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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似谦逊,实则暗藏锋芒。田不易自然明白,以这女子能在他威压下泰然自若的修为,若真存了歹心,河阳城早已血流成河。他冷哼一声,没有接话,心里的疑团却更重了——既无恶意,又为何以魅惑之术伤了那些人?
女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并未解释,只是侧身指了指城外的方向,那里有袅袅炊烟从低矮的屋舍间升起,带着几分田园的清幽:“此处人多喧哗,你我之言若被旁人听去,恐生事端。贱妾与小女这几日在城外租了间小屋,院中有棵老槐树,颇为清净。田仙长若不嫌弃,不如移步寒舍,容贱妾细说缘由?”
田不易沉默片刻,目光在女子与那女童身上转了一圈。女童躲在女子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孩童对陌生人的好奇。他暗自思忖:这女子虽用魅惑之术伤了人,行事却不算狠辣,观其行止,倒有几分像隐世的散修,未必便是魔教妖人。退一步说,就算这是个局,她在河阳城内闹出这么大动静,无异于昭告天下“田不易在此”,反倒不利于暗算。更何况,此处离青云山不过数十里,以他的道行,纵使对方有埋伏,他也有十足把握全身而退。
再者,他是真的好奇。这女子究竟是谁?为何偏要找他?那些被伤的人,身上虽有灵力紊乱之象,却无性命之忧,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失了些精气神——这手段,既非魔教的阴毒功法,也非正道的惩戒之术,透着几分古怪。
“好。”田不易终是点了头,声音依旧沉厚,“带路吧。”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便牵着女童转身往城外走去。她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像是在刻意等他跟上。田不易缀在身后数步远,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母女二人的背影,握剑的手虽已松开,心神却丝毫未懈——这河阳城的水,怕是比他想的要深。
……
汗珠子顺着额角滚进衣领,带着市井蒸腾的热气,众人循着那道沉厚的声音转头时,只见街角的茶幡下立着个青衫男子——中等身量,体态微胖,却丝毫不显臃肿,反而透着股稳如磐石的气度。青衫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日头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衣襟上绣着柄暗金色长剑,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剑柄处还缀着粒鸽卵大的明珠,随他呼吸轻轻晃动。
“是青云门的仙长!”有个常年跑江湖的货郎眼尖,指着那剑形刺绣失声喊道,手里的算盘“啪嗒”掉在地上。这一声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炸得人群静了——谁不知道青云门的修士轻易不入凡俗,今儿竟撞见一位?众人慌忙收了看热闹的心思,纷纷垂手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才还喧闹的街角,霎时只剩风吹茶幡的簌簌声。
青衫男子——正是田不易——扫了眼噤若寒蝉的人群,眉峰微蹙,冷哼一声。那声音不高,却像块冰锥砸进人心里,众人膝盖都忍不住发软。“我与这位夫人有事相商。”他目光如电,扫过谁,谁就下意识往后缩,“你等速速远离,莫要在此碍事。”
人群里虽有人还惦记着方才的热闹,想看看这仙长与那神秘夫人要说什么,但对上田不易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所有念头都咽了回去。有人带头作揖告退,其他人也连忙跟着散开,不过片刻,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街角,就只剩下田不易、那女子和她身后的女童,连远处探头探脑的都被他余光扫过,吓得赶紧跑了。
跟着女子往城外走时,田不易才发现她所谓的“寒舍”,竟是座隐在竹林后的宅院。朱漆大门上挂着块“晚晴居”的匾额,字是行云流水的草书,看着就不是凡品。推门而入,迎面是座月牙形的石桥,桥下锦鲤攒动,桥边种着些他都叫不上名的花草——叶片上带着细碎的银斑,阳光下竟会发光,虽无灵力波动,却看得出是极难培育的异种。
往里走更是令人咋舌:一连三进的院落,青砖铺地,廊下挂着盏盏琉璃灯,正午时分也亮着柔和的光;正屋的窗棂是雕花的紫檀木,屋里摆着张寒玉桌,摸上去沁凉入心,墙角的博古架上,随便一件瓷器都是前朝的官窑珍品。田不易走南闯北多年,一眼就看出这院子的陈设,看似清雅,实则每样都价值连城,加起来怕是能抵半个大竹峰的资产。所谓“寒舍”,怕是这女子自谦到了极致的说法。
婢女奉上的茶是雨前龙井,用的是山涧活水冲泡,茶汤清碧,香气能飘满半间屋。田不易刚抿了一口,就见那女子忽然起身,对着他盈盈下拜。
她的动作极快又极稳,裙摆扫过地面没有半点杂音,膝盖触地时发出轻而脆的声响,竟真如“推金山,倒玉柱”般,将一身风骨都融进这一跪里。田不易虽见惯了大场面,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心头一跳,手里的茶杯差点脱手——他本以为这女子行事洒脱,怎会行此大礼?
“夫人这是何意?”田不易搁下茶杯,声音沉了几分。
女子跪在地上没起身,脊梁挺得笔直,脸上不见半分卑微,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哀戚。她抬眼时,眼眶已经红了,却强忍着没掉泪,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田仙长,求您收小女为徒。”
这话一出,旁边的女童“哇”地叫了一声,扑过去握住母亲的手,仰着小脸看田不易,眼里满是惶恐:“娘!你怎么……”话没说完,也跟着跪在地上,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却还是跟着母亲重复,“求仙长收下我……”
田不易看着眼前跪着的母女,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这辈子收徒向来严苛,何况这女童看着才六七岁,眉眼间虽有灵气,却并非天生的修仙材料。可女子那眼神太过恳切,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得人心里发闷——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拜入青云门时,师父也是这样,被他父亲缠了三个月才松口。
“你可知我青云门收徒的规矩?”田不易的声音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