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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当瓦伦斯亲身站在马克西穆斯的家门口,所见所想的却只是两件钉在门柱上的旧物。
它们中一样是嵌在门柱左侧的青铜船首撞角残片,表面覆满暗绿色的铜锈,锈层厚到几乎看不清原本的轮廓。残片下方嵌着一小块青铜铭牌,上面刻着几行已经模糊但仍可辨认的拉丁铭文——“p·rvpilivs·de·sicvlis”,普布利乌斯·鲁皮乌斯,西西里征服者。
另一样是门柱右侧的铁制奴隶锁链残段,环环相扣,铁环表面坑坑洼洼,也来自那场战争。在它的下面同样嵌着一小块铭牌,刻着凯旋式的年份——罗马建城620年。
它们是什么?
它们代表着鲁皮家族最荣耀的时刻,也是这个家族一切根基的起点。
按照罗马的传统,凯旋式后,大部分战利品会被送入国库,或者献给卡比托利欧山上的朱庇特神庙,钉在神庙墙壁上作为永久供奉。
但凯旋者本人有权保留部分战利品,悬挂在自己宅邸的门廊或中庭。
那位西西里征服者选择的就是这两样能够经受住时间检验的荣耀标记。
也许他在选择时并没有想太多,只是随手从堆积如山的战利品里挑了这两件;又或许他还选了别的,只是历经数百年的风雨,其余的东西早已腐朽殆尽,只剩下铜和铁还嵌在门柱上了。
而他的后人自他以后,再也无人得享凯旋式的荣耀,家族的门柱也就几百年未曾添加过任何新的荣光。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家族的创造者为他后人选择的荣耀标记,或许也带着某种命运的玩笑吧。
只不过,如今的鲁皮家族在意大利与马其顿肆意兼并土地,将无数的罗马人民变成了他们庄园名册上的奴隶,而不是像祖先那样为帝国镇压奴隶叛乱。
“瓦伦斯!”塞克索同样注视着那两面刻有信息的青铜铭牌,但他显然没有那么多想法。只是奇怪为何瓦伦斯一直盯着大门看个不停也不下令。“都已经布置好了,我们要不要现在冲进去抓人?这里面有几个骑卫曾经来过这里,让他们带着城市大队的士兵在前面开路,我保证能把马克西穆斯拿下!”
“还不行!”瓦伦斯回过神来后赶紧说道。“毕竟是对元老动手,我们之前搜集到的那些东西还需要加盖城市长官的印信,等正式的文书到了再说。我们现在只是提前过来堵人,防止他逃跑而已。”
“是。”
“小心一些,让周围的居民也离远一些,再排查一下附近,鲁皮家族传承数百年,别让他们从什么暗门暗道之类的东西逃走了!”
“是。”
两人正说着话,眼前的大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今天刚从元老院议事厅失魂落魄回到家的马克西穆斯,才坐下没多久就听仆人说有人围了自家大门,于是又强打起精神,气势汹汹地带着一群持械护卫冲了出来。
这下子,原本因为这里的动静在附近探头探脑围观的居民们瞬间惊恐不已,当即就躲到了老远。
风景优美的奎里纳尔山南坡,元老院世家的传统聚居区,只是一瞬间,就只剩下了两帮公然持械对峙的人。
“瓦伦斯!你杀了雷克斯,我暂时没有证据,是对付不了你!可你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欺上门来!”六十多岁的老头子马克西穆斯勃然大怒。“元老的府邸受到法律的保护,你私自闯入,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我今天才是第一次过来,哪里是一而再再而三了?”瓦伦斯一时不明所以,只能是转过头看向了身旁的塞克索。
当然了,这话刚一出口,瞥了一眼塞克索的瓦伦斯就立即反应了过来。
可不是吗?昨晚他就记得在李锡尼乌斯家族的大门口演讲了,根本不记得自己当时还fanqiang往马克西穆斯面前射了一箭,说要找他讨债呢!
这件事今天一早就传遍了罗马,没理由自己这个当事人还能装作不知道吧?
“大人!”就在马克西穆斯眼瞅着对面的瓦伦斯根本不搭理自己再次心头火气要发作的时候,一名站在他身旁的护卫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情况不对,对面后面的人身上还穿着盔甲!”
马克西穆斯心中登时一惊!
话说,罗马城内的元老院本就是帝国权力争斗的中心。
而他本人今天才在元老院议事厅和维克托当面争论了一遍罗马城里的政治斗争,此刻正处在最高敏感度上。
所以,在听到盔甲的瞬间,他几乎是瞬间就醒悟了过来!
罗马城内豪族众多,家中护卫甚至奴隶手里握些刀剑也是常事。但披着盔甲的正规士兵在城内只有两股势力。
而无论是城市大队还是禁卫军,显然都和他没有任何的关系!
一念至此,马克西穆斯当即不管不顾地直接往家中逃去!
见此情形,那群早已披甲等候的城市大队士兵和瓦伦斯身旁的数十名骑卫,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在了瓦伦斯身上。
这就是瓦伦斯今天才接受的司法副官任命中那句“必要时可直接处置嫌犯”的力量了——不需要再等任何人点头,只要他下达命令就可以。
“只要马克西穆斯和这里面的鲁皮家族族人还活着就行。反抗的,打断腿。其他人胆敢反抗的,杀!”
瓦伦斯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当即拔出了自己那把亚历山大之剑往前轻轻一挥,然后一马当先率领着门外众人向前攻去!
然后转瞬之间,这传承数百年的元老府邸前便惨叫声不断。
虽然马克西穆斯坐拥亿万家财,名下庄园遍布意大利和马其顿,手下护卫众多,但瓦伦斯手下的骑卫却全都是边境出身,身后还跟着披甲的正规军。
再加上一方主动打开大门舍弃了防御,一方早有准备,所以只是一个照面下来,马克西穆斯的护卫就死伤惨重,然后瞬间崩溃!
至于说年老体衰的马克西穆斯,也很快就被塞克索拽着头,当众从里面给拖了出来!
“瓦伦斯,我跟你说,你不要上了别人的当,奥古斯都不过是看重你能sharen,想要暂时用你这把利剑而已,用完了就会扔的!”
马克西穆斯所剩不多的白发在额前稀疏的散开,被塞克索一路从带着血迹的台阶上拖了下来,口中还在呼喊不止。
“你对他不了解,我是元老,我告诉你。他要的不过就是庆典的主导权!为了这点事,犯不上sharen!你现在杀了我,整个意大利还有马其顿,到处都还有我鲁皮家族的人,到时候罗马因为你变得大乱,导致庆典进行不下去,塞维里安努斯还在多瑙河,没人能救你!”
“请阁下安坐,我也没说要杀你。”瓦伦斯甩了甩那柄亚历山大之剑上的血珠,不由喘了一口粗气。“一切等城市长官从塞维鲁宫中送来陛下的命令,再说话吧!”
马克西穆斯微微一怔,却又不禁直接坐在地上的血泊中放声大笑:“你们竟然蠢到了这个地步吗?自提比略以后,皇帝想杀元老也得经过元老院的正式审判,现在还有人能站出来审判我吗?你的身边全都是不愿意担责的人,你觉得你杀了我之后,你还能活着离开罗马城吗?”
瓦伦斯笑而不语,这马克西穆斯果然是被几十年的富贵给腐化的不成样子了,到现在还讲什么程序。
他不知道有句话叫做士兵失控了吗?而这一套可是被那位塞维鲁皇帝使用的十分娴熟啊。
而稍顷片刻,府邸内剩余的几名鲁皮氏族的族人也被士兵们给推了出来。
这些人是听到马克西穆斯已经被抓了,直接出来投降的,全程没有什么反抗,所以就连衣服、头发也都好好的。
不过,等他们看到马克西穆斯毫无形象的躺倒在血泊中,而且言语疯癫,瞬间便举止失措,有些人直接瘫软在地,有些人则挣扎地想要扑过来,被士兵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眼见族人在这种情形下,还有人在关心自己,马克西穆斯也是心中一暖,反而安慰起了几人:“我没事,只是跌倒了而已。他们还想等奥古斯都的命令才会杀我,可奥古斯都敢下这个命令吗?你们不要害怕。”
几名族人中不是人人都被财富遮蔽了双眼,终究是还有明白人的,听到这几句安慰的话,其中一名稍显年轻的人,反而仰天长叹:“如今奥古斯都杀元老还用遵守什么程序吗?你看看他剑上的血,他瓦伦斯是傻子吗?他真的是那种头脑发热不管不顾的人吗?真要是这样雷克斯死了我们还抓不到他的把柄吗?大人,您不要自欺欺人了,从他拔剑的那时候开始,我们鲁皮家族就注定没有活路了!”
马克西穆斯终于色变。
不过,瓦伦斯闻言却不由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原来鲁皮家族中也有对局势分析这么透彻的人物吗?既然看的这么清楚,怎么平时不见你劝诫你们的族长稍微收敛收敛?”
马克西穆斯面色苍白,想爬过去拽瓦伦斯的靴子,却又被塞克索拖着头掼在地上,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瓦伦斯,只要你肯放我们走,我愿意以朱庇特还有我的先祖之名发誓,绝不会再对你做任何事。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意大利和马其顿的庄园,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只求你……”
“阁下何必说这种笑话呢?”瓦伦斯收起剑来负手站在对方身前,脸色也是陡然冷了下来,“正如你这位族人说的,我剑都拔了,你怎么可能还有活路?如果等会没有收到奥古斯都的命令,我也会杀了你。大不了事后我立刻逃亡出城,离开罗马。但你是绝对不能继续活着的!”
马克西穆斯趴在地上,抖如筛糠,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而刚才开口的那名族人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闭口不言了。
这之后,城市大队的士兵站在路旁,挡住一切想要窥视的目光;
鲁皮家族的护卫尽数被下了武器,然后驱赶到一处角落里团团蹲下,不许发出任何声音;
瓦伦斯的亲卫骑兵则持械在大门前来回巡视,也不进去搜检;
至于鲁皮家族的族人则全都或跪、或趴、或蹲在那象征家族荣耀的门柱旁,头顶是那块刻着西西里征服者的青铜铭牌,脚下是石板上正在缓缓蔓延的血迹。
两相对比,令人唏嘘。
此情此景,不远处探头探脑的其他元老家的仆人、侍从,还有一些胆子大的路人,也全都不敢轻易出声了!
整个局势诡异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在沉默。
而所有人都在等候那一份不知道会由谁署名盖章的公文。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蹄声轰隆作响,所有人都不禁抬起头,而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是,来人果然是与瓦伦斯离开后就亲自前往塞维鲁宫去找那位宣称要退位的奥古斯都的城市长官格拉布里奥。
“我就知道瓦伦斯你那把佩剑锋利异常,肯定不会让这个人逃走的!”格拉布里奥远远看见瘫坐在血泊里的马克西穆斯,还没下马就朗声喊道,声音里的喜悦不加任何掩饰。
“瓦伦斯你放心,我把你搜集到的那些鲁皮家族的罪证提交给了奥古斯都,陛下大怒,命令我全权处置,只需要事后报告一下就行!我的意思,今天也不用审判了,就让这马克西穆斯也体会下他先祖对待奴隶的样子,怎么样啊?!”
瓦伦斯也是不由大喜,能不逃亡还是不要逃亡的好啊!
格拉布里奥这边走下马车,也懒得出示公文,只是立即催动身后跟随的士兵上前拿人,又转过头对瓦伦斯吩咐道:“鲁皮家族的罪证都是你这段时间让你手下的骑卫们辛苦奔波各地搜集来的。他和谁有牵连,你最清楚。为了避免这些人听到风声后提前逃散影响庆典,还得麻烦你带着人去这些人家里,把他们也都控制起来!”
瓦伦斯自然无话可说,甚至是有些迫不及待,于是他当即答应,然后立即行动,转身就走。
“大人!”就在这时,刚才开口的那名显得颇为理性的鲁皮族人忽然跪在了格拉布里奥的身前,恳切说道:“您也是元老,我们两家之前也是有交情的,您之前也来过这里参加过好几次宴会……”
“然后呢?”格拉布里奥低头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瓦伦斯也饶有兴致地停下脚步。
“我知道是奥古斯都要对付我们,今天我肯定必死无疑!”那人趴在地上,浑身颤抖:“但是能不能不要再折辱我们了。能不能让我们回府,让我们自裁?这也是元老的体面啊,奥古斯都那里,即使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马克西穆斯已经是面如死灰,并无反应。
但格拉布里奥听得此言,却忽然变色,然后猛地抬起脚就照着这人脸上踹去。
“你是个什么东西,来向我求情?你忘了你在意大利做的事了?那个雷克斯在马其顿是祸害了不少人,你在意大利呢?做的比他还要绝!那些还没被你逼成隶农的自由民,你只要看不顺眼,就肆意杀害,然后往上报的时候全都写成奴隶造反。我前前后后查下去,由你亲自下令的,经过你手掩盖的,假托你名号的,竟然足足有近万人!就凭这一件事,你还想自裁?”
瓦伦斯原本还对这人颇有几分赞叹之意,听到此话也是不禁面色转冷。近万人,还全都是自由民,那那些已经成为他奴隶的人呢,又有多少,他竟然还要别人可怜他?!
就这样,狠狠的踹了一脚之后,格拉布里奥算是出了半口恶气,而正当他转身准备招呼士兵来将这几人带走时,那人眼见自己的面目被戳穿,而且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活下去了,忽然抹了一把满是血迹的脸,然后梗着脖子坐起身来破口大骂:
“格拉布里奥,你忘了你的家族过的有多惨了?你在坎帕尼亚的乡下庄园里过得跟个佃农一样!到了罗马,要不是求到我鲁皮家族门前,你能有今天的地位?恐怕你连罗马城都呆不下去!现在你恩将仇报,将来必遭……”
“堵住他的嘴!”瓦伦斯和其他人一样一时发愣,但却第一个回过神来下令。
“把门柱上的那个链子给我撬下来,套到他的脖子上!”格拉布里奥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全都暴了起来。
“给我把他们全部绑到车子后面,我要一路把他们拖到监狱里,就当给他鲁皮家族报恩,送最后一程!”
瓦伦斯微微凛然,却是不再理会这边的事情,只是看着几名城市大队的士兵上前,奋力的想要将那钉在门柱上的锁链取下来。
只是这东西毕竟在门柱上风吹日晒了几百年,早已锈蚀不堪。几个人合力一拽,锁链没有从门柱上脱离,反而从中间直接断裂成了好几截,锈铁碎片撒了一地,只在石板上发出几声沉闷的脆响。显然是无法再用它来捆绑什么东西了。
最后,士兵们取来了几条新锁链,将那几名鲁皮家族的族人挨个锁在了几架马车后面。格拉布里奥亲自登上最前面那辆捆着马克西穆斯和那名最终撕破脸皮的族人的车子,马鞭凌空一甩,拖着两人朝奎里纳尔山下驶去。
车轮碾过石板路,锁链拖在地上的脆响声,身体在地面拖行的摩擦声,惨叫声……渐行渐远。
瓦伦斯最后低头看了一眼散落在自己脚边的几截锈铁碎片——那是曾经捆绑过西西里奴隶的锁链。
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转身,踏过地上尚未干涸的血泊,翻身上马,带着骑卫们冲向了城内其他需要清理的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