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领下来的那天,天很晴。
钢印压下去时,咔哒一声。
七年婚姻,就这么落了章。
姜雪梅拿着离婚证,看了很久。
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我把离婚证放进口袋,转身离开。
她在身后叫我。
“建平。”
我停下。
她问:
“那天爆炸,你冲进火里救我。”
“你后悔吗?”
风从街口吹过来。
右手隐隐发疼。
我想起那天的火。
想起滚烫的阀轮。
想起老赵的哭声。
也想起姜雪梅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喊我的名字。
我转过身。
“救人不后悔。”
她眼里刚有一点光。
我接着说:
“但爱你,后悔。”
她脸白得吓人。
我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不需要说第二遍。
春天来的时候,我调去了市安全技术所。
调令下来的时候,唐秋兰把一摞新资料放到我桌上。
“市安全技术所缺人。”
“你去,不是照顾伤员。”
“是他们要一个真正从事故里爬出来、还懂规程的人。”
我看着那摞资料,忽然想起上一世出狱后。
我连厂门都进不去。
门卫拦着我,说事故罪人不能靠近锅炉房。
这一世,我终于不是被赶出去。
我是自己走出去。
带着我的名字,我的图纸,还有我重新挣回来的清白。
临走前,我最后一次回化肥厂。
二号炉控制室里,新制度贴在墙上。
阀门钥匙双人登记。
保护装置不得擅自拆除。
事故材料必须由调查组复核。
每一条,都是用血换来的。
刘师傅问我:
“舍不得?”
我摇头。
“不是。”
“就是想确认它真的改了。”
他叹了口气。
“建平,你这只手,没白废。”
我低头看着右手。
皮肤扭曲,指节僵硬。
丑得厉害。
也疼得厉害。
可我不再躲着别人看。
汽车发动时,厂区广播响起。
不是韩向东的先进事迹。
也不是谁的表彰稿。
是新安全制度宣读。
我把右手放在膝盖上。
这只手救过姜雪梅。
救过七名工友。
也救过我自己。
只是从今以后。
它不会再伸向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