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茶香还没散尽,李崇明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今天心情不错。锦屏山围猎的事一敲定,朝堂上那根绷了十年的弦总算松了几分。
二十万吐蕃兵压在边境上,他嘴上说按兵不动,心里到底还是悬着的。
围猎正好借机看看,军方那帮人还有多少家底能翻出来。
奏折刚批完最后一本,帘子外头就有人影晃了一下。
影卫跪在屏风外面,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太子今日见了贺兰家的姑娘之后,转头就去了刑部大牢。”
李崇明眼皮掀了一下。
太子去找贺兰芷拉人,这事不意外。
贺兰家虽然闭门谢客多年,可安西军旧部那盘散沙,只有贺兰家的人能拢得起来。
太子能想到这一层,说明脑子没锈住。
可刑部大牢?
“他去那儿做什么?”他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多了几分好奇。
影卫垂着头把探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贺兰姑娘从东宫出来之后,就开始召集安西军旧部的后人,应当是在替太子凑人。太子那边则直接去了刑部,似乎是打算从牢里提人出来充数。”
李崇明的眉峰慢慢挑了起来。
“刑部那边为难他没有?”
“提牢官周禄原是想刁难一番的。”
影卫顿了一下,“不过太子没给他那个机会,直接压了身份,还让严骁提刀守在大牢门口,说了句——若出变故,可先斩后奏。”
李崇明愣了两息,随即拍着桌案笑了起来。
“好。这才是朕的儿子。一个六品提牢官,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敢在太子面前摆谱,惯出来的毛病。”
影卫抬头看了他一眼,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那属下要不要也给周禄套个麻袋?”
“揍。狠一点。”
李崇明答得痛快,连犹豫都没有。
上次揍宋青书他多少还顾虑几分,毕竟是钦点的榜眼,面子上的事不好做得太绝。
可周禄算什么东西?一个提牢官而已,连名字都不配他记住。
影卫应了一声正要往外走,又被叫住了。
“等等。”
李崇明眯了眯眼,忽然想起什么:“上次揍那个姓宋的,没留下什么痕迹吧?”
影卫缩了缩脖子:“回陛下,属下正要禀报。揍人的事没被任何人发现,只是……属下到的时候,严骁已经先动过手了。李公子当晚挨了两顿。”
李崇明听完这话,沉默了两息,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笑得胡子都跟着颤。
“太子也派人揍了?”
“是。”
“哈哈哈——”李崇明笑出了声,“这才是朕的儿子。半点亏都不肯吃,跟他老子一模一样。”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拿手背擦了擦眼角,冲影卫一挥手:“去吧。给朕狠狠地揍。”
影卫应声退了出去。
李崇明在御书房里绕了两圈,越想越乐,扭头跟旁边的掌印太监念叨了一句:“你说,朕这几个皇子里头,最像朕的是谁?”
老太监赔着笑,话说得滴水不漏:“回陛下,以前嘛,瞧着是三殿下更像几分。可如今看来,太子才是最像陛下的。”
“哈哈哈哈——没错!”
李崇明负手站到窗前,目光越过层层宫墙望向远处,嘴里低低地念了一句:“太子继续干,别让朕失望啊。”
同一时刻,刑部大牢门口。
铁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林枫迈步走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蓬乱、衣衫破旧的年轻人。
那人懒懒散散地靠着门框站着,抬眼看了一下天色,眯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大牢外面的空地已经被一批带甲军士围住了。
甲片锃亮,刀鞘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人群正中站着一个身着绯袍的中年官员,面色铁青地盯着大牢门口的方向。
宋明远。
他得到周禄派人送去的消息之后,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儿子宋青书刚被揍了一顿,脸还肿着没消,他这口气还没地方撒。
如今太子又跑到刑部来提人,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想从大牢里捞人走,当他是泥捏的?
“太子此举何意?”
宋明远的声音不高,可语气压得很沉,带着一股被踩了尾巴才有的僵硬。
林枫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不紧不慢地抬手,食指往地上点了两下。
“跪下。”
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严骁的脸都白了。
他站在林枫身后半步的位置,整个人像被兜头泼了盆冷水。
殿下——
那是刑部侍郎、四品大员,不是他儿子那种无足轻重的翰林编修啊。
宋明远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文官集团,是三皇子李瑾的嫡系中的嫡系,手里捏着实打实的人脉和权柄。
可这话已经出了口,他没有插嘴的份。
宋明远站在原处没动,只冷冷地回了一句:“恕臣公职在身,不便行礼。”
林枫脸上的笑意半分没减,抬手又点了点地面:“公职?本宫问的是,这份公职是谁给你的。见储君不跪,你是想试试后果?”
他的话不重,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硬挤出来的,让人听着骨头缝里发寒。
宋明远眯着眼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心里的震动远比表面上多得多。
他跟太子不是没见过面,可之前几次都是远远看着对方缩在角落里不说话。
眼前这个人身上,透着一股他完全陌生的压迫感。
他沉默了几息,膝盖慢慢地弯了下去。
“臣,见过太子殿下。”
林枫没让他起来,就让他这么跪着。
他低头看着宋明远,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空气里:“本宫从大牢里带个人走,李侍郎有意见?”
宋明远的嘴角抽了一下,强行压着语气里的火气:“刑部大牢乃朝廷重地。任何人提走犯人,都必须持有圣旨或刑部批文。殿下若要提人——”
他抬起眼,直视着林枫。
“圣旨何在?”
林枫双手一摊,那副模样说不上是漫不经心还是成竹在胸:“圣旨没有。本宫奉的是父皇口谕。”
宋明远抓住了这个破绽,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既无圣旨,殿下还是请回吧。至于擅闯刑部大牢一事,臣会如实禀报圣上。”
他算盘打得很清楚。
太子今天这事不管怎么掰扯,吃亏的都是对方。
他这个做臣子的据理力争,哪怕言语上冲撞了些,到皇上面前也是占理的那一方。
更何况太子这趟来提的是死囚犯,传出去就是天大的把柄。
严骁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站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殿下这是踢到铁板了。
可林枫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把目光从宋明远脸上移开,声音忽然沉了几分:“本宫视察刑部,发现你玩忽职守。身为刑部侍郎,你可知罪?”
这句话一出,全场安静了两息。
连宋明远都愣了一瞬,随即冷笑出声:“殿下可想清楚了再开口。污蔑朝廷命官,即便您是太子,也免不了二十廷杖。闹到陛下面前——”他拖长了尾音,“储君的位子还能不能坐稳,可就不好说了。”
他笃定自己拿捏住了对方。
今天这一跪虽然折了面子,可只要把这事捅到皇上面前,太子的处境只会更难看。
林枫偏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林骁。
那小子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他伸手抽出腰间的佩剑,随手递了过去。
“你杀过最大的官,是几品的?”
林骁接过剑,掂了掂分量,咧嘴一笑:“七品。一个吃人肉不吐骨头的狗县令。”
林枫点了点头,目光从林骁身上缓缓移开,落回到跪在地上的宋明远身上。
他脸上还挂着笑,语气却淡得像一口凉透了的茶。
“眼前这个,四品。”
他把话说得很慢,像是怕对面听不清楚似的。
“本宫让你宰了他——害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