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湘将手从裴鹤年掌中抽出来,指尖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余热,她微微屈膝,“王妃想饮茶,妾身自当从命。”
她若是不从,孙秋儿也会想尽各种方法来逼迫她。
她转身走向石桌旁的茶案,孙秋儿身边的宫婢已经伶俐地摆好了茶具。
楼里的姑娘们要侍奉恩客,琴棋书画、煮茶调香,哪一样都得拿得出手。
她提起铜壶,沸水倾泻而下,滚烫的白汽扑面而来。
水温显然极烫,与适合的水温不同。
紧紧是拿着杯子,手便被烫得瞬间红了一片。
谢湘咬了咬牙没吭声,手腕稳稳地悬着,将茶汤缓缓滤出。
紫砂壶烫得几乎握不住,她换了几次手,指腹被灼得泛出深红。
谢湘端起茶盏起身,双手奉上:“王妃请用茶。”
孙秋儿含笑接过,指尖刚触到瓷壁,忽然“呀”了一声,手一松,整盏茶汤便兜头泼在了谢湘面上。
滚烫的茶水顺着她的额头淌下来,划过鼻梁、脸颊、下颌,滴滴答答落在她前襟上。
茶叶沾在她鬓边,狼狈得不成样子。
“好烫!”孙秋儿甩着手,秀眉蹙起,“这茶这般烫,你是存心要烫伤我不成?”
裴鹤年几乎是立刻站起了身。
他大步跨到孙秋儿面前,一把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拂过她被热气熏红的指尖,带着毫不掩饰的紧张:“烫到哪里了?给我看看。”
孙秋儿楚楚可怜地抬起手:“这里,手指都红了。鹤年,她是不是故意的?我不过是想尝一盏茶罢了……”
“别动。”裴鹤年低头仔细查看她的手指,眉头拧得死紧,全然忘了几步之外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脸上的茶水还在往下淌,鬓发湿透,虎口和指腹上烫出的红痕正一寸寸地肿起来。
谢湘站在原地,看着裴鹤年捧着孙秋儿的手,眉心那一点焦急的褶皱,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
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对另一个人好,好到眼睛里装不下旁人。
上一世若秋摔在地上嚎啕大哭时,他也是这样。
先去看孙秋儿有没有被吓到,温声细语地哄她,然后转过头来,冷着脸对谢湘说:“大惊小怪,成何体统。”
“谢娘子。”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嘲弄。
旁边那个宫婢,不知什么时候端了一只铜盆过来,里面盛着半盆冷水,“脸都烫红了,擦擦吧。”
谢湘偏过头,那宫婢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上捏着一条帕子递过来,像是施舍。
她没接,只是抬起手,用袖口缓缓拭去脸上的水渍。
裴鹤年这时才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上,似乎终于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你……”他开口,声音里有了一丝不确定,“可有烫到?”
谢湘垂下眼睫,还没答话,孙秋儿便又低低地“嘶”了一声,将自己泛红的手指往裴鹤年眼前又送了送:“鹤年,好疼。”
裴鹤年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孙秋儿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谢湘。
他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语气不自觉便冷了下来:
“谢氏,你究竟是怎么回事?让你调一盏茶,你都能笨手笨脚搞砸了?滚烫的茶水便这样端给王妃,伤了王妃你担得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