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林枫身侧,腰板前所未有的直。
而刑部大牢的某个角落里,几个夹着麻袋正准备动手的影卫,从墙头探出半张脸,目睹了全过程,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然后同时咽了一口唾沫。
御书房里的灯盏还亮着。
李崇明听完影卫的汇报,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椅子上,好半天都没有动一下。
手边的茶盏搁在那儿,茶汤已经凉透了,他也没端起来。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句话——
太子把宋明远砍了。
就在刑部大牢门口。当着他自己带去的侍卫、当着刑部的人、当着那个从牢里刚提出来的游侠儿。
一剑砍了,脑袋都飞出去三尺远。
李崇明深吸了一口气,捏了捏眉心。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门外已经涌进了一群人。
三皇子李瑾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赵崇远,再后面是六部尚书——
刑部尚书贺云山走在最前头,脸上挂着泪痕,进门就是扑通一跪。
“陛下!太子无端斩杀四品命官,臣请陛下明断!”
贺云山的声音在御书房里撞了几个来回,后面跟着跪下来一片,嗡嗡嗡的附议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罢黜太子!贬为庶人!发配岭南!”
“臣附议!”
“附议!”
李瑾跪在人群里,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才刚从宗人府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天上就掉下来这么大一个馅饼。
他那位好皇兄,竟然自己作死砍了宋明远。
这下连动手都不用了,坐等太子被废就行。
他吸了吸鼻子,正打算也跟着喊两句,赵崇远站在他斜后方,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李瑾回头,正撞上外公递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
别跟着闹,替太子求情。
李瑾脑子转了一瞬,明白了。
外公这是要他在父皇面前立个“大度”的人设。
太子已经被钉死在墙上了,谁求情都救不回来。
可这个“求情”的姿态,落在皇帝眼里就是仁厚,就是顾念兄弟情谊。
他当即往前挪了半步,嗓子里带上了哭腔。
“父皇!儿臣······儿臣相信皇兄绝非滥杀之人!他做事虽然冲动,但儿臣万万不信他会无故斩杀朝廷命官!”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眼泪说来就来,袖子往脸上一盖,声音闷闷地从袖口后面传出来:“儿臣恳请父皇,把皇兄叫来当面问明缘由,再做定夺!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这话一出,御书房里的吵闹声顿了一下。
李崇明原本铁青的脸色,在听完这句话之后,略微缓了几分。
他看了李瑾一眼——
不管这孩子心里怎么想,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太子说话,至少面上做得体面。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
太子这回是把天捅了个窟窿,想补都补不上了。
“都起来吧。”他站起来整了整龙袍,绕过书案,声音沉沉的,“朕亲自去刑部。让太子当面给个交代。”
“陛下圣明!”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御书房,刚走到宫门口,迎面撞上了韩镇带着一帮武将急匆匆赶来。
韩镇一看这阵仗就知道事情大了。
他硬着头皮抢上两步,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陛下······臣以为太子此举或许有隐情,能不能······”
话没说完,文官那边已经炸了锅。
“韩将军!四品命官当街被斩,还能有什么隐情?”
“吃了太子一顿酒席就替他说话,李侍郎白死了不成?”
一句接一句,像石头一样砸过来。韩镇被堵得脸涨通红,半天回不上嘴。
他确实不是冲着那顿饭来的。
他是专门去贺兰家看了太子续写的那篇兵法之后,才决定跑来求情的。
那篇行军篇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那种布局、那种思路,他当了一辈子兵都写不出来。太子若是废了,大梁就再也没人能写出那样的东西了。
他身后的武将们也是差不多的心思。
看了那篇兵法之后,所有人都觉得太子若是倒了,大梁等于亲手扔掉了一把好刀。
李崇明抬手止住了双方的争执,声音里透着疲惫:“都别吵了。既然都来了,就一起到刑部,当面问太子。”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半个皇城,直奔玄武湖畔。
快到刑部大牢门口的时候,人群里弥漫着一股焦躁又沉重的气氛。
文官们等着看太子低头认罪,武将们捏着拳头盼着有什么转机。
掌印太监尖着嗓子唱了一声:“陛下驾到——”
刑部大牢院门前,所有人跪倒了一片。
林枫在人群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膝盖落地的时候连地上的碎石都没带起一点声响。“儿臣,见过父皇。”
“起来吧。”李崇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摆了摆手,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露出了院中央那一幕——
宋明远的尸身倒在左侧,头颅滚在右侧三尺开外,脖子上的断口已经干了,暗红色的血浸透了青石板缝。
四周的侍卫和狱卒全都低着头退得远远的,没人敢碰现场的东西。
李崇明盯着那具无头尸身看了几息,脸色沉得像暴雨前压下来的云层。
“太子,你解释解释吧。”
林枫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既没有慌张也没有得意的神色,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儿臣奉父皇口谕前往刑部挑选人才,恰好撞破了宋侍郎的一桩暗事。宋侍郎不但不认,还百般阻拦儿臣带人离场,公然藐视父皇口谕,实有造反之嫌。”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李崇明脸上移到旁边的人群里,声音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儿臣担心生变,只好先斩后奏,断了此等乱臣贼子的后路。”
贺云山第一个炸了。
“太子慎言!”
他从人群里冲出来,老脸涨得通红,“宋明远一生忠正勤勉,怎么到了太子嘴里就成了反贼?你拿不出证据就是污蔑!老夫今天豁出这条命,也要替宋侍郎讨个公道!”
林枫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刑部尚书贺云山。
一条侍郎的命,小爷还没看在眼里。
可这个尚书······才是真正够资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