已久,而才调实未能尽展其长,恐难久甘枯寂。目下李筱荃中丞相待甚好,将来设与地方官不能水乳交融,难保不静极思动,潜久思飞。
以余饱阅世变,默察时局,则劝沅行者四分,劝沅藏者六分。以久藏之不易,则此事须由沅内断于心,自为主持,兄与澄不克全为代谋也。余前所谓腊月再有确信者大率如此,下二次更当申明之。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澄弟、沅弟左右:
捻匪全入湖北,任、赖、牛、李等股与成大吉之叛卒勾结在黄、孝、罗、麻一带,张总愚亦在襄、樊一带。余调刘铭传九千人由周家口驰援黄州,不知赶得及否?闻关东之骑马贼甚为猖獗,刘印渠带兵至山海关防堵。广东一股,亦不易了。
天下纷纷,沅弟断不能久安。与其将来事变相迫,仓卒出山,不如此次仰体圣意,假满即出。余十五之信,四分劝行,六分劝藏,细思仍是未妥。不如兄弟尽力王事,各怀鞠躬尽痒、死而后已之志,终不失为上策。沅信于毁誉祸福置之度外,此是根本第一层工夫。此处有定力,到处皆坦途矣。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五年正月初六日)
澄弟、沅弟左右:
近日未接来信,想各宅平安,新岁内外多祜,为慰。
任、赖、牛、李等酋全萃湖北黄、孝、罗、麻等处,余调刘省三全军九千人援鄂。成武臣之叛卒,闻官相以二十万金抚之,业经招集七营。官相并未将叛变情形人奏,但言拔营索饷,适为捻所乘,挫退而已。湖北军政多出于阍人、仆隶及委员之嗜利者,奏牍则一味欺蒙,深为可叹。以各省用事之人言之,军事将见日坏,断无日有转机之理。沅弟假满出山,与各邻省督抚共事,亦必龃龉者多,水乳者少。然吾兄弟受厚恩,享大名,终不能退藏避事,亦惟循前信所言,置祸福毁誉于度外,坦然做去,行法俟命而已。
谕纪鸿(同治五年正月十八日徐州)
字谕纪鸿:
尔学柳帖《琅琊碑》,效其骨力,则失其结构,有其开张,则无其抚搏。古帖本不易学,然尔学之尚不过旬日,焉能众美毕备,收效如此神速?余昔学颜、柳帖,临摹动辄数百纸,犹且一无所似。余四十以前在京所作之字,骨力间架皆无可观,余自愧而自恶之。四十八岁以后,习李北海《岳麓寺碑》,略有进境,然业历八年之久,临摹已过千纸。今尔用功末满一月,遂欲遽跻神妙耶?余于凡事皆用困知勉行工夫,尔不可求名太骤,求效太捷也。以后每日习柳字百个,单日以生纸临之,双目以油纸摹之。临帖宜徐,摹帖宜疾,专学其开张处。数月之后,手愈拙,字愈丑,意兴愈低,所谓困也。困时切莫间断,熬过此关,便可少进。再进再困,再熬再奋,自有亨通精进之日。不特习字,凡事皆有极困难之时,打得通的,便是好汉。余所责尔之功课,并无多事,每日习字一百,阅《通鉴》五页,诵熟书一千字(或经书或古文、古诗,或八股试帖,从前读书即为熟书,总以能背诵为止,总直高声朗诵),三八日作一文一诗。此课极简,每日不过两个时辰即可完毕,而看、读、写、作四者俱全。余则听尔自为主张可也。
尔母欲以全家住周家口,断不可行。周家口河道甚窄,与永丰河相似,而余驻周家口亦非长局,决计全眷回湘。纪泽俟全行复元,二月初回金陵。余于初九日起程也。此嘱。
谕诸儿(同治五年二月二十五日济宁)
字谕纪泽、纪鸿:
接纪泽在清江浦、金陵所发之信。舟行甚速,病亦大愈,为慰。老年来始知圣人教孟武伯问孝一节之真切。尔虽体弱多病,然只宜清净调养,不宜妄施攻治。庄生云:“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东坡取此二语,以为养生之法。尔熟于小学,试取在宥二字之训诂体味一番,则知庄、苏皆有顺其自然之意。养生亦然,治天下亦然。若服药而日更数方,无故而终年峻补,疾轻而妄施攻伐,强求发汗,则如商君治秦、荆公治宋,全失自然之妙。柳子厚所谓名为爱之,其实害之,陆务观所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皆此义也。东坡游罗浮诗云:“小儿少年有奇志,中宵起坐存黄庭。”下一存字,正合庄子在宥二字之意。盖苏氏兄弟父子皆讲养生,窃取黄老微旨,故称其子为有奇志。以尔之聪明,岂不能窥透此旨?余教尔从眠食二端用功,看似粗浅,却得自然之妙。尔以后不轻服药,自然日就壮健矣。
余以十九日至济宁,即闻河南贼匪图窜山东,暂驻此间,不遽赴豫。贼于二十二日已人山东曹县境,余调朱星槛三营来济护卫,腾出潘军赴曹攻剿,须俟贼出齐境,余乃移营西行也。
尔待母西行,宜作还里之计,不宜留连鄂中。仕宦之家,往往贪恋外省,轻弃其乡,目前之快意甚少,将来之受累甚大。吾家宜力矫此弊。
谕诸儿(同治五年三月十四日夜济宁州)
字谕纪泽、纪鸿:
顷据深报,张逆业已回窜,似有返豫之意。其任、赖一股锐意来东,已过汴梁,顷探亦有改窜西路之意。如果齐省一律肃清,余仍当赴周家口,以践前言。
雪琴之坐船已送到否?三月十七果成行否?沿途州县有送迎者,除不受礼物、酒席外,尔兄弟遇之,须有一种谦谨气象,勿恃其清介而生傲惰也。余近年默省之勤、俭、刚、明、忠、恕、谦、浑八德,曾为泽儿言之,宜转告与鸿儿,就中能体会一二字,便有日进之象。泽儿天质聪颖,但嫌过于玲瑰剔透,宜从浑字上用些工夫。鸿儿则从勤字上用些工夫。用工不可拘苦,须探讨些趣味出来。身体平安,告尔母放心。此嘱。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五年三月十六日)
澄弟、沅弟左右:
前闻捻匪不如发逆,张总愚一股又不如任、赖等一股,不知张逆狡悍若此,竟无术可以制之。
沅弟到任后,仍须以治兵自强为第一义。小宋到鄂藩任,已作函商之。乔鹤侪请其一面派人接署,一面附片奏明。弟驻襄阳甚好。春霆可驻南阳,其粮台则设于襄阳,刘仲良则改驻徐州等处。谢恩折尚稳适。好折奏手竟不可得。
近年如沈幼丹在江,蒋芗泉在浙,皆以联络绅士大得名誉,跪道攀留。而筠仙以疏斥绅士,终不得久于其位。闻渠与左季高甚为龃龉,罢官后必更郁郁。弟此次赴鄂,虽不必效沈、蒋之枉道干誉,然亦不可如筠仙之讥侮绅士,动或荆棘。大约礼貌宜恭,银钱宜松,背后不宜多着贬词,纵不见德,亦可以远怨矣。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五年三月二十六日)
澄弟、沅弟左右:
沅弟定于十七接印,此时已履任数日矣。督抚本不易做,近则多事之秋,必须筹兵筹饷。筹兵,则恐以败挫而致谤;筹饷,则恐以搜括而致怨,二者皆易坏声名。而其物议沸腾,被人参劾者,每在于用人之不当。沅弟爱博而面软,向来用人失之于率,失之于冗。以后宜慎选贤员,以救率字之弊;少用数员,以救冗字之弊。位高而资浅,貌贵温恭,心贵谦下。天下之事理人才,为吾辈所不深知不及料者多矣,切勿存一自是之见。用人不率冗,存心不自满,二者本末俱到,必可免于咎戾,不坠令名,至嘱至嘱,幸勿以为泛常之语而忽视之。
陈筱浦不愿赴鄂。渠本盐务好手,于军事吏事恐亦非其所长。余处亦无折奏好手,仍邀子密前来,事理较为清晰,文笔亦见精当。自奏折外,沅弟又当找一书启高手,说事明畅,以通各路之情。
纪泽母子等四月中旬当可抵鄂,纪鸿留弟署读书,余以回湘为是。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五年四月二十一日)
沅弟左右:
来缄与我订五日一信之约,此次余出营查阅黄、运两河,并察看泰安形势,登岱礼神,未发家信,有愆夙约。将来不知果能践五日之约否?
山东军情,半月前事已具折片之中。捻匪长处在专好避兵,不肯轻战,偶尔接战,亦复凶悍异常,好用马队四面包围,而正兵则马步夹进。马队冲突时,多用大刀长棒。步队冒烟冲突时,专用长矛猛刺。我军若能搪此数者,则枪炮伤人较多,究非捻匪所可及,劈山炮尤为捻匪所畏。弟可详告刘、朱、彭、郭、熊、陈诸人也。调四将之折,甚为条畅妥叶。谢绝陋习,慎重公事,严密以防门内,推诚以待制府,数者皆与余见相合,声誉亦必隆隆日起矣。
致沅甫弟(同治五年五月初三日)
沅弟左右:
纪泽母子已到阳逻,纪瑞母子已自湘起程。兄弟宦游在外,眷属得以团聚,亦足喜也。
弟信亦不必太密,仍以十日一封为率,或有他事,则加一封,无事亦不可减。不仅说军务饷务之大政,即幕友、家丁及亲友、相从将弁、投效者多说几句。司道风气,属僚贤否,亦可略述一二,以广见闻。余之日记详于小而略于大,弟则互有详略可也。
弟现募步队万二千人,马队千余人,与余初次函商相符,以后不必再行添募,恐饷项不继。所裁官相之勇仅发数成,所添弟部之勇必须全饷,一撤一招之际,厚薄悬殊,相形见绌,营头太多,必生怨望。厚庵之优待楚勇,薄视甘兵,遂有三月三日之变,可为前车之鉴。
致沅甫弟(同治五年五月t日)
沅弟左右:
纪瑞侄母子已抵鄂,娣为东而姒为宾,客到先而主到后。乱离之世,骨肉相聚本极难得,老年得之为尤难也。弟足疾复发,极为廑系。湿毒在下,总非本原之病。然一求速效,杂投药剂,则难于见功。吾阅历极久,但嘱家中老幼不轻服药,尤不轻服克伐之药,即是善于养生之道。鄂抚衙署风水之说,弟能毅然不信,可谓卓识定力。如足毒不愈,亦须略为变通。兄向来不信择日风水,老年气怯,遂徇俗见,惟弟亮之酌之。
致澄侯弟(同治五年六月初五日)
澄弟左右:
乡间谷价日贱,禾豆畅茂,尤是升平景象,极慰极慰。贼自三月下旬退出曹、郓之境,幸保山东运河以东各属,而仍揉躏于曹、宋、徐、泗、凤、淮诸府,彼剿此窜,倏往忽来。
直至五月下旬,张、牛各股始窜至周家口以西,任、赖各股始窜至太和以西。大约夏秋数月,山东、江苏可以高枕无忧,河南、皖、鄂又必手忙脚乱。余拟于数日内至宿迁、桃源一带察看堤墙,即由水路上临淮而至周家口。盛暑而坐小船,是一极苦之事,因陆路多被水淹,雇车又甚不易,不得不改由水程。余老境日逼,勉强支持一年半载,实不能久当大任矣。
因思吾兄弟体气皆不甚健,后辈子侄尤多虚弱,宜于平日讲求养生之法,不可于临时乱投药剂。养生之法,约有五事:一日眠食有恒,二日惩忿,三日节欲,四日每夜临睡洗脚,五日每日两饭后各行三千步。惩忿,即余匾中所谓养生以少恼怒为本也。眠食有恒及洗脚二事,星冈公行之四十年,余亦学行七年矣。饭后三千步近日试行,自矢永不间断。弟从前劳苦太久,年近五十,愿将此五事立志行之,并劝沅弟与诸子侯行之。
余与沅弟同时封爵开府,门庭可谓极盛,然非可常恃之道。记得己亥正月星冈公训竹亭公日:“宽一虽点翰林,我家仍靠作田为业,不可靠他吃饭。”此语最有道理,今亦当守此二语为命脉。望吾弟专在作田上用些工夫,辅之以“书、蔬、鱼、猪,早、扫、考、宝”八字,任凭家中如何贵盛,切莫全改道光初年之规模。
凡家道所以可久者,不恃一时之官爵,而恃长远之家规;不恃一二人之骤发,而恃大众之维持。我若有福罢官回家,当与弟竭力维持。老亲旧眷,贫贱族党,不可怠慢,待贫者亦与富者一般,当盛时预作衰时之想,自有深固之基矣。
致沅甫弟(同治五年六月十二日)
沅弟左右:
足毒居然全好,大慰大慰。
一万二千之数,恐不足保鄂省疆土,自可量力多招。此间军情,凡大处调度,均已咨达弟署。若各股均渡至沙河、淮河之南,余当以淮军扼守沙河、贾鲁河。此数月内鄂境虽十分吃紧,而使贼不得回窜东北平旷之区,各军得悉萃于西南山多田之处,剿办当稍易为力。恐其半过沙河以南,半留沙河以北,则尤疲于奔命耳。
谕诸儿(同治五年六月十六日)
字谕纪泽、纪鸿:
沅叔足疼痊愈,深可喜慰。惟外毒遽廖,不知不生内疾否?
唐文李、孙二家,系指李翱、孙樵。八家始于唐荆川之文编,至茅鹿门而其名大定,至储欣同人而添孙、李二家。御选《唐宋文醇》亦从储而增为十家。以全唐皆尚骈俪之文,故韩、柳、李、孙四人之不骈者为可贵耳。
湘乡修县志,举尔纂修。尔学未成,就文甚迟钝,自不宜承认,然亦不可全辞。一则通县公事,吾家为物望所归,不得不竭力赞助;二则尔惮于作文,正可借此逼出几篇。天下事无所为而成者极少,有所贪、有所利而成者居其半,有所激、有所逼而成者居其半。尔篆韵钞华,宜从古文上用功。余不能文,而微有文名,深以为耻,尔文更浅而亦获虚名,尤不可也。吾友有山阳鲁一同通父,所撰《邳州志》、《清河县志》,即为近日志书之最善者。此外再取有名之志为式,议定体例,俟余核过,乃可动手。
致沅甫弟(同治五年六月二十三日)
沅弟左右:
日内未接弟信,想因余自济起程,驿夫不知行踪所在,或辗转迟误耳。十五日登舟,阻风三日,今日可至台庄。溽暑小舟,殆非老年所堪。
运河大雨盛涨,民居水皆封檐,数十万难民转瞬皆成流寇。而运河东岸堤墙雨后塌卸殆尽,秋冬无以制寇,尤深焦灼。防守沙河之策未必可恃,而业已出奏,不得不试行之。春霆已自黄州起行否?若需帐棚等物,请弟饬局办给,将来于万五千内拨还鄂局。江西两咨来商,不欲于七万外更增杂支。
少荃亦畏霆而远避之。弟既敬霆之为人,即可一力维持,使之迅速集事。杂款实有盈余,余已嘱刘申孙(怿)随时禀请弟作主也。
致沅甫弟(同治五年七月初三日)
沅弟左右:
吾湘哥老会公然有谋反之意,可恶可畏,若一连惩创几次,当可戢其凶志,目下尤耽耽思逞也。
兄至宿迁,衰年怕热,登岸小住。闻任、赖又窜睢州,将回山东,檄调铭、鼎、盛三军追剿,不知何日乃能见贼接仗?军务毫无起色,加以大水成灾,酷热迥异寻常,心绪实为恶劣。然亦只好安命,耐烦做去。拟日内由杨庄换船溯淮西上,八月可达周家口耳。闻弟近甚辛苦。前示养生五诀,曾行之否?老年兄弟相勉,惟此而已。
致澄侯弟(同治五年七月初六日桃源县双兴闸)
澄弟左右:
久未接弟信,惟沅弟寄五月底信,言哥老会一事,粗知近况。吾乡他无足虑,惟散勇回籍者太多,恐其无聊生事,不独哥老会一端而已。又米粮酒肉百物昂贵,较之徐州、济宁等处数倍,人人难于度日,亦殊可虑。
吾兄弟处此时世,居地重名,总以钱少产薄为妙。一则平日免于规觎,仓卒免于抢掠;二则子弟略见窘状,不至一味奢侈。纪泽母子八月即可回湘,一切请弟照料。“早、扫、考、宝,书、蔬、鱼、猪”八字,是吾家历代规模。吾自嘉庆末年至道光十九年,见王考星冈公日日有常,不改此度。不信医药、地仙、和尚、师巫、祷祝等事,亦弟所一一亲见者。吾辈守得一分,则家道多保得几年,望弟督率纪泽及诸侄切实行之。富托木器不全,请弟为我买木器,但求坚实,不尚雕镂,漆水却须略好,乃可经久。屋宇不尚华美,却须多种竹柏,多留菜园,即占去田亩,亦目无妨。吾自六月十五日自济宁起行,二十五至宿迁,奇热不复可耐,登岸在庙住九日,今日始开船行至桃源。计由洪泽湖溯淮至周家口,当在八月初矣。身体平安,惟目益蒙,怕热益甚,盖老人之常态也。
致沅甫弟(同治五年七月十六日)
沅弟左右:
兄以七夕至清江,初十渡洪泽湖,十六日至临淮。十五酉刻在临淮之下十里遇大风暴,危险之至,幸免于难。今年大水,自济宁至临淮千三百里,民无柄息之所,业已伤心惨目,而又值非常之酷热,受非常之大惊,殊觉行役劳苦,老境不能堪此。惟闻刘松山、张诗日等在上蔡、郾城一带剿张总愚一股屡获大胜,差堪一慰。尚未接禀,不知其详。春霆迭奉严旨诘催,弟须嘱其迅入豫境,不可再缓。渠制车二千辆之多,不知做法何如?恐未必适于用。闻捻用长矛者,进身极矮,湘、淮洋枪均失之高而不中。此次刘、张系以劈山炮取胜,近亦习跪装洋枪,请弟告之鲍、郭、彭、熊也。
致沅甫弟(同治五年七月二十四日临淮)
沅弟左右:
余在临淮,本不欲久住,定二十四日成行,已咨明弟处矣。乃病体日深,殊觉支持不住。余力守不药之戒,竞不能坚持到底。服张敬堂所开桂枝汤,外感之寒已觉轻松,而积受之暑湿未能清理,腹疼作胀,屡思大便,而登厕辄不爽快。现定二十六日起行,不知届时能勉强登舟否。今年出汗太多,身体遽瘦。自问精力大减,断不能久当大任。到周家口后与弟谋一会晤,共筹引退之法,但不以鲁莽出之耳。
致澄侯弟(同治五年八月初十日周家口)
澄弟左右:
哥老会之事,余意不必曲为搜求。左帅疏称要拿沈海沧,兄未见其原折,便中抄寄一阅。提、镇、副将,官阶已大,苟非有叛逆之实迹、实据,似不必轻言正法。如王清泉系克复金陵有功之人,在湖北散营,欠饷尚有数成未发。既打金陵,则欠饷不清不能全归咎于湖北,余亦与有过焉。因欠饷不清,则军装不能全缴,自是意中之事。即实缺提、镇之最可信为心腹者,如萧孚泗、朱南桂、唐义训、熊登武等,若有意搜求,其家亦未必全无军装,亦难保别人不诬之为哥老会首。余意凡保至一、二、三品武职,总须以礼貌待之,以诚意感之。如有犯事到官,弟在家常常缓颊而保全之。即明知其哥老会,唤至密室,恳切劝谕,令其自首悔而贷其一死。惟柔可以制刚狠之气,惟诚可以化顽梗之民。即以吾一家而论,兄与沅弟带兵,皆以sharen为业,以自强为本;弟在家,当以生人为心,以柔弱为用,庶相反而适以相成也。
孝凤为人,余亦深知,在外阅历多年,求完善者实鲜。余外病全去,尚未复元。初九抵周家口,此间或可久住。余详日记中。
致沅甫弟(同治五年八月十二日)
沅弟左右:
八月以内连接弟信,询及帮办应否疏谢,余意似可不必具疏。近年如李世忠、陈国瑞等降将皆得帮办,刘典以臬司、吴棠以道员得之,本属极不足珍之目,本朝以来亦无此等名目。若具折则不可辞,亦不可有微辞。疏忽则可,不平则不可也。余于弟之衔不署,弟于公赎亦可不署,奏疏结衔,则不可不书帮办字样,酌之。
致澄侯弟(同治五年九月初六日)
澄弟左右:
八月初一、初四得生二孙,而兄亦于初十日得生一孙,祖宗之泽,家庭之幸。兄年来衰态日增,他无所图,专盼家中添丁,闻此喜慰无量。昔星冈公于四十七岁得见五孙,二男三女。今弟四十七岁,亦系二男三女,将来弟之福泽,可继星冈公而起,贺贺。
余身体将次复元,惟衰年不能用心,不愿再肩艰巨,急切不得脱卸之法。筠仙已归,霞、厚亦先后告病开缺,殊为可羡。季高有陕甘之行,则较我尤难,渠精力过人,或足了之。家中妇女渐多,外则讲究种蔬,内则讲究晒小菜、腌菜之类,乃是兴家气象,请弟倡之。
致沅甫弟(同治五年九月十二日)
沅弟左右:
接弟信,俱悉一切。弟谓命运作主,余素所深信;谓自强者每胜一筹,则余不甚深信。凡国之强,必须多得贤臣工;家之强,必须多出贤子弟。此关乎天命,不尽由人谋。至一身之强,则不外乎北宫黝、孟施舍、曾子三种。孟子之集义而慊,即曾子之自反而缩也。惟曾、孟与孔子告仲由之强,略为可久可常。此外斗智斗力之强,则有因强而大兴,亦有因强而大败。古来如李斯、曹操、董卓、杨素,其智力皆横绝一世,而其祸败亦迥异寻常。近世如陆、何、肃、陈,皆予知自雄,而俱不保其终。故吾辈在自修处求强则可,在胜人处求强则不可。若专在胜人处求强,其能强到底与否尚未可知,即使终身强横安稳,亦君子所不屑道也。
贼匪此次东窜,东军小胜二次,大胜一次;刘、潘大胜一次,小胜数次。似已大受惩创,不似上半年之猎獗。但求不窥陕、洛,即窜鄂境,或可收夹击之效。余定于明日请续假一月,十月请开各缺,仍留军营,刻一木戳,会办中路剿匪事宜而已。
致澄侯弟(同治五年十月初六日)
澄弟左右:
弟之两孙,元五、元六,派名广文、广敷,余孙元七拟取派名广钧,既无偏旁合为一律,惟广字下一字用十一1十二文之韵,声调较为清亮。科三侄以直隶州知州用,系克复金陵后第二次恩旨。季洪弟赠内阁学士,亦系确有其事,即日当查出付回,尽可不花部费。蔡贞斋投营,无好差使可派。若其果来,不过如邹至堂、沈蔼亭之数,赠银百金,附案保奖。在我已属竭力周旋,而在渠仍无大益。或渠不来,余便寄百金遥周故旧,不知可否?弟一酌之。
服药之事,余阅历极久,不特标病服表剂最易错误,利害参半,即本病服参茸等味亦鲜实效。如胡文忠公、李勇毅公以参茸燕菜作家常酒饭,亦终无所补救。余现在调养之法,饭必精凿,蔬菜以肉汤煮之,鸡鸭鱼羊豕炖得极烂,又多办酱菜腌菜之属,以为天下之至味,大补莫过于此。《孟子》及《礼记》所载养老之法、事亲之道,皆不出乎此。岂古之圣贤皆愚,必如后世之好服参茸燕菜、鱼翅海参而后为智耶?星冈公之家法,后世当守者极多,而其不信巫医、地仙,吾兄弟尤当竭力守之。
兄近日身体平安。军事总无起色,西股已过洛阳,东股尚在山东,无术制之,实深焦灼。
谕纪泽(同治五年十月十一日周家口)
字谕纪泽:
尔读李义山诗,于情韵既有所得,则将来于六朝文人诗文,亦必易于契合。凡大家名家之作,必有一种面貌,一种神态,与他人迥不相同。譬之书家羲、献、欧、虞、诸、李、颜、柳,一点一画,其面貌既截然不同,其神气亦全无似处。本朝张得天、何义门虽称书家,而未能尽变古人之貌。故必如刘石庵之貌异神异,乃可推为大家。诗文亦然。若非其貌其神通绝群伦,不足以当大家之目。渠既迥绝群伦矣,而后人读之,不能辨识其貌,领取其神,是读者之见解未到,非作者之咎也。尔以后读古文古诗,惟当先认其貌,后观其神,久之自能分别蹊径。今人动指某人学某家,大抵多道听途说,扣槃扪烛之类,不足信也。君子贵于自知,不必随众口附和也。余病已大愈,尚难用心,日内当奏请开缺。近作古文二首,亦尚入理,今冬或可再作数首。
唐镜海先生殁时,其世兄求作墓志,余已应允,久未动笔,并将节略失去。尔向唐家或贺世兄处索取行状节略寄来。《罗山文集年谱》未带来营,亦向易芝生先生索一部付来,以便作碑,一偿夙诺。
纪鸿初六日自黄安起程,日内应可到此。
致沅甫弟(同治五年十一月初二日周家口)
沅弟左右:
二十六日接二十一信,三十日接二十五日信,初一日又接二十六日专差之信,并承送湖绵被及腊肉、小菜多件,谢谢。老年怕冷异常,顷已制青狐嗉袍及阿龙袋、猞猁马褂,又托人办湖绵小袄并裤,不独怕冷为向来所未有也。
入京陛见之谕,定于腊杪正初起程,本日附片复奏。前寄信命纪泽来营随侍进京,近思住京不过半月上下,何必唤渠远来?明日当寄信止之,即带鸿儿一行。
《古文四象》目录抄付查收。所谓四象者:识度即太阴之属,气势则太阳之属,情韵少阴之属,趣味少阳之属。其中所选之文,颇失之过于高古。弟若依此四门而另选稍低者、平日所嗜者抄读之,必有进益。但趣味一门,除我所抄者外,难再多选耳。
七月二日星变既有此占,吾辈当警省,何可乘机劾人?弟平日居心似不如此,此次或失言耳。“明年上半年见机而作”,此亦错计,今春甫出,岂可倏起倏灭?左帅虽横行一世,尚未弹劾如官、胡之贵显者,然此次西行,不辞艰险,亦以平日苛责他人,畏人之议其后耳。弟做此石破天惊之事,而能安居乡井平?宜早息此念,敬慎图之。
致沅甫弟(同治五年十一月十二日)
沅弟左右:
任、赖南窜,遽报已至信南、罗山,未知果否入鄂?兄标病腰痛等症渐已痊愈,惟不能多话,舌端蹇涩之症未好,恐遂成痼疾矣。
春霆不能人秦,余以函咨劝之强之。果使霆军援秦,湘军防晋,则西路张股亦不足为大患。任、赖一股,得诸淮军与鄂军夹击,或易得手。余拟于十五后具疏,复陈不能回任,请令少荃署江督,兼握钦篆。余以散员留营,仿咸丰八九年之例,刻一木质关防,照旧办事。数月之后,或另放江督,或另简星使,再听朝廷定夺。目下但求降旨,言曾病不克回任,李仍兼署而已。余视江督一缺实难称职,前数年幸未泼汤,此际何必再作冯妇?留军而不握大符,或者责望稍轻,疑镑稍减,是好下场也。
二竹在省,弟惟专心治军,一切置若罔闻为妥。
致澄侯弟(同治五年十二月初六日)
澄弟左右:
余于十月二十五接入觐之旨,次日写信召纪泽来营,厥后又有三次信止其勿来,不知均接到否?自十一月初六接奉两江督任之旨,十七日已具疏恭辞;二十八日又奉旨令回本任,初三日又具疏恳辞。如再不获命,尚当再四疏辞。但受恩深重,不敢遽求回籍,留营调理而已。余从此不复作宫。同乡京官,今冬炭敬犹须照常馈送。昨令李翥汉回湘送罗家二百金,李家二百金,刘家百金,昔年曾共患难者也。
前致弟处千金,为数极少,自有两江总督以来,无待胞弟如此之薄者。然处兹乱世,钱愈多则患愈大,兄家与弟家总不宜多存现银。现钱每年足敷一年之用,便是天下之大富,人间之大福。家中要得兴旺,全靠出贤子弟,若子弟不贤不才,虽多积银积钱积谷积产积书积衣,总是枉然!子弟之贤否,六分本于天生,四分由于家教。吾家代代皆有明德明训,惟星冈公之教尤应谨守牢记。吾近将星冈公之家规,编成八句云:书蔬猪鱼,考早扫宝;常说常行,八者都好;地命医理,僧巫祈祷,留客久住,六者俱恼。盖星冈公于、地、命、僧、巫五项人进门便恼,即亲友远客久住亦恼。此八好六恼者,我家世世守之,永为家训,子孙虽愚,亦必略有范围也。
致沅甫弟(同治五年十二月十八日周家口)
沅弟左右:
贼已回窜东路,准、霆各军将近五万,幼荃万人尚不在内,不能与之一为交手,可恨之至!岂天心果不欲灭此贼耶?抑吾辈办贼之法实有未善耶?目下深虑黄州失守,不知府县尚可靠否?略有防兵否?山东、河南州县,一味闭城坚守,乡间亦闭塞坚守,贼无火药,素不善攻,从无失守城池之事,不知湖北能开此风气否?
奉初九、十三等日寄谕,有严令申饬及云梦县等三令寸草不留之旨,弟之忧灼,想尤甚于初十前。然困心横虑,正是磨炼英雄,玉汝于成。李申夫尝调余怄气从不说出,一味忍耐,徐图自强,因引谚日:“好汉打脱牙,和血吞。”此二语是余生平咬牙立志之诀,不料被申夫看破。余庚戌、辛亥间为京师权贵所唾骂,癸丑、甲寅为长沙所唾骂,乙卯、丙辰为江西所唾骂,以及岳州之败、靖江之败、湖口之败,盖打脱牙之时多矣,无一次不和血吞之。弟此次郭军之败、三县之失,亦颇有打脱门牙之象。来信每怪运气不好,便不似好汉声口。惟有一字不说,咬定牙根,徐图自强而已。
子美倘难整顿,恐须催南云来鄂。鄂中向有之水陆,其格格不人者,须设法笼络之,不可灰心懒漫,遽荫退志也。
致沅甫弟(同治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周家口)
沅弟左右:
日来贼窜何处?由孝感而东南,则黄陂、新洲及黄州各属处处可虑。此贼故智,有时疾驰狂奔,日行百余里,连数日不少停歇;有时盘于百余里之内,如蚁旋磨,忽左忽右。贼中相传秘诀日:“多打几个圈圈,官兵之追者自疲矣。”僧王曹县之败,系贼以打圈圈之法疲之也。吾观捻之长技约有四端:一日步贼长竿,于枪子如雨之中冒烟冲进;二日马贼周围包裹,速而且勻;三日善战而不轻试其锋,必待官兵找他,他不先找官兵,得粤匪初起之诀;四日行走剽疾,时而数日千里,时而旋磨打圈。捻之短处,亦有三端:一日全无火器,不善攻坚,只要官吏能守城池,乡民能守堡寨,贼即无粮可掳;二日夜不扎营,散住村庄,若得善偷营者乘夜劫之,胁从者最易逃溃;三日辎重妇女骡驴极多,若善战者与之相持,而别出奇兵袭其辅重,必大受创。此吾所阅历而得之者。
弟素有知兵之名,此次于星使在鄂之际,军事甚不得手,名望必为减损。仍当在选将练兵切实用功,一以维持大局,扫净中原之氛;一以挽回令名,间执博慝之口。
谕纪泽(同治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周家口)
字谕纪泽:
余自奉回两江本任之命,两次具疏坚辞皆未谕允,训词肫挚,只得遵旨暂回徐州按受关防,令少泉得以迅赴前敌,以慰宸廑。余自揣精力日衰,不能多阅文牍,而意中所欲看之书又不肯全行割弃,是以决计不为疆吏,不居要任。两三月内,必再专疏恳辞。
余近作书箱,大小如何廉舫八箱之式。前后用横板三块,如吾乡仓门板之式。四方上下皆有方木为柱为匡,顶底及两头用板装之,出门则以绳络之而可挑,在家则以架乘之而可累两箱三箱四箱不等。开前仓板则可作柜,再开后仓板则可过风。当作一小者送回,以为式样。吾县木作最好而贱,尔可照样做数十箱,每篇不过费钱数百文。
读书乃寒士本业,切不可有官家风味。吾于书箱及文房器具,但求为寒士所能备者,不求珍异也。家中新居富托,一切须存此意。莫作代代做官之想,须作代代做士民之想。门外但挂“宫太保第一匾”字样。
致沅甫弟(同治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沅弟左右:
杏南及刘镇俱获两胜。旬日焦灼非常,闻此稍有生意。余调度最缓,盖因贼情难审之故,弟此后亦宜斟酌。
伟勇巴图鲁恩旨,记得确系十一年八月初十日余报克复池州案内所得,乃遍寻未得此谕旨。其时弟尚在安庆,未赴巢县、无为一带,余将此旨行知弟处,不知弟可检查否?弟凡得好处,余俱有谢恩折,独此次未尝谢恩,不知当日何以疏忽过去?去年终密考一折,一学政片,一清单,定例须亲笔自,余久未作楷,故未自靖,弟能自繕否?
致沅甫弟(同治六年正月初二日)
沅弟左右:
鄂署五福堂有回禄之灾,幸人口无恙,上房无恙,受惊已不小矣。其屋系板壁纸糊,本易招火。凡遇此等事,只可说打杂人役失火,固不可疑会匪之毒谋,尤不可怪仇家之奸细。若大惊小怪,胡想乱猜,生出多少枝叶,仇家转得传播以为快。惟有处处泰然,行所无事。申甫所谓“好汉打脱牙和血吞”,星冈公所谓“有福之人善退财”,真处逆境者之良法也。
弟求兄随时训示申儆,兄自问近年得力,惟有一悔字诀。兄昔年自负本领甚大,可屈可伸,可行可藏,又每见得人家不是。自从丁已、戊午大悔大悟之后,乃知自己全无本领,凡事都见得人家有几分是处。故自戊午至今九载,与四十岁以前迥不相同。大约以能立能达为体,以不怨不尤为用。立者,发奋自强,站得住也;达者,办事圆融,行得通也。吾九年以来,痛戒无恒之弊,看书写字,从未间断,选将练兵,亦常留心,此皆自强能立工夫。奏疏公牍,再三斟酌,无一过当之语,自夸之词,此皆圆融能达工夫。至于怨天本有所不敢,尤人则常不能免,亦皆随时强制而克去之。弟若欲自儆惕,似可学阿兄丁、戊二年之悔,然后痛下针砭,必有大进。
立达二字,吾于己未年曾写于弟之手卷中,弟亦刻刻思自立自强,但于能达处尚欠体验,于不怨尤处尚难强制。吾信中言皆随时指点,劝弟强制也。赵广汉,本汉之贤臣,因星变而劾魏相,后乃身当其灾,可为殷鉴。默存一悔字,无事不可挽回也。
致澄侯弟(同治六年正月初四日)
澄弟左右:
军事愈办愈坏,郭松林十二月初六日大败,淮军在德安附近挫败,统领张树珊阵亡。此东股任、赖一股也。其西路张逆一股,十二月十八日,秦军在灞桥大败,几于全军覆没。捻匪凶悍如此,深可忧灼。
余二十一日奏明正初暂回徐州,仍接督篆,正月初三接奉寄谕。现定于正月初六日自周家口起行,节前后可到徐州。身体尚好,但在徐治军,实不能兼顾总督地方事件,三月再恳切奏辞耳。
沅弟劾官相,星使业已回京,而处分尚未见明文。胡公则已出军机矣。吾家位高名重,不宜作此发挥殆尽之事。米已成饭,木已成舟,只好听之而已。
余作书架样子,兹亦送回,家中可照样多做数十个。取其花钱不多,又结实又精致,寒士之家,亦可勉做一二个。吾家现虽鼎盛,不可忘寒士家风味,子弟力戒傲惰。戒傲以不大声骂仆从为首,戒惰以不晏起为首。吾则不忘蒋市街卖菜篮情景,弟则不忘竹山拗拖碑车风景。昔日苦况,安知异日不再尝之?自知谨慎矣。
致沅甫弟(同治六年正月初十日行次归德府)
沅弟左右:
得春霆信,贼去樊城仅六十里。余为雪所阻,今日在归德停住一日。批令霆军在河南西路六府专追任、赖一股,暂不赴秦。业已钞咨弟处。
盖以大局而论,任、赖纵横五省,不可无多军缀之。张逆仅在陕西三府一州之境,左、刘二军已足支持。以私计而论,春霆与左帅积不相能,恐其溃败决裂,又生金口之变;若留于南阳、汝、襄等处,豫西鄂北俱属有益。
望弟将余苦心告知春霆,令其莫再奏事。余将来奏定,令渠军专办南、汝、襄、许四府州可也。
弟之奏稿及咨札稿,动称“剿灭此股”,亦欠斟酌。余于奏咨函牍,但称“或可大加惩创”而已。余见弟与各处函牍,亦颇觉烦渎忙乱。以后调度文书以少为佳。昔胡文忠亦失之太多,多则未有不纷乱者。“珍灭”等字,不可轻用也。
致沅甫弟(同治六年正月十二日)
沅弟左右:
今日至蒙城之太阳集,接弟两信并钞与春霆来往信,俱悉一切。余与少荃皆坐视贼太轻,以致日久无功,弟则视贼尤轻。老子云:两军相对,哀者胜矣。咸丰三年以前,粤匪为哀者;咸丰十年以后,官军为哀者。捻匪屡胜,而其谨畏如故;官军屡败,其骄蹇如故。是哀者尚在捻也,可虑孰甚!
致沅甫弟(同治六年正月二十二日)
沅弟左右:
日内有战事否?留霆军剿任、赖一股,昨已附片具奏,另咨弟案。嗣后奏事,宜请人细阅熟商,不可一意孤行,是己非人,为嘱。
弟克复两省,勋业断难磨灭,根基极为深固。但患不能达,不患不能立;但患不稳适,不患不峥嵘。此后总从波平浪静处安身,莫从掀天揭地处着想。吾亦不甘为庸者,近来阅历万变,一味向平实处用功,非委靡也,位太高,名太重,不如是,皆危道也。
致沅甫弟(同治六年正月二十六日)
沅弟左右:
顷阅邸钞,官相处分极轻,公道全泯,亦殊可惧。惟以少帅督楚,筱荃署之,又以韫斋先生抚湘,似均为安慰吾弟,不令掣肘起见。朝廷调停大臣,盖亦恐有党仇报复之事,弟不必因此而更怀郁郁也。
少荃宫保于吾兄弟之事极力扶助,虽于弟劾官相不甚谓然,然但虑此后做官之不利,非谓做人之有损也。弟于渠兄弟务须推诚相待,同心协力,以求有济。淮军诸将在鄂中者有信至少荃处,皆感弟相待之厚,刘克仁感之尤深。大约淮、湘两军,曾、李两家,必须联为一气,然后贼匪可渐平,外侮不能侵。少垄力劝余即回江宁,久于其位。余以精力日衰,屡被参劾,官兴索然,现尚未能定计。
霞仙去官,屡于谕旨诘责,余不能不与之通信,兹有一函,请弟专人妥交。《鸣原堂文》亦思多选,以竞其事。若不作官,必可副弟之望。
致沅甫弟(同治六年二月初三日)
沅弟左右:
省三挫败,春霆大胜,所得似多于所失。惟窜回河南者,究未知尚有若干耳?
余接印已十余日,公牍尚可了办。惟见客太多,甚以为苦。说话稍多,舌端蹇滞如故。两奉寄谕饬回金陵,拟于初十外移驻金陵。四月十九满三个月后,再行陈请开缺。少荃屡言“疏语不可太坚,徒觉痕迹太重,而未必能即退休,即使退休一二年,而他处或有兵事,仍不免诏旨促行,尤为进退两难”等语,皆属切中事理。余是以反复筹思,泊无善策。申夫自京回,亦言都下公论,皆以求退为非。
筠仙新授两淮运使,霞仙与鹤侪互相纠参,计两君皆不能无郁郁。《船山集》尚在舟次未来,余至江宁计已近三月矣。请弟寄书筱岑,令其迅速开刷,不必等余信修改也。
致沅甫弟(同治六年二月二十一日)
沅弟左右:
澄弟之孙元五荡亡,忧系之至。家中人口不甚兴旺,而后辈读书全未寻着门路,岂吾兄弟位高名大,遂将福分占尽耶?
接吴竹庄信,检似尚未入皖境。闻巴河、武穴焚掠一空,鄂饷日绌,军事久不得手,弟之名望必且日损,深以为虑。
吾所过之处,千里萧条,民不聊生。当乱世处大位而为军民之司命者,殆人生之不幸耳。弟信云英气为之一阻,若兄则不特气阻而已,直觉无处不疚心,无日不惧祸也。
致沅甫弟(同治六年二月二十九日)
沅弟左右:
十八之败,杏南表弟阵亡,营官亡者亦多,计亲族邻里中或及于难,弟日内心绪之忧恼,万难自解。然事已如此,只好硬心狠肠,付之不问,而一意料理军务,补救一分即算一分。弟已立大功于前,当即使屡挫,识者犹当恕之。比之兄在岳州、靖港败后栖身高峰寺,胡文忠在紊山败后舟居六溪口,气象犹当略胜。高峰寺、六溪口尚可再振,而弟今不求再振乎?
此时须将劾官相之案、圣眷之隆替、言路之弹劾一概不管。袁了凡所谓“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另起炉灶,重开世界。安知此两番之大败,非天之磨炼英雄,使弟大有长进乎?谚云“吃一堑长一智”,吾生平长进全在受挫辱之时。务须咬牙励志,蓄其气而长其智,切不可茶然自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