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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父亲回来后,赫伦尼乌斯觉得父亲的权势貌似变得比之前更大了,在元老院中的威望更是变得说一不二了。
从塞维鲁宫出来后,父亲成为了千年庆典筹备与预演工作的总指挥,协调城内一切事务。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恢复自己儿子城市长官的职位,第二件事则更让赫伦尼乌斯感到复杂——他居然组织了一场讨论奥古斯都去留的正式会议。
这对一个终生以恢复元老院传统为己任的人来说,显然是比千年庆典这场活动本身更让他感到高兴的事情了吧。
因为这代表着元老院在与奥古斯都的对立中,获得了名义上的决定权。但是这场会议貌似是父亲用庆典的主导权和元老院承认共治皇帝的人选换来的。
从这两项被让渡出去的利益来看,那场讨论奥古斯都去留的会议,多半也就是走个过场吧。
所以,当天的议事厅,赫伦尼乌斯就借口要去台伯河维护战船表演的秩序,没有参加,同时还带走了大部分城市大队的士兵。
但他没想到,格拉布里奥元老竟然会被人直接打死在元老院议事厅内!
这其实和他没有关系,却让他感到极度的自责。
这种自责来自瓦伦斯——那个在自己被撤职期间和他一起喝酒、一起聊多瑙河前线、让他觉得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的同龄人。
对方在罗马城乃至周边各个城市,用堪称酷烈的手段诛杀了多支传承数百年的元老家族,作为一个从小听着父亲讲述元老院荣光长大的元老之子,这一切让他震颤。
但他毕竟不是他的父亲德基乌斯。他有一种属于自己的认知——他隐约觉得,在这个时代还想把元老院恢复到两百年前的样子,既不可能,也不见得正确。但他没有勇气站出来反对自己的父亲。
于是他只能在重新成为城市长官之后默默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至少从现在开始,让这座罗马城停止争斗。大家一起把千年庆典安安稳稳地办完,不好吗?
他甚至真的去劝了父亲,让他不要再追究格拉布里奥之前对鲁皮家族和其他几家元老做的事。所以格拉布里奥才会在没有任何惩罚的情况下直接被任命为大法官,还能继续出席元老会议。
这个时候,赫伦尼乌斯是兴奋的。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方向——他还年轻,他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消解两边的矛盾。总有一天他能走到瓦伦斯面前,告诉他,你看,不用一直杀下去也可以。
然后他的兴奋被人强行浇了一盆冰水,他从台伯河畔带着士兵火急火燎地赶回元老院,只见到了格拉布里奥元老倒在血泊里的尸体,一旁依旧在主持会议甚至显得有些无动于衷的父亲,甚至还默许加卢斯带着士兵去格拉布里奥的府邸劫掠。
为此,他和父亲大吵了一架,他指着父亲的鼻子说他是苏拉,用公敌宣告的方式对待自己的政敌。
就算他真靠着这种手段重建了元老院的权威,将来也会有下一个庞培、下一个克拉苏站出来,把他重建的一切像苏拉的法令一样一条一条撕得干干净净。
大发了一通脾气的赫伦尼乌斯拂袖而去,他这一番大闹,带来的结果有两个:一个是今天的元老院会议,德基乌斯彻底没有了组织下去的想法;第二个则是,当赫伦尼乌斯后来得到下面士兵传来的,瓦伦斯先是放走了格拉布里奥的族人,之后又劫持了加卢斯出城的消息后,他选择将消息给压了下来,今天已经发生了一场悲剧,他不能坐视另一场悲剧的出现!
第二天一早,赫伦尼乌斯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瓦伦斯现在应该已经逃到哪里了、自己该不该派个信得过的人悄悄跟上去把加卢斯接回来,一边朝元老院议事厅走去。
由于昨天议事厅内那场会议无疾而终,今天需要再来一场,赫伦尼乌斯担心会再次发生什么,于是一早就亲自赶到元老院外,时刻准备着。
晨光明媚,奥古斯都广场上人潮汹涌,脚步匆匆,依旧嘈杂。
赫伦尼乌斯站在廊柱下看着这一切,心情也跟着好了几分。然后他把目光投向阿尔吉列图姆大道对面。
一个高大的身影牵着一匹白马站在元老院议事厅门口。
赫伦尼乌斯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他穿过人群,穿过那条罗马最拥挤的街道,站到了对方面前。
“瓦伦斯……”赫伦尼乌斯惊立当场,他想要质问瓦伦斯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不走,可是已经又急又气的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质问了。
“赫伦尼乌斯,你父亲已经来了吗?”瓦伦斯自然也看到了赫伦尼乌斯,但对比于他的惊怒交加,瓦伦斯显得十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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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昨天已经放你出城了!”赫伦尼乌斯费了好大力气才缓过劲来。“趁着现在我父亲还没发现你,赶紧走!”
“昨天谢谢你。”瓦伦斯恍然大悟,难怪昨天出城会这么顺利了,但依旧十分平静的笑道:“但我今天有事情要找你父亲,恐怕没时间好好感谢你了。”
赫伦尼乌斯还要再劝,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他当即脸色骤变。
“看来,是元老们来了。”瓦伦斯竟然当先一步,牵着自己那匹白马就朝着元老们走来的方向走去。
元老院议事厅受限于建造年代,其实并不像它的名字听起来那样宏伟。瓦伦斯没走几步就看到了那群身穿各式托加袍的元老,最前面的赫然就是执政官兼首席议员德基乌斯了。
与此同时,德基乌斯也理所当然地看到了对方。
“执政官阁下,诸位元老。”瓦伦斯不卑不亢地停住脚步,只是微微躬身。
“瓦伦斯,”德基乌斯先是抬起手制止了身后元老们的议论声,然后足足几十息之后,德基乌斯才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人开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执政官。”瓦伦斯伸手从怀里取出了自己的印信,拿在手上摇了摇,然后从容答道:“我是奥古斯都特使,还是城市长官下属的司法副官。这两个官职的任职地都是罗马,我不在罗马,又该在哪里呢?”
“也是。”德基乌斯微微点头,用左手托住从肩头垂下的衣褶,空出右手来指向瓦伦斯,“但现在我不想和你争论你头上的这些官职,我们之间其实也不用再讲这些,不如直白一点。你难道不知道庆典筹备期间,除了城市大队,就连禁军我也能指挥一部分吗?”
此言一出,阿尔吉列图姆大道上围观的人群齐齐变色。有人从人群边缘悄悄退出去,小跑着往后方传话,引来更多的人涌向这条本来就已经拥挤不堪的街道。
德基乌斯身后的元老们也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摇头,有人在点头,有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
“怎么可能不知道?”瓦伦斯把印信收进怀里,声音压过周围越来越密的议论声,“禁卫军我没有体会过,但是城市大队的士兵是什么样子,我可是一清二楚,当时就是我带着他们在这罗马城内往来奔驰,抓捕那些残民虐民的元老!”
德基乌斯微微眯了眯眼睛。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瓦伦斯复又朗声道,“马上就是帝国的千年庆典,一切都要为庆典让路,城市大队和禁卫军都听执政官你的命令……但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那些元老被抓,是因为证据确凿,每一项罪名都有卷宗、有人证、有公文。我瓦伦斯犯法了吗?”
德基乌斯盯着对方沉默良久,还撇了自己儿子一眼,却是忽然点了下头:“确实不关你的事,就连格拉布里奥其实也不关他的事,他的死完全是因为一起意外。而且你半个月前还在拉文纳,即使格拉布里奥真的犯法了,那也是他个人的事,也和你没有关系……年纪大了,比不上你们年轻人,有些事情确实记不清楚了,瓦伦斯你不要在意。”
瓦伦斯当即微笑颔首,而此时周围人也是越聚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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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德基乌斯复又淡淡开口说道,“你的奥古斯都特使的工作是有时限的。”司法副官也是格拉布里奥在任时临时给你安排的。眼下庆典筹备马上就要收尾,新任城市长官也需要任命自己的司法副官。瓦伦斯,这些印信,你是不是该交还了?”
“交出来也行,”瓦伦斯忽然拿着印信上前一步,大声言道,“但是在交出印信前,我还有几句话想要对执政官您说。”
“想说就说吧。”德基乌斯依旧面不改色,却昂首挺胸,收起右手再次固定了一下身上的托加袍,“今年才十九岁。十九岁的小子,有什么话一定要对我说?”
“阁下作为元老院首席议员,追求的又是维护元老院传统,那为什么对格拉布里奥元老要这样残酷?就不能展现一下您的仁慈吗?”瓦伦斯开门见山,直言不讳。
“我想问执政官阁下——格拉布里奥犯了什么罪?他连审判都没有经过,就被活活打死在议事厅里。在我身后这座议事厅里,还有谁曾经倒在自己的血泊中?凯撒。你们可以说凯撒是想称王、想摧毁共和国,所以杀了他。那格拉布里奥呢?他也要称王吗?”
“他当然不会称王,他也不是凯撒。”德基乌斯不以为意道。“他是我们元老的叛徒,元老不应该不经审判就被以这种残酷的手段诛杀……我问你,你如果也是元老,你会让这个叛徒肆意践踏你作为元老的尊严吗?”
周围众人纷纷色变,元老们自然是群情激愤,对德基乌斯的话语异常认同;围观的罗马居民则想的全然不同,刚刚德基乌斯的那段话,简直相当于告诉他们,格拉布里奥的死,他德基乌斯完全知情!
“所以我才会说阁下为什么不能展现一下您的仁慈?”瓦伦斯不由叹气道。“我不是元老,自然体会不到阁下说的这种元老的尊严。但格拉布里奥大人自己也是元老——就算他有罪,您作为首席议员,连他的族人都不肯放过吗?就连鲁皮家族的族人,除了那个被拖在马车后面的马克西穆斯之外,格拉布里奥大人对其他人全都是按法律程序判决的。那些无辜的族人,他派人把他们送回老家,留下了一份和他在坎帕尼亚乡下庄园差不多大小的产业供他们继续生活——无论如何也不算身死族灭吧?”
“我什么时候让人迫害他的族人了?!”
“默许加卢斯带着士兵上门,洗劫他的宅邸,殴打逼问他族人财物的下落,这不是迫害,是什么?”瓦伦斯厉声反问道。“您是执政官,您是首席议员,您有奥古斯都的信任,可以把反对您的政敌连同他的族人一起碾碎。以后您失势了呢?别人为什么不能对您做同样的事?您难道就没有族人吗?”
德基乌斯一时无言,只是依旧死死盯住了对方。
“我知道阁下想说什么!”瓦伦斯将刚刚展现过的印章再次从怀中取出来,就这样扔在了地上,方才愤然言道。
“阁下想问我怕不怕死,对吗?今天回城的只有我一个人,面对阁下身边的这么多士兵,我自然是怕死的。但是,杀了我一个人,很简单。但是阁下能将所有人都杀掉吗?我们国家叫做元老院与罗马人民,元老院很重要,但是罗马人民同样很重要。杀了我,自然有无数的罗马人民会记住我!格拉古兄弟被你们元老院处死了,他们的改革也被你们废除了。但是他们留下的公民大会,反而成为后来马略、凯撒和屋大维最终击败元老院的政治根基。如果罗马终将会改变,那我也可以成为那个倒在黎明曙光前的格拉古!”
这下子,别说围观的普通罗马居民了,就连德基乌斯身后的元老们都变了脸色……这瓦伦斯是在找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