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罗马:三世纪中兴 > 第5章 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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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罗斯托鲁姆要塞的东门在午夜后被推开一道仅容单骑通过的缝隙。
八十名钳马衔枚的骑兵从门缝中鱼贯而出,没有火把,没有号角。
至于军团旗帜这种东西,他们这种混合大队中的骑兵百人队,也没资格带,倒省了事。
瓦伦斯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带着部队先是往北走了一小段,距离多瑙河岸边的渡口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就调转方向继续向东而去了。
一连走了几个罗马里才再次向北走去。
至于瓦伦斯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手里只有八十个人,对付这最少两千人的营帐,只能靠放火。
可此时是冬季,寒风呼啸,整整刮了一个月的北风了。
蛮族大营就在北边,他要是真的直愣愣的一路向北直接冲进去突袭,先不论能不能成功,就这个火放起来,究竟是烧蛮族还是烧自己?
就这么又走了几个罗马里,一直走到可以望见蛮族大营的火光偏到西北方。
瓦伦斯朝身后抬手示意,然后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下多瑙河的河道。
冰面很薄,马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黑夜里听得格外清楚,索性此刻除了瓦伦斯这伙人,没人会愿意跑到这里来。
他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探着路,朝对岸摸过去。
就这样,约莫半个小时后,终于辛苦绕路成功,看着后营处几乎毫无防备的情状,虽然早有预料,瓦伦斯还是松了一大口气。
“原地休息一会儿,然后按之前分派的,各自放火!”
放火!
只能是放火!
八十人直接冲击两千多人的营地,就算是夜袭,就算人人都披甲,就算蛮族士兵们全都睡得跟死人一样,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想要破敌,只有放火而已!
让敌营失去控制,让他们自己逃窜,让他们自相践踏,让他们自相残杀!
片刻之后,瓦伦斯等身后众人纷纷披挂完毕,然后齐齐从马鞍旁取出提前浸过油的火把。
火镰相击,几点火星迸发,火苗便一朵接一朵地亮了起来。
瓦伦斯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剑,朝前用力一挥。
八十骑顿时纵马而入!
而此时,蛮族后营的一座营帐内,火盆烧得正旺,旁边还躺着一个人。
他叫达达斯。
至于他究竟是罗克索拉尼人,还是盖塔人,又或者是什么埃阿热格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在这片比大河更北的草原上,部族互相称呼的名字从来没人做过定数。
这条河的名字也是罗马人叫出来的,他们管它叫多瑙河,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小时候管它叫另一个词,意思是“大水”。
对了,这些罗马人不仅仅喜欢给河流起名字,还给他也起了个名字,叫萨尔马提亚人,那是他从一个被俘的罗马商人嘴里头一回听到的词。
按那个商人说的,这是个统称,把所有骑在马上、从草原深处来的部族都装了进去,达达斯不在乎,他们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达达斯从小就听部落里的老人讲,南边有一片被太阳眷顾的土地,那里住着一个叫罗马的民族。
老人们说,罗马人的田地走到马累死也走不到头,圈里的牲口密得像雨后的蘑菇,他们住的房子是用石头垒起来的,连屋顶都铺着烧过的红泥瓦片。
更叫人神往的是,罗马人似乎从不缺少吃食,储存在陶罐里的谷子能撑过最长的冬天,不像他们这边,每逢大雪封山就要算计着宰哪几头瘦弱的牲口。
这些话达达斯记了十几年。
从他刚能骑上马背、刚能把短矛投进草靶的那年岁起,心里就存了一个念头。
他要到南边去看看,亲眼看看罗马人的土地是什么样子的。
两个月前,这个念头忽然就落了地。
部落的酋长把能骑马的男子都召到火堆旁边,当众宣布了一件事:
南边罗马人的边境军队不知道出了什么乱子,沿河的驻防营地竟然都撤空了。
酋长说,罗克索拉尼人的首领巴古尔亲自传了话来,要趁着这个冬天,各部一起南下。
巴古尔,达达斯以前只听人提过这个名字,说他是草原上有名的武士,能独自用套索同时绊倒两匹奔马。
有这样的人亲自带队,那还等什么!
达达斯当晚就去向酋长报了名。
酋长用浑黄的眼珠上下打量了他好一阵,大概是想确认这小伙子是不是刚长全了身量,最后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带上你自己的马,死了别怨人。”
他带了。
一匹六岁口的栗色骟马,两根短矛,一把弓,一壶箭,一把从舅舅手里继承来的铁匕首。
走的那天他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毡帐,灰扑扑的,烟囱里还冒着牛粪烧出的青烟,没有一个人出来送他。
他也没觉得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要去南边了。
他们在冻硬的草原上走了十几天。
越往南,地势越低平,河流也渐渐多了起来,有些河段居然还没有结冰,这在达达斯的老家是不可想象的事。
一路上不断有小股的骑队加入进来,有些打着巴古尔的旗号,有些只是听说南边有东西可抢就骑上马跟了上来。
等他们终于望见多瑙河那条灰白色的冰带时,达达斯觉得整条地平线上都是人和马,密密麻麻的,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次激hui都要大。
然后他们就渡了河。
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罗马人沿河的哨站确实和酋长说的一样,空空荡荡的。
达达斯骑着马穿过一座被遗弃的瞭望塔,看见塔里的墙上挂着几件他不认识的东西——后来有人告诉他,那是罗马人的油灯和铜壶。
他把铜壶摘下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兴奋。
罗马人的东西,果然和老人们说的一样讲究。
这带回去能换两头羊了吧?
再往南走,就开始见到罗马人的村庄了。
达达斯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房子。
墙壁不是用泥糊的,也不是用毛毡搭起来的,而是用整块的石头和烧过的砖块垒起来的,有的墙上还抹了一层白灰,摸上去又平又滑,他摸了好一阵。
屋里堆着装在陶罐里的谷物,角落里码着成捆的干肉,房梁上挂着蒜头和香草。
他在一间屋子里找到了一件羊毛织成的斗篷,针脚密得看不见缝隙,他拿在手里反复摩挲了好一阵子,丢肯定是不可能丢的,他把看到的所有东西全塞进了马背上的皮囊里,一直装到皮囊鼓得再也塞不下。
吃的就更不用说了。
罗马人的面包和他们的不一样,软得像云朵,而且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还有一种据说是用葡萄酿成的液体,装在黑乎乎的陶瓶子里,喝下去喉咙发暖,后劲却冲得厉害,他头一回喝的时候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被其他人嘲笑了好一阵。
达达斯也嘿嘿地笑着,毫不在意。
他蹲在一座被搬空了大半的谷仓门口,一边往嘴里塞着干酪,一边觉得老人们说得简直太轻了。
这罗马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滋润,这里简直就是诸神自己住的地方。
不过最让达达斯难忘的,还是在进入罗马人领土的第三天夜里。
那天他们在一条小溪边上截住了一辆没能及时跑掉的马车。
车上除了几捆皮子和几袋粮食外,还有一个女人。
女人的脸很白,头发是一种他叫不上来颜色的棕,和达达斯部落里那些晒得黝黑、头发粗硬的姑娘完全不一样。
她缩在马车角落里,用一种达达斯听不懂的语言尖叫着什么,大概是求饶或者咒骂之类的话,反正这种话听不听得懂也没什么区别。
那是达达斯这辈子头一回碰女人。
他大概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气,那女人反抗得也确实很凶,指甲都在他脖子上挠出了几道血痕,又踢又咬的,像一匹死活不肯戴笼头的母马。
他只记得自己挥了几拳,想让她安静下来。
等一切从身体里褪干净,他低头一看,那女人却不动了。
眼睛就这么大大的睁着,嘴角淌着一道暗红色的血沫子,怎么推都不再动了。
死了。
达达斯蹲在马车边上愣了好一阵子。
不是害怕,也不是后悔,只是觉得自己运气实在不怎么样。
头一回,就碰上个这么不经打的。
他啐了一口,骂了句晦气,站起来踢了踢那只软塌塌的身体,把那股说不清是扫兴还是烦躁的滋味一并踢开。
不过他又想,回去的路上可以再去找找,反正罗马人的村子里总有逃不掉的。
下次下手轻些就是了。
说到底,罗马女人太脆弱了,不如他自己部族里的姑娘实在。
他部落里有个叫扎拉的姑娘,屁股大,骨架也宽,一看就是能生养的身板。
这次回去,攒下的东西应该足够娶她了。
等再生几个儿子,将来一起南下,到罗马人的地里来抢钱、抢女人。
这个念头让他重新高兴了起来。
入夜之后,帐外的寒风开始呼呼地刮,但帐里的火盆烧得很旺,他身上还盖着那件从罗马人屋子里翻出来的羊毛斗篷,真的是暖和得有些不像话。
他迷迷糊糊地想,明早再去南边转一转,说不定还能找到几户漏掉的村子。
罗马人的地方大得很,不怕抢完。
这么想着,他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热。
他觉得后背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烧了起来。
不像是火盆的热气,倒像是整顶帐篷都被架在火上烤。
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焦味,呛得他嗓子发紧。
外面吵得很。
脚步声、马蹄声、喊叫声混成一片,中间还夹着一种尖锐的哭喊,和这几天他听过很多次的那种声音差不多。
只是这一次似乎更多,更乱,更近了一些。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羊毛斗篷往脑袋上扯了扯,想把这些噪音挡在外面。
不是刚闹完吗?这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有什么好嚷嚷的,明天再嚷嚷不行吗?
可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火盆里的光映在帐篷壁上,一跳一跳的,怎么都不像是正常篝火的样子。
达达斯终于觉得不对了。
他晃了晃脑袋,把残余的醉意和困意一并甩掉,翻身坐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着,踉跄两步摸到帐口,一把掀开帘子。
一道冷光从他眼前掠了过去。
紧接着,他感觉到脖子左侧有什么东西闯了进来,又凉又快,像冬天河面上吹过来的那股最硬的风,一下灌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的手松开了帐篷帘子,接着看见地面在往上翻,天空在往下坠,所有的东西都在旋转。
帐口那撮被踩得稀烂的枯草,火光里闪闪烁烁的帐篷轮廓,还有天顶上那几颗不太亮的星星,像被人搅进了同一口锅里,一起打着转。
等他觉得旋转应该停下来的时候,世界果然停了。
他的脑袋安静地躺在泥地上,面朝帐篷的方向。
帐篷门口跪着一具无头的尸体,穿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粗羊毛裤子,腰间还挂着他舅舅留给他的那把铁匕首。
衣服没错,身形也不差,只是脖子以上的部分却不见了。
他花了一点功夫才想明白,那好像是他自己。
更远处,一些骑马的身影正从他眼前一帧一帧地掠过去。
马上的骑手不时俯下身,把火把甩到帐篷顶上,甩进堆在一起的杂物堆里,甩到任何能够点着的东西上。
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橙红色的弧线,落在哪里,火就立刻蹿到哪里,贪得无厌地舔着下一块能烧的东西。
有些人跟他一样,晕头转向地从帐篷里钻出来,连武器都没拿,嘴里大概是在喊叫,不过他觉得自己已经听不太清楚了。
那些钻出来的人还没来得及站直身子,迎面就撞上一把干净利落的刀锋,或者被一支长枪从胸口直直地捅进去。
他感觉越来越冷了,可是他的羊毛裤子明明就穿在身上啊?他想去帐篷里面把那件羊毛毯子找出来裹到身上,刚才就不应该嫌热脱掉的。
他觉得很累,越来越累。
可能是昨晚闹的太凶了吧。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之前,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像死水里冒出来的最后一个气泡。
“我这是……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