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罗马:三世纪中兴 > 第44章 奥德奈苏斯的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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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斯与帕尔米拉的奥德奈苏斯其实并不是很熟悉。
双方只在进城那日有过短暂接触,然后就再也没有交集了。
毕竟双方的年纪差了一辈,一个驻防帝国北方,一个坐镇帝国东方,确实也没有什么深交的基础。
如果说瓦伦斯对他有什么印象的话,那就只有富有了。
就像此刻,奥德奈苏斯和他的长子海兰身后跟着的那辆马车,拉车的竟然全都是白马,最前面更有一匹神骏异常、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色的白色骏马。
而此刻,这两个略显陌生的熟人,端坐在同一辆车子中,晃晃悠悠的往瓦伦斯位于台伯河右岸的私宅中赶去。
至于海兰,则被他的父亲赶到了外面,由一名侍从骑马带着跟在了后面,也是引起了其人极大的不满。
“你刚才闹出来的动静看来真的不小啊。”奥德奈苏斯扶着车沿,朝车窗外扬了扬下巴,“一直到现在还有人在往这里赶,这罗马广场是彻底堵死过不去了,你们罗马人就这么喜欢凑热闹吗?”
瓦伦斯闻言当即说道:“首领,让车队掉头往南,去马克西穆斯竞技场,然后走屠牛广场。那条路是庆典物资从奥斯提亚港运往城内官仓的指定货运通道。路面宽阔,是绝对不会堵的。走那里去台伯河吧。”
“这要是再早几十年,别说是在罗马城里坐车了,就是骑马也不行。”车子掉过头来,看着奥古斯都门以及不远处罗马广场乱糟糟的一团,奥德奈苏斯笑道。
“毕竟是庆典前夕,大量物资需要进城。如果还守着凯撒时代的禁令,效率就太慢了。”瓦伦斯也露出了一个笑脸,但心里却还在琢磨对方今天主动找上门来的真正意图。
“说到底,还是秩序崩坏了。不然我这车里可没有装庆典相关的东西,还不是能在这罗马城里畅通无阻?”绕道以后,前方的道路果然宽阔许多,虽然人流量依旧不见少,但好歹不再拥堵了。
“谁说这车上就没有庆典相关的东西了?帝国东部最忠诚的盟友帕尔米拉的首领还不算是庆典相关的吗?”瓦伦斯倒是根本没有被难住,很轻松就接上了话。
“庆典吗?”奥德奈苏斯闻言,脸上的笑意忽然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色。“其实我并不打算留在罗马参加庆典……”
瓦伦斯闭口不言,毕竟,双方本就不太熟,奥德奈苏斯又是以盟友的身份来到罗马的,无论是他的身份还是他此行的目的,都轮不到自己这个刚上任没几天的奥古斯都特使来对接,更何况还涉及到帝国此时绝对重点中的重点项目。
对方今天突然来找自己的目的还没有摸清楚,现在身上还挂着鲁皮家族的重点关注呢,在没有彻底将对方拉下马之前,还是尽量不要掺和的太远了吧。
至于你们帕尔米拉人不打算留下来参加庆典了?
爱留不留,和他又没关系。
“说起来,瓦伦斯你对如今的奥古斯都阿拉伯人菲利普了解多少?”预想中的解释没有到来,奥德奈苏斯反而抛出了一个毫无关联的问题。
“马尔斯庇佑下的奥古斯都,上个冬天才在多瑙河击退了卡尔皮人和日耳曼部落的入侵,军事能力不是有目共睹吗?”瓦伦斯似乎也只能如此回答了。
“我倒是不以为然。”
瓦伦斯猛地抬头去看对方,却发现暮色微光之下,对方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二人对视良久,终于还是瓦伦斯忍不住先开了口:“阁下不妨说说看。”
“菲利普的军事能力固然得到了论证,甚至连对波斯的议和也可以解释为他深谋远虑,不愿让帝国陷入多线作战的泥潭。”奥德奈苏斯冷笑道,“但这种事情,真的很难吗?就没有别人能做到吗?”
瓦伦斯缓缓点头:“对比其他几位留下过显赫战功的奥古斯都,菲利普陛下的所作所为……确实显得平常了些。但眼下这个局面,能维持整体稳定,已经是不错了……”
“真的是不错吗?”奥德奈苏斯打断了他,目光如炬,“那为什么只是击退蛮族而不是彻底击溃?哪怕是击退之后,为什么不顺势进入达契亚,肃清内部的蛮族,暂停庆典的举办,将海量的资源投入到恢复图拉真皇帝的达契亚防线中。以求恢复达契亚的黄金供应来稳定此时动荡的经济?他难道不是目光短浅,只顾眼前吗?”
瓦伦斯此时已经不敢轻易接口了,天知道这并不熟稔的帕尔米拉首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用金钱收买军队,用联姻笼络边境总督,用庆典讨好罗马平民,用家族掌控行省和财政。”奥德奈苏斯没有理会对方的反应,而是自问自答,并直接给出了一个堪称盖棺定论的评价:“意图建立自己一家的王朝……”
什么意思?
按照奥德奈苏斯的说法,自从塞普蒂米乌斯·塞维鲁临终前对儿子们说出那句著名的遗言——“让士兵发财,其他所有人都可以不管”——之后,几乎每一位成功上位的奥古斯都都在沿用着这同一套模板行事。
塞维鲁用这套方法稳定了帝国近二十年,并成功地将皇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
这是从奥古斯都之后,罗马历史上第一次出现父子相继的皇位传承。
这不是最强的证明,什么是?
“瓦伦斯,你觉得你们这位奥古斯都现在在做什么?”车子此时已经驶过了马克西穆斯竞技场外墙,奥德奈苏斯却忽然停住了话头。
瓦伦斯早已听得思绪翻涌,此刻猝然被问,根本来不及思考,几乎是脱口而出:“从元老院手中夺取权力?”
“对!正是你这个奥古斯都特使现在应该替他做的事。”奥德奈苏斯猛地一拍巴掌,随即俯过身子,“但你告诉我,菲利普和元老院,谁会真正胜出?”
“罗马已经传承千年,元老院中的顶尖家族数不胜数,相反奥古斯都菲利普根基太浅。”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瓦伦斯反而放开了。“但执政官德基乌斯和元老院中那几家顶尖家族的族长全都被奥古斯都派往了东方,此时的罗马城内,元老院不是他的对手。”
“现在的局势确实利好他。”奥德奈苏斯冷笑着点头道。“但我们不妨把时间放长一点呢?”
瓦伦斯也笑了,但他却并未回答,反而问出了另一个问题:“阁下为什么对奥古斯都怀有这么大的成见?”
奥德奈苏斯没有立刻回答。车窗外传来马蹄踏过石板路的脆响和远处人群的嘈杂声。过了好一阵子,他才重新开口。
“他把禁卫军长官叫进塞维鲁宫,关上门,宣布除了禁卫军的人以外谁也不见。然后派人去元老院,传达他要退位的讯息,只待执政官等元老返回。”奥德奈苏斯冷笑了一声,“你说,有这么一位奥古斯都,我为什么不能对他有成见?在这段退位的权力真空期他想干什么,你会不清楚吗?”
这一下,瓦伦斯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位奥古斯都眼见元老院中能够抵抗他的力量都被他调离了罗马,又在这几天亲眼看到一场针对鲁皮家族马其顿负责人的谋杀在城外发生。
一切的一切都在按他的预想推进。那么此时,作为唯一一个仍然握有召集元老院会议权力的人,他宣布退位,把自己关在塞维鲁宫里闭门谢客。
这就等于在告诉所有人:罗马城里的斗争,只要他不出面,就不会有人来叫停。这不是退位,这是撤掉最后一道闸门!
实际上,设身处地站在奥德奈苏斯的立场上,他多少也能理解对方的心情了。
罗马这台机器是否停摆,对罗马人自己来说短期内不会有太大感觉——粮食还会从奥斯提亚运进来,浴场还会烧热水,竞技场还会放狮子。
但对于那些挂靠在罗马边境上的附属国和同盟城邦来说,就大不一样了。
帕尔米拉城邦坐落在叙利亚沙漠的边缘,是罗马与萨珊波斯之间最后一道有组织防御能力的缓冲带。
这几年萨珊波斯的沙普尔一世越来越咄咄逼人,奥德奈苏斯这趟来罗马,恐怕不只是来致贺的——他更想趁庆典期间争取更多实质性的军事援助。
可现在,奥古斯都宣布退位,执政官被调离罗马,此刻他竟然连一个能够承担责任,指挥权力机构运转的负责人都找不到。
继续等下去,谁知道这场权力斗争什么时候才能分出胜负?
与其在罗马城里空耗时光,不如趁早返回帕尔米拉,用自己手头的资源,构筑防御力量。
“明白了吧!”奥德奈苏斯看着对方良久不语,摇了摇头,不由失笑道,“你今天在奥古斯都门前做的事,你以为这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可在那些真正握着罗马命运的人眼里,不过是他们在棋盘上随手落的一枚棋子。”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了。”瓦伦斯摇头叹道,“我不像阁下,你是帕尔米拉的统治者,手中有兵有马,自然可以有自己的选择。可我只不过是一个五百骑级的骑兵翼长官,我天然依附于塞维里安努斯总督,而总督阁下又与奥古斯都……”
“这就是我今天想和你说的另一件事了。”奥德奈苏斯也跟着摇头道。“你如果不来罗马,就不会给自己树立这么多的敌人。一切顺利的话,再经历几场战斗,打几个胜仗,你的下一步就是接任一支正规军队担任军团长甚至是千骑级别的骑兵翼长官。但坏就坏在你来了罗马,还深度地参与进了这个漩涡中,一旦失足,就是万劫不复!”
话到这里,奥德奈苏斯忍不住敲着车子的外檐提醒道:“我们两个,虽然一个在东部一个在北部,但一切的一切都在边境,罗马城虽然繁华依旧,却并不属于我们!”
虽然这番话未必就是瓦伦斯此时的处境,但那份诚意是无法否认的,瓦伦斯多少也是有些触动的。“多谢阁下提醒!但我还是想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要回帕尔米拉了。这些不过是为了感谢那天你救了我儿子,是你应得的。”奥德奈苏斯靠回椅背,语气里那股子尖刻也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像是疲惫的喟叹,“我也是有感而发。再说了,如今局势动荡,说不定下次再见的时候,就是你带兵去东部抵御波斯了……”
听到此话,瓦伦斯惊愕之余却也是笃信无疑。
此时的波斯是个什么情形,别人不清楚,他难道还不知道吗?未来有多少位奥古斯都会折戟在波斯?
“等罗马抽出手来,迟早会带着部队再次讨伐波斯的。”心里怎么想的不重要,但嘴上瓦伦斯却也只能如此说了。
“可笑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听到对方如此劝解,奥德奈苏斯反而愈发愤恨。“但来到罗马才发现,说得好听我们是罗马人的盟友,可一旦发生了什么,最先被推出去的就是我们了,就像菲利普出卖了亚美尼亚一样。这次他的退位与闭门谢客,就是再一次在波斯面前装起了鸵鸟,准备出卖更多像我们这样的罗马盟友!”
瓦伦斯为之哑然。
戈尔迪安三世几年前发动的那场对波斯的东征时,罗马最初拥有着显著的军事优势。
他的岳父兼近卫军长官提米斯特修斯是这支远征军的实际指挥官。在雷塞纳战役中,指挥罗马军团正面击溃了萨珊波斯的军队,收复了卡莱、尼西比斯等幼发拉底河以东的全部失地,随后罗马军队重新控制了美索不达米亚北部,兵锋直指波斯首都泰西封。
然而,就在罗马准备乘胜追击的关键时刻,提米斯特修斯突然死亡。随后上位的菲利普在戈尔迪安三世离奇死亡后,立即与沙普尔一世签订了和约,不仅支付了巨额赔款,割让了部分领土,同时放弃了对亚美尼亚的传统保护权。
这个极其恶劣的事件,显然对帕尔米拉这样的东部盟友的触动极大!
“我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看着车子即将到达瓦伦斯的居所,奥德奈苏斯终于再度开口。“这一次,如果你们真能用雷霆手段迅速解决掉鲁皮家族,到时候坐稳了皇位的菲利普也许能腾出手来,认真看一看东方……”
“谁说不是呢?”瓦伦斯连连点头,虽然知道对方也只是随口的一句,但心中却还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就凭菲利普吗?那你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车子轱辘辘的停在了瓦伦斯的住所前,瓦伦斯下车后诚恳说道:“多谢阁下一路送我回来……”
奥德奈苏斯同样下车,站在瓦伦斯住处的门口,方才那一路上翻涌的情绪此刻已经被他收拾妥当,脸上恢复了几分属于一个城邦统治者应有的神采。“我原本是打算在离开前替你分析一下局势,作为那天你救我长子的谢礼。可一番交谈下来,发现你对局势其实洞若观火,这倒是显得我自作多情了。”
“这个……其实……”面对这不知道是夸奖还是什么的话语,瓦伦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虽然原本准备的谢礼用不上了,但我忽然想到了可以替换的东西。”奥德奈苏斯把手往身后一指,“它怎么样?”
瓦伦斯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来是那匹自己留意了好几眼的神骏白马。
“听我的儿子海兰说,那天骚乱发生的时候,你为了控制局势,把自己的坐骑给一剑枭首了。既然如此,这匹马就送给你好了。”
奥德奈苏斯忽然上前一步,主动握住了瓦伦斯的手。“但一匹马在我看来,依旧不够,那就再送你一句忠告吧。”
“要不趁现在返回前线,不要让自己彻底陷进去。”
“要不就,彻底大闹一场,让罗马人民看看,谁才是他们的良心!”
“这样你或许才能成功离开罗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