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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瓦伦斯此刻所在的这间办公厅,就是原来军事大臣帕卡提亚努斯的。
他一个骑兵翼长官在总督府里没有自己固定的办公场所,行省内各司其职的官员除了帕卡提亚努斯又没缺位。
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总督府依旧和前几日一样,热闹非凡。
低级官吏们不停出入,府门外也还围着不少没有散去的市民。
就是不知道这些市民里有多少是行省内各个大庄园主派来打探消息的,又或者说,能留到这么晚还在外面站着的,大概没有几个只是纯粹为了看热闹吧。
室内,瓦伦斯坐在最上首,正眯着眼睛,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下面这群平日里在行省内高高在上,此刻却聚成一团,恭敬异常地立在下方的实权人物们。
“诸位。”看了好一会儿后,瓦伦斯这才嗤笑一声开了口。“我也是下默西亚出身,不打算和所有人为敌。现在主犯奥雷利乌斯已经被送往奥德苏斯,由总督亲自押往罗马。帕卡提亚努斯也被降职调去了第五马其顿军团。但移民案还没有结束,我手里依旧握着总督亲自授予的执法权,有权调动总督府内的所有军事力量。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听到瓦伦斯这番暗含威胁的话,底下那些长久混迹于行省政坛的官吏们反而松了一口气。既然让他们说话,那就是想要为自己争取些什么,只是不方便直接开口罢了。
这几天下来,总督府的官员们已经把这位年轻骑兵翼长官的底细摸透了。这位十八岁的骑兵翼长官,一到托米斯就弄得一个舰队司令一个军事大臣一拘捕一降职,谁不害怕?
而且就像他说的,他现在手里还握着总督亲授的执法权,没看到那柄亚历山大之剑和授权文书都在桌子上摆着吗!
总督府此刻能够调动的所有兵力,全都合理合法地握在这个人手里。这个形势下,除了奥古斯都亲自任命的那几位官员之外,他想对付谁就能对付谁!
都这样了,他们还能说什么?这瓦伦斯不管要什么,全答应他不就是了。
更何况,那条已经顺畅运行了几年的贩卖移民网络,这间屋子里的官员们真的就一个人都没有插手吗?真的就一个人都毫不知情吗?
正是因为大多数人都难以完全撇清,他们才聚在一起,把城内此刻唯一不惧瓦伦斯的那两位——奥古斯都直接任命的财务督察官和法务官,给请了出来,替他们出面与这位骑兵翼长官交涉。
甚至真要是非说不可,那这条已经顺畅运行了几年的贩卖移民为奴隶的网络,整个总督府的官员真的就一点都不知道,就一个人都没有插手吗?
就是因为大多数人都难以抽身事外,因此,他们也就聚在一起,将城内此刻唯二不惧他瓦伦斯的人——皇帝直接任命的财务督察官、法务官,请了来,代替他们与这骑兵翼长官做沟通。
“瓦伦斯长官有什么要说的,总督府的官员们绝对会尽心尽力去做。”这件事归根到底是法律上的事,两人中的法务官轻轻叹了口气,先往财务督察官的方向看了一眼,等对方微微点了头,才往前走了一步,开口道,看来是真的下定了决心了。
“我只不过是一个五百骑级骑兵翼的指挥官,绝对担不起法务官阁下称我为长官。”瓦伦斯见对方开口,也赶紧推辞了一下。
“阁下由奥古斯都亲自任命,无论如何请不要再这样称呼我。况且,我的骑兵翼到现在也没有满编。加上蛮族俘虏也才凑了三个百人队而已,明面的账册上更是一匹马都没有。说实话,要不是因为这件事,我也不会被奥雷利乌斯打发去奥尔比亚,撞上了他贩卖移民的事。”
这句话一出口,下面的众人也是彻底放松了下来,各自交换过眼神之后,纷纷长出了一口气,什么士兵、蛮族、马匹,不就是想要让人帮他给补齐吗?这算什么事。
“瓦伦斯,”法务官再次与身旁的财务督察官交换了一下目光,这次开口的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些,“奥雷利乌斯这种贩卖自由民的人已经受到了审判,可如果只处理卖方,对那些买方,那些买了人的庄园主们,不闻不问的话,等总督从罗马回来,这件事肯定是无法交代的。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这些庄园主把非法购入的自由民全部放出来,然后再对他们处以一定比例的罚金……”
“嗯,是应该这么做。”
“是应该这么做,可这些移民从北边被押运到这里的时候,身上所有的东西就已经被奥雷利乌斯洗劫干净了。如果直接把他们就这样放出来,让他们两手空空地站到街上,他们要靠什么活下去?”
这次开口的是财务督察官。他的语气和法务官同样郑重,但他的身份摆在这里,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可信度天然就多了一层分量。
“就算那些庄园主因为瓦伦斯你的原因,愿意勉强再拿一些财物出来分给这些移民,可这也只能解一时之困吧?你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盯着他们,总督府的各位也不可能永远关照这些人。时间一长,他们还是会慢慢变成那些庄园主土地上的隶农。而且,移民这件事已经推行了好几年了。这些被卖掉的人里面,究竟有多少人是拼死反抗的,又有多少人已经认了命、想着‘到了新庄园至少能活命’的。说实话,恐怕后者的数量不比前者少。”
瓦伦斯听完,微微颔首。他心里清楚财务督察官口中所谓的“隶农”与“自由民”之间的区别,也清楚这话里确实有为那些庄园主开脱的意思。但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实话。
实际上,到了这个时期,普通罗马公民的负担越来越重,日常生活的维持本身就已十分艰难。
一个自由农要交多少税?
土地税是正项,人头税按户征收,驿站维护费摊派到每一个路过的村庄,军粮征购的价格由包税商决定,奥古斯都登基要加征献金,军团换防要出劳役,偶尔还有元老院临时表决通过的特别税。
这还没有算上蛮族入侵和瘟疫,当蛮族骑兵烧掉一整片农田、瘟疫把一个村庄的人口抹掉三分之一的时候,所有这些税收并不会随之取消,它们只会更加沉重地压在那些还活着的人身上。
在帝国财政已经越来越崩坏的眼下,所有的负担都压在自由民身上。
帝国上层如果不做出根本性的改变,所有罗马公民其实都在慢性死亡!
所以很多时候,放弃名义上的自由身份,投靠大庄园去做隶农,借着庄园主的庇护活下去,这根本就是看不到希望的自由民自愿做出的选择。
甚至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有些人因为当地的庄园主数量不够、需要耕作的土地不够,就是想做隶农都做不成,干脆组团逃往意大利,去那些大庄园主遍布的地区,堵上自己的一切去碰运气,看看有没有新的庄园主需要劳动力。
毕竟,失去那些自由,做了人家的隶农,终究是能够暂时苟活下去的。
甚至再坦诚一点好了,在土地兼并和收拢人口这种事情上面,又有谁是真正能称得上清白的?
他瓦伦斯自己的那个小庄园里就有着不少隶农。这不是某个人的腐败,而是整个制度的运转逻辑。这种事,在座的人没有谁是真正清白的。
而这种彻底的转变,或许是在梦中那种建立在罗马废墟上的西欧庄园经济吧。
但这种彻底的转变究竟是好是坏,瓦伦斯不清楚。他此时也根本没有更好的办法去解决这个麻烦,他能做的只是以后让北边的那些移民们在路途中能够尽量多保有一些财产……这其实已经是要依靠眼前这些人心中那不知道究竟有多少的良心了!
“这么说的话。”瓦伦斯想到这里,也是干脆直说道。“财务督察官阁下看来是有别的想法了?”
“瓦伦斯。”财务督察官了解经济,因此反而能够透过一些比较繁琐的事情,看到眼下最实用的路径。“我确实有一个别的想法,既可以对那些买家做出处罚,也不会对行省的秩序造成过多的影响,还可以帮你的骑兵翼以及诺维奥杜努姆补充一些兵力。”
瓦伦斯只注视着他,并不打算说话,只是右手不经意的握住了那柄亚历山大之剑。
财务督察官虽然不至于会怕了瓦伦斯,但他此行本就是受人之托,能少一些麻烦还是少一些麻烦吧,也就没了卖关子的心思,干脆说道:
“我的想法是,那些庄园主们以及其他趁着这件事购买了移民的人,就不要将移民给放出来了。而是把这些人家族中的适龄青年送到军中,用参军的方式来抵罪。这些人因为家境的原因,去参军肯定会自带马匹、装备,这些东西就当罚金了。怎么样?”
瓦伦斯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因为这个财务督察官的一番话真的是说到他的心里去了!
就像他说的那样,将移民全部放出来,一方面得罪所有既得利益者,另一方面这些移民真的就能从此安稳的生活下去吗?
但是如果按照他说的这么做的话,首先这个案件就可以算是得到了了结,总督从罗马回来问起来也绝对挑不出任何的问题。
在罗马,自塞维乌斯王建制以来,服兵役就是公民身份的象征,财产越多,承担的军事义务越重,享有的政治权利也越大。
特别是骑兵,很长一段时间内,这都是骑士阶层的专属兵种,战马由国家配给公帑供养,装备则由骑士子弟自备。
共和晚期,马略废除了财产与军役的绑定,有钱人渐渐不再亲自服役,转而用钱财代役或在后方包税购地。
但这项制度其实从未被正式废止,只是长期休眠。国家有权力在必要时重新要求公民按财产比例承担军事义务。用这种方式来作为惩罚,总督塞维里安努斯绝对是会认可的。
与此同时,瓦伦斯可以借此得到大量优质兵员。
毕竟骑士阶层、市议会以及各种大庄园主的子弟们,从小生活优越,又处在默西亚这种前线行省,身体素质,作战能力绝对是比一般人更加出色的。
更有一些受过希腊文法教育的贵族子弟,还能识字断文。这些人稍加历练,就可以胜任军队中的百夫长和后勤文书官,无论是以后扩军还是转任其他军团都是最为核心的种子。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个行为可以顺势将瓦伦斯与下默西亚的地方精英结为一体!
瓦伦斯的骑兵翼只要还是驻扎在下默西亚,那他就随时可以将整个下默西亚的上层力量作为依仗;而下默西亚的这些贵族大户们,也可以对这个突然崛起于多瑙河前线的年轻人彻底放下心来。
不过,虽然心里已经认可了这个方案,但思索一阵之后,瓦伦斯却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些人能够作为兵员补充确实很好,但还是有个最大的问题。你要知道,我的骑兵翼最开始只有二十个老兵。骑兵不是其他兵种,不经过长期的训练,骑马都能自己摔下来。这样一下子塞进去几百个新兵,整个队伍的战斗力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成型……”
“这点其实不难解决。”那日在总督府前拦住瓦伦斯的官吏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先是向众人略显歉意地抱歉了一声,然后继续说道。“诺维奥杜努姆的情况,瓦伦斯长官您比谁都清楚。那是一座以辅助部队为主力的要塞,城内级别最高的军事指挥官就是您。您完全有权对各支驻防部队做合理的调整。这种兵员调动的权限,总督府认可,也会在正式文书上予以支持。”
“其实还有一件事。”谈到诺维奥杜努姆,瓦伦斯顺势想起了另几桩悬而未决的事,“我有三百匹战马,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一直没有被登记在册。其他包括备用马、训练马在内的马匹也一直是缺额状态。如果那些贵族子弟带着马匹来参军,作战用的马当然是解决了。可我之前那三百匹战马,还有其他缺口,还有粮草物资这些。这些本来都是军事大臣负责的,可现在这个位置……”
“这个我来帮你办。”到底是一整个行省的财务督察官,十分随意简单地就像瓦伦斯打了保票。
“不过是几百匹马和几百人罢了。总督没有回来之前,这些我可以暂时全额承担。毕竟是为了罗马抵御蛮族,就算总督回来后把这件事忘了,我就是一直替瓦伦斯你承担都没有任何问题!”
“如果还有别的,都可以一并说出来。”财务督察官谈得兴起,看议事厅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缓和,干脆朝四周摊了一下手,“我相信在座的各位,一定会替瓦伦斯你想出一个最周全的安排。”
“确实还有两件事。”瓦伦斯的神色稍稍收敛了几分,认真了起来,“第一件——以后再去北边接移民,不能再对他们进行中途劫掠和贩卖。而且要尽量保住他们原有的财产,也要尽量安置好他们。”
“这是肯定的。”
“请长官放心。”
“还有谁敢在这件事上再胡来啊?”
“第二件,其实刚才已经提过了。”瓦伦斯微微皱了一下眉,“如果要对诺维奥杜努姆的驻防部队进行调整。士兵我可以逐个考察,保民官一级的军官,我有权调动吗?之前第五马其顿军团分遣队的营地长官参与了奥雷利乌斯的贩卖移民案,他已经被处理了。可要塞里不能没有人负责调配物资,我现在手底下也没有合适的人选。我想把原第五马其顿军团分遣队的达尔马提乌斯保民官调到我的部队里来,并让他暂时负责营地长官的工作,他就是原来那位营地长官的下属,对这套流程也熟悉……这件事,诸位怎么看?”
罗马建城已经千年,除了首都罗马,军队里自然也有一套对应的制度。达尔马提乌斯作为营地长官的下属,上司因罪被免职,由他暂时接手一应工作是符合惯例的,所以瓦伦斯推荐他继任,没有人能在程序上挑出毛病——哪怕他手下并非无人可用,巴尔布斯完全有能力干这个活。
但瓦伦斯真正想问的是另一件事:能不能把达尔马提乌斯正式调到自己的麾下?
这毕竟涉及一个保民官,不是普通士兵调动,在正常情况下是绝对不行的。
可现在毕竟情况特殊。不提那份举报材料就是达尔马提乌斯亲手写的,他理应得到奖赏。就哪怕他要被惩罚,瓦伦斯也会选择把他留在诺维奥杜努姆接受惩罚,而不是让他跟着第五马其顿军团分遣队在帝国各地随波逐流。这里头自然有达尔马提乌斯帮过自己的原因,瓦伦斯是绝对不可能把帮过自己的人随便丢出去的,不然以后还有谁愿意跟你合作?
当然了,这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私人原因——他的儿子,普罗布斯。
他此时十五岁,如果今后要参军,他的父亲被瓦伦斯绑在了身边,普罗布斯绝对会选择来加入他的部队。
这样以后抱这位日耳曼征服者的大腿,可就简单便捷多了!
“怎么样?”瓦伦斯再次拿起面前桌子上的亚历山大之剑,在手中轻轻抚摸。“如果这件事也没有问题,那我就可以放心地将奥雷利乌斯这个案子交给你们和我一起办了!如果不行的话,那我就只好忘记今晚说的话,重新仔细审查一下案件的所有细节了。到时候这个审查里会查出什么来,诸位,恐怕就没有资格提前知道了!”
这就是最后的条件了,所以这句话一出,自财务督察官、法务官以下,所有的总督府官吏们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然后,也就得出了一致的答案。
“瓦伦斯。”依旧是财务督察官来负责代表众人。“这件事没有任何问题。”
“等总督回来之后。”瓦伦斯并未立刻给出确定的答复,反而又加了一个条件。“还请督查官和法务官,以及诸位,共同向总督推荐这位达尔马提乌斯保民官正式调到我的麾下,并担任诺维奥杜努姆的营地长官一职。”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差这最后一句吗?财务督察官干脆连旁边的人都不看了,直接答应了下来。“没问题!”
瓦伦斯终于露出了开怀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