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时。"
裴昭堵在我的院门口,天还没全亮。
他一夜没睡,眼底青黑,衣裳上沾着孩子吐奶的痕迹。
"我知道昨晚我不该去的。"
"你去了。"
"承安烧到四十度,抽搐了,我——"
"你去了就是去了。不用解释。"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拦住我。
"鸢时,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春荞站在我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封好的信函。
"是和离状纸。"我看着他,"我要送去府衙。"
裴昭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
"你不给放妻书,我只好走官府的路。大梁律例,夫弃妻三月不归寝,妻可告和离。你在我院中歇了不足十夜,有春荞的记录为证,有裴府上下的仆从为证。"
"你疯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告到官府,裴家的脸面——"
"你担心裴家的脸面?"
我抬手把袖口挽起来。
那天他在花园抓我手腕留下的淤痕还没完全消退,一圈青紫,在晨光里分外刺目。
他看见了。
脸上的血色退了干净。
"这——这是我弄的?"
"你自己看。"
他伸手要碰,被我躲开了。
"鸢时,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是情急。因为我说了方若蕊的不是,你急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裴昭,我最后问你一次。"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愿不愿意写放妻书?"
他攥紧了拳头。
"我不写。"
"那我去府衙。"
我绕过他往外走。
"鸢时!"他追上来,声音里带了慌,"你等等,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你机会。"
我没有停步。
"洞房夜是第一次,回门是第二次,我的生辰是第三次。六十五次传唤,我等了六十五次。裴昭,你觉得我还有多少次可以给你?"
他拽住我的袖子。
不是用力拽,是小心翼翼地捏着袖口的一角。
"鸢时,我错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我停下了。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我忽然想起嫁进来的第一天,他掀了我的盖头搁在一旁时,也是这样轻声细语。
"夫人,嫂嫂哭得厉害,你先歇着,我去看看就回。"
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小心翼翼。
那时候他小心翼翼的对象是方若蕊。
现在轮到我了。
不是因为珍惜,是因为怕我真的走。
"裴昭。"我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你错了三个月。现在说错了,太晚了。"
我走出院门。
春荞跟在我身后,捧着那封状纸。
走到二门时,迎面碰上了方若蕊。
她牵着承安,穿戴齐整,像是要出门。
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她的目光微微闪动。
"弟妹这是要去哪儿?"
"府衙。"
她的表情凝了一瞬。
"弟妹当真要走?"
"嫂嫂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吗?"
方若蕊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个口子。
她没有再伪装,只是平静地看着我。
"弟妹,你走了,这个家就只剩我和昭哥儿了。你想过吗?"
"想过。"我对她笑了笑,"所以我走得心安理得。"
方若蕊的手紧紧攥着承安的肩膀。
承安吃痛地缩了一下。
我蹲下来,摸了摸承安的头。
"承安,以后好好读书,少生病。"
承安眨了眨眼,怯生生地叫了我一声:"婶婶。"
我站起来,没有回头。
马车在府门外等着。
春荞扶我上车,放下帘子。
马车动了。
街上早起的小贩在吆喝,热气从包子铺的蒸笼里冒出来。
春荞在对面坐着,欲言又止。
"说吧。"
"夫人,您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吗?"
我掀开车帘的一角,看了看外头的天。
碧蓝碧蓝的,一丝云都没有。
"难过。"我说。
"三个月前嫁进去的那天我就该难过的。可那时候我觉得,他会变好的,再等等就好了。"
"等了三个月,等来六十五次传唤。"
"现在不等了。"
马车拐过街口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春荞探头出去看了一眼,缩回来。
"夫人,是二爷。他骑马追来了。"
我放下车帘。
"不停。"
马蹄声越来越近,裴昭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
"鸢时——"
"走快些。"我对车夫说。
马车加了速。
裴昭的声音被风吹散。
我靠在车壁上,摸了摸袖中那封状纸的边角。
纸张硬挺,折痕笔直。
像我此刻的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