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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罗马外港奥斯提亚登船,乘坐那艘德基乌斯拨给的利布尼亚战船沿意大利西海岸南下,在马其顿的塞萨洛尼基港登陆,然后换马走陆路,一路向东穿过希腊北部的山间大道,进入色雷斯平原,最终抵达色雷斯与默西亚交界的枢纽城市塞尔狄卡。
前前后后只花费了二十余天,是走陆路所需时间的一半。
时隔几个月,再次踏上了这片稍显熟悉的土地,瓦伦斯颇有些恍惚的感觉。
不过,周围的一切还是在提醒着他物是人非,不一样了,什么都不一样了!
上一次是冬天,这一次是春天。上一次是北风凛冽,这一次南风熏人。
更重要的一点是,去年在杜罗斯托鲁姆,他甚至还要借助塞克索的名头才能勉强撬动整个要塞里的兵力。
而这一次,他身边只带了一百名骑卫,却牢牢握住了塞尔狄卡这座远比杜罗斯托鲁姆更重要的枢纽城市的控制权。
这真不是开玩笑!
塞尔狄卡位于上默西亚境内,是整个广义默西亚行省最重要的内陆交通枢纽,扼守着从多瑙河前线通往马其顿和意大利的军用大道。
但眼下的局面是:上默西亚行省总督此前已经被叛军杀害;相邻的色雷斯总督暂时空缺;下默西亚兼马其顿总督塞维里安努斯和他的家人前不久在托米斯城被叛军俘虏,此刻就关在多瑙河前线的诺维。
帕卡提亚努斯派来谈判的信使,带着用总督全家的性命换取塞尔狄卡开门投降的条件来谈判,此刻还被瓦伦斯关在城内的一间石室里呢。
塞尔狄卡原本的驻防兵力只有几支辅助大队,没有任何机动骑兵力量,又地处内地,难得遭遇进攻,面对这种局面简直是不知所措。
而就在此时,凭借曾在多瑙河前线打胜仗、获总督亲自嘉奖,前不久在罗马闯出偌大名声,甚至将身后马其顿行省盘踞数百年的鲁皮家族连根拔起等一系列事项的加持,瓦伦斯亲自带着百名精锐骑兵赶赴塞尔狄卡,也就由不得这群人不把他当做主心骨了。
这个地点是德基乌斯让他来的,因为塞尔狄卡拥有大型军团仓库和驻军营地,城外还有骑兵训练场,足以容纳数万大军集结休整,能够正面抵挡住数支军团的进攻。
当然了,这些援军一直到现在还只是集结了很少的一批。
也正是因为援军集结得很慢,瓦伦斯才能以五百骑级骑兵翼长官的身份统辖这座枢纽城市,不然,若有任意一支正规军团抵达,他都必须退位让贤。
不过回到眼前,所谓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是不是该趁着这个要塞中的权力空白期做点事情呢?
理论上如此,但瓦伦斯冥思苦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
首先,敌人兵力太多了。
帕卡提亚努斯裹挟了多瑙河前线的好几个军团。虽然叛军必须留下相当一部分兵力防备北岸的蛮族,再加上各部队缺额、逃亡等因素,但怎么算也还有上万可战之兵。
以塞尔狄卡眼下这点兵力,就算全军出动也不可能取得任何战果,搞不好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到时候帕卡提亚努斯大概能笑得背过气去,然后顺手拿下无兵防守的塞尔狄卡,打开那条他蹉跎了几个月都没能打开的南下希腊腹地的通道。
而为什么一定要从塞尔狄卡打开局面?除了前面说到的地理枢纽原因外,还有一个原因是,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虽然东边的色雷斯确实拥有更灵活的战略纵深,成功占领后有利于叛军四处开花,但是,打下色雷斯和打下塞尔狄卡面临的难题其实是一样的:不是打下来之后能得到什么,而是能不能打得下来。
是,这两个地方都没有正规军团驻守,守军满打满算只有两三千人,根本不是多瑙河前线正规军的对手,可是,距离呢?
就拿叛军眼下集结的诺维到塞尔狄卡来说,直线距离超过三百个罗马里,换成后世的单位,足足五百公里!
这段路没有可以依托的水路补给线,没有沿途的军团仓库,甚至很多路段连像样的军用大道都没有。
就没有近一点的可以让叛军集结的据点吗?
没有,真的没有。
默西亚行省内部的据点分散、核心兵力全都集中在多瑙河边境。
这种现象自然是为了尽可能缩短前线与最近的补给点之间的距离,翻山越岭从腹地走陆路运送补给肯定不如走水运方便便捷。
所以当多瑙河沿线的军队叛乱之后,他们也就被自己切断的后勤线死死锁在了原地。
而反过来,这条线路也成了瓦伦斯和整个罗马中央无法把援军集结地点设置得离叛军更近的原因。
总而言之,瓦伦斯难得手握一支军队,却发现自己只能困坐于要塞之后!这种感觉简直太憋屈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周边各行省的援军奉德基乌斯的命令陆续抵达,由于依旧没有正规军团抵达,指挥权依旧在瓦伦斯手中。
渐渐地,他手里已经聚集起了数千人马,力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限,但却依然不能轻动!
这一日,斥候从默西亚境内飞驰来报:叛军内部再次哗变。似乎是士兵们不满帕卡提亚努斯蹉跎了数月始终没有寸进。
他们当初叛乱,本就是因为庆典挪用了军饷和物资,叛乱之后帕卡提亚努斯也没能解决这个核心诉求。
想要用塞维里安努斯一家换塞尔狄卡开城的最后指望也因为瓦伦斯的到来破灭了,他似乎真的走到了穷途末路。
也许是为了激励士气,也许是为了报私怨,也许是觉得继续养着塞维里安努斯一家徒耗口粮,帕卡提亚努斯放出消息:十天后,将在诺维当众处决塞维里安努斯全家,然后发兵南下!
“长官,德基乌斯执政官已经被奥古斯都正式任命为平叛统帅,正在率军赶来。可如果等他到了我们再动,显然是来不及的。眼下想有所作为,只能尝试出奇了。”塞尔狄卡的城墙上,塞克索看着站在雉堞前远眺北方的瓦伦斯,只觉得自己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身上的威势越来越重了,不自觉的就将称呼换成了军中其他人也会用的称呼。
“那你有奇谋吗?”瓦伦斯叹了一口气,虽然诧异塞克索称呼,但此时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于是头也没回的反问了一句。
“我是没有。”塞克索答道,“但是前几天从默西亚那里不是来了一支辅助部队吗?那支部队的指挥官不是说他有办法吗?事到如今,不如听一听那个大个子瓦勒利乌斯·克劳狄的话。”
瓦伦斯闻言忍不住再次长叹一声……这段时间,他真的是把身边所有人都问了一遍,甚至连原本驻守此地的辅助部队队长和后来增援的各路指挥官也一一请教过,每个人都是一筹莫展。
他其实已经做好了放弃的准备。但既然又来了一个人,而且还是自己梦中那个有名的名字,那就听听吧,这种人身上多少也会带上一点气运吧。
“叫他来吧!”瓦伦斯叹气之后无奈地挥了下手。
塞克索领命离去。不一会,他就带着一个人登上了城墙,塞克索自动往后落了半步,把他凸显在众人面前。
但其实这个举动多少显得有些多余了,这个克劳狄身高足足有两米,而且精干异常,站在那群指挥官中间整整高出旁人一头,属于是想隐藏都藏不起来的那种了。
面对着城墙上瓦伦斯和众多部队指挥官的目光,这人竟然也不怯场,谁也不看,就只看着瓦伦斯。
“长官,我有一个想法。”
“讲。”瓦伦斯盯着对方。
“请长官屏退左右,或者随我去私室。”克劳狄说这句话的时候,根本没有朝两边的人看一眼。
“你这是什么意思?”瓦伦斯几乎被气笑了。
“长官。”克劳狄扭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侧的塞克索,然后重新把目光望向瓦伦斯,“如今局势险恶。我也知道您是塞维里安努斯总督最倚重的下属,这一趟是无论如何都要去救他的。但眼下常规的军事手段显然行不通了,只能行险。拿命去赌的事情……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的吗?”
瓦伦斯的脸色略微缓和了些,但仍然冷冷问道:“你难道觉得这座城墙上有人会去向帕卡提亚努斯通风报信?”
“长官,兵事凶危,人心叵测。这两样东西,越是局势危急的时候是越不能相信的。”克劳狄咬了咬牙,声音反而提得更高了。
“叛军势力庞大,虽然因为道路和补给的原因始终无法南下,但沿着多瑙河一线,已经把触角伸向了西边的潘诺尼亚。就像我和我的部队,就是从默西亚逃过来与您会合的,我甚至不能证明自己带出来的这些人里有没有帕卡提亚努斯的奸细。又何况是其他人呢?谁能保证这座城墙上没有人和叛军有联系?”
几名辅助部队的指挥官面色苍白,甚至有人闻言干脆拔出了武器,但终究还是一脸沮丧的又塞了回去。
“长官,把他们都屏退吧。”克劳狄看了一眼那个拔剑又松手的指挥官,语气里依旧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倨傲,“您的命也好,我克劳狄的命也罢,是不能交在这些人手里……”
“混账!”瓦伦斯终于忍受不住对方,勃然变色,“我就不该叫你上来!来人,带他滚回他自己的房间。他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就把他从城墙上扔下去!”
克劳狄闻言为之愕然,但终于还是缓缓低下了头,并在士兵的看送中走下了城墙。
城墙上的众人看到此人下去,大多也是松了一口气。
“诸位也散了吧。”又过了一会,瓦伦斯无奈地摆了下手。“既然大家都没有什么好办法,与其站在这里晒太阳,不如大家回去好好休息,静待执政官率领大军抵达吧!”
众人也全都觉得无趣,便纷纷告辞离去。
一时间,城墙上只剩下瓦伦斯与塞克索二人而已。
两人一声不吭,瓦伦斯靠在雉堞上盯着远处的奥斯库斯河发起了呆。
进入初夏,河水涨得浑浊,卷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和泥沙往多瑙河方向不断地翻涌着。
“长官……”良久,塞克索终于忍受不住,但却欲言又止。
“别说话。”瓦伦斯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跟我来。”
塞克索茫然不解,但却赶紧跟上。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走下了城墙,穿过操场上正在操练的几队新兵,绕过粮仓外墙,走进了被临时征用为军官住所的那排石屋。
然后瓦伦斯当先一个推开了克劳狄的房门。
“长官!”坐在房中的克劳狄看到来人后面露喜色。“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我也是下默西亚军团出身,知道你夜袭的事迹,我就知道你肯定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少说废话。”瓦伦斯板起脸呵斥道。“塞克索帮我把住门口……我来听一听,你到底有什么办法?!如果只是虚张声势,就凭你刚才在城墙上当众扰乱军心,我现在就能对你军法从事!”
屋外的天色从午后慢慢滑向黄昏。塞克索靠在门框上,数着远处操场上士兵们收队的号子声打了好几个哈欠……而一直到了太阳西斜的时候,大门才重新打开。
“瓦伦斯!”塞克索立刻站直了身子。
“克劳狄这人的计划虽然粗陋,但我反复推敲了几遍,竟然真的有几分把握。”瓦伦斯瞥了塞克索一眼后说道。“而且我已经下定决心,就按照他说的行动了!塞克索,你让人去把德米特里叫来。”
“是!”塞克索仿佛觉得自己胸口上移开了一块大石头一般松快了起来。
而没一会儿,依旧是一身麻布斗篷装扮的德米特里跟着士兵赶了过来。
“德米特里。”看到来人,瓦伦斯上前抓住了对方的手臂,恳切地说道,“我知道你其实并不想再呆在部队里了,可现在默西亚还在叛乱……无论如何我需要你的帮助,替我驻守在这里……”
德米特里张口欲言,但终于还是微微点头。
“没办法。”瓦伦斯无奈按住对方肩膀解释道。“在这里,我能信得过的人实在不多了,克劳狄刚才在城墙上说的那些话,未必就没有道理……我今晚就走,你留在这里替我掌控局势,静待执政官率领大军抵达。记住,不管是执政官来之前还是来之后,只要那几个辅助部队的指挥官有任何异动,你直接以我的名义把异动的人杀了!反正我和执政官之间的恩怨已经很多了,也不在乎再多几个。杀完之后安一个意图潜逃的罪名,没人会计较的!”
当晚,瓦伦斯带着塞克索、克劳狄,一行只有三人,一人三马,连夜轻骑出塞,直趋帕卡提亚努斯的叛军大本营,诺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