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鹤年醉眼迷蒙地看着面前那张脸。
眉是弯的,唇是红的,含羞带怯地垂着眼睫,手指绞着膝上的喜帕。
但这不是谢湘。
他的手指还捏着那块大红盖头,丝绸的触感滑腻而冰凉。
他往后退,后背撞在身后的桌沿上,桌上的合卺酒被震得叮当响,琥珀色的酒液泼出来,洇湿了桌布。
“殿下?”新嫁娘抬起眼,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和不安,“您怎么了?”
裴鹤年没有答她。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婚袍的下摆太长,他踩了两脚,险些绊倒在门槛上。
门口的太监见他出来慌忙来扶,被他一把挥开:“滚!”
“殿下!殿下您去哪儿!”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方才席间人说的话。
难道是谢湘,真的是她嫁给了旁人?
他不可置信,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怎么会?她怎么会放着太子不嫁呢?
一定是他们都弄错了新娘的轿子,他要去把她接回来。
东宫的门前早备了马,他翻身上去便往城西的方向冲。
城西那两进的小院里,红烛烧得正好。
正屋的窗纸上映着一双人影,裴鹤年赶到院门外时,正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隔着一道门墙,模模糊糊的。
“……从前在青楼时,楼里的姐姐们都羡慕我,说我命好,遇上了太子爷。可她们不知道,我那时候每天晚上都想,若是能像寻常人家的女儿一样,嫁一个普通但真心待我的人,粗茶淡饭的,也是福气。”
谢湘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酒后的微醺,“没想到,兜了这么一大圈,竟真的圆了。”
景玄珩的声音响起来,有些笨拙的急切:“粗茶淡饭也没有关系。我虽然俸禄不多,但我会努力往上走。谢娘子,不,湘儿,我会对你好,也会对若秋好。”
裴鹤年站在门外,酒意上涌,胃里翻江倒海地疼。
他攥紧了拳头,抬手拍门。
他不敢信,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的女人嫁给了别人。
正屋里的人影猛地分开了。门扇拉开,景玄珩站在门内,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看着门外的裴鹤年,目光从散乱的发髻、歪斜的衣襟一路扫到沾了泥尘的靴面,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殿下醉了。”
裴鹤年盯着他身上的大红喜袍,胸口像被人攥住了狠狠拧了一把。
景玄珩侧过身,却不是为了让他进去,而是为了挡住他的视线。
“殿下请回吧。”他的声音不卑不亢,“今日是我和湘儿的大喜之日,殿下深夜登门,于礼不合。”
裴鹤年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往里扫,正屋的门帘微微晃动了一下,谢湘的身影在帘后一闪就隐没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景玄珩随即朝前一步,两个人的胸口几乎要撞在一起。
“让开。”裴鹤年的嗓子哑得不像话,“孤要见她。”
“她如今是我的妻。”景玄珩迎着他的目光,半步不退,“殿下若再纠缠,明日我便去敲登闻鼓。登闻鼓一响,陛下亲问。”
“到时候殿下因何在大婚之夜弃新婚太子妃不顾,跑到城西来纠缠有夫之妇,满朝文武会怎么想?储君失德,这罪名殿下担得起?”
裴鹤年僵在门口。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吹得他打了个寒噤,酒意在胸口翻涌着往下压,胃里一阵一阵地抽搐。
他知道景玄珩说的是真的。他今夜抛下新婚妻子、独自策马出城的事,恐怕此刻已经传遍东宫了。
明日早朝,弹劾折子就会递到御案上。
他为了一个女人把什么都豁出去,可那个女人不在乎了。
正屋的门帘在这时候被挑开了。
谢湘抱着若秋走出来,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身上那件正红色的嫁衣照得泛了一层银边。
她只在鬓边簪了一朵绒花,比东宫里那些金玉珠翠素净得多,却衬得她的脸格外柔和。
她站在廊下,看着门口那个满身狼狈的男人。
他散着头发、歪着衣襟、眼底全是血丝,全然没了平日的冷峻端方。
“殿下。”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您今日大喜,不该来这个地方。”
裴鹤年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绞在她脸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日孤娶的不是你,你选在这一天嫁人,你是故意的!”
“是。”谢湘干脆利落地应了,倒让裴鹤年噎住了。
“殿下给了妾身那么多东西,妾身回殿下这一样,不过分罢。”
裴鹤年怔怔地看着她。
谢湘往景玄珩身边靠了靠,后者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那只手搭在谢湘肩上的姿态,熟稔得像已经做过千百遍。
景玄珩上前一步,挡在了谢湘面前。“殿下,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您请回。若您再不走,我就去惊动左右邻舍了。明日满城都传太子殿下夜闯民宅强夺人妻,殿下当真豁得出去?”
“妾身从今往后,就只是景家的谢氏了。”
裴鹤年独自站在院外。他仰起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月亮,又圆又亮,照着城西密密麻麻的屋顶,也照着东宫空旷的殿宇。
他今夜本该在那个铺满红绸的洞房里,和她一起喝合卺酒。
可他站在这里,站在她的门外,被一扇木门挡着,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摸不到。
他慢慢蹲下身,冷意顺着衣料一层层地渗进来。
裴鹤年回到东宫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