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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眼前这个局面,赫伦尼乌斯回过头,朝身后几名士兵递了个眼色。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父亲真的下令动手,他无论如何也要领着这几个人冲上去拦一拦!
只是,这瓦伦斯不会真就一个人进城什么都没安排吧!
德基乌斯面无表情的盯着眼前的年轻人,只是颌下那修剪精致的胡须却在微微颤抖,证明他的主人内心并不平静。
而另一边,刚刚豪气无比的瓦伦斯却已经开始在心里打鼓了。
在他这十九年的岁月里,能称得上最危险的时刻,除了眼前,就只有去年在杜罗斯托鲁姆城外以几十人夜袭数千蛮族营地那次了,甚至自己在战后还一度昏迷了多日。
但是,他可以以朱庇特的名义发誓,与现在相比,那场夜袭根本不算什么!
那晚他身后还有几十名全副武装的老兵,手里握着长矛和短剑,生也好死也好,都是自己选的、也是自己做的。要塞里还有几千名在他父亲战友麾下的帝国边境精锐作为依仗。
而今天,他面前这群身穿托加袍的元老没有一个人比他更能打,但是呢?只需要站在他们最前面的德基乌斯一声令下,他立刻就会落得和格拉布里奥一样的下场。
只是可惜了自己孤身一人,不像格拉布里奥还有族人,死了,也就是白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德基乌斯忽然有了动作!
只见他微微弯下腰来,将面前地上的印信给捡了起来,又拍打了一下上面的灰尘,然后居然递回给了瓦伦斯。
“奥古斯都特使上面写明了你的职责一直持续到庆典开始,现在还有几十天,时间还没到。至于司法副官,我的儿子赫伦尼乌斯估计不会撤你的职,昨晚我们父子才大吵了一架,估计现在我这个做父亲的说什么他也不会听,你也好好收着吧。格拉布里奥的族人,他们可以在坎帕尼亚正常生活,不会有人去打扰他们……”
不知道其他人什么反应,反正接过印信的瓦伦斯却是瞬间冷汗直冒,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小子,先别忙着高兴。”德基乌斯却是忽然笑道:“我听说格拉布里奥的族人是你的人护送着去坎帕尼亚的乡下庄园的,加卢斯元老昨天也出城了。如果你的人在城外看到他的话,麻烦叫他快点回来,城内还有很多事是他负责干的。”
“刚好顺路而已,谈不上什么麻烦。”这就是议定用加卢斯来换格拉布里奥的族人了,瓦伦斯当然无话可说。
“既然这样,你牵着你的珀伽索斯就让开吧,我和诸位元老要去议事厅了。”德基乌斯随意摆手道。
瓦伦斯大松了一口气,便朝对方再次躬身,这下子,可是惊呆了赫伦尼乌斯以及其他元老们的目光。
不过,就在瓦伦斯牵着白马离开阿尔吉列图姆大道,向着不远处的奥古斯都广场走去时,德基乌斯却没有带着元老们往议事厅走去,反而再次喊住了他:“瓦伦斯,你怕死吗?”
“生命因为活着而伟大,不是吗?”瓦伦斯不以为意道,“要像你已经死去那样活着……”
“把剩下的每一天都当作额外的恩赐。”德基乌斯轻声接了过来,“他能写出这种对生命细节的珍视,是因为他在多瑙河前线亲眼见过成千上万人的死亡。你呢?你也见过这些?”
瓦伦斯默然不语,他见过的东西不只有那些皇帝的个人伟业,同样有那些在灾难中沉沦与挣扎的普通人,太多太多了,多到他根本不敢回想。
“可瓦伦斯,你既然明白生命的珍贵,为什么还要专门回罗马来找我?就不怕我真的让你死在罗马?你自己的生命就不珍贵吗?”
“活着本身不是善,体面地活着才是善。”瓦伦斯平静地迎着德基乌斯的目光,“我敬仰那些明知死亡将至却不肯逃跑的人,就像面对尼禄赐死的塞内卡……如果阁下没有别的交代的话……”
“停下!”德基乌斯忽然朝着瓦伦斯的方向连走了好几步,“我作为一名元老,一名执政官,想要交代你的话已经说完了。可我作为你的朋友赫伦尼乌斯的父亲,作为长辈想要说的话却还没有说!”
就在此时,瓦伦斯往远处张望了一眼,看到了一支被众人簇拥的人群正在朝着此处走来,虽然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一些,但心中终究是有了几分底气。
再加上对方此时毕竟是以长辈的身份要对自己交代几句话,更是没有危险了,也是随意了许多,对一脸尴尬的赫伦尼乌斯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恭敬地说道:“请您说吧。”
“我记得在我和其他元老离开罗马的时候,你在帕拉丁宫前的奥古斯都门拔剑逼退了马克西穆斯,彻底打响了自己的名声。甚至之前那个雷克斯的死,据说也跟你有关。对不对?”
“对!”
“然后你又和格拉布里奥配合,彻底解决了马克西穆斯,还有另外几家你所谓的残民虐民的元老家族。你那个‘罗马良心’的称号也是在这段时间里传起来的,对不对?”
“对!”
“还有更早的时候,你在托米斯当众审判奥雷利乌斯。这一件件事,你知道我是怎么看的吗?”说话间,德基乌斯已然踱步来到了瓦伦斯身前。
“不知道。”瓦伦斯坦诚应道。
“实话告诉你,我是很不以为然的。”德基乌斯微微摇头,然后他就这样伸出手,抓住了瓦伦斯牵着的那匹白马的缰绳,将其夺了过来。“你进罗马那天,为了震慑骚乱,一剑把自己坐骑的头斩了下来。你也不过是一匹可以被推到前面去、替人震慑别人的马!”
瓦伦斯不由面色突变。
“雷克斯一个普通的为祸地方的贵族子弟,在罗马这种人多的是,你杀了他,算什么本事?马克西姆斯一个糟老头子,你在他面前拔剑,就凭他带来的那几个人,能够留得住你?这两件事你真正费了什么力气吗?”
瓦伦斯一脸震惊的看着德基乌斯,感叹于对方力气的惊人,行动的迅速,默然无语。
“至于审判奥雷利乌斯、诛杀马克西姆斯这两件事。你自己现在回想一下,你恐怕比前面那两件事出力动脑还要少吧?全程都是借用他人的名号行事,最多称得上是顺势而为罢了!”
瓦伦斯依旧默然。
“你以西塞罗自比,还用西塞罗审判西西里总督维勒斯的事情来对比奥雷利乌斯,西塞罗当时借用了谁的势力,谁的名号?”德基乌斯忽然高举起了自己的左手。“你知道斯凯沃拉的故事吗?”
“共和国的英雄,穆基乌斯的故事,作为一个罗马人,怎么可能不知道。”瓦伦斯认真答道。
“当时的罗马不过是意大利的一个小小的城邦,穆基乌斯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城邦居民,与其他所有人一样,被一支强大的伊特鲁里亚军队围困在罗马城中。就在所有人几乎要认命的时候,是他站了出来,他打算一个人潜入敌营,一刀捅死伊特鲁里亚国王波塞纳。可他根本没见过波塞纳长什么样,他成功摸进了国王的帐篷,却错误地刺杀了国王的书记官,波塞纳毫发无伤。一个刺客,连目标都选错了,让他瞬间成为了敌人的笑柄。可是当敌人要审判他的时候,他说,作为敌人,我本想杀死你。我不怕死,正如我不怕疼。随即他将自己的右手深入了燃烧的火盆,毫无惧色。就连敌人也震惊于他的行为,忘记了将他拉出来。面对国王的震惊,他又说,像他这样不怕死的罗马青年,还有三百个正排队等着你。波塞纳感叹于他的勇气,将他放了回去,随即主动与罗马议和,撤军离去。回城后的穆基乌斯因为从此以后只能使用左手,得到了一个专属于自己的称号——斯凯沃拉,意为左手者。”
“那我问你,罗马传承至今已经千年,逼退过敌军的人很多,挽救过罗马的人也有很多,为什么我今天要单独和你说斯凯沃拉的故事?”
瓦伦斯再次陷入了沉默。
德基乌斯眼见对方不回答,干脆自问自答道。“而是因为任何人处在穆基乌斯面对的处境下,都做不到他这种程度。就连他那句他的身后还有三百名罗马青年,也是虚张声势而已。我在读李维的《建城以来史》的时候,会感叹于穆基乌斯的勇敢。但是你在这片同样土地上的所作所为,我却不以为然。因为你做的这些事情,其他人在你的位置上,一样可以轻松做到!”
瓦伦斯面色也不由得落寞了些许,可周围围观的罗马人民却纷纷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对面的那群元老则纷纷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情。
“不过,瓦伦斯。”看了看对方苍白的脸色,德基乌斯忽然又眯着眼睛继续说道,“我相信你也知道了默西亚发生的事情,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却不顾自身安危,孤身入城和我对峙在元老院前,却真的有了几分斯凯沃拉的气度!”
众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同样是以弱临强,同样是为了心里的坚守,同样是在虚张声势!”德基乌斯缓缓说了下去,“我替你捡回印信,不是因为你这两个官职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它们对你来说,真正变得无关紧要了。对待一个可以随意抛弃眼下唯一还能给他提供一点庇护的头衔的人,不应该不得到一些应有的尊重。我总不能不如那伊特鲁里亚国王波塞纳吧?”
“还是有些区别的。”远处那群人终于挤开人群赶到了这里,当先的纳塔利斯跳下了马车,高声接过了话头,“斯凯沃拉潜入敌营时手里只有一把普通的匕首,只有一击的机会。事情暴露了,自然只能靠胆识周旋。而瓦伦斯手中握着的,可是伟大的征服者亚历山大的佩剑,拥有斩断一切枷锁的能力。既然执政官您知道瓦伦斯马上要返回多瑙河前线,那您应该也知道那里能够锻炼出什么样的人来,毕竟您也是出自那里……一番锻炼之后,瓦伦斯这把亚历山大之剑,必将拥有扫平一切困在罗马身上枷锁的能力!”
纳塔利斯走到二人身边,凑近到德基乌斯跟前,低声说道:“这后半句是陛下的原话,马车里坐的是奥古斯塔,她想要见见您。”
说完之后,纳塔利斯费力地从德基乌斯手中取下了白马的缰绳,递回到了瓦伦斯的手中,“没有好马,可没办法尽快赶回前线啊。”
“不愧是首席秘书,口才就是不俗。”德基乌斯冷冷看了一眼纳塔利斯以及他身后的马车,然后方才从容对瓦伦斯说道:“骑马赶回前线耗时太久,还是坐船回去吧,就坐那艘我之前坐过的那艘利布尼亚快船吧。默西亚的叛乱,帝国军队要赶去还需要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希望你不要死在那里,堕了你这把被陛下称赞为扫清罗马枷锁的亚历山大之剑的威势!”
“多谢执政官。”瓦伦斯这句感谢是真的发自肺腑,说完之后才与纳塔利斯汇合,二人一马向着远处走去。
德基乌斯目送二人以及自己的儿子追上去的身影渐渐远去,这才回过头来对着身后的众多元老冷冷呵斥了一句:“你们先去议事厅,都散了!”
这时,那辆马车里终于走下一位衣着华贵的贵妇。她容貌端丽,仪态雍容,先是朝围观的人群微微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带头朝元老院旁的一间偏厅走去。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很快便各自散去。只不过元老们走进了元老院,罗马人民则散进了罗马城。
进入偏厅,德基乌斯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问道:“可是陛下担心我要对这瓦伦斯动手,劳烦奥古斯塔您亲自出面斡旋?”
“并不是,”偏厅内,奥古斯塔美丽的面庞上满是焦急:“执政官阁下,我的弟弟塞维里安努斯此刻就在下默西亚被叛军围困。我不知道现在托米斯有没有被攻破,我今天来,只是以一个姐姐的身份,想要保全自己弟弟最为得力的下属,让他去托米斯救救我的弟弟。至于陛下……他知道军队集结需要时间,但是他抽不开身。他希望您能够在这之后率军去默西亚平叛。今天的元老院会议,除了讨论原本的议题,陛下还希望您能够增加一项关于叛军的议题……”
德基乌斯闻言皱了皱眉:“请您转告陛下,让一位将领独掌大军是危险的。军队不应交到任何一个有能力的将领手中,而应由陛下亲自统率。陛下在多瑙河前线已经证明过他是帝国的柱石。只有陛下本人坐镇默西亚,士兵们才会安分守己,而不是让元老院来讨论。”
然而,在他对面的奥古斯塔塞维拉却只是露出了一丝苦笑:“陛下需要为千年庆典做准备,他实在没有精力花费在其他地方,只能麻烦执政官您了。”
同一时刻,沿着罗马城内的主干道缓缓前行的赫伦尼乌斯忽然开口问道:“瓦伦斯,你今天就要离开罗马了吗?”
“默西亚前线局势不明,虽然帕卡提亚努斯的叛乱我认为不会波及太大的区域,但是我的根基就在那里,就算我在罗马创出再大的名气,身后的根基没有了,我不是只能一辈子当你的司法副官了?”一切尘埃落定,瓦伦斯心情大好,笑着拍了拍赫伦尼乌斯的肩膀。
“那也不是不行。”赫伦尼乌斯认真地看着他,“要不你还是留在罗马吧。我父亲说了,那场叛乱持续不了多久。也许等你赶回去,叛乱已经平息了,你白跑一趟,什么事也没有也说不定。”
“永远不要指望敌人会自己崩溃。”瓦伦斯哑然失笑,“与其操心我回去之后有没有事情干,不如辛苦你派几个士兵出城,让我的人先去奥斯提亚港。然后你再派人把加卢斯元老接回来。”
“也是。毕竟是个元老,总待在城外也不行。”赫伦尼乌斯点了点头,“我现在就让人出城通知你的人,把他接回来。”
听得此言,眼看着就要走到卡佩纳门前,瓦伦斯却突然驻足,一脸郑重的对赫伦尼乌斯说道:“加卢斯这个人,你要小心一点。”
赫伦尼乌斯不明所以,但在瓦伦斯的注视下,却还是点了点头。
眼见于此,瓦伦斯转过头望向了一旁的纳塔利斯:“阁下接下来是什么准备呢?”
“我自然是留在罗马继续当我的首席秘书了,难不成你还要叫我陪你去默西亚啊?”纳塔利斯笑道:“不过在这之前亲自送你上船,还是可以的。”
稍一思索,瓦伦斯便坦诚问道:“今日我前途不定,自然不敢耽误阁下的前程。只盼几年之后,我若有机会重返罗马,阁下还能记得我瓦伦斯。”
说完不待对方回答,瓦伦斯自顾自骑上白马,先一步冲出城去。
纳塔利斯只是望着对方的背影,默然无语。
而另一边,元老院议事厅内的会议已经进行到了最后关头。德基乌斯作为首席议员站在众人面前,正在做最后的陈词。
“关于奥古斯都退位,以及默西亚的叛乱,我想说。”
“没有哪个皇帝会主动放弃紫袍。紫袍不是一件可以随手脱下的托加——它穿在你身上,你就是帝国的象征。如果你脱下它,帝国就会碎成两半。”
“以及,皇帝终将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