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那只手。
忽然连争辩都觉得多余。
我转身回房。
把身份证、录取账号、眼科病历,一样样放进行李箱。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
他们不是不会爱人。
只是爱的人,从来不是我。
第二天,我去了八年前治疗左眼的医院。
我说想补一份旧档案。
医生看见我的名字,愣了很久。
“沈宁?”
他盯着我的左眼,迟疑着问:
“你后来为什么没做神经修复?”
我手指一顿。
“什么修复?”
医生皱眉,调出旧档案。
屏幕上的字一行行跳出来。
【视神经未完全坏死。】
【若三个月内进行修复,有机会保住部分光感。】
【建议尽快手术。】
费用三十二万。
爸爸当年已经交了定金。
我看着那张缴费记录,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原来我不是从一开始就失去了所有可能。
原来我的左眼,也曾离光那么近。
可下一页,是退费单。
退费人:沈国安。
也就是我爸。
退费日期,是沈瑶钢琴比赛决赛前一天。
备注写着:
【家属放弃治疗,申请全额退回。】
我拿着复印件离开医院。
一路上,太阳很大。
右眼被晒得发疼。
我却怎么都挪不开视线。
三十二万。
他们不是拿不出来。
他们只是从我的眼睛里,把那束光取走了。
回到沈家时,沈瑶房间的门半掩着。
里面传来钢琴声。
我站在门口。
那架白色三角钢琴摆在落地窗前。
阳光照在琴身上,亮得刺眼。
我以前一直以为,那是别人送她的比赛奖品。
直到今天,我看见琴盖旁的铭牌。
【赠予瑶瑶,愿你永远站在掌声里。】
落款是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和顾辞。
购买日期。
正是我退费那天。
我忽然想起那段时间。
医生说我需要安静休养。
妈妈却把我接回家,让我住在一楼最小的房间。
楼上每天都传来钢琴声。
一遍又一遍。
我捂着眼睛,疼得睡不着。
妈妈推门进来,不耐烦地说:
“瑶瑶好不容易愿意重新弹琴,你别扫她的兴。”
原来那架琴,是用我的手术费买的。
我的光感。
我的左眼。
我的一生可能看见的一点点亮。
换成了沈瑶指尖下的琴声。
我推门进去。
琴声戛然而止。
沈瑶回过头,看见我手里的复印件,脸色变了。
我把退费单放到钢琴上。
“这架琴好听吗?”
“用我的眼睛买的,应该很好听吧。”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妈妈很快赶来。
她看见退费单,声音一下低了。
“医生也没保证一定能治好。”
爸爸皱眉。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那时候瑶瑶状态很差,她如果放弃比赛,会一辈子有阴影。”
哥哥冷笑。
“你少一只眼睛也能生活,瑶瑶的梦想不能断。”
少一只眼睛也能生活。
我听着这句话,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原来他们早就把我以后所有的痛,都轻飘飘算进了“能生活”里。
能生活。
所以不必治。
能生活。
所以可以疼。
能生活。
所以可以把我剩下的那点机会,拿去换她的掌声。
顾辞站在最后。
脸色苍白。
他看着那张退费单,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问他:
“你也知道吗?”
他眼睫颤了一下。
没有否认。
那一瞬间,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捶了一下。
不重。
却让我整个人都空了。
我曾经以为,顾辞至少和他们不一样。
他会记得我怕黑。
会记得我看不清台阶。
会在人多的时候,下意识站到我的左边。
可原来他也知道。
他知道我的眼睛本来还有机会。
也知道那架白色钢琴,是从哪里来的。
只是他选择了沉默。
沈瑶忽然哭起来。
“姐姐,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
可她弹了八年那架琴。
八年里,我的左眼在阴雨天胀痛,在强光下刺痛,在别人异样的目光里疼得发麻。
她一次都没问过。
我忽然笑了一下。
笑到眼眶发热。
可眼泪只从右眼落下来。
另一边干涩得像荒地。
我擦掉眼泪,把病历一张张收好。
没有再吵。
因为我忽然明白,人的偏心是讲不通的。
他们早就在心里写好了答案。
我说什么,都是错题过程。
离开沈家时,楼上的钢琴又响了。
这一次,曲子弹得断断续续。
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白色窗帘被风吹起。
那间房亮得像童话。
而我站在门外,终于承认。
有些家,从来不是用来让人回去的。
是用来提醒你,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