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五年期满的那天,是个晴天。
周老师站在院子里,把密封袋一个一个还给大家。
轮到我的时候,她递过来一个空袋子。
"你的手机呢?"
"没交过。"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追问。
季衡拿到手机,开机,瞬间涌进来几百条消息。她一边翻一边笑,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我妈给我发了一千多条语音!一千多条!"
其他人也差不多,有的打电话打到哭,有的蹲在墙角笑着看照片。
十二个人里,十一个人的手机在响。
我站在院子中央,两手空空。
风刮过来,和五年前落地那天一样干燥粗粝。
季衡擦了擦脸,走过来拉我的手。
"走,回去收拾东西。"
坐上返程飞机的时候,季衡问我。
"你回家吗?"
我看着窗外的云。
"先回学校。"
"然后呢?"
"然后去总部报到。"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你不回家看看吗"。
这三年,她慢慢拼凑出了一些碎片。
知道我为什么没带手机,为什么不提家人,为什么第一次被人喂粥会发愣。
她没有追问过细节。
只是在每一个我需要的时刻,多盛一碗汤,多递一件衣服,多说一句"你做得很好"。
飞机降落在北城机场。
五年了,候机楼翻新过,出口换了位置。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来。
来接机的人很多,有举着牌子的,有捧着花的,有一家老小一起来的。
有个小女孩骑在爸爸脖子上,远远看见出口有人走出来,挥着手大喊。
"妈妈!妈妈!在这里!"
一个女人拖着箱子跑过去,一把抱住她们。
三个人抱成一团,笑着转了一圈。
我从他们旁边走过。
出口处没有人等我。
没有牌子,没有花,没有人踮着脚尖张望。
季衡在后面追上来,拍了一下我的肩。
"我爸来接我了,你要不要搭个车?"
"不用,我坐地铁。"
她犹豫了一下,忽然伸手抱了抱我。
"成宁,有事给我打电话。随时。"
我拍了拍她的背。
"好。"
她跑向出口左边一个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看见她,笑着张开双臂。
"丫头,瘦了。"
季衡一头扎进去,哇地哭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地铁方向走。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是到学校后买的新手机,号码只有季衡和周老师知道。
一条短信。
【你的尾号xxxx账户收到转账41667元。】
我停下脚步。
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银行卡还是那张旧卡,一直没注销。
这是她五年里发出的第几笔?
每个月15号,定时转账,系统自动发送。
被退回过吗?还是一直在转?
41667。
五年了,还是这个数字。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站在机场大厅中央,人来人往。
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行李车在身边咕噜噜推过去。
我低头看着那条短信。
然后划掉了它。
打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两个名字。
季衡。周老师。
我往下翻了翻,空白的。
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没有佳瑶。没有佳铭。
手指悬在"新建联系人"上面,停了三秒。
退了出来。
走进地铁站。
闸机"滴"了一声,绿灯亮了。
不是访客通道,不是临时授权,不用谁帮我续期。
是我自己的路。
地铁开动的时候,窗外是黑的隧道,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二十七岁了。
比五年前瘦了一些,黑了一些。
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眼睛里总是在等什么,等一句晚安,等一份蛋糕,等妈妈转完账之后多打一个字。
现在不等了。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掏出来看。
如果还是41667的话,就让它留在那里吧。
那是妈妈给我的全部。
精确到分,从不多给。
而我给自己的,是整个旷野,和旷野上空所有的星星。
不带小数点的人生,从这一站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