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的目光撞上我的脸,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盯着我身上织金蟒袍,又盯着我头顶九翟冠,喉咙里发出嗬怪声。
“柠……这不可能!”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可能是……”
他大吼出声,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往玉阶上扑。
两旁羽林卫瞬间拔刀出鞘。
为首校尉抬起穿着铁甲的长腿,对准周衍心窝重踹下去。
周衍横飞出去,撞在殿中蟠龙柱上。
他滚落在地,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崭新官服。
“大胆狂徒,直呼长公主名讳,惊扰驾前!”
校尉厉声怒喝,长刀直接架在周衍脖子上。
大殿百官惊骇欲绝,纷纷跪伏在地,没人敢抬头。
我踩着云头玉履,顺着玉阶一步走下去,停在周衍面前。
他捂着胸口,嘴角全是血沫,仰着头盯着我。
“柠,我是你的夫君啊,我们做了七年夫妻!”
“我考上功名了,我让你当上官太了,你为什么要这么骗我?”
我看着他在地上扭动,转身对着身后抬了抬手。
大殿太监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走到我身侧,上面端正正放着一封盖了金印的文书。
我拿起那张纸,指尖一松,任由它飘落砸在周衍脸上。
“看清楚,这是本宫赐你的休书。”
周衍颤抖着手抓起那张纸,看清上面的字后,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不,我不和离!柠柠,我是爱你的,那个宋乔只是个玩物!”
“我们七年情分啊,当年你熬夜刺绣供我赶考,你为了我把眼睛都熬坏了!”
“你把那只八哥当成命一样护着,我不也帮你找了吗?你不能这么绝情!”
他越喊越大声,不顾脖子上的刀刃,拼命试图伸手抓我裙角。
校尉刀背一转,砸在他手背上,发出一声骨裂脆响。
周衍爆发出一阵凄厉惨叫,抱着手在地上翻滚。
我嫌恶地后退半步,冷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滑稽模样。
“那是本宫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你把它送给外室逗趣,骗我说是飞走了。”
“本宫辛苦经营的绣庄亏空,求你拿三百两救急,你骂本宫丢人现眼没有规矩。”
“你转头就拿着本宫熬坏眼睛赚来的钱,给宋乔买了东市那座万两三进大宅。”
周衍脸色惨白,张着嘴大口喘气,拼命摇头。
“不是这样的,那笔钱我本来是要还你的,我只是一时糊涂!”
“殿下,你看在往日情分上,给我一条生路吧!”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曾经自视甚高的文人风骨碎成一地渣滓。
我懒得再听他废话,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瑟发抖的大理寺卿。
“周衍欺上瞒下,私德败坏,苛待正妻,大理寺就是这么用人的吗?”
大理寺卿吓得连磕头,高呼死罪。
我收回视线,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来人,褫夺周衍官服,削职为民,打断双腿扔出京城。”
几个羽林卫冲上前,三两下扒掉了周衍乌纱帽和官服。
木棍砸断骨头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伴随着周衍绝望到破音的哀嚎。
“柠柠,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求饶声随着拖拽,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我转过身,踩着玉阶重新坐回最高处那张金丝楠木椅上。
殿外夜风吹散了沉水香的气息,送来一阵秋日清爽。
下面拖拽血迹的声音彻底听不见了。
我端起新上来的热茶,浅饮了一口。
大殿内寂静无声。
朝臣跪伏冰冷金砖,无人敢大口喘气。
平日高谈阔论的重臣皆屏气敛声。
我放下茶盏,瓷器碰上紫檀案几发出一声脆响,下头跪着的几位大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都平身吧。”
我声音慵懒,不容置疑。
百官高呼“千岁”战战兢兢起身,依然低眉垂首不敢直视玉阶。
我视线落在户部尚书身上。
“周衍方才说那幅万峰飞雪图是变卖祖产得来。周家世代清贫,哪来三千两祖产?”
“这买画钱与万两外室宅院,究竟经了谁的手?从哪的账目挪出来的?”
“户部和大理寺最好查个水落石出。”
尚书与大理寺卿双腿发软跪倒,冷汗透背,连声应诺。
我拂去袖摆金丝云纹上的浮灰。
“今日是本宫归朝的好日子,各位大人入席,继续奏乐饮酒。”
丝竹声起,乐师们手指发抖,奏出的曲调紧绷。
满京权贵清楚知道,七年前权倾朝野的宁安长公主,真的回来了。
半个月后。
公主府暖阁内地龙驱散严寒。
我靠在美人靠上,拿白玉逗鸟棒逗弄白羽八哥。
这鸟儿是宋乔离京那天搜出的。
它折断翅膀处的羽毛重现光亮,欢快跳跃喊着:“平安!平安!”
青霜挑帘而入,屈膝回禀。
“说吧。”
我逗着八哥。
“周衍扔出京城后双腿折断未医治,伤口生蛆。他爬不远只能在十里亭乞讨。”
“昔日同僚看都不看他,曾被踩在脚下的书生跑去往他破碗吐口水,讥讽他瞎了狗眼。”
我放下逗鸟棒:“宋乔呢?”
青霜眼底闪过嘲弄。
“宋乔细软早被流氓抢空,流落十里亭,两人在破庙撞见了。”
我端燕窝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宋乔见他成废人冲上去又踢又骂。周衍逼急了咬住宋乔耳朵,生生撕下半块。”
“两人在泥水地扭打咒骂,连过路乞丐都嫌恶心,赶进旁边乱葬岗。”
“两人一残一毁,靠野狗剩骨苟延残喘每日互相折磨。”
七年夫妻情分,三百日夜刺绣熬血,在谎言与背叛里早消磨干净。
他们下场皆咎由自取。
我拿起帕子拭去嘴角残渍。
“传令撤回所有暗卫,这两个烂泥里的人不配脏本宫耳朵。”
“是。”
青霜敛目退下。
大太监顺喜领宫女进暖阁,跪地磕头:“殿下金安!”
“皇上在御书房发怒,将牵扯周衍贪腐的大理寺和户部官员通通革职。皇上说多亏殿下替朝廷拔了毒刺。”
“特意送来新贡红珊瑚和极品东珠。嘱咐今晚宫中设家宴等殿下叙旧。”
我看着流光溢彩的稀世珍宝,七年前为碎银精打细算的窘迫日子荒诞如梦。
这大好河山,无上尊荣本就是我囊中物。
情爱在权势巅峰不值一提。
我站起身任宫女理平蟒袍褶皱,九翟冠在铜镜中折射冷光。
“去回皇兄,臣妹准时赴宴。”
笼中白羽八哥清脆啼鸣:“平安!平安!”
我转身跨出门槛,凛冽冬风迎面吹来。
迈出这门,我依旧是权倾天下杀伐果决的宁安长公主。
这锦绣朝堂,终究回到我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