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
这是苏眠跟陆见舟难得都心平气和下来交流的时刻,比当初在海岛别墅里,隔绝外边的一切纷扰繁杂还要安静。
他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自怨自艾,只是在平静的述说着一个事实。
他又是误会了。
为一个误会,执着并深受其害许多年。
“你还恨她吗?”苏眠问。
她实在不是个太会安慰人的人,过去那些好听的话,都是搜肠刮肚,翻了好多高情商聊天术的书说出来的。
效果也不是特别好。
至少陆见舟每次一听就知道她在哄他,很是鄙夷。
所以思来想去,她没有用书里教的官方话安慰,而是随口问了这么一句。
陆见舟道:“我哪有什么资格恨她?”
“我是个不被期待和祝福出生的人,我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过去吃过的苦,是因为我,她被困了多年,可就算这样,她还是愿意配合着,给了我一些童年记忆里非常美好的画面,我没资格恨。”
“没资格”三个字像是恶魔低语一般在苏眠的耳边循环。
关了灯,屋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透了一丁点光进来,可是也看不清楚人的模样。
她只瞧着一个立体分明的轮廓,听见了微微带着哑音,有点黏腻的腔调。
他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不是平时低沉但干脆利落的调子。
人心情不是很好,不过苏眠也好不到哪里去,自然也说不出来什么好听的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个孩子来得出乎我的意料,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生养一个小孩儿,那种感觉很奇妙,哪怕我没想过,可她就这么离开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很难过,我认为是自己的粗心大意,害了她,叫人那么努力坚强的来到我身边,选择了我作为她的母亲,然而却没有机会长大。”
苏眠这几天想了很多事,哪怕秦晏一直陪着她,可以说寸步不离,也是尽其所能的做很多事,让她除了吊水做检查的闲暇之余不去想这些,但是思想在她的脑子里,纵使外人做得再周到,也无法完全掌控。
她会在他嬉笑打闹逗她的时候脑海中闪过那个孩子长大一瞬间的画面。
也会在几个午夜梦回,像现在这样,呆呆的盯着天花板发呆,一次又一次在大脑中播放着那一天的场景。
他没有问,她不提,两个人除了刚才分开的时候,短暂提过孩子的话题,这三天可以说是对它讳莫如深。
那是两个人心中的一根刺。
苏眠觉得她没有保护好孩子。
秦晏觉得他没有保护好她。
陆见舟随着她的话,视线从人的脸上,落到了腹部,当然,不可能看到什么,她盖着被子,单薄的身子在被子下,几乎融成了一片,没有多少起伏的幅度。
可他却莫名的想到那个画面。
她有属于自己孩子的画面。
苏眠察觉到他的目光,将手放到了肚子上,那里是平坦的,甚至连一丝肉都好像找不到。
“我不知道阿姨是怎么想的,但我猜,每一个母亲,在知道自己肚子里有一个生命的时候,或许也是期待过的,做了无数可能的想象。”
她说起自己跟秦晏去见陆母的时候发生的一些事。
“我们说起你的时候,阿姨眼睛里,都泛着泪光,我想,她心里是有你的,只是过去发生太多事了”
“我们结婚那会儿,她还来过呢,可能你不知道。”苏眠说。
“嗯?”
“什么时候?”
“婚礼开始前,来接亲前的半个小时。”
苏眠道:“那会儿我并不认识她,只当人是一个普通来参加婚礼的宾客,她说知道你今天结婚,来看看新娘子。”
说到这里苏眠不由得笑了一下,道:“那会儿她大概在担心,不知道自己孩子娶的是个什么样的人,怕我欺负你吧。”
“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
苏眠无奈,“因为那过去五年,你从来没有怎么听我说过话。”
否则,那张照片根本不会造成任何的误会。
不过这也是一个契机吧。
至少让苏眠看清他性格里的一个点,自我而偏执,在病情之外,他对自己认定的事,也是一如既往的执拗,不会听任何人的解释。
两个人离婚,苏眠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听她这么说,陆见舟的脑袋低了下去,眼皮微垂下来,他欲开口说什么,苏眠没给他这个机会,人瞧了眼外边的天儿,道:“时候不早了,休息吧。”
纵使想开口,可人都已经这么说了,陆见舟只能将所有的话都又噎了下去。
病房是配置有沙发和茶几卫生间等等的,平时秦晏也是在沙发上睡,不过安城这条件,总是差一些,比不得海城,睡得并不是很舒适。
陆见舟看了一眼,没有过去,道:“你睡着吧,我这会儿还不困。”
苏眠道:“你看着我,我睡不着。”
陆见舟:“”
“我出去抽根烟。”
陆见舟起身,走出了门。
苏眠确实有点困了,一直躺着又灌药水的,好像精神力就是容易差一些。
他离开没多久,人就慢慢闭上眼睛,并且很快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早晨。
陆见舟不在。
只有秦晏跟来查房的医生护士,他在跟他们交流着她今日的情况。
“怎么来得这么早啊?”
苏眠语气中有撒娇,又有些怪责,“你不会回去就洗了个澡收拾一下然后就过来了吧?”
差不多。
他还去见了一趟姜浩,跟陆见舟也开了一个视频电话,三个人大概对了一下这几天的调查情况,然后瞧着时间快天亮了,他便过去酒店借了个厨房,给她做了早饭炖了汤,赶医生护士查房前到了医院。
“哪能啊!”
秦晏不想她担心,没有跟人说实话,“我回去倒头就睡了,睡得饱饱的才过来。”
他道:“没办法,我听阿舟说,昨晚有人说梦话,一直念着我,我这要是不过来,那得多不称职!”
“就你贫!”
护士离开,秦晏拿过汤盅打开,道:“吃点东西?”
“不是很饿。”苏眠摇头,挪了挪屁股,让出了床一半的位置,给他拍了拍,示意人坐上来。
秦晏没客气,脱了鞋袜三步作两步到了床上。
人脑袋一低,靠在她肩上,道:“嗯,还是这里比较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