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是村里的小地主,有田有牛,还有十来个长工。
十五岁之前,我都无忧无虑。
直到北边起了叛军,官府再管不到我们这里。
大族赵家趁势吞田抢粮,连我们这样的地主也不放过。
为了保住田产,爹把两个姐姐送进了赵府。
那天之后,我才察觉到。
乱世来了。
1
赵府的马车停在沈家门口时,大姐跪在母亲脚边,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裙角。
二姐没有哭,只把自己的小包袱抱在怀里,眼神涣散而绝望。
父亲站在堂屋门槛上,一言不发。
赵府来的管事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张契纸,笑着说:“沈老爷放心,两个姑娘到了赵府,自有吃穿。咱们赵家也不是那等苛待下人的人。”
母亲听见“下人”两个字,身子晃了一下。
父亲咬着牙说:“她们不是卖身,是去伺候赵夫人几年。”
管事笑得更深:“契纸都按了手印,沈老爷还说这些做什么?如今这世道,能进赵府,是她们的福气。”
我躲在屏风后面偷偷往外看,指甲掐进掌心。
大姐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喊出声。
二姐却突然冲我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想冲出去,可母亲回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求我别动。
父亲也看见了我。
他的脸沉下来,低声喝道:“进去。”
我没动。
管事的目光落到我身上,上下扫了一眼:“沈老爷家里还有个小姑娘啊。”
父亲立刻挡在我前面:“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
管事点点头,拖长声音:“小是小了点,再养两年也好。”
大姐被两个婆子扶上马车时,终于哭出声:“爹,我不去,我不去赵府!”
父亲别过脸,“忍一忍。去了赵府,咱家的田才能保住,你娘和弟弟妹妹才能活。”
二姐低着头,自己上了车。
她没再看父亲,只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后来记了很多年。
马车走远后,母亲倒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父亲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把心硬成了石头。
我冲过去问他:“为什么要把姐姐送去赵府?为什么不能卖田?”
父亲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你懂什么?田是沈家的根!”他眼睛红着,“没了田,全家都得饿死。你两个姐姐是去换全家的命。”
我捂着脸,耳朵嗡嗡响。
母亲扑过来抱住我,哭着说:“阿梨,别问了,别问了。”
2
这一天之前,我一直无忧无虑。
我们家有三十多亩田,有一个大院子,院墙很高,春天槐花开时,香气能飘满半个村。
父亲说,沈家祖上是靠一锄头一锄头攒下这些地的,谁也不能败。
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
长兄沈怀清十八岁,父亲指望他以后撑起门户。
幼弟沈怀安才八岁,整日抱着木剑在院子里跑。
父亲对儿子严,对女儿却总说:“女儿家早晚要嫁出去,识几个字,懂规矩,别丢娘家脸就够了。”
大姐会绣花,二姐会算账,我会爬树,会从后墙翻出去找许三郎。
许三郎住在村西头,家里穷,母亲早死,父亲是个跛脚木匠。
他比我大两岁,小时候总替我赶狗,替我背黑锅。
我摔破膝盖,他给我挖草药敷上;我被母亲罚不许吃点心,他偷偷从集市带一块糖糕给我。
他总说:“阿梨,等以后我有了自己的田,我就娶你。”
我笑他:“你家连半亩田都没有。”
他也笑:“我好好干,总能挣到。”
那时我觉得,他说什么都是真的。
有一年夏天,我翻墙出去,被父亲逮住。
他看见许三郎站在墙下,脸色立刻变了。
“阿梨,回去。”
我怯怯地说:“爹,我只是出去玩。”
父亲没有骂我,只让人把我带回内院。
后来我听见他在前厅同母亲说:“许家穷成那样,三郎年纪也大了,不能再让他靠近阿梨。姑娘家的名声要紧。”
母亲低声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没那么多心思。”
父亲冷笑:“穷人家的小子给根绳子就敢往上爬。阿梨再不济,也是沈家的姑娘,难不成将来嫁给一个木匠儿子?”
我躲在窗下,心里闷得厉害。
两个姐姐还没被送走时,二姐曾摸着我的头说:“阿梨,你别总往外跑。爹已经在给大姐相看人家了,等过两年,也该轮到你。”
我问:“我不能自己选吗?”
二姐笑了笑,没回答。
后来赵家的人来得越来越勤,父亲脸上的笑越来越少。
账房里的算盘声响到深夜,母亲把首饰一件件拿出去典当。
许三郎也变了。
他不再从正门来找我,只在后墙下等。
每次见我,都先问:“赵家又来了?”
我说:“来了。爹说没事。”
许三郎愤愤不平:“你爹就是骨头软,赵家三天两头来要钱要粮,你家有多少钱粮够给。”
我不高兴:“你别这么说我爹。”
他看着我,“阿梨,现在是乱世。”
那时我听不懂。
我只觉得沈家的院墙那么高,父亲那么厉害,家里有粮,有护院,有雇农。
外头再乱,也乱不到我身上。
3
姐姐离家后的第三天,许三郎在后墙下等我。
我翻下去时,他伸手接了我一把。
我的脚刚落地,他就问:“她们真被送去赵府了?”
我点头。
许三郎的脸色难看:“你爹怎么舍得?”
我心里一刺,立刻说:“他是没办法。赵家逼得急。”
“没办法就送女儿?”他气愤的说,“田不能卖?粮不能交?非要人去?”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你不懂。”
许三郎忽然笑了一声:“是,我不懂。我家没田,没女儿能送,当然不懂。”
我被他说得恼了,转身要走。
他拉住我:“阿梨,我不是怪你。我是怕下一个就是你。”
我想说不会,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墙内传来父亲的怒喝:“沈阿梨!”
我浑身一僵。
父亲带着长兄从角门出来,看见许三郎还抓着我的手,脸色铁青。
他上前一把把我拽到身后,抬手就给了许三郎一耳光。
“你也配碰她?”
许三郎被打得偏过脸,嘴角很快渗出血。
他没有还手,只慢慢抬起眼。
父亲指着他骂:“许家小子,我从前看你可怜,准你进出沈家做工,你倒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了!阿梨是沈家的姑娘,不是你一个穷亲戚能肖想的!”
我急了:“爹,他没有。”
“闭嘴!”父亲转头喝我,“姑娘家不知羞,半夜翻墙会外男,你还嫌沈家丢脸不够?”
许三郎的手攥得越来越紧。
母亲也赶了出来,拉住父亲:“别在外头闹,叫人听见不好。”
父亲却更怒:“我就是要让他听明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许三郎终于开口:“沈老爷放心。我许三郎穷,但还没贱到求着攀你沈家。”
父亲冷笑:“记住你这句话。以后离阿梨远些。”
许三郎看了我一眼。
他没有怨我,也没有求我,只是深深地看着我。
他转身走了。
我想追,被长兄拦住。
父亲命人关了角门,又让两个婆子看住我,不许我再出内院。
那晚我跪在祠堂,父亲站在祖宗牌位前,“阿梨,爹是在护你。现在什么世道,外头乱了。他今天能哄你跟他走,明天就能拿你换粮。”
我哭着说:“三郎不会。”
父亲看着我:“人饿急了,什么都做得出。”
我不信。
我那时还记得许三郎把糖糕塞给我的样子,记得他替我挡狗时自己腿上被咬出血,记得他坐在杏树下说总有一天要挣自己的田。
4
赵家人再上门,是半个月后。
他们来得很早,带着四个家奴,腰上都别着刀。
为首的叫赵贵,脸上有一道横肉,笑起来时眼睛很小。
父亲把他们迎进正厅,吩咐厨房杀鸡温酒。
赵贵坐在父亲平日坐的主位上,脚翘在椅子边,喝了一口茶就吐到地上:“沈老爷,你家这茶也越来越寡淡了。”
父亲赔笑:“近来路上不太平,好茶难买。赵管事多担待。”
赵贵哼了一声:“茶不好,饭总得好。我们替赵家跑腿,风里来雨里去,可不是来吃糠的。”
母亲站在屏风后,我扶着她,能感觉到她的手一直在抖。
饭摆上来,赵家几个人大吃大喝,骨头扔了一地。
赵贵一边嚼肉,一边说:“沈老爷,你家两个姑娘在府里倒还伶俐。”
父亲端着酒杯的手顿住。
赵贵笑着看他:“尤其大的那个,手巧,二爷院里的人都夸。小的那个嘴硬些,不过调教调教也就听话了。”
母亲捂住嘴,差点哭出声。
父亲的脸白了又青,最后还是把酒杯举起来:“她们年轻不懂事,若有得罪,还望赵管事多照看。”
赵贵把酒喝了,慢慢道:“照看自然能照看。只是赵家也不是做善堂的。上回说的粮,沈老爷该准备了吧?”
父亲低声说:“今年收成不好,前头已经送过两批。再要五十石,实在凑不出来。”
赵贵一筷子拍在桌上:“凑不出来?你沈家三十多亩田,仓里空了?”
父亲说:“仓里要留口粮,还要留种粮。”
赵贵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拍了拍他的脸。
“沈老爷,官府都快没影了,你还跟我讲种粮?明年有没有命种还不知道呢。赵家要粮,是给你脸。不给粮,赵家就自己来取。”
父亲僵着没动。
我从屏风缝里看着,心里又怕又恨。
父亲曾经在我眼里是能决定一切的人。
家里人吃什么、穿什么,田租怎么收,雇农怎么管,都是他说了算。
可现在,赵贵拍他的脸,他也只能站着。
赵贵走时,忽然看向屏风:“沈老爷,小姑娘躲着做什么?出来给赵管事见个礼。”
父亲立刻挡住屏风:“她病着,不便见人。”
赵贵笑:“病着也没事。赵府有大夫。说不定哪日接去养养,就好了。”
我听见父亲的呼吸变重。
赵贵带人走后,父亲把桌上的碗全扫到地上。
母亲终于哭出声:“她们在赵府到底怎么样了?你听见他说的话了吗?”
父亲闭上眼,半天才说:“别问了,问了又能怎样,能把她们接回来?”
“那是我们的女儿!”
“我说别问!”父亲吼完,自己也愣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满地碎瓷。
当天夜里,父亲让长兄把仓门重新上了两道锁,又调了护院守夜。
他说:“撑过去就好了。等官府重新派人来,赵家也不敢这么猖狂。”
没有人接话。
官府已经很久没有来了。
5
第一个来讨粮的人,是二盛叔。
他从前给沈家佃过田,逢年过节会送一篮鸡蛋来。
我小时候摔进沟里,还是他把我背回家的。
那天他跪在沈家门口,身后跟着几十个流民。
有老人,有妇人,还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
二盛叔磕头,额头很快破了:“沈老爷,开开仓吧。给点粮,给口粥也行。再饿下去,孩子都活不了。”
父亲站在门里,脸色难看:“二盛,不是我不帮。赵家刚要走一批粮,家里也不宽裕。”
二盛叔抬头,眼睛通红:“沈老爷,你家再不宽裕,也比我们有活路。叛军快打来了,官府跑了,粮铺关了,村东头昨天饿死三个人。我们不求多,就求一碗稀饭。”
父亲沉默。
流民里有人喊:“沈家仓里有粮!我们都看见车送进去了!”
护院立刻举起棍子:“吵什么!”
人群往后退了退,可那些人的眼神让我害怕。
母亲低声劝父亲:“给些吧。都是乡里乡亲。”
父亲咬牙:“开小仓,煮稀粥。每人一碗,不许多。”
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
流民排着队领,领到的人蹲在墙根喝完,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一个小女孩排到我面前时,碗差点拿不住。
她看上去比幼弟还小,头发枯黄,眼睛很大。
我给她盛了一碗,忍不住又多舀了半勺米。
管事婆子立刻拉我的手:“三小姐,老爷吩咐过。”
小女孩捧着碗看我,小声说:“谢谢姐姐。”
她喝得很慢,好像怕喝完就再没有了。
傍晚,人散了。
门口的泥地上全是脚印和空碗。
二盛叔临走时又给父亲磕了一个头。
父亲回到堂屋,一直坐着不说话。
我问母亲:“我们为什么不能多给一点?”
母亲看了一眼父亲,低声说:“家里也要活。”
我没再问。
第二天清早,守门的小厮在墙角发现了那个小女孩。
她蜷在墙根,手里还攥着昨天盛粥的破碗。
碗里空着,她的嘴角沾着一点泥。
母亲不让我看,可我还是看见了。
她死在沈家的墙外。
父亲让人用草席把她卷走,嘴里说:“这世道,谁也没办法。”
二盛叔来了。
他抱起草席时,没有哭,只看着父亲:“沈老爷,你家墙真高。”
父亲脸色一沉:“二盛,你这是什么话?”
二盛叔抱着孩子走了。
那以后,沈家门口再没人跪着求粮。
可夜里,墙外常有人影晃动。
护院说,有流民在打探院墙的高低。
父亲更不敢开仓了。
6
赵家来强征粮的那天,父亲没能再赔笑。
赵贵带了十几个人,直接砸开沈家仓门。
长兄带护院拦在门口,被赵家家奴一脚踹倒。
父亲赶来时,仓里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
赵贵指着粮袋说:“就这点?沈老爷,你糊弄谁呢?”
父亲脸色铁青:“赵贵,你们不能全拿走。拿走了,沈家上下几十口吃什么?明年种什么?”
赵贵扬手就是一鞭。
鞭子抽在父亲肩上,他踉跄了一下。
母亲尖叫着扑过去,被婆子死死拦住。
我站在人群后,害怕的不敢动。
赵贵又抽了一鞭:“赵家要粮,你还敢问?”
长兄挣扎着爬起来:“别打我爹!”
两个家奴按住他,把他的脸压在地上。
父亲喘着气,声音低下来:“粮你们可以拉走一半,剩下的给我们留命。”
赵贵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沈老爷,你还以为能讲价?”
第三鞭落下时,父亲终于跪了下去。
我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血味。
从前我恨父亲送走姐姐,恨他把田看得比人重。
可看见他被人当众抽的跪下,我又觉得胸口疼得厉害。
赵贵扫了一眼院子,目光最后停在我身上。
“哟,三小姐长大了些。”
父亲猛然抬头:“赵贵!”
赵贵笑着走向我。
我后退一步,撞到母亲怀里。
“怕什么?你两个姐姐在赵府待得好好的。”赵贵伸手想摸我的脸,“沈家要是再交不出粮银,就把小的也送去。赵府不嫌人多。”
我偏头躲开。
父亲挣扎着站起来,却被家奴按住。
赵贵转身,又一鞭抽在父亲背上。
“沈老爷,别给脸不要脸。赵家要谁,你留得住?”
院里没人敢出声。
连沈家的护院都低着头。
那天赵家拉走了大半粮食,还带走了两匹骡子和库房里最后一箱布。父亲被扶回房时,背上全是血痕。
母亲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哭:“走吧,我们走吧。田不要了,宅子不要了。带着孩子走。”
父亲趴在床上,额头全是汗:“走去哪?外头都是流民和乱兵。沈家祖宅在这里,田在这里,祖宗牌位在这里。我不能走。”
我站在门口,忽然说:“爹,他们下次会不会带走我。”
父亲睁开眼看我,眼神里有愧,也有一抹凶狠,“不会。只要爹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他们带走你。”
我想问,可是姐姐都被带走了。
可我没有问出口。
7
我开始想逃。
不是一个人逃。
我想让母亲、兄长都走,能带多少粮就带多少,趁夜离开,去山里,去更远的地方,哪里都好。
可父亲不肯。
他说外头没有路,说沈家一走,田产就全成赵家的,说祖宗几代人的家业不能毁在他手里。
我问他:“人都没了,田还给谁守?”
父亲沉默很久,最后说:“你还小,不懂。”
又是这句话。
我听得想笑,也想哭。
那天夜里,我偷偷去了后墙。
许三郎站在那里,像已经等了很久。
他瘦了许多,眼窝深下去,衣裳上有泥,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我看见刀,心里一惊:“你带刀做什么?”
他说:“外头太乱了,没刀活不了。”
我们隔着半人高的墙洞说话。
他压低声音:“阿梨,跟我走。今晚就走。”
我心跳得很快:“去哪?”
“往北。听说山里有人收留逃难的。再不济,我会找活干。我不会让你饿死。”
我问:“我娘呢?我弟弟呢?”
许三郎眼里的光暗了一下:“带不了那么多人。”
“那我不能走。”
他急了:“你留下来等什么?等赵家来带你?还是等流民攻进来?你爹守不住你!”
我抓紧墙砖:“可他们是我家人。”
许三郎盯着我,声音冷了下来:“所以你还是舍不得沈家。”
“这不是舍不舍得。”
“那是什么?”他声音急促,“阿梨,你爹把你姐姐送走,又把我踩在地上骂,你还要守着他?”
我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果然是你。”
我回头,父亲带着长兄和两个护院站在院里。
他手里提着灯,脸色阴沉得吓人。
许三郎站直了。
父亲打开角门,冷冷看他:“上次我说的话,你没听懂?”
许三郎说:“沈老爷,沈家快完了。你不走,还要拖着阿梨一起死?”
父亲一巴掌扇过去,许三郎这次偏头躲开了。
护院立刻上前按住他。
父亲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我?趁乱拐我女儿,小小年纪心思这么肮脏?”
许三郎被按着,额角青筋暴起。
“我是想救她。”
父亲冷笑:“救?你拿什么救?拿你那间破屋,还是拿你爹那把烂锯?我沈家的女儿,就算死在沈家,也轮不到你带走!”
我冲过去:“爹,别说了!”
父亲转头看我,眼里全是失望:“阿梨,你若敢跟他走,就别认我这个爹。”
许三郎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开口说我跟他走。
可母亲扶着门框站在远处,幼弟抱着她的腿哭,长兄满脸是伤。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三郎,你走吧。”
许三郎的脸一点点冷下来。
他低声问:“这是你的意思?”
我不敢看他:“你走。”
护院松开他。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笑了一声。
“好。”
他转身离开,走到黑暗里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让我后背掀起一股寒意。
8
朝廷的军队败了,叛军快打来了。
有人说县城已经破了,有人说赵家把金银装车,准备往府城逃。
还有人说,路上到处是死人,人比粮食还便宜。
沈家也乱了。
雇农们白日干活少了,夜里常聚在柴房后头说话。
护院守门时不再尽心,有人偷偷把库房里的铁器往外搬。
我告诉父亲。
父亲让长兄查,长兄查了一圈,只查出少了两袋豆子和几把旧镰刀。
父亲罚了一个雇农十鞭,又让账房扣工钱。
那雇农挨打时一声不吭,抬头看父亲的眼神却很硬。
母亲小声说:“别逼急了。”
父亲烦躁:“不罚,他们更无法无天。”
我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护院雇农散去。
他们过去见了父亲都会弯腰喊老爷,如今喊得越来越敷衍。
沈家还是那个沈家,门还在,墙还在,匾额还挂着。
可人心已经不在了。
那晚,我睡不着,披衣去了后院。
柴房后有低低的说话声。
“赵家都准备跑了,沈家还守着粮。”
“粮不多,银子肯定有。沈老爷这些年收租,不可能没藏。”
“等叛军一到,谁还管谁杀了谁?”
我听得手脚冰凉。
这时,有人低声问:“许三郎,你真知道藏银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