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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古斯都特使有个别名,叫做皇帝之手,还有个更直白的叫法,持剑者。
前者源自特使只能代表皇帝本人、不能代表任何机构的特殊属性;后者则是因为特使腰间佩带的短剑上刻有奥古斯都的印章,见剑如见皇帝。
抛开元老院的正式会议和大朝会,平日里,帕拉丁山上的皇帝寝宫、罗马广场西北角的元老院议事厅,以及这二者之间那些由骑士阶层和被释奴充任、负责传递文书、安排觐见、执行皇帝口头命令的非正式侍从团体,一起构成了这个庞大帝国中枢执政根基的核心三角。
而这个持剑者的角色,正是这个三角中最灵活、也最难被制度约束的一环。
他的职责范围完全由皇帝本人决定,本质上只是一个临时钦差。
最早的起源可能是凯撒征讨高卢时,以私人身份派遣军团指挥官代表自己与日耳曼部落谈判的事迹。
这之后,奥古斯都虽然将这项惯例制度化,并保持着不低的使用频率,但始终没有改变其非正式的性质。
这个制度的高明之处在于:特使不是正式的行政官员,他不需要元老院的批准,不需要骑士阶层资格审查,不需要任何人的推荐信。他只需要皇帝的信任和一道临时委任状。
当然,也算三世纪危机时期的某种特色了,而奥古斯都特使本身由于其非正式的、临时性的特点,经常由骑士阶层出身的军官、甚至边境行省的无名新人充任,也就有了所谓皇帝用一把临时铸的剑,去砍一棵长了八百年的树而已。
但是,当皇帝需要绕过制度和法律来行使权力时,权力本身就变成了一个绕不过去的漏洞。
特别是之后的四帝共治时期,每一任奥古斯都都需要一位能信任彼此的副手,但特使制度的存在本身就会制造猜忌。
因此,最早的改革也就发生在了戴克里先时期,他将这类临时性皇帝的私臣在保留机动性的同时,逐渐制度化,发展成为一支在宫廷中随侍的常设秘书班子,与行省总督和军事长官平行运作。
这一体系随后在经过数百年的持续完善后,在查士丁尼时代达到成熟,最终又在罗马的最后时期,催生出了巴列奥略王朝的御前大臣,这个集外交、情报、行政督导于一身的显赫职位!
而近代欧洲各国君主派遣的钦差大臣和特命全权大使,他们都是从临时性皇权代理逐渐演变为常设国家官职体系的组成部分的。
当然,这大概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罗马遗存了。
不过回到眼前,瓦伦斯在罗马的身份也就从总督的随从幕僚变成了奥古斯都的特使。
当然,以他的身份,还没办法获得奥古斯都的接见,这项任命也只是通过一名被释奴传达的,并通知他在总督正式离开罗马后前往宫廷文书厅的一间侧廊中办公。
今日,瓦伦斯也只是提前跟着过来领一下信物,熟悉一下办公地点,免得以后进不来的同时还找不到地点。
当然了,如果因为瓦伦斯年纪的原因,就认为他是这群特使里面资历最浅的一个,那就大错特错了,你永远不知道奥古斯都会给自己设置哪些稀奇古怪的特使。
“你就是那个在多瑙河前线闯出了一点名气的马库斯·瓦伦提乌斯?我记得你是塞维里安努斯总督推荐来的吧?”问话的人是瓦伦斯往后一段时间实际上的上司,已经正式接任了城市长官职位的阿基利乌斯·格拉布里奥。
格拉布里奥中等身材,发际线后退,前额宽阔,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下垂,神情严肃。
话说,这个格拉布里奥家族其实也是资深的元老院家族了。他们的始祖曼尼乌斯曾率军在温泉关击败塞琉古帝国的安条克三世,名噪一时。
但随后的几次站队错误,导致家族境遇每况愈下。
他们先是站在庞培一边对抗凯撒;随后在提比略时代,又在提比略时代因家族最显赫的旁支卷入塞雅努斯案而遭灭门,如今仅存的那支嫡脉只是因为长期住在坎帕尼亚的乡下庄园才幸免于难。
所以,如今的格拉布里奥家族只是一个空有古老姓氏的没落贵族,据说格拉布里奥当初从坎帕尼亚的乡下来到罗马,一度过的十分凄惨,还是得到了他人的资助才得以留下的。
这一次家族的再次站队,根本就是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感觉。
就是不知道选择站队阿拉伯人菲利普能不能帮助格拉布里奥家族重返巅峰。
当然了,不管如何,这都不是瓦伦斯此时胡思乱想的理由,眼看着格拉布里奥见他一直没有回答,已经微微皱起了眉头,瓦伦斯也是微微欠身,递上了盖有奥古斯都印信的特使文书,并做了一番自我介绍。
看到瓦伦斯对自己还算尊敬,格拉布里奥的神色也稍稍缓和了一些,没有那么严肃了,并叹了一口气。“你的事迹我也听过,如今帝国局势动荡,北边的情况就是需要有更多你这样的人才行……不过,这里是罗马,这里面的度你自己要把控好,不要让人抓到把柄!”
“是!”顶头上司训话,瓦伦斯当然要恭恭敬敬。
“也好。”格拉布里奥行色匆匆,竟然直接起身就向外走去。“我刚接任城市长官,要处理的事还有很多,城市长官的办公地点也不在这里,就不和你细讲了……纳塔利斯,你带着瓦伦斯在宫廷文书厅走走,认识一下别的特使,顺便熟悉熟悉工作内容!”
“是!”一名早就等候在偏厅门外的中年人当即走了进来,然后带着瓦伦斯在宫廷文书厅各处逛了起来。
简单的攀谈之后,瓦伦斯对这位纳塔利斯有了初步的了解:其人和他一样是骑士阶层出身,但走的却是文职路线,目前担任宫廷文书厅首席希腊文秘书,负责翻译与草拟所有发往帝国东部行省的公文。
不得不说,这个对接的人选,确实选得很好,虽然在全是文职官员的办公地点,但这么一个人已经是能够和瓦伦斯有最多共通点的人选了,看来自己的上司也不像表面上那么随意,应该确实是事情太多了。
“宫廷文书厅的吏员基本上都是和我一样的各级秘书,平时交际不多。你有任何事情直接来找我就行。我今天主要带你去看看别的特使。”各自的信息交换完毕,自然而然的就要聊到同事的信息了,纳塔利斯当即边走边大略介绍道。
“那就麻烦阁下了。”
“没什么麻烦的,现在整个文书厅负责的也基本上都是庆典相关的事。”纳塔利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瓦伦斯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在罗马的这几天确实也已经感受到了。
“目前一共有十几位特使,但大多数都不在罗马,已经分散到各地执行奥古斯都的命令去了。”
没走多久,纳塔利斯就带他来到了特使们没有外出任务时的办公地点,先大致为瓦伦斯讲了一下所有特使的大致信息,然后才又带着他拜访了现在在罗马的几人。
但是……怎么说呢?
按照纳塔利斯的介绍,瓦伦斯这下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特使也能百花齐放,且猝不及防了。
这里面有明面上打着统计驿站饲料消耗的旗号,实际上沿途搜集行省贵族私下对皇帝议论的特使;有定期巡查元老院议员常去的公共浴场,记录进出者名单和时间,以确保他们不在浴场中密谋不轨的特使;有奉命护送一批祭祀用公鸡从维罗纳运往潘诺尼亚前线向朱庇特献祭的特使;还有护送一批从安条克召来的舞女和乐师为庆典助兴的特使……
这么看下来,瓦伦斯这个以奥古斯都的命令为唯一准则、维持庆典正常进行的特使工作内容,就显得是如此的正常了。
甚至,瓦伦斯也算是明白为什么自己一个特使奥古斯都的面都没见到了,这种被对方当做玩笑性质的特使,有什么见的必要吗?
而这些人里面也确实没有那种让瓦伦斯印象深刻的人,所以只是简单客套混了个脸熟后,也就各自离开了。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从那处特使办公的偏厅出来后,纳塔利斯忽然叹了一口气。
“什么故事?”瓦伦斯对于这个突然的转变有点摸不着头脑。
“一个关于元老贵族通过高利贷、逼死债户、霸占土地并且逃脱法律制裁的故事……”纳塔利斯自顾自地将这个故事完整地讲了一遍。
但瓦伦斯的表情却很微妙。
因为,纳塔利斯的这个故事和当初在腓立比那个老治安官告诉自己的,一模一样。
从具体的地点,故事的参与方,以多少利率,严格指定特定历日的汇兑行市来清偿债务,以及最后还不起债务后对抵押的土地和房产进行恶意低估再转卖给下家的全流程。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这里面还多了一个与财务纠纷无关的情节。
“阁下说,那个雷克斯看上了当地一个市议员的女儿,想要迎娶她,是吗?”瓦伦斯忍不住插嘴问道,“可我记得你前面说过,他已经有妻子了。”
“离婚不就是了,反正他的前几任妻子都是这么搞的,现在只是想要再来一次而已。甚至之前有过几个连正式身份都没有的女子被他强娶的事。所以这位市议员肯定是不答应的。”纳塔利斯先是解释了一下,然后紧接着又反问了一句。
“那瓦伦斯,你以为雷克斯会怎么做?”
“闯到对方家里,把人抢走,强娶了?”瓦伦斯也只能顺着这个思路想了。
“抢是抢了,后来要是娶了也没什么,哪怕放她回去当个情人,在罗马也算不了什么。”纳塔利斯冷笑一声。“只是这个雷克斯把那个市议员的女儿抢回家之后,却没有娶她,也没有和她发生关系……反而让自己的奴隶将她戏杀了。”
“戏杀是什么意思?”瓦伦斯陡然惊出一身冷汗。
“就是让那个市议员的女儿光着脚逃命,他让他庄园里的奴隶拿着弓箭和刀剑,就像打猎游戏一般给杀了……杀完之后,直接就埋在了庄园里,甚至没有去给这位议员通知一下。治安官找到他的时候,他只是象征性的交了两个奴隶出去交差,就逃过了制裁。那个市议员一家后来也从当地消失了,不知道是离开了,还是遭到了雷克斯的毒手。”
瓦伦斯目瞪口呆,良久之后,忽然开口:“这件事,真的只是一个故事吗?”
“当然了,不然你以为呢?”
瓦伦斯干笑一声:“那阁下告诉我这个故事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鲁皮家族也有一个雷克斯,过几天就要抵达罗马了。”纳塔利斯不以为意道:“好像还是从马其顿过来的。”
“好了,今天毕竟只是带你过来熟悉一下,距离你正式过来办公还有几天。我还有事情要处理,就不送你出去了。”
“马其顿吗?”瓦伦斯一边走下宫廷文书厅的楼梯,一边喃喃自语,“是了,当时在腓立比我是直接亮明了身份的,虽然他们不知道德米特里的情况,但我在那里出现过,并且还从鲁皮家族手里吃了一亏总是不难查的。既然这样的话……”
“大人。”另一边,远远注视着瓦伦斯背影的纳塔利斯见到来人之后,微微躬身。
“怎么样?”来人竟然是先前说自己的办公地点不在这里、已经离开前往罗马广场艾米利亚会堂的格拉布里奥。
“我觉得不错。”纳塔利斯从容答道:“看到那些可以称得上搞笑的特使同僚们,我没有发现他流露出任何轻视或不满的意思。后来讲到那个和他有关联的故事,我能感觉到他是关心的,但他始终在克制,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至于他身上是不是有塞维里安努斯阁下说的那些能力……至少塞维里安努斯阁下对他很满意,您也知道,总督阁下很少夸人。”
“我倒是觉得,他身上的军人气息太重了。”格拉布里奥皱紧眉头,走进房间里坐下。
“这……”纳塔利斯跟在后面关上了房门,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这句话。
格拉布里奥自己叹了一口气,打破了沉默。“军人气息重,也没什么。我虽然和德基乌斯不合,但现在的罗马,确实离不开这种从前线下来的人。”
“那?”纳塔利斯不由认真问道。
“我们的对手,温和的手段可对付不了。”格拉布里奥点了点头,“看看这把被塞维里安努斯看重的剑,胆量究竟怎么样吧。希望他能给鲁皮家的那个雷克斯一个教训,让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做得太过分。等你收到他把雷克斯揍了一顿的消息,就可以把真正的差事交给他了。去吧。”
纳塔利斯当即微微躬身,退了出去:“是!”
谁曾想,纳塔利斯退到门口,拉开大门,才刚出去转了一个弯,就迎面撞到了等候在楼梯下的瓦伦斯。
对方竟然不知道怎么的又找了回来,纳塔利斯瞬间吓出一身冷汗。
“我走到下面的鱼池那里,听护卫们说格拉布里奥又回来了。”瓦伦斯指了指不远处的鱼池,笑问道。“阁下这是在和拉布里奥阁下说悄悄话?”
纳塔利斯欲言又止,却不禁干笑:“这个鱼池中的鱼被文书官们给喂得又肥又多,有时候深夜值班的时候,我也会捞一条充饥。你等会走的时候可以让人捞两条带回去,味道很不错!”
……
卢克林湖的牡蛎、布林迪西的海胆,现在才知道自己原来很穷。丰收女神刻瑞斯如今在你的鱼池里,与海神尼普顿为伴。这里的鱼认识皇帝的手,每一只都等着被你的拇指抚摸。让台伯河上的渔夫收起他的渔网吧——罗马的皇帝已经有一整个海在他自己的家里。
《致凯撒的鱼》
……
在帕拉丁的鱼池边,文书官们数着属于皇帝的鳞片。来自亚得里亚海的鲷鱼、撒丁岛海峡的鲈鱼、还有那条据说是尼普顿亲自放在礁石上的红鲻鱼——它们都在皇帝的庄园里等着被捞上来的那天。
马提亚尔《讽刺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