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们被喝退之后，整个甬道安静得只剩下头顶水珠滴落的声音。
林枫抬脚迈进了那间牢房，转身顺手把铁门带上，铁栓落槽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林骁从干草堆上坐直了身子，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身边连个侍卫都没有，真不怕我拿你当人质？”
林枫在牢房里踱了两步，目光扫了一圈墙角那堆干草，口气随意得像在跟熟人闲聊：“听说后天就是你的日子了。有什么遗言要交代的，趁现在说说？”
林骁嗤了一声，靠回墙上，眼神里带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桀骜：“老子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杀光天下该杀的人。不过也没什么——这个位子坐不稳的狗官，早晚有人收拾。”
林枫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就算你身手再好，靠一把刀能砍几个？最后还不是落到这步田地？”
他这句话不重，却像一根针扎在了林骁最痛的地方。
林骁的眼神陡然冷了三分，牙关咬了一下才开口：“哼，要不是中了那女人的计，就凭你们养的鹰犬——”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孙子们不配抓老子。”
林枫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越看这小子越觉得有意思——
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头像一只刺猬，浑身竖着尖，可底下其实热乎得很。
“你说的那个女人是谁？要不要本宫替你出这口气？”
林骁哼了一声，脖子一梗：“你是太子又怎么样，你斗不过她。”
林枫没追着问。
在江湖人眼里天大的恩怨，在朝堂上看不过是鸡毛蒜皮。
他换了个角度，把话头一收：“本宫这次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林骁歪着头看他：“你想让我替你卖命？”
林枫点头。
林骁仰头笑了两声，笑声在湿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敞亮：“你请回吧。我林骁就算死，也不会给朝廷当狗。”
他往干草堆上一倒，把后脑勺枕在交叠的双手上，闭了眼。
墙角一只灰老鼠探头探脑地钻出来，凑到他手边，尖鼻子在他指节上拱了拱。
林枫没走。他负手站在气窗底下，背对着林骁，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空气里：“你觉得我这个太子坐不久，所以不愿跟我走？”
林骁眼皮都没抬，嘴角挂着笑，手指在那只老鼠的脑袋上轻轻摩挲着：“你坐得长坐得短，跟我没关系。看你敢一个人进这间牢房的份上，我不难为你。回去吧。”
林枫转回身，笑了一声，用剑柄在墙壁上不轻不重地刮了两下。
那只灰鼠像是受了惊，簌地蹿回墙角，钻进干草堆不见了。
“本宫跟你想的不一样。”
他抬起眼，“能为本宫做事，是你赚了。”
林骁闭着眼翻了个身，把后背对向他：“趁我没改主意之前赶紧走，不然别怪我把你绑了换条路出去。”
林枫不接他这话，声音淡淡的：“你真想走，根本不用绑我。”
这句话像一只无形的钩子，把林骁从干草上钩了起来。
他缓缓坐起身，目光重新落在林枫脸上，那层玩世不恭的笑意底下透出了正经的神色。
“你什么意思？”
林枫抬脚踢了踢脚下的地面，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来。
“你有个同伴，盗墓出身，擅打洞。外号叫耗子。”
他偏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只已经不见踪影的老鼠，嘴角微微弯起来：“那只老鼠是他放进来的吧？定位用的，对么？”
林骁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可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神里的警惕几乎凝成实质。
“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手已经攥成了拳——
即便双刀不在身边，这个距离他有九成把握一击制敌。
林枫连后退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往前走了半步，神色从容得像在跟人聊天气：“别紧张。你打不过我的，而且——对本宫出手，对你自己没好处。”
他目光往墙角那堆干草上落了一下：“洞口就在底下。我随便刮刮墙，那只老鼠那么大的反应，不是受惊，是怕洞塌了。”
林骁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
这个人把他三个月来苦心谋划的一切，一眼就看穿了。
“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没有之前的嚣张，也没有那层嬉皮笑脸的壳子。
林枫靠在铁栏上，偏着头看他，答非所问：“就算你逃出去了又怎样？以你的性子，迟早还会落进来。下一次——”
他顿了一下，“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林骁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慢慢靠回了墙边，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又回来了。
“你的意思是，跟着你混是运气？”
林枫把手背在身后，微微挺直了腰背。
即便只是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包裹着，让林骁清晰地感觉到了几分压抑。
“没错。”
林骁深吸了一口气，眯着眼重新打量了他好几遍。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如果我不答应，殿下会不会拿我那些兄弟来要挟我？”
林枫没有否认。
“本宫看中的东西，还没有拿不到的。”
他目光落在林骁脸上，语气平直：“包括你。”
林骁忽然笑了，笑得很开，露出一口白牙。
他双手一摊，像是在投降：“你赢了。”
但这声“你赢了”底下，藏着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
口服心不服。
林枫一眼就看穿了。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倔强的、不甘的、等着找机会翻盘的少年人。
他往后退了一步，语气放软了些：“这样，为了让你甘心跟着本宫，做个约定。”
林骁眼皮一抬：“说来听听。”
“本宫不会拿你的同伴来要挟你。”
林枫先递出一颗定心丸，“那事做得不地道。”
林骁心里冷哼一声——
你还知道啊？
林枫下一句话已经跟了上来，声音不高，却直直钉进了他的耳朵里：“以你的能耐，逃出去不难。可然后呢？”
他拍了拍林骁的肩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分说的笃定：“你斗不过那个女人。她能算计你一次，就能算计你第二次。”
这句话直接扎中了林骁最疼的地方。
他被一个女人算计得入了大牢，这事本来就不光彩，被当面点破的时候，脸颊都烫了几分。
“……那是老子一时大意！”
“哈哈哈。”
林枫笑完，神色正经下来：“约定很简单——你死心塌地跟着本宫干。你不是想杀贪官么？跟在本宫身边，让你杀个够。”
林骁的眼睛亮了一下：“当真？”
“真不真，”林枫已经转身朝铁门走去了，背影被气窗透进来的光照出一个狭长的影子，“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他停住脚步，偏过头来，眼底的光幽幽的。
一直被压着打可不是他的风格。
老头子不是想拿他当棋子去压李瑾么？
那就别怪他把棋盘翻过来。
他想坐山观虎斗，由着两个儿子互相撕咬，自己稳稳当当地站在旁边收果子。
可林枫不打算让他这么舒坦。
该动的时候，谁也别想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