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乱世阿梨 > 第2章

我心猛地一沉。
许三郎的声音响起:“沈老爷多疑,银子不会放库房。多半在祠堂或内院地窖。”
另一个人说:“你从前常进沈家,你带路。”
许三郎沉默片刻:“我要沈阿梨。”
四周安静了一下,随即有人笑:“一个姑娘而已。到时你带走就是。”
我差点叫出声,死死捂住嘴。
脚下踩断一根枯枝,柴房后头立刻有人喝道:“谁?”
我转身就跑。
身后脚步声追来,我冲回内院,关上小门,背靠着门大口喘气。
第二天,我把听见的话告诉父亲。
父亲先是震怒,随后又怀疑:“你听清了?”
“是许三郎。”
父亲脸色难看:“这个白眼狼。”
我说:“爹,我们必须走。今晚就走。”
父亲坐在椅子上,咬紧牙关,却还是说:“再等等。赵家若真逃了,咱们反倒有机会保住田。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我看着他,心一点点冷下去。
他不是不知道危险。
他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地,舍不得宅,舍不得祖宗牌位,也舍不得承认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正在变成催命符。
当天傍晚,我去厨房找了一把剪刀,藏进袖子里。
母亲看见了,眼眶一红,却没有阻止我。
她只把袋子干饼塞到我怀里:“收着,阿梨,若真有事,别管我们,跑。”
我抓住她的手:“娘,我们一起跑。”
她摇头,眼泪掉下来:“你爹不会走。你弟还小。我走不了。”
我第一次恨她软弱。
也第一次懂她为什么走不了。
这个家困住的,不止我一个人。
9
我在老槐树下见到许三郎。
我不是去求他,是去问他。
他站在树影里,腰间还是那把短刀,见我来,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惊喜。
“阿梨。”
我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你和护院雇农在密谋什么?”
他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平静:“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听见的。”
他沉默。
我说:“你要带人进沈家搜粮搜银?”
许三郎看着我:“沈家有粮有银,却宁可看着外头的人饿死。那些护院给你家卖命,吃的却是发霉的杂粮。你爹还打人扣钱。阿梨,沈家守不住了。”
“所以你要一起抢?”
他皱眉:“我是在给我们找活路。”
我笑了一下,喉咙又干又涩,“我们的活路,是来我家抢杀?”
许三郎上前一步:“我没想杀你家人。我只要银粮,还有你。只要你跟我走,我可以保你。”
“你保我?”我盯着他,“你凭什么保我?凭你和那些人说,我是你要的东西?”
他脸色沉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追问。
他眼里有怒,也有痛:“我问过你!我求过你跟我走,是你不肯!你宁可留在沈家,守着你那个把女儿送人的爹,也不肯信我。”
“我信过你。”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许三郎也愣住。
我继续说:“我信过那个给我糖糕、替我挡狗的许三郎。可你现在站在我面前,腰上带刀,要抢沈家。你说带我走,可你没打算救我娘,没打算救我弟,你只是要把我从沈家带到你身边。”
他的呼吸变重:“阿梨,你爹当众骂我,所有人都看见了。他说我不配。我就是要让他看见,他守不住的女儿,我能带走。”
我心里最后一点希望彻底没了。
“所以你根本不是想救我,就是想报复我爹。”
许三郎脸上闪过狼狈,很快又变成冷意。
“随你怎么想。沈家撑不过这几日。等真乱起来,你会知道谁才是能救你的人。”
我后退一步:“我不会跟你走。”
他盯着我,半晌,轻声说:“那到时候,就由不得你了。”
我转身离开。
他在身后喊:“阿梨!”
我没有回头。
回到院里时,父亲正在祠堂擦祖宗牌位。
烛火照着他的脸,显得他一下老了很多。
我站在门口,说:“爹,许三郎变了。”
父亲的手停住。
他没有说我早告诉过你,也没有骂我识人不清。
他只是很低地说:“阿梨,爹对不起你两个姐姐。”
我鼻子一酸。
可下一刻,他又说:“但沈家的根不能断。”
我知道,我再也劝不动他了。
10
没过几天,晚上。
外头有人喊:“走水了!走水了!”
我翻身下床,袖里的剪刀硌到手腕。
母亲冲进来,一把抓住我:“阿梨,快走!”
院子里火光乱跳,柴房方向烧得最凶。
护院没有救火,他们举着刀和棍子,正往内院冲。
长兄带着两个家丁拦在月门口,脸上全是血。
“关门!护住夫人和小姐!”
话音刚落,一个护院从背后捅了他一刀。
我看见长兄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又抬头看向我们,嘴唇动了动:“跑”
然后他倒下了。
母亲尖叫一声,要冲过去,被我死死抱住。
“娘!不能去!”
她挣扎得厉害:“怀清!我的儿!”
可月门已经被撞开。
那些平日给沈家看门、巡夜、领工钱的人,提着刀涌进来,脸上没有半点犹豫。
我拖着母亲往后退,躲进柴房旁的小耳间。
那里堆着旧木箱和破席子,我小时候常躲在那里偷懒。
外头脚步声杂乱,哭喊声、骂声、打砸声混在一起。
“粮在哪?”
“库房空了!”
“找地窖!沈老爷肯定藏了银!”
“把人都抓出来!”
母亲捂着嘴,眼泪不断往下掉。
我抱着她,自己也抖得厉害。
突然,有人踹开不远处的门,幼弟的哭声传来:“娘!爹!”
我的心瞬间被攥住。
母亲要冲出去,我按住她:“娘,别出声。”
她看着我,眼神碎了。
我知道那一刻我很狠。
可我也知道,我们出去,只会一起死。
很快,父亲的声音在院中响起:“你们要什么?粮拿走,银也给你们,别伤孩子!”
另一个声音响起,熟悉得让我浑身发冷。
“沈老爷,现在知道求人了?”
许三郎。
我从门缝看出去。
院中火光很亮。
父亲被反绑着跪在地上,衣衫全是血。
幼弟被一个雇农抓着头发,哭得喘不上气。
许三郎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提着刀。
父亲看见他,咬牙道:“是你带他们来的。”
许三郎笑了一下:“沈老爷记性真好。”
“你以前难的时候,我沈家给过你饭?”
许三郎脸色骤然阴沉:“你问这话,不觉得可笑?你给过我几顿饭,我给你沈家做过工,我又不是白吃。你当众骂我癞蛤蟆,骂我不配碰阿梨。今日我就让你看清楚,你那沈家的门第,我配不配得上阿梨。”
父亲怒急了:“你敢动阿梨,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许三郎俯身看他:“你活着都护不住她,死了又能怎样?”
我咬住手背,才没发出声音。
11
他们把父亲拖到祠堂前。
那是沈家最干净、最严肃的地方。
父亲每逢初一十五都要上香,连我们小辈说话都不许大声。
现在祖宗牌位被扫落一地,香炉翻倒,供桌被劈开找暗格。
父亲看着满地牌位,大喊着:“chusheng!你们这群chusheng!”
一个护院踹了他一脚:“老东西,少废话。银子在哪?”
父亲咬牙不说。
雇农把幼弟拖到他面前,刀架在幼弟脖子上。
幼弟哭喊:“爹,我怕!”
父亲终于崩溃了:“别动他!我说!”
许三郎抬手,示意那人停下。
父亲喘着气:“祠堂后墙第三块青砖,里头有钥匙。地窖在西厢房床下。”
有人立刻去翻。
没过多久,便传来惊喜的叫声。
“找到了!银箱!”
“还有粮票!”
“沈老爷藏得真深啊!”
父亲闭上眼,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我躲在暗处,看着那些人把银箱抬出来。
那是父亲最后的底气,是他守着田宅、忍着赵家、送走姐姐也不肯放掉的东西。
如今全被扔在火光下,任人瓜分。
许三郎走到父亲面前:“沈老爷,银子交出来了,人也该交出来了。”
父亲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阿梨在哪?”
父亲吐出一口血沫:“你休想。”
许三郎蹲下身,“我再问一遍,阿梨在哪?”
父亲死死盯着他:“她不会跟你走的。”
许三郎笑了:“那可由不得她。”
幼弟突然哭着喊:“三姐在——”
父亲猛地喝道:“怀安!”
可已经晚了。
抓着幼弟的雇农眼睛一亮:“那小丫头躲起来了?”
我浑身发冷,母亲死死捂住我的嘴,眼泪砸在我手背上。
外头有人开始搜内院。
木箱被踹翻,帘子被扯下,脚步声越来越近。
母亲忽然推了我一把,低声说:“从后窗走。”
我摇头。
她抓住我的肩,指甲几乎陷进肉里:“走!别让娘白生你!”
门外脚步停住。
有人说:“这里还没搜。”
母亲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我在这!”
我睁大眼,看着她跌跌撞撞跑向院子。
几个雇农立刻围过去。
“沈夫人!”
父亲嘶声喊她。
母亲扑到幼弟身上,把他护在怀里:“别杀孩子,银子你们都拿走,求你们别杀孩子!”
许三郎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她身后的耳间。
我知道,他猜到了。
他提着刀,一步一步走过来。
我握住袖里的剪刀。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混乱。
有人喊:“赵家的人也来了!快搬!再不走来不及了!”
人群顿时乱了。
一个护院急了:“留着他们干什么?杀了省事!”
父亲挣扎着要站起来:“我银子都给了!你们答应过不伤孩子!”
那护院一刀捅进幼弟胸口。
母亲的哭声断在喉咙里。
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父亲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吼叫,扑过去,却被另一个人从背后砍倒。
他倒在祠堂前,手还伸向幼弟。
许三郎也愣住了。
他似乎没料到那些人真会动手。
可他只是愣了一瞬,很快又回头看向我藏身的地方。
火势更大了,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推开后窗,爬了出去。
身后传来许三郎的声音:“阿梨,别跑!”
12
我没能跑出多远。
后院小门被人堵住,火光把路照得发红。
我刚转身,许三郎就追了上来。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要捏碎我的骨头。
“跟我走!”
我拼命挣扎:“放开!”
他把我拖到墙边,声音急促:“再不走,你会死在这里!”
我抬头看他:“我娘呢?我爹呢?我弟呢?”
他咬牙:“我救不了他们。”
“你本来也没想救。”
他眼里闪过痛意:“阿梨,我没让他们sharen。我只是想拿银粮,带你走。”
“你带人进沈家,绑了我爹,逼他交银,用我弟威胁他。”我一字一句说,“现在你告诉我,你没想sharen?”
许三郎抓着我的手更紧:“我没得选!你爹羞辱我,赵家逼人,外头到处是死人。我不抢,就被别人抢。阿梨,我只是想活。”
“那你自己活。”我说,“别拉着我。”
他的脸沉下来:“你还要守着沈家?沈家已经没了!”
我看向不远处的火。
是,沈家没了。
长兄倒在院里,父亲倒在祠堂前,幼弟没了声息,母亲生死不知。
两个姐姐在赵府,不知还活不活着。
这个家已经没得不能再没了。
可我不想跟他走。
许三郎放软了声音:“阿梨,你从前信我的。你跟我走,我会对你好。我们离开这里,重新过日子。”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把糖糕塞到我手里,说:“别哭了,阿梨。”
那时他的手很干净。
现在他的手上有血,沈家人的血。
我低声说:“三郎,那个会给我糖糕的人,已经死了。”
他脸色一变。
下一刻,我抽出袖里的剪刀,用尽全力刺进他的肩下。
他痛得闷哼一声,松开了我。
我没有停,又狠狠推了他一把。
他撞到墙上,刀掉在地上。
“沈阿梨!”他捂着伤口,眼睛赤红,“你干什么?”
我捡起他的刀,对着他。
“你再过来,我就刺你的喉咙。”
他盯着我,像第一次看清我。
远处有人喊他:“许三郎!快走!赵家的人进来了!”
他却还看着我,声音嘶哑:“阿梨,你会后悔的。你一个人活不了。”
我说:“那也是我的命。”
他捂着伤口,终于后退一步。
我趁他转头的瞬间,冲向后墙。
那里有一处我小时候常翻的矮墙,墙外是荒草坡。
火烧得更旺,烟把眼睛熏得流泪。
我踩着破缸爬上墙,手掌被碎瓦划开。
身后有人骂,有人追,许三郎喊我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
我跳下去时,脚踝一阵剧痛。
我咬着牙爬起来,钻进荒草里。
身后的沈家在烧。
我没有回头。
可我知道,父亲守了一生的田宅,正在火里塌下去。
祖宗牌位、账本、粮仓、姐姐们住过的房间、我藏糖糕的窗台,全都没了。
天快亮时,我走到村外的土坡上。
那里能看见沈家的方向,只剩一片黑烟。
我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带血的剪刀。
干饼在怀里碎成几块,是母亲塞给我的。
我一点点掰下来吃,咽得喉咙疼。
路上有逃难的人经过,没人问我是谁。
我也没有说。
沈家小女儿这个身份,已经死在昨夜的火里了。
大姐二姐下落不明,父亲和兄弟留在废墟里,母亲的哭声还在我耳边。许三郎也死了,至少那个我曾经信过的许三郎死了。
天亮后,我把剪刀擦干净,藏进袖子,沿着逃难的人群往前走。
前面没有家。
后面也没有了。
可我还活着。
活着,就只能往前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