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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斯带着塞克索走入庭院之内后,恰好立于之前那名通报士兵站立的位置。
顶着漫天的雨水,瓦伦斯这次倒是冲这位下默西亚事实上的掌控者行了一个异常恭敬的捶胸礼。
“瓦伦斯,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塞维里安努斯见状,也是从床榻上下来,大笑着走到廊下,伸出手一把将瓦伦斯从雨中拽了进来,丝毫不顾他满身的雨水,亲切地握住他的手。
上次因为受伤的原因,瓦伦斯只是简单站立,并未行任何礼节。此时被对方如此亲近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如何应对,更被这一句话说得有些尴尬了。
“看来你的身体已经恢复好了?”塞维里安努斯一边拉着瓦伦斯往里走,一边还不忘回过头叮嘱塞克索,“来来来,都进来,站在雨里干什么?倒显得我这个总督不体恤下属了。”
瓦伦斯暗自用力想要将手抽出来,却被对方牢牢攥住,只能转过头示意塞克索跟上。
但马上他就调整好了状态,就这么一边被拉着往里走,一边恭敬地答道:“属下的身体早就好了,骑兵翼如今也已经组建了三个百人队,开始在边境执行一些巡逻任务了。”
塞维里安努斯不由得用手拍着瓦伦斯的手臂连连感慨:“我听说你这三个百人队里面大部分是北边弃守的那些据点的移民?眼下整个帝国的兵员补充都很艰难,亏你能想到去那里招人。”
“总督,”瓦伦斯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招兵或许是第一次,但去北边接那些移民,恐怕早就有人在做了。”
“是吗?”塞维里安努斯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将莎草纸信从床榻上拿起来稍稍展示了一下便收了回去。
“不是你提醒我,我还差点忘了。你说的是这件事吧?不得不说,瓦伦斯,你观察得很细致。将这些长期遭受蛮族袭扰的边境公民迁往腹地,可以充实帝国各地的人口。我记得你之前也跟我提过这方面的建议,对吧?”
话说,那封信是瓦伦斯回到诺维奥杜努姆后仓促写就的,用的也不是羊皮纸,而是更廉价的莎草纸。
这种纸如果经过多次翻看和随身携带的话,边缘很快就会磨损。
塞维里安努斯只是展示了那么一瞬,但瓦伦斯还是看清了那封信已经被反复翻阅得起了毛边。
“是的,属下曾经提过。”瓦伦斯嘴上应承着,心里却已经把眼前这位看起来十分亲近的总督重新审视了一遍。
这位总督,从他进门到现在,每一步貌似都像是提前预演过的一般。
先展示了一番亲近,自己是他的直属部下,天然会被打上总督一系的烙印,不管这亲近是真是假,样子做一做总归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但当瓦伦斯主动把话题引到信上之后,他却先装作不记得,再装作被提醒才想起来,而且说完之后就又想把话头往别处带。
只能说不愧是传承数百年的大贵族,向来擅长的就是驱使他人为己前驱啊。
不过,这样也正好利于瓦伦斯施展。
一念至此,瓦伦斯对此行又多了几分把握。
原本想着,有必要的话把达尔马提乌斯写的前面数次去北方转运移民,以及这之中利益分配的细节,涉及势力的那份资料拿出来给塞维里安努斯看的,这份资料现在就在瓦伦斯的胸口放着,现在看来,却是根本没必要了。
这位总督恐怕什么都清楚。
“瓦伦斯,有什么事,坐下说吧。”进入室内,塞维里安努斯终于是松开了瓦伦斯的手,重新坐回到那张略显凌乱的床榻上,然后伸手指了指面前的座椅,笑着说道,“难道又要和第一次见面那样,站着说吗?”
“属下花了几个月时间,却连一支骑兵翼都没有组建完毕,辜负了总督的信任,不敢坐。”瓦伦斯却是一脸苦笑,并未落座。
“如今帝国各地都兵员枯竭,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拉出三个百人队,已经很难得了,哪里有什么辜负不辜负的。”塞维里安努斯不以为然,“你毕竟是我直属的骑兵翼长官,坐下说吧。”
“正因为总督信任,我才冒雨赶来,想对总督说一番心里话。”瓦伦斯收敛了神色,昂首挺胸立在室内,高声答道,“事关行省局势和总督的前途,又牵扯太多。我怕说完之后在总督这里恐怕连个座位都没有了。比起到时候被从椅子上赶出去,还不如一开始就站着更好。”
“什么事情牵扯这么多,还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塞维里安努斯微微一愣,同样收敛了神情,“既然你执意要先说,那就说说看吧。不过你不用担心,无论结果怎么样,我这里绝对会给你留一个座位,这点你不用担心。”
眼见于此,瓦伦斯先向一旁安静侍立的事务长普里斯库斯微微点头示意,然后继续面朝塞维里安努斯直言道。
“总督,属下就是默西亚出身,对这里比您多了解一些。下默西亚处在多瑙河防线最前线,下辖三支正规军团和多支辅助部队。这里和您的家乡马其顿不一样,马其顿是您家族的根基,人脉和产业几代人都经营下来了。下默西亚对您来说却是一块新地方。所以各军团虽然表面上对您保持礼数,但那多半是看在奥古斯都的面子上。骨子里,有人并不把您当回事,甚至干脆对您毫不在意!”
“瓦伦斯你!”普里斯库斯虽然心里清楚这些,但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当面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作为塞维里安努斯在场唯一的心腹,他无论如何也必须当场驳斥。
“让他说下去。”塞维里安努斯倒是毫不在意。
“说到底还是时间太紧了。”瓦伦斯镇定自若,丝毫不因事务长的反应而动摇。
“凭您和奥古斯都的关系,还有您身后家族的势力,我相信,您只需要三年,一个完整的任期,就完全可以把下默西亚各方势力全部握在手中。
到那时候从容应对蛮族进犯,再打几场胜仗,进入元老院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可时间恐怕没有三年这么多。北边蛮族的情况,总督您也清楚,最多一两年内,一定会有一场比年初更大的攻势。
光是罗克索拉尼人就已经让我们处理得这么艰难了,北边最强大的哥特人直到现在还没有真正动过手呢。
如果在蛮族大举渡河之前不能把整个行省的力量整合起来,边境防线一旦被撕开,蛮族就能在帝国境内随意往来。
更重要的是,明年就是罗马建城的千年庆典了。如果在这期间,边境前线出了什么严重到无法遮掩的事,无论是奥古斯都还是元老院,恐怕都不会高兴吧!到时候,总督您会等来什么结果?”
其实,瓦伦斯这番话并不是纯粹的危言耸听,他是真的抱了几分公心在里面的。
在他看来,不论塞维里安努斯想要掌控行省是出于什么目的,他想靠这个任期进入元老院总是实实在在的。
只要整个行省能凝聚起来,等到哥特人南下的时候,造成的破坏就会小得多,甚至还有机会多打几场胜仗,遏制住哥特人继续南侵的步伐!
而另一边,塞维里安努斯听到元老院这个词的时候,表情还是不可避免地动了一下。
他想遮掩,但那股子不自在还是从眼角漏了出来。
于是他干脆站起身来,走到瓦伦斯身前,再次握住了他的手问道:“之前在杜罗斯托鲁姆,瓦伦斯你可是给我提了几个不错的建议。怎么现在只分析局势,却不给我几个切实可行的办法呢?”
眼见话已经递到这个份上了,瓦伦斯也不再拖延,干脆朗声答道:“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只要总督拿下一两个行省内最有分量的氏族或者高级军官,在其他人看在也就有了威慑,到时候,他们就算不会立刻臣服,也一定会选择旁观。而一旦他们旁观,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而且,”瓦伦斯继续说道,“下默西亚几乎所有力量全都是围绕在一条多瑙河和一片黑海上。整个行省上下,真正能影响局势的,只有三支正规军团的军团长,再加一个多瑙河舰队司令这四个人而已。而这四人中刚好又有一人出身元老院贵族家族。如果对他们动手的话,无论是在行省内部,还是在帝国中枢,都能给总督带来巨大的声望!”
“哎,你说的这个人是多瑙河舰队的司令奥雷利乌斯吧。”塞维里安努斯手上不自觉地加了几分力道,“他出自弗拉维乌斯家族。可弗拉维乌斯家的人,和另外三位军团长,都是帝国在下默西亚的高级军事人员。没有任何证据,是能这么随便就动的吗?”
瓦伦斯将手从总督掌心里抽了出来,正色答道:“总督阁下,我瓦伦斯这次来,就是因为这四人当中,有一人做了损害帝国根本利益的事!”
片刻之后,塞维里安努斯重新坐回床榻上,感慨道:“奥雷利乌斯竟然敢做这种事,将生而自由的罗马公民贩卖为奴隶!他把《法比亚法》当成什么了?作为行省总督,我绝不能坐视辖区内的罗马公民遭受这种待遇。瓦伦斯,你随我去诺维奥杜努姆,我要亲自查清这件事,然后上报奥古斯都和最高裁判官,这种事,查实了他奥雷利乌斯就是死罪!”
“无须总督亲自去!”瓦伦斯高声应道,“我是诺维奥杜努姆级别最高的军事长官,是总督府直属的军官。只要总督给我一份正式授权的公文,我现在就将这贩卖罗马公民的人绑到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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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说汇纂》乌尔比安:明知是自由人却仍然购买者,承担的是死罪(capitaloffence);明知是自由人却仍然贩卖者,同样可被追究死罪。
《法比亚法》:任何人若蓄意窝藏、拘禁或贩卖自由人(生而自由的罗马公民ingenuus,或被释奴libertinus),或参与此类行为,均须承担该法的惩罚。
这类法律在共和国末期和帝国早期并未得到严格执行,贵族阶层即便被发现,也只会受到罚没部分财产或流放的惩罚。但到了帝国末期,随着贩卖自由民的现象愈演愈烈,这类法律得到了严格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