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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瓦伦斯你昨晚又搞出了好大的动静?”中午时分,帕拉丁宫文书厅,首席希腊文秘书纳塔利斯看到瓦伦斯的第一眼就迫不及待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而在他身后,好几个抄写员以及各级秘书都是用一种既佩服又有些闪烁的目光去偷偷往这边瞟。
至于会不会有元老院子弟在这里?
这肯定是没有的,因为文书厅与元老院走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晋升路径。
元老家族子弟遵循的是传统的共和官职序列:财务官、大法官、执政官、行省总督,这一条线。
文书厅在共和国时期从官吏到跑腿全由被释奴充任,进入帝国时期后骑士阶层也开始被皇帝纳入其中担任较高级的行政职务。
如果说共和国时期元老们还碍于文书厅内官吏的出身,不肯自降身份加入。
那么到了帝国时期,骑士阶层的加入本可以为元老子弟提供一条区别于传统路径的晋升通道——但这种可能被克劳狄乌斯皇帝彻底堵死了。
这位意外登基、从小被视为“智力迟钝者”的奥古斯都,在位期间虽然对元老院极度不信任,却深谙平衡之道。
他修补了卡利古拉时期皇帝与元老之间的破裂关系,又提高了行省公民在罗马的政治权利,同时将帝国行政的核心权力大规模转移到自己信任的被释奴手中,并就此设立了一套层级分明的秘书官体系。
时至今日,所有的奥古斯都都延续了他开创的政治体系。因此,文书厅一直是元老院无法涉足的场所。
“也没做什么。”瓦伦斯一脸诚恳,“不过是看鲁皮家族太嚣张了。那天被马克西穆斯堵在帕拉丁宫门口的事还没找他讨个说法,所以昨晚就去他家回敬了一下。然后又顺路去了趟李锡尼乌斯家族,想问问他们那天为什么要和瓦勒里乌斯家的人一起,跟鲁皮家族这个罗马公敌搅在一起而已。”
“我怎么听说你是在李锡尼乌斯家族的宅邸门口恰好撞上了瓦勒里乌斯家族的人,想求见却被一个侍从拦在外面,气不过就直接在门口把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一个书写员忍不住笑着插嘴,“这事今天天还没亮就传得满城都是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瓦伦斯赶紧纠正,“我只是在骂马克西穆斯这个罗马公敌。李锡尼乌斯和瓦勒里乌斯两家风评向来不错,我可没有骂他们。就连那个不给我开门的侍从,我也是对他好言相劝的。”
“真的?”
“真的!”
“……”
周围的官吏们交换了一圈眼神,都是一脸的不信。他们可是领教过瓦伦斯的口舌的,“好言相劝”这个词无论如何也用不到他身上。
有人正想再追问几句,一个吏员忽然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俯在纳塔利斯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纳塔利斯听完,神色一正,抬手向下一压,众人立刻安静下来。“手上的事都做完了吗?回去干自己的活。”他站起身,又单独朝瓦伦斯招了招手,“瓦伦斯,跟我来。城市长官要见你。”
众人赶紧起身回到自己的工位,而瓦伦斯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起身跟上对方去找自己的顶头上司了。
“大人,瓦伦斯带来了。”就在瓦伦斯以为要出宫去到城市长官的官署时,却发现纳塔利斯只是带着他转了几个弯,又来到了第一天对方与格拉布里奥交谈的那个偏厅。对方推开门后,干脆说道:“如今的罗马城,司法副官这个职位,除了他还有谁能胜任?”
瓦伦斯一时茫然不解。
“司法副官你还不知道是负责什么的吗?”眼见瓦伦斯一脸的疑惑,纳塔利斯接着解释道。“司法副官日常的工作就是负责协助城市长官审理刑事案件,负责传唤被告、拘押嫌犯和监督刑罚执行。有权调动城市步兵大队协助,必要时甚至能直接处置嫌犯……”
瓦伦斯先是一愣,心中一喜。
这是一件好事,毕竟此刻的罗马城,执政官不在,奥古斯都把自己关在塞维鲁宫里不见任何人。所有实权事实上都集中在城市长官一人手中。自己成为主管刑罚的负责人,也算是变相的高升了。
更不要说,有权直接处置嫌犯这几个字了,简直代表他真的可以在罗马城里横行无忌了!
而且,自己昨天才刚刚跑到马克西穆斯元老的家里放了一箭,这实打实的算是干了一场恶性事件了。
可转头自己就成了司法副官,这里面的恶意,也不知道马克西穆斯还有鲁皮家族能不能感觉得到?!
当然了,瓦伦斯不知道的是,此时,元老院议事厅的一个小角落里,马克西穆斯已经不需要这个恶意来给他添堵了。
“维克托!”马克西穆斯一脸悲愤地质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去找城市长官?德基乌斯不在,奥古斯都又把自己关在塞维鲁宫。现在就是特殊时期,他格拉布里奥有权代理召集元老院会议,我要发动弹劾动议!”
“我没说不让你去,我只是劝你不要去。”维克托不以为然地应道,“你自己也说了,人没抓到。没有证据,不是吗?城市长官梳理案件看的是证据。”
“是啊!”
“马克西穆斯你也别太生气了,犯不着。”
“维克托阁下说的也有道理。”议事厅内其他的几位在旁围观的元老们也是赶紧附和劝道。
“怎么没有证据?”马克西穆斯愈发的愤怒,却由于这段时间自身的遭遇,不敢再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以免把剩下的这些中立派也堆到对面去,只能强压着解释道。
“昨天那一箭是从我面前射过来的,钉在我的桌子上,差一点就射到我身上了!他射偏之后逃走的时候还站在墙上喊——迟早要再来讨债。我欠他什么东西?明明是他杀了我的族人!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找不到证人?就是那支箭,现在还在我的桌子上——我现在就让人拿来给你们看!”
怎么就没一箭把你射死呢?维克托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
如果马克西穆斯昨晚真被杀了,他现在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请格拉布里奥以紧急事态召开元老会议,拼着得罪奥古斯都也要把瓦伦斯送进监狱。
拖到德基乌斯和瓦勒里安从东方回来,局势就还有翻盘的余地。
昨晚教育完外甥伽利埃努斯之后,他已经派人连夜出城往东方送信了。但考虑到路途距离和收信人的位置随时可能变动,他估计最少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在此之前,他只能自己稳住局面。
因此,他严令伽利埃努斯这段时间不要再出现在任何公共场合,所有需要和鲁皮家族打交道的事,全部由自己出面处理——这也是今天马克西穆斯能在元老院里堵到他维克托的原因。
当然了,他表面上还是很平静的。“这瓦伦斯是什么普通的小角色吗?是你想杀就能杀的?别说现在奥古斯都说要退位,就是不退位正常处理公务,凭着这个瓦伦斯是塞维里安努斯的亲信,你能没有任何证据就杀他?”
“维克托!”马克西穆斯几乎是气的要跳起来了。“我都说了,那一箭当着我的面直接射过来,现在还在我……”
“你亲眼看到了箭,那看到人脸了吗?”维克托决定不再和他好言好语。今天这一场,本来就是准备替李锡尼乌斯家族和他划清界限的,当即质问道。
“我……”
“只听到声音?”
“……”
“凭什么不是别人诬陷?凭什么不是别人伪装来挑拨?你连脸都没看清,凭什么说是他?”
“……”
“你知道那个瓦伦斯昨天晚上还在李锡尼乌斯氏族的宅邸外当着瓦勒里乌斯氏族的面痛斥某些元老对公民土地的肆意兼并吗?我当时就在里面,听的一清二楚。”
“在罗马人民的围观下,他说的还是提比略·格拉古当年在罗马城说的话!意大利的野兽都有栖身的巢穴,而为意大利战斗和牺牲的人,却除了空气和阳光一无所有……你知道这些话对罗马人民的鼓舞有多大吗?对我们元老院的杀伤力又有多少吗?”
“提比略·格拉古又怎么样!”马克西穆斯嘶声应道,“他就是把他弟弟盖乌斯·格拉古的话也说一遍又能怎么样?这个瓦伦斯能有当初他们的声势?更何况,是他现在要杀我!我死了,我的那些土地和财富都没了,你们拿什么和奥古斯都争?”
“马克西穆斯。”维克托与周围几名元老对视一眼,全都露出无奈的神色。“我认为还没有那么糟糕,至少在庆典前,这罗马城还乱不到那种程度。等庆典正式开始了,民众们就不会再被这个瓦伦斯蛊惑了,这个时候尽量不要外出,多安排些护卫……”
“我就不懂了!”马克西穆斯忽然面色涨红,然后直接向前一步逼了上来。“维克托,还有你们,元老行省不是元老说了算,还能是谁说了算?”
“三百八十三年前,提比略·格拉古想要把我们的土地分给贫民,结果呢?他被我们的人活活打死在卡比托利欧山下,尸体就这样扔进了台伯河。”
“十年后,他的弟弟盖乌斯又想来一遍,最后不也是死在了自己的奴隶手里,他的三千个追随者也被我们全部处死。”
“一百年前,保民官萨图尼努斯和他的同党在广场上对着人群高喊要分地、要免债。这些人最后不还是被我们用石头和刀子全部解决了吗?就连那个萨图尼努斯的头最后也被插在矛尖上游街。”
“甚至三十年前,德鲁苏斯想要给我们的意大利盟友公民权那次,他死在元老院议事厅的那晚,和别人说没有我们元老参与,谁能相信?”
话到此处,马克西穆斯直接朝着一个刚刚把头凑了过来的年轻元老看去:“你来说,在这罗马城里,哪怕我们不是元老,政治斗争中,想要杀一个人,什么时候讲过程序?”
那人本就是好奇的凑过来,对前面的话甚至都没听清楚,突然就被这据说已经夹起尾巴的马克西穆斯盯着,瞬间又回想起这么多年对方的行事做派,根本不敢答话。
“维克托!”马克西穆斯忽然又扭头看向了维克托,并上前逼近了数步,一把揪住了对方的托加袍前襟。
“如今你是元老中资历最深的那一位,首席议员不在,你不担起责任拉着剩余的元老去给城市长官施压、去给奥古斯都施压,反而劝我躲在家里?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这几天算是明白了,这种事,躲不过去的!你如果不想,那就让我来!”
“你!”维克托的脸涨得通红。他用力挣开马克西穆斯揪着自己袍服的那只手,力道大得让马克西穆斯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扑了出去,直接跌坐在地上。维克托低头看着脚下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然后冷冷说道:
“既然你提到了那么多元老院的‘光辉往事’,那我也帮你回忆几件!”
“提比略皇帝在位时,元老院最勇敢的一位议员,克雷穆提乌斯·科杜斯。这是在自己的著述中盛赞布鲁图是最后的罗马人。可你知道他的结局吗?他是绝食而死!”
“三十年后,暴君尼禄想扩建金宫,当时反对他的元老是什么下场,还需要我帮你列举吗?”
“康茂德皇帝继位后,甚至连借口都懒得找了。他最宠爱的佞臣佩伦尼斯想取代谁,就在元老院里指着谁说‘此人叛国’。上午被指认,下午就处决。尸体不准收殓,家人不准哀悼。那段时期,成为元老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至于塞普蒂米乌斯·塞维鲁皇帝继位后,那一整年的清洗中,就不需要我再帮你回忆了吧?”
马克西穆斯毕竟六十多岁了。先是慷慨激昂地扯着嗓子吼了半天,又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半天才清醒过来。
维克托的话他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进去几个词……科杜斯、金宫、清洗……等他在侍从的搀扶下重新抬起头来,只看到维克托已经领着那几个原本在此围观的元老走远的背影,以及那远远飘来最后一句话。
“你鲁皮家族霸道了几百年,树敌无数,我劝你,还是尽早为自己的家族想个退路吧!”
瞬间,议事厅外,冷风呼啸,马克西穆斯却是大汗淋漓,心乱如麻!
另一边同样听着外面冷风呼啸的瓦伦斯,最终还是问出了自己疑惑的地方:“司法副官的职权我是明白的,可我现在是奥古斯都特使,负责的是维持庆典的正常进行,这恐怕……”
“这个你不用担心。庆典前夕城内治安每况愈下,如果不能提升治安水平,庆典筹备一定会受到影响。你担任司法副官,和你原本的特使职权并不冲突。”格拉布里奥也是笑着解释了一番,但随即他的表情渐渐收敛,变得十分严肃。
“此时,马克西穆斯竞技场已经开始为庆典的战车竞技做预热了;再过一段时间,奥古斯都陛下也要亲自前往卡比托利欧山,为朱庇特神殿的祭祀做预演彩排……”
“大人,这是?”瓦伦斯抬起头,对上格拉布里奥的目光。
“陛下已经等不及了,让我们马上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