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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维里安努斯微微摇头,感慨道:“瓦伦斯啊,你是个聪明人,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是不是想问我,之前临时接手的多瑙河舰队那批物资的差事,现在怎么样了?”
瓦伦斯点了点头。
塞维里安努斯却并未立即回答,反而再次指了指他对面的座位,“先坐下吧,边吃边说。”
这里要插一句,瓦伦斯之所以现在和总督之间的相处比几个月前随意了不少,不是因为到了罗马之后彼此加深了了解。
而是因为按照庇护制的逻辑,他踏进罗马城向总督正式报到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已经从“提携”变成了“绑定”。
他是塞维里安努斯名下的人,在他的庇护之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总督才会让他住自己的私宅,让他在自己的内室里和自己同桌吃饭。
这不是客气,是确认关系之后的应有之义。
自然也可以更加的随意一些了。
就这样,上司与下属两人客套了两句就先后落座,然后一边吃着面包蘸橄榄油,一边说着各种事情。
从瓦伦斯离开时的边境形势说到前不久的那场城门骚乱,从路途中在马其顿的见闻说到骑卫们在罗马城里闹出的几桩小笑话。
最后,理所当然地回到了瓦伦斯最关心的奥古斯都与元老院的争锋上。
“已经议定了,三天后,你今天一起喝酒的那个赫伦尼乌斯还有我,全部撤职。区别是他依旧留在罗马,而我则是要尽快赶回行省处理冬季的防务了。”塞维里安努斯显得不急不缓。“其实你应该早就猜到了吧?”
瓦伦斯用手中的面包蘸完盘子里最后的一丝汤汁笑道:“确实猜到了一些,骚乱必须要有人负责。以目前奥古斯都与元老院谁也不肯让步的情形,既然城市长官已经被拿下了,那么我们一方也必须要有人站出来担责……有来有往罢了,最后只能是这个结果。”
塞维里安努斯当即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年轻人说话就是不留余地,喜欢一针见血,也不管别人脸上挂不挂得住。”
“还有一件事,”瓦伦斯也不想在这件事上面再多说了,将手中沾满了汤汁的面包塞入口中,嚼完之后才重新开口问道。“请问总督,奥古斯都与德基乌斯执政官之间……”
塞维里安努斯难得一怔,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说你聪明还真是没说错啊,你每次都能抓住问题的关键。”
“其实是属下心里一直有个疑问。”瓦伦斯正色询问道。“元老院传承了数百年,尤其是在意大利,在罗马。历经这么多位奥古斯都的削弱,它依旧立在那里,始终没有倒下。属下觉得……元老院手里一定还有什么依仗吧?”
“这倒也是。”塞维里安努斯微微笑道。“你知道元老院正式会议的决议流程吗?”
瓦伦斯当即面露恍然。
这其实就回归到元老院的决议流程,以及瓦伦斯和塞维里安努斯虽然说起话来云遮雾绕的,但却始终紧紧围绕的东西了。
虽然到了菲利普这个时期,元老院手里早已没有了军团,也没有了行省的总督任命权,但他们仍然握着几把让奥古斯都不得不顾忌的钥匙。
这些权力不来自刀剑,而来自罗马千年积累的法理、宗教和财富网络。
包括合法性的授予权、财政的审批权以及祭祀主导权这几个最为核心的以及一系列小的。
虽然合法性如今只能在军队拥立新帝之后追认,但从马克西米努斯到戈尔迪安三世,还没有哪一个奥古斯都敢跳过这一步。
甚至就连瓦伦斯自己亲身体验过的那套庇护网络,大多数节点也仍然攥在元老院家族的手中。
也就是说,新的奥古斯都即使穿上了紫袍,没有元老院的配合,也无法在短时间内使整个帝国高效且快速的运转起来。
但元老院人数众多,这些权力的行使不是哪个元老声音大、支持的人多就能随意行使的。
它依赖一套严格固定的程序:奥古斯都或执政官在库里亚议事厅召集元老院正式会议,首席议员或执政官提出动议,资深元老按顺序发表意见,再经全体表决,通过之后才能写入元老院档案,成为具有法律效力的决议。
只要这个程序卡住了,比如没有人召激hui议,或者有人让会议开不下去,元老院手里那些钥匙就无法流畅的转动了。
所以瓦伦斯才会把菲利普和德基乌斯两个人放在一起问。
他们一个是奥古斯都,一个是执政官兼首席议员。
此时的罗马,只有他们两个人拥有在议事厅召集元老院正式会议的权力。
换言之,要想对元老院动手,就必须先解决这个问题。
而这么一想的话,事情似乎就有点复杂了。
“德基乌斯阁下……额,怎么说呢……是一位老派罗马人……”塞维里安努斯斟酌了一下措辞。
“老派罗马人?”瓦伦斯疑惑的反问。
“是啊。”塞维里安努斯从容答道。“简单来说就是,他尊重元老院的传统地位;他坚定的支持元老院在国家祭祀和司法中的核心角色;他出身元老院世家。”
“那元老院除了德基乌斯阁下还有别的依仗吗?”瓦伦斯将面前的食物全部吃完,擦了擦嘴,然后忽然问道。
塞维里安努斯随意的为自己的下属解释道:“你知道的,鲁皮家族、卡尔普尔尼乌斯家族这种掌握着大量财富的家族,还有大祭司长,以及几个依旧握有军事影响力的军事家族,不过这些势力里面,最大的依旧是德基乌斯所在的麦西乌斯家族。”
瓦伦斯彻底明白过来了……说来说去,关键还是在德基乌斯身上。
只要解决了德基乌斯,那么凭罗马城现在的势力分布情况,元老院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
阿拉伯人菲利普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动手还真的是个好时机!
不过……
“奥古斯都想要做什么?”瓦伦斯收起方才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重新看向总督。“您既然要返回行省了,我是不是也要回去了?”
“还不是时候。”塞维里安努斯微微抬眼打量了一下坐在自己对面的年轻人,挥了挥手屏退了众人。“你的述职可还没结束呢。”
烛光下,此时室内已经只剩下他们上司与下属二人了。“奥古斯都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元老院已经不能代表帝国真正的主人了。”
“多谢大人提醒,属下明白了!”瓦伦斯豁然站了起来。
“你明白什么了?”塞维里安努斯这下是真的充满疑惑地看着他。
它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每次决议都要按资历排序发言的议事厅,而是一个能快速决策、统一调度全国资源的中央。奥古斯都作为帝国新根基的东方行省的代表,趁着千年庆典这个机会,要把被元老院控制了太久的税收和土地从那些家族手里夺回来。像鲁皮家族这种靠暴力压制地方、让帝国越来越虚弱的蛀虫,必须要被清除。”
“我确实已经明白了。”瓦伦斯起身凛然道。“帝国已经足够大了,它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快速决策、统一调度全国资源的中央,而不是元老院这种腐朽、缓慢的决策机制。奥古斯都作为帝国新根基的东方行省的代表,趁着如今千年庆典这个难得的机会,要把被元老院控制了太久的税收和土地从那些家族手里夺回来……所以,像鲁皮家族这种靠暴力压制地方、让帝国越来越虚弱的蛀虫,已经到了必须要被清除的时候了!”
塞维里安努斯目瞪口呆,过了好一阵子才重新开口。“我就是怕你这一言不合就要sharen的脾气在罗马会给我惹麻烦,所以才在走之前给你把局势讲清楚。谁说要让你对元老院动手了?还是鲁皮家族这种元老院最大的资金来源?”
“总督放心。”瓦伦斯后退半步,右手握拳砸在左胸上,
“您安心回行省应对蛮族。我知道您和奥古斯心里都有谋划,让我留在罗马也是让我帮奥古斯都的意思。并且你们想要从元老院手里拿到一些权力,而且最好还是以那种比较平稳的方式。可总督,温和如格拉古兄弟,换来的只是被一群元老用椅子腿活活砸死在议事厅门口的结局。有些时候,就是要有人把苏拉做过的事再做一遍,元老院才会记住谁才是握着刀的那个人!”
塞维里安努斯愈发无言,第一次觉得这把亚历山大之剑会不会过于的锋利了。
而眼瞅那边瓦伦斯行完一礼后居然直接起身就要离去,这下子,这位皇帝的小舅子自然是更加心惊肉跳,赶紧起身叫住了对方,并且几步抢到前面,一把拉住了对方的手臂。
“瓦伦斯,我和奥古斯都确实有谋划,我也可以直接告诉你。主要是想要拿到庆典的主导权,而且只是这一次的。我知道你也能猜到,可你不仅来的很快,而且和之前对多瑙河舰队司令那次一样,这么激烈!你告诉我,这次是因为什么?”
“总督,你和奥古斯都想要庆典的主导权。我想让您给奥古斯都传句话,我不只可以为他办到这件事,还能为他争取到财政上的主导权!但是他要答应我一件事。”瓦伦斯看了眼自己被对方拉住的手臂,一脸严肃。“鲁皮家族在意大利与马其顿各地祸害了数百年,想要杀他的人不计其数。不过,这其实和我没有关系,我一开始也没有遭遇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
“只是这次来罗马,在马其顿和意大利沿途所见,让我不能当做没看到。”瓦伦斯神色愈发的严肃,竟然冷笑了出来。“那些地方的底层民众,竟然比我们下默西亚的前线过的还要凄惨。就连为帝国征战半生的老兵,退役后也得不到妥善的安置。您知道什么叫一百枚银币就能合理合法的获得五十尤格土地吗?这样的家族难道不应该被连根拔起吗?”
“……”
“总督,如果不是您看重我将我提拔上来,我甚至没有资格来罗马。
我只是一个出生在边境的罗马军人,没有家族,没有根基,但我依旧有自己的坚守。这种事,我不能当做没看到。而且那次受到压迫对象就是我自己麾下的士兵,我不能从罗马回去之后告诉他们,帝国保护不了他们的家人。”
“……”
“如果总督觉得我做的不对,可以让奥古斯都下令,让我跟着您一起返回行省。到时候,我说不出口,还请您亲自帮我跟士兵们解释一下。”
塞维里安努斯目视对方良久,却忽然释然了,松开了对方的手臂,苦笑了一声:“瓦伦斯,奥古斯都毕竟是我的姐夫。他多少还是会顾忌一些我的意见,我对他也有些了解……到时候,如果事情真的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你就来这里。虽然我大概率还在前线,但这个住所收留你一段时间,还是没有问题的。”
瓦伦斯忽然向前一步,伸出右手,握住了总督刚刚松开的那只手。然后他低下头,将额头短暂地贴在了对方的手背上。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子,没有再说话,推开门走进了罗马十二月的夜风中。
话说,自从在腓立比离开后,德米特里的事情其实一直在瓦伦斯的脑海里萦绕。
他看似无动于衷,但心里却一直都没有忘记那日的所见所闻,那些土沟中的弃婴,那个因为一场普通疾病就被迫抵押了所有资产的弟弟,那群围绕在收税员宅邸外的底层民众,那群不溶于所有人的基督徒,那个明明知道一切却宁愿选择毫无作为的治安官。
从得知鲁皮家族的那刻起,他就一直在想,自己能做些什么?
只不过,当时在马其顿他没有找到机会。
但现在,既然来了罗马,又碰上了这么个机会,他是可以借题发挥的!
于是他干脆就在自己的庇护人面前交了底。
毕竟,没有他的帮助,瓦伦斯也不可能有机会跑到奥古斯都面前去谈什么帮他对付元老院的事。
所幸,这位总督终究是个明白人,对自己也算看重,在自己以回到军队不知道怎么交代,把他推到前面给大家解释,以及叠加这个鲁皮家族本来也是他治下马其顿行省最大的反对力量等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下,这才没有弄巧成拙。
那么,现在就只需要等待了。
等待奥古斯都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