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同治六年——同治十一年(1867—1872)
卷四同治六年——同治十一年(1867—1872)
致沅甫弟(同治六年三月初二日金陵)
沅弟左右:
接李少帅信,知春霆因弟复奏之片,言省三系与任逆接仗,霆军系与赖逆交锋,大为不平,自奏伤疾举发,请开缺调理。又以书告少帅,谓弟自占地步。弟当此百端拂逆之时,又添此至交龃酷之事,想心绪益觉难堪。然事已如此,亦只有逆来顺受之法,仍不外悔字诀、硬字诀而已。
朱子尝言:悔字如春,万物蕴蓄初发;吉字如夏,万物茂盛已极;吝字如秋,万物始落;凶字如冬,万物枯凋。又尝以元字配春,亨字配夏,利字配秋,贞字配冬。兄意贞字即硬字诀也。弟当此艰危之际,若能以硬字法冬藏之德,以悔字启春生之机,庶几可挽回一二乎?
闻左帅近日亦极谦慎,在汉口气象何如?弟曾闻其略否?申夫阅历极深,若遇危难之际,与之深谈,渠尚能于恶风骇浪之中默识把舵之道,在司道中不可多得也。
致澄侯弟(同治六年三月初七日)
澄弟左右:
沅弟治军甚不得手。二月十八之败,杏南、葆吾而外,营官殉难者五人,哨勇死者更多,而春霆又与沅弟龃龉。运气一坏,万弩齐发。沅弟急欲引退,余意此时名望大损,断无遽退之理,必须忍辱负重,咬牙做去,待军务稍转,人言稍息,再谋奉身而退。作函劝沅,不知弟肯听否?
处兹乱世,凡高位、大名、重权三者,皆在忧危之中。余已于三月六日入金陵城,寸心惕惕,恒惧罹于大戾。弟来信劝我总宜遵旨办理,万不可自出主意。余必依弟策而行,尽可放心。祸咎之来,本难逆料。然惟不贪财,不取巧,不沽名,不骄盈四者,究可弥缝一二。
致沅甫弟(同治六年三月十二日)
沅弟左右:
春霆之郁抑不平,余日内诸事忙冗,尚未作信劝驾。向来于诸将有挟功而骄者,从不肯十分低首恳求,亦硬字诀之一端。
余到金陵已六日,应酬纷繁,尚能勉强支持,惟畏祸之心刻刻不忘。弟信以咸丰三年六月为余穷困之时,余生平吃数大堑,而癸丑六月不与焉。第一次,壬辰年发佾生,学台悬牌,责其文理之浅;第二度,庚戌年上日讲疏,内画一图甚陋,九卿中无人不冷笑而薄之;第三,甲寅年岳州、靖港败后,栖于高峰寺,为通省官绅所鄙夷;第四,乙卯年九江败后,赧颜走入江西,又参抚、臬,丙辰被困南昌,官绅人人目笑存之。吃此四堑,无地自容。故近虽忝窃大名,而不敢自诩为有本领,不敢自以为是。俯畏人言,仰畏天命,皆从磨炼后得来。
弟今所吃之堑,与余甲寅岳州、靖港败后相等,虽难处各有不同,被人指摘称快则一也。弟力守悔字、硬字两诀,以求挽回。弟自任鄂抚,不名一钱,整顿吏治,外间知之者甚多,并非全无公道。从此反求诸己,切实做去,安知大堑之后,无大伸之日耶?
致沅甫弟(同治六年四月二十日)
沅弟左右:
春霆已赏参四两,娄峻山奉旨来南,不久当可到金陵。见一二次,即可坐轮船赴鄂接统霆军。芳圃遣其侄来,言病已痊愈,可出治军。并云南云于四月初旬起程前来金陵。余令二人共招万人,已咨达弟处矣。
余回任后,诸事尚不甚棘手,惟久旱不雨,二麦已伤,稻亦不能下种,深用焦灼。湖北前亦苦旱,近得雨否?弟之处分,无须谢恩。凡部议重而特旨改轻者,则照例谢恩。依议者则不谢,旧式然也。
余身体如常,惟眼蒙较昔年更剧,作事全无兴致。老境颓唐,分所应尔,理所当然,无足怪者。
弟之手疼,尚未及遽成痼疾之年,只要弟心宽和,肝郁稍纾,即可日就康复。古语云:“心病还须自心医。”千万千万。
致沅甫弟(同治六年五月初一日)
沅弟左右:
炮位自协解直、东、晋、豫后,现存六百尊,而可用者实已无几。顷饬伊卿带胡将等自往拣择三百尊,大约明后日可开船西上。民间修筑:t于寨,不难在炮械,而难在修寨之费与守寨为主之人。虽有告示,非年余不能办出头绪。
春霆之病,恐无生理。顷各分统谭胜达、唐仁廉等公禀不愿归娄统,而愿归宋统,由春霆转咨到此。既已不愿归附娄镇,若勉强令娄驰入霆军,恐生他变,自应留娄在苏、皖另谋位置。惟宋公仁柔琐碎,断非能统此万五千人者。余意竞将霆军全行遣撤,另为招集。或令娄招五千,宋招五千,各打一路。不知弟意云何?此军素无条理,即使春霆幸而病痊,亦难保其无事。亢旱千里,金陵虽得雨,尚难插秧。弟又手疼异常,焦灼之至。
致欧阳夫人(同治六年五月初五日)
欧阳夫人左右:
自余回金陵后,诸事顺遂。惟天气亢旱,虽四月二十四、五月初三日两次甘雨,稻田尚不能栽插,深以为虑。科一出疸,非常危险,幸祖宗神灵庇佑,现已痊愈发体,变一结实模样。十五日满两个月后,即当遣之回家,计六月中旬可以抵湘。如体气日旺,七月中旬赴省乡试可也。
雜力日衰,总难多见人客。算命者常言十一月交癸运,艮p不吉利。余亦不愿久居此官,不欲酿家眷东来0夫人率儿妇辈在家,须事事立个一定雜。
居官不过偶然之事,居家乃是长久之计,能从勤俭耕读上做出好规模,虽一旦罢官,尚不失为兴旺气象。若贪图衙门之热闹,不立家乡之基业,则罢官之后,便觉气象萧索。凡有盛必有衰,不可不预为之计。望夫人教训儿孙妇女,常常作家中无官之想,时时有谦恭省俭之意,则福泽悠久,余心大慰矣。余身体安好如常,惟眼蒙日甚,说话多则舌头蹇涩,左牙疼甚,而不甚动摇,不至遽脱,堪以告慰。顺问近好。
致沅甫弟(同治六年五月十二日)
沅弟左右:
接两函,知贼实已出境,为之少慰。亢旱不雨,鄂、苏所同;禾稻不能栽插,饥民立变流寇,亦鄂、苏所同也。惟盐河无水,盐不能出场入江;运河无水,贼可以渡运窜东。此则苏患较大于鄂。岂吾兄弟德薄位高,上干天和,累及斯民,而李氏兄弟亦适罹此难耶?中夜内省,忧惶无措。
湖北饷绌若此,朱芳圃之军自可缓招。昨已用公牍咨复,由弟与筱荃会咨韫帅檄停矣。春霆既无治军之望,其军宜全行遣撤。六月告病,七月开缺,弟意既定,余亦不便阻止。盖大局日坏,气机不如辛、壬、癸、甲等年之顺,与其在任而日日如坐针毡,不如引退而寸心少受煎逼,亦未始非福。惟余辞江督,筠仙辞淮运司,均不能如愿,恐弟事亦难必允准。
至于官相人觐,第一日未蒙召见,圣眷亦殊平平。弟谓其受恩弥重,系阅历太少之故。大抵中外人心,皆以弟之弹章多系实情,而圣意必留此公,为旗人稍存体面,亦中外人所共亮也。
致沅甫弟(同治六年五月二t日)
沅弟左右:
湘乡土匪业已扫灭,为之一慰。余日来有焦虑者四事:大者则恐枯旱终不下雨,又恐捻匪窜至运河以东;小者则恐湘乡之会匪与阜宁之海匪养成气候。今幸两处之匪皆已扫除,金陵已得大雨,不至竟成旱灾,三事可放心矣。惟捻匪由东平境内窜过运河,大局弥坏,凶焰弥炽,江苏之东北四府处处可虑。
顷见邸钞,御史佛尔国春参弟之案,尚有劾官相、肃党不实照例反坐之说,虽经谕旨平反调停,而痕迹殊重。弟见之必更懊恼,又增几分退志。余观军务日形吃紧,朝廷必不允弟告病之请,而弟之中怀郁郁,勉强久留,恐致生病,兄亦踌躇不能代决。弟之主意定后,如决志告病,望派专弁搭轮船前来,将折稿送兄斟酌,商定再发。
盖世局日变,物论日淆,吾兄弟高爵显官,为天下第一指目之家,总须于奏疏中加意检点,不求获福,但求免祸。筠仙得“藉词规避”之批,盖“仍遵前旨进京候简”等语本不稳妥也。弟此时无论如何恼怫,如何穷窘,总以保养身体为第一着。
致澄侯弟(同治六年六月初六日金陵)
澄弟左右:
闻弟与内人白发颇多,吾发白者尚少,不及十分之一。惟齿落较多,精神亦尚能支持下去。诸事棘手焦灼之际,未尝不思遁入“眼闭箱子”之中,昂然甘寝,万事不视,或比今日人世差觉快乐。乃焦灼愈甚,公事愈烦,而长夜快乐之期杳无音信,且又晋阶端揆,责任愈重,指摘愈多。人以极品为荣,吾今实以为苦恼之境。然时势所处,万不能置身事外,亦惟有做一日和尚撞一口钟而已。
哥老会匪,吾意总以解散为是。顷已刊刻告示,于沿江到处张贴,并专人至湖南发贴,兹寄一张与弟阅着。人多言湖南恐非乐土,必有劫数。湖南大乱,则星冈公之子孙自须全数避乱远出。若目前未乱,则吾一家不应轻去其乡也。
南岳碑文,得闲即作。吾所欠文债甚多,不知何日可偿也。此间雨已透足,夏至插禾尚不为迟,但求此后晴霁耳。
谕儿妇满女(同治七年五月二十四日)
吾家男子于“看、读、写、作”四字缺一不可,妇女于“衣、食、粗、细”四字缺一不可。吾已教训数年,总未做出一定规矩。自后每日立定功课,吾亲自验功:食事则每日验一次;农事则三日验一次,纺者验线子,绩者验鹅蛋;细工则五日验一次;粗工则每月验一次,每月须做成男鞋二双,女鞋不验。
早饭后做小菜、点心、酒省之类食事。
已午刻纺花或绩麻衣事。
中饭后做针线刺绣之类细工。
酉刻过二更后做男鞋、女鞋或缝衣粗工。
右验功课单,谕儿妇、侄妇、满女知之。甥妇到日,亦照此遵行。
谕诸儿(同治九年六月初四日保定署中)
余即日前赴天津,查办殴毙洋人、焚毁教堂一案。外国性情凶悍,津民习气浮嚣,俱难和叶。将来构怨兴兵,恐致激成大变。余此行反复筹思,殊无良策。余自咸丰三年募勇以来,即自誓效命疆场,今老年病躯,危难之际,断不肯吝于一死,以自负其初心。恐邂逅及难,而尔等诸事无所禀承,兹略示一二,以备不虞。余若长逝,灵枢自以由运河搬回江南归湘为便。中间虽有临清至张秋一节须改陆路,较之全行陆路者差易。去年由海部送来之书籍、木器等过于繁重,断不可全行带回,须细心分别去留。可送者分送,可毁者焚毁,其必不可弃者乃行带归,毋贪琐物而花途费。其在保定自制之木器全行分送。沿途谢绝一切,概不收礼,但水陆略求兵勇护送而已。
余历年奏折,令夏吏择要钞录,今已钞一多半,自须全行择钞。钞毕后,存之家中,留与子孙观览,不可发刻送人,以其间可存者绝少也。余所作古文,黎莼斋钞录颇多,顷渠已照钞一分寄余处存稿。此外,黎所未钞之文,寥寥无几,尤不可发刻送人,不特篇帙太少,且少壮不克努力,志亢而才不足以副之,刻出适以彰其陋耳。如有知旧劝刻余集者,婉言谢之可也。切嘱!切嘱!
余生平略涉先儒之书,见圣贤教人修身千言万语,而要以不忮不求为重。忮者,嫉贤害能,妒功争宠,所谓怠者不能修,忌者畏人修之类也。求者,贪利贪名,怀土怀惠,所谓未得患得,既得患失之类也。忮不常见,每发露于名业相侔、势位相埒之人。求不常见,每发露于货财相接、仕进相妨之际。将欲造福,先去忮心。所谓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将欲立品,先去求心。所谓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忮不去,满怀皆是荆棘;求不去,满腔日即卑污。余于此二者,常加克治,恨尚未能扫除净尽。尔等欲心地干净,宜于二者痛下工夫,并愿子孙世世戒之。附作《忮求诗》二首录右。
历览有国有家之兴,皆由克勤克俭所致,其衰则反是。余生平亦颇以勤字自励,而实不能勤。故读书无手钞之册,居官无可存之赎。生平亦好以俭字教人,而自问实不能俭。今置中内外服役之人、厨房日用之数亦云奢矣。其故由于前在军营规模宏阔,相沿未改,近因多病医药之资漫无限制。由俭入奢易于下水,由奢反俭难于登天。在两江交卸时,尚存养廉二万金在,余初意不料于此。然似此放手用去,转瞬即已立尽。尔辈以后居家须学陆梭山之法,每月用银若干两,限一成数另封秤出,本月用毕,只准赢馀,不准亏欠。衙门奢侈之习,不能不彻底痛改。余初带兵之时,立志不取军营之钱以自肥其私,今日差幸不负始愿。然亦不愿子孙过于贫困,低颜求人,惟在尔辈力崇俭德,善待其后而已。
孝、友为家庭之祥瑞,凡所称因果报应,他事或不尽验,独孝、友则立获吉庆,反是则立获殃祸,无不验者。吾早岁久宦京师,于教养之道多疏,后来展转兵间,多获诸弟之助,而吾毫无裨益于诸弟。余兄弟姊妹各家,均有田宅之安,大抵皆九弟扶助之力。我身殁之后,尔等事两叔如父,事叔母如母,视堂兄弟如手足,凡事皆从省啬,独待诸叔之家则处处从厚,待堂兄弟以德业相劝,过失相规,期于彼此有成为第一要义,其次则亲之欲其贵,爱之欲其富,常常以吉祥善事代诸昆弟默为祷祝,自当神人共钦。温甫、季洪两叔之死,余内省觉有惭德。澄侯、沅甫两叔渐老,余此生不审能否相见。尔辈若能从孝、友二字切实讲求,亦足为我弥缝缺憾耳。
附:忮求诗二首
善莫大于恕,德莫凶于妒。妒者妾妇行,琐琐奚比数。己拙忌人能,己塞忌人遇。己若无事功,忌人得成务。
己若无党援,忌人得多助。势位苟相敌,畏逼又相恶。
己无好闻望,忌人文名著。己无贤子孙,忌人后嗣裕。
争名日夜奔,争利东西骛。但期一身荣,不惜他人污。
闻灾或欣幸,闻祸或悦豫。问渠何以然,不自知其故。
尔室神来格,高明鬼所顾。天道常好还,嫉人还自误。
幽明丛话忌,乖气相迪互。重者交汝射,轻亦减汝诈。
我今告后生,悚然大觉寤。终身让人道,曾不失寸步。
终身祝人善,曾不损尺布。消除嫉妒心,普天零甘露。
家家获吉祥,我亦无恐怖。
(右不忮)
知足天地宽,贪得宇宙隘。岂无过人姿,多欲为患害。
在约每思丰,居困常求泰。富求千乘车,贵求万钉带。
未得求速楼,既得求勿坏。芬馨比椒兰,磐固方泰你。
求荣不知厌,志亢神愈汰。岁燠有时寒,日明有时晦。
时来多善缘,运去生灾怪。诸福不可期,百殃纷来会。
片言动招尤,举足便有碍。戚戚抱殷忧,精爽日凋瘵。
矫首望八荒,乾坤一何大。安荣无遽欣,患难无遽憝。
君看十人中,八九无倚赖。人穷多过我,我穷犹可耐。
而况处夷途,奚事生嗟忾?于世少所求,俯仰有余快。
侯命堪终古,曾不愿乎外。
(右不求)
致澄侯(同治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澄弟、沅弟左右:
连接沅弟两函,澄弟一函,俱悉一切。符卿侄之次子殇亡,家中丁口不旺,殊深焦虑。兄自十一月发眩晕后,每日服药一帖,服二十余日而停止。刻下眩晕未发,而左目甚蒙,恐又将如右目之废视。饭量少减,间食面条、薄饼之类,以换味而利脾。内人近无所苦,阖家大小平安。
澄弟汇督销局之银三千,不知已收到否?闻吾乡银钱奇窘。不练团则有事难于应变,常练团则中户难于捐赀,此中大费斟酌。两弟为一邑之望,此等处颇难措手。
兄自患目病,肝郁日甚。署中应治之事,无一能细心推求。居官则为溺职之员,不仕又无善退之法。恐日趋日下,徒为有识者所指摘耳。惟望兄弟各善调摄,异日相见,尚各康强为幸。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十年正月二十五日)
澄弟、沅弟左右:
十八日寅刻纪泽生一子,大小平安,深以为慰。纪泽今年三十三岁,正在望子极殷之际,如愿得之,满门欣喜。惟八字于五行缺水、缺火,不知易于养成否?署中内外清吉。余眩晕之疾近日未发,目病则日益昏蒙,恐左目亦不能久保。
郑小山尚书自除夕到此,初二日即督同司员审马制军之案,至今熬审将近一月。张汶祥毫无确供,即再熬亦属无益,只好仍照魁将军等上年原定之案具奏。
长江水师,外间啧有烦言。或谓遇民间有骨牌者、字牌者,则以拿赌讹索,得数千或千余文乃肯释放;或以查拿私盐,查拿小钱,搜索民舟及附近人家,讹钱释放;夜索打更之灯油钱;民船拉纤,不许在炮船桅上盖过;干预词讼,至有哨官棍责举人者;甚且包庇私盐,袒护劫盗种种弊端。余设立水师,不能为长江除害,乃反为长江生害。两弟在省时,亦常闻此等闲话否?如有所闻,望详细告我。
兄精神衰惫,加以目病,每日治事甚少,任内应尽之职,不克一一办妥。而昔年所办之事,又有大不妥如水师者,贻人讥议。用是寸心焦灼,了无乐趣。境颇顺而心不适,对老弟而滋愧矣。
沅弟若果居省城,澄弟又常不在家,则吾乡五家日益寂寞,深以为念。而孚、剑两侄欲求学问文章之日进,又似宜在省会多求良友,以扩充其识而激发其志。二者利害参半,若不得良友而亲损友,则居省之利少矣。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十年二月初七日)
澄弟、沅弟左右:
乡间银钱紧迫,萧条气象,亦殊可虑。纪鸿儿于正月二十六日又生一子,乙丑四月完婚,六年未满,已生四子,亦云密矣。纪泽之子名日广铭,纪鸿之子名日广铨。只求易于长成,将来各房丁口或者不至甚少。
郑小山于正月二十八日出来拜客一日,二十九日拜折后即行起程,干年bjc礼一概不收,一清澈骨。谷山之案,竟未审出别情,仍照张、魁原拟定谳。
徐寿蘅学使于二月初五日来此。一则由浙回京,必由扬州迂道来宁见访;一则渠以奏事上干严谴,亦欲与余一商进退之宜。余劝之回京复命(学政任满),一面谢降调之恩,如久不得缺,再行引退,渠以为然。其精力才气,将来尚当再跻祟秩。
兄身体平安,目疾则日甚一日。春日肝旺,宜其更不如冬日之静。署中大小清吉。来此求差事者,无可位置。世上之苦人太多,好事太少,殊焦闷也。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十年三月初三日金陵)
澄弟、沅弟左右:
久未寄信,想弟望之殷殷。正月所生两孙俱已满月,小大平安。内人于二月十三日患病,初似瘟症,竟日发热谵语,十余天不愈。近日变为咳嗽,左手、右腿肿痛异常,多方医调,迄无效验。余新患疝气疾,右肾偏坠,肿痛殊甚,旬日之后,渐见痊愈,日内痛已渐止,立坐均不碍事矣。
沅弟挈家移居长沙,不知即试馆旁之公馆否?住乡住城,各有好处,各有坏处。将来一二年后,仍望撤回二十四都,无轻去桑梓之邦为要。省城之湘乡昭忠祠索余匾字,自当写就寄去。惟目光昏蒙,字比往年更劣,徒供人讪笑耳。澄弟目光亦坏,不知两目同病乎?一目独苦乎?沅弟亦近五十,迩来目光何如?牙齿有落者否?夜间能坐至四五更不倦否?能竟夜熟睡不醒否?
刘同坡翁恤典一事,即日当查明,行知湖南本籍。刘文恪公之后,至今尚有男丁若干?光景尚不甚窘否?吾乡显宦之家,世泽绵延者本少。吾兄弟忝叨爵赏,亦望后嗣子孙读书敦品,略有成立,乃不负祖宗培植之德。吾自问服官三十余年,无一毫德泽及人,且愆咎丛积,恐罚及于后裔。老年痛自惩责,思盖前愆,望两弟于吾之过失时寄箴言,并ms相切磋,以勤俭自持,以忠恕教子。要令后辈洗净骄惰之气,各敦恭谨之风,庶几不坠家声耳。
致沅甫弟(同治十年三月十七日)
沅弟左右:
顷接来信,知弟已移居长沙。此后兄寄两弟信,仍各分写,两弟接信,彼此互阅。
内人之病,自二月十三起,今已一月零五日。初系大热,谵语不止,三日转变为右脚大肿,疼痛异常,呻吟至于号泣,服药无效。近已肿至小腹,左脚及两手亦微肿,但不甚耳。以余观其症象,已难挽回。而医者谓脉无败象,尚有一线可望。李少垄送建昌花板二付,交欧阳定果带来,昨已命工匠做成矣。
余于二月十三日发痛气疾,右肾坚肿下坠,近已消肿缩上,不甚为患。惟目疾日剧,右目久盲,左目亦极昏蒙,看文写字,深以为苦。除家信外,他处无一字亲笔。精神亦极衰惫,会客坐谈,即已渴睡成寐,核稿时亦或睡去,实属有玷此官。幸江南目下无甚难事,新中丞张子青心气平和,与友山漕帅皆易于共事。省三丁艰,孙琴西署盐道亦属顺手。若无洋务突出变端,尚不至遽蹈大戾耳。
闻倭相病势甚重。李相在津,众务异兴。精神之衰旺固全视乎年齿,两弟年不甚高,不知近日精力究竟何如?便中详书告我。郑小山在清江请假养病,闻其将有退志,不知果否?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十年四月初一日)
澄弟、沅弟左右:
三月十七日寄去一缄,专写沅弟之号,意谓此后沅既住省,信当分寄。
然细思吾兄弟三人之信,断未有不互观者,仍以共写一封为妥。两弟信皆甚密,阿兄目病,而又懒惰,去信较稀,致弟殷殷悬盼,殊抱不安。
余妬气之疾已愈,眩晕近亦未发,惟目光昏蒙日甚,作字为难之至。内人病已近五十天,前半月壮热谵语,后月余脚肿奇疼,寸步不能移,视星冈公更为难动。目盲而肢体痿庳,此病中极苦之境,而诊脉者谓其目下尚无死法。二女此次归宁,恰好服侍母疾。余阖署小大平安。
广德州并未失守。土匪滋事,二月十七夜围建德城,城内团丁、差役等保守得完,生擒十余贼正法,余已鼠窜,派兵各处搜捕。江、皖得雨沾足,应不至煽成大变。惟万一有事,无兵可用。吾意欲招勇数营,不知沅弟意中有可靠之统领否?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十年五月初十日)
澄弟、沅弟左右:
接寄信,报岳崧案首之喜。鲁秋航带到好茶,及前次寄来之早茶,俱已收到。至情佳味,感谢感谢。纪寿早得入庠,足以少慰高轩公、愍烈公于地下,良为慰幸。惟府考院考尚须敬重将事。
余昏眩之疾、疝气之疾近皆未发。目光则昏蒙如常,无法挽回。内人右脚肿已全消,疼亦大减,能伸缩而不能行走。虽眼不光、脚不健为极苦之境,而三月间势处必死,竟能逃出命来,亦不幸中之幸也。其余合室平安。
澄弟问余所作慎独、主敬等四条,兹钞一份寄去。诸侄辈若能行之,于身心及治家俱有大益。《阅微草堂笔记》系纪文达公所著,多言狐鬼及因果报应之事。长沙如有可买,弟亦可常常阅之。封爵敕书同治四年领得,错字极多,令纪泽带至湖北呈弟处。弟因其错误,一笑而未收,纪泽即带回湘乡,不知今尚在富厚堂否?拟到京换领,尚未果行。养廉有领与否?可在外省藩库领否?须托人到京一查(余之爵廉未曾领过一次)。
《湖南文征》收到。研翁去年寄书,意欲余为伯宜作碑传等,语甚沉痛。余顷为作伯宜墓志,其《文征》之序,少迟亦当一作,俟作就一并寄南,请弟先告研翁。精力日衰,文笔日陋,则不能强者也。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十年六月二十七日)
澄弟、沅弟左右:
久未寄书,想我弟悬望之至。屡接弟信,承寄健脾糕、茶叶、腊肉之类,谢谢不尽。余身体尚好,今年不甚酷热,眩晕、疝气等病未发,惟目光昏蒙如常,亦不吃药。内人脚肿已消,膝尚作疼,略可站立,不能行动。久病之后,此已算全愈矣。
冯树堂已抵家否?渠在此小住兼旬,又至上海访涂朗仙,又至六安州代吴竹如先生相择阳宅阴地,并为涂家择地数处,又言八九月间将至湘乡二十四都等处为我预卜葬地。若果至吾乡,请澄弟殷勤款接。渠昔在祁门,余与之口角失欢,至今悔之;今年渠至此间,余对之甚愧也。
余往年开罪之处,近日一一追悔,其于次青尤甚。昔与次青在营,曾有两家联姻之说,其时温弟、沅弟均尚有未定姻事者,系指同辈说媒言之,非指后辈言之也。顷闻次青欲与纪泽联姻,断无不允之理,特辈行不合,抱断滋深耳。
长沙无《阅微草堂笔记》,当即以此间一部寄弟,纸板亦坏,较之金陵市店之板犹略胜耳。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十年七月二十六日)
澄弟、沅弟左右:
久未寄函与弟,近日亦未接弟信,想各家皆清吉也。纪泽之子日同儿者,于七月发慢惊风,便已殇亡。此儿初生时,余观八字于五行中缺水、缺火,与甲一儿之缺火、缺木者相同,即已虑其难于长成,不料其如是之速。纪泽夫妇年逾三十,难免忧伤。然此等全凭天事,非人力所能主持,只得安命静听。余老年衰惫,亦畏闻此等事,强自排解,以惜余年,两弟尽可放心。
江境兵勇太少,缓急无可倚恃。现令章合才招湘勇三千东来,派朱唐洲、李健斋为营务处,梅煦庵为支应委员。薪水则朱六十金,李、梅各四十金,略为位置三人。此外谋差而无以位置者尚极多也。
余衰颓日甚,每日常思多卧,公事不能细阅,抱愧之至。看书未甚间断,不看则此心愈觉不安。偶作古文,全无是处。祖、考两处墓表皆已作就,皆不称意,下次再行寄回。如其可用,则请沅弟书就刊刻。
左帅疏荐沅弟及萝泉,此间亦闻是说。其萌退志,则未尝闻之。章合才言其精神百倍,多酒健饭,现派刘省三出关剿新疆伊犁之贼。左帅平定甘肃之后,恐下文尚长,亦由天生过人之精力任此艰巨也。
余拟于八月初出省大阅,大约两月后乃可旋省。此问岁事丰稔,高田间有伤旱之处,而亦可望七八分。涂朗仙放湖南臬司,本属有德,近更优于才,湖南之福也。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十年八月初十日)
澄弟、沅弟左右:
余脚上浮肿,肥而且硬,常服之袜已不能入。心血极亏,全不能用。现定于十三日出,至淮、徐、苏、常等处大阅。日内酬应纷繁,勉强支持。同乡及外省求差事者络绎不绝,已位置十余人,而向隅者尚多。大抵老年之人,血虚则气断难振。兄近来所以日见日衰,志欲强而气血不能副者,亦由血虚之故。
盐务之事,户部奏复之文,助鄂、川而抑淮,轩轾之情,力透纸背。余两次在京,不善应酬,为群公所白眼,加以天津之案物议沸腾,以后大小事件,部中皆有意吹求,微言讽刺。陈由立遣发黑龙江,过通州时,其妻京控,亦言余讯办不公及欠渠薪水四千不发等语。以是余心绪不免悒悒。阅历数十年,岂不知宦途有夷必有险,有兴必有衰?而当前有不能遽释者,但求不大干咎戾,为宗族乡党之羞,足矣。
内人目疾已久,脚疼未疫,余却平安,饭量比亦稍加,真所谓贞疾恒不死矣。
致澄侯、沅甫两弟(同治十年九月初十日)
澄弟、沅弟左右:
自八月十三日出门至淮、扬等处,久未寄信,殊以为歉。而接弟等信三次,有筱澄侄八月十九生子喜报,阅之不胜欢欣。兄之望甲三得子,与澄弟之望甲五得子,此其心之同,众人所共知者也。沅弟之与两兄同心,亦众所共知者也。今甲五上托祖宗之福,如愿而偿,将来甲三或亦相继而起。老年兄弟,心中只有此事要紧,贺贺。
兄自八月十八至扬,阅操三日,二十二日起行。二十八至清江阅操三日,九月初三起行。初七至徐州,已阅一日。日内身体小有不适,幸渐痊愈,即当南旋,至常、镇、苏、松等郡校阅,大约十月二十前后可以完竣。
人客繁多,较之在署更为劳剧。所幸江南今年丰熟,所过无颠连樵悴之状,为之少慰。老年记性愈坏,精力益散,于文武贤否,军民利弊,全无体察。在疆吏中最为懈弛,则又为之大愧。
闻法国于天津之事总不输服,现已派轮船七八号前来中国搦战,不知确否?果尔,则上海、江宁皆将震扰。久作达官,深虑蹈叶相末路之愆。少荃时望甚好,而为各灾所困,亦颇棘手。筱荃则身名交泰,无往不顺。
仕途巨细,皆关时运。余持此说久矣,然亦只可言于仕宦。若家事亦虽有运,然以尽人事为主,不可言运也。何如何如?
致诸弟(同治十年十月二十三日金陵)
澄、沅两弟左右:
屡接弟信,并阅弟及纪泽等谕帖,倶悉一切。兄以八月十三出省,十月十五归署。在外匆匆,未得常寄函与弟,深以为歉。小澄生子,岳松人学,是家中近日可庆之事。沅弟夫妇病而速痊,亦属可慰。
吾见家中后辈体皆虚弱,读书不甚长进,曾以养生六事勖儿辈:一日饭后千步,一日将睡洗脚,一日胸无恼怒,一日静坐有常时,一日习射有常时(射足以习威仪强筋力,子弟宜多习),一日黎明吃白饭,一碗不沾点菜。此皆闻诸老人,累试毫无流弊者,今亦望家中诸侄试行之。又曾以为学四事勖儿辈:一日看生书宜求速,不多阅则太陋;一日温旧书宜求熟,不背诵则易忘;一日习字宜有恒,不善写则如身之无衣,山之无木;一日作文宜苦思,不善作则如人之哑不能言,马之跛不能行。四者缺一不可,盖阅历一生,而深知之深悔之者,今亦望家中诸侄力行之。养生与力学,二者兼营并进,则志强而身亦不弱,或是家中振兴之象。两弟如以为然,望常以此教诫子侄为要。
兄在外两月有余,应酬极繁,眩晕、疝气等症,幸未复发,脚肿亦愈。惟目蒙日甚,小便太数,衰老相逼,时势当然,无足异也。
致诸弟(同治十年十一月十七日金陵)
澄弟、沅弟左右:
初八日彭芳四回家送菲仪于亲族,付去一函,不知何日可到?
日内此间平安,余身体粗健,眩晕、疝气诸症未发,脚肿因穿洋袜而消,幸未再发。惟眼蒙日甚,无术挽回。请医诊视,云两尺脉甚虚,然尚可补救。惟目疾难治。近世亦无精于眼科者,不如不治为上策。署中大小平安。镜初、健斋前往署中,近皆归去,竹林亦即日告归,留此者惟陈松生、欧阳仲谐、刘康侯。本月二十二日移居新衙门,屋多人少,殊觉空旷。
聂宅世兄尚无来江之信。渠中间有一函,商及送女至粤成婚。兄回信仍请送男来江,故耽延一二月也。接澄弟十月二十八日信,及十一月初三与纪泽信,知刘、王二公急欲借洋饷六十万,余前复信虽已允许,而仍多筹商为难之辞,不知韫帅接到后如何定计?新任上海沈道月内必来敝处,当再与熟商之。湘省督销局人款,分拨甘省淮军,留湘用者无几,能还此巨款否?
李筱帅查办之案已就绪否?韫帅无大处分否?宦途险巇,在官一日,即一日在风波之中,能妥帖登岸者实不易易。如ib帅之和厚中正,以为可免于险难,不谓人言藉藉,莫测所由,遽至于此。
李申夫回籍后光景甚窘,今年托兄追索浙江运使任内养廉。杨石泉慨然许给三千七百余金,亦小可慰也。
八九十月日记此次专人送去,霞、筠二公复信请即妥寄。顺问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