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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的产期近了。
产房是数月前就精心备下的,稳婆是宫中退下来的老嬷嬷,太医轮流值守,药材补品堆了满库;
萧玦更是将办公地点挪到了离产房最近的厢房,整日心神不宁;
老夫人拖着病体,每日在佛堂跪拜的时间更长了。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主母。
我倒是很平静。
该吃吃,该睡睡,偶尔“发发疯”,这日深夜,我正睡得沉,忽然被腹中一阵紧过一阵的抽痛惊醒。
我轻轻唤了守夜的春杏。
很快,整个院子亮起了灯,稳婆、医女鱼贯而入,训练有素,忙而不乱。
萧玦被拦在产房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痛哼,脸色煞白,拳头紧握,在廊下来回踱步。
老夫人也被搀扶过来,坐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佛珠,念念有词。
疼痛如潮水般涌来,一波强过一波。
我咬着软木,额上冷汗涔涔,按照稳婆的指示调整呼吸,用力。
只是,该有的表演,也不能少。
“疼!妖怪咬我!打它!打跑它!”
我在阵痛的间歇,尖声哭喊,胡乱挥舞着手臂。
“夫人!夫人用力!看到头了!”
稳婆急促地喊着。
“啊——!爹爹!爹爹救我!有好多妖怪抢我的宝宝!”
我哭得撕心裂肺,将疯产妇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门外的萧玦听到我的哭喊,眼睛瞬间红了。
他想冲进去,却被嬷嬷死死拦住。
“侯爷!产房污秽,您不能进啊!”
“南栀”
不知道过了多久,“哇!”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夜的沉寂。
“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小公子!”
稳婆欢喜的声音传来。
门外众人精神一振,萧玦猛地站直身体,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停顿了一瞬。
然而,我的腹痛并未停止。
“等等!还有一个!夫人,是双生子,您再加把劲!”
稳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惊喜。
萧玦和老夫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双生子!果然是双生子!
又是一阵艰难的挣扎和疯癫的哭喊。
“哇!”
第二声啼哭接踵而至,同样响亮有力。
“恭喜侯爷!恭喜老夫人!夫人平安诞下两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产婆欢喜地报喜声传出来。
门外瞬间沸腾了!
萧玦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腿一软,险些站立不稳,被旁边眼疾手快的侍卫扶住。老夫人更是喜极而泣,连声道:“佛祖保佑!祖宗保佑!侯府有后了!还是两个!”
产房内,我精疲力尽,但意识清醒。
看着襁褓里、并排放在我身边两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家伙,一种柔软情绪充盈了心间。
这是我的孩子,我拼尽全力,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为自己挣来的血脉与依靠。
“宝宝”
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们的小脸,露出一个虚弱的、却真实无比的微笑。
萧玦终于被允许进来。
他几乎是冲到我床边,先是急切地看向我,目光随即被那两个小家伙牢牢吸引。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激动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想碰又不敢碰,眼中是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初为人父的笨拙。
“南栀,辛苦了。”
他握住我汗湿的手,声音哽咽。
我看着他眼神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认出他,瘪瘪嘴,“疼妖怪打我”
萧玦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声道:“不怕不怕,妖怪被打跑了,以后再也不敢来了。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两个,都是儿子。”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个襁褓,轻轻放到我臂弯。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小小的人儿,他正闭着眼,咂吧着小嘴。
我忽然抬头,看着萧玦,很认真地说:“像你。”
萧玦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和酸楚涌上心头,他重重点头:“嗯,像我。”
老夫人也进来看孙子,老泪纵横,态度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双生子的诞生,冲散了侯府长久以来的阴霾,带来了无尽的喜悦。
洗三礼办得隆重而低调,只请了少数至亲好友。
皇帝和镇国公都送来了厚赏。
萧玦为两个孩子取名,长子萧定宸,次子萧定睿,取安定、睿智之意,寄托了最深的期盼。
萧玦的右臂终究落了残疾,无法再挽强弓、提重剑,但他并未消沉,反而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朝堂政务和经营人脉上。
他变得更加沉稳,心思也越发深沉。
他对我和孩子,几乎到了有求必应、呵护备至的地步。
那份因真相大白而生的愧疚,与日俱增的夫妻之情,以及对两个儿子的疼爱,将他牢牢系在了我们母子身边。
老夫人彻底放权,深居简出,吃斋念佛,一心含饴弄孙。
在我清醒的、能安静坐着听她说话的时候,她会抱着孙子,絮絮叨叨地说些旧事,目光偶尔掠过我的脸。
她或许永远不知道,也不愿去深究,这个看似痴傻的儿媳,是如何在波谲云诡中,不仅保全了自己和孩子,还将整个侯府牢牢握在了手心。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定宸和定睿渐渐长大,萧玦亲自为他们启蒙,而我,依旧是那个“时好时坏”的疯癫娘亲。
好的时候,我会安静地坐在庭院里,看着他们玩耍,目光温柔。
孩子们跑过来,用软软的小手摸我的脸,奶声奶气地叫“娘亲”,我会露出懵懂却欢喜的笑,轻轻抱住他们,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坏的时候,我依旧会胡言乱语,摔东西,对着空气发脾气。
每当这时,萧玦总会第一时间赶到,耐心地哄我,抱着我,直到我平静下来。
孩子们起初会吓哭,后来渐渐习惯,甚至会学着父亲的样子,用小手拍着我的背,稚气地说:“娘亲乖,不怕,宸儿/睿儿保护你。”
侯府的下人们早已习惯,主母虽然疯癫,但侯爷爱若珍宝,两位小公子更是她的命根子。
主母“疯”时,避着些便是;
主母“好”时,恭敬伺候便是。
府中规矩严谨,赏罚分明,皆是主母清醒时定下,无人敢违。
渐渐地,所有人都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靖安侯府,真正的掌权人是那位深居简出、时而疯癫的主母。
誉王安插在侯府的钉子也早已被拔除干净,再也掀不起风浪。
我的父亲在北疆稳如泰山。
他送来的书信和礼物,总会特意注明“给我那傻丫头和外孙”。
我是靖安侯府说一不二的疯癫主母,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我从未真正“疯”过。
萧玦或许有所察觉,或许没有。
但如今的局面,是他能想到的、对我们母子最好的保护,也是对他自己过往过错的一种弥补。
我们之间,隔着疯癫这层纱,反而形成了一种平衡,这就够了。
这日,我坐在院中海棠树下,看着萧玦在教两个儿子练字。
他右手不便,多用左手,字迹却自有一番风骨。
孩子们学得认真,小脸上满是崇拜。
我端起手边的安神汤,一饮而尽,放下碗,我对着阳光下嬉闹的父子三人,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萧玦似有所感,对上我的目光,朝我走来。
“怎么出来了?当心着凉。”
他自然地为我拢了拢披风,动作熟练。
定宸和定睿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我的腿,仰着小脸:“娘亲,看我们写的字!”
我低下头,看着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和萧玦温柔注视的目光,轻轻摸了摸他们的头。
海棠花开得正好,岁月悠长,仿佛可以一直这样平静下去。
我知道,这平静之下,依旧有暗流,但我不怕。
我会用这条“疯癫”铺就的路,护我所爱,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