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前一夜离席到清晨归来,几乎一整夜没有合眼。
宫人们见他这副模样,个个吓得大气不敢出。
他谁也没理,径直穿过回廊进了书房,将门从里面闩上了。
书房里还留着昨夜婚宴的痕迹。案上摆着没动过的合卺酒具,红绸缠在灯架上,窗纸上贴着双喜字,一切都红得刺眼。
裴鹤年在书案前坐下来,手肘碰翻了案角一只木箱,箱盖掀开,里面的东西哗啦散了一地。
是从谢湘居住的旧院搬回来的那些东西。
他低头看着满地狼藉——几件半旧的寝衣、还有那本蓝布封面的账册。
裴鹤年弯腰捡起那本账册,翻开了第一页。
“正月初七,入东宫第一日,殿下赐新襁褓二件、米面各一石、银二十两。殿下今日穿玄色锦袍,很好看。”
他往后翻,一页一页的流水账,每一笔支出后面都缀着她的小注。
她的字从春写到冬,从刚入东宫时拘谨端正的楷书,到后来渐渐带了些行书的飘逸,到最后一两个月时却忽然又缩回了规矩的的蝇头小楷。
账册突然从他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裴鹤年按住太阳穴,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渗出来。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不再是账册上的字迹,而是一段一段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是上一世。
谢湘死在牢里那天,他去收尸。谢湘被拖出来的时候浑身没有一块好皮肉,她死的时候眼睛没有闭上,那双从前会弯起来看着他的眼睛直直地瞪着牢顶的裂缝,里面什么光都没有了。
他伸手去合她的眼皮,合了三次才合上。
谢湘死后第七天,他鬼使神差走到后花园。
可走到假山后面时,他听见了两个人在说话。一个是孙秋儿的声音,一个是她贴身丫鬟春桃的。
春桃说:“王妃,谢娘子死了,太子殿下这几日疯了一样在查她的死因,万一查到咱们头上……”
孙秋儿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里听着分外尖细:“查?他能查出什么来?那孩子的病是拖的,太医是我不让他请的,牢里的刑是我让人加重的,可那又怎么样?他裴鹤年从头到尾连正眼都没瞧过那女人几回,现在人死了才来装情深,谁信?”
春桃声音发颤:“可、可谢娘子死前王妃还去牢里说过那番话……”
孙秋儿的声音轻飘飘的,“她长了那样一张脸,还替鹤年生了个儿子,我看着就恶心。我不弄死她,难道等她骑到我头上来?”
裴鹤年站在假山后面,浑身冰冷。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轰作响,像擂鼓一样。
那夜他差点掐死她。
侍卫冲进来把他拉开的时候,孙秋儿倒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脸上全是泪和妆粉糊成的狼藉。
他被架回东宫之后关了三天禁闭,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孙秋儿从靖王府提出来囚禁在东宫地牢里,日日让人用谢湘受过的刑折磨她,直到她咽气那日为止。
可谢湘回不来了。他替她报了仇,替她杀了仇人,替她翻了案,把她的坟从乱葬岗迁到了皇陵边上,以太子侧妃的礼制重新下葬。
可那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她死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她咽气的时候他还在靖王府陪孙秋儿赏花。
裴鹤年从记忆的泥沼中猛地抽出身来,整个人从椅子上翻下去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书案腿上,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趴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喘气,冷汗把里衣浸得透湿,贴在身上冰得他打颤。
他全部想起来了。
上一世的谢湘,替他暖手、替他研墨、替他缝衣裳,抱着若秋在窗前哼小调,在院门口等到戌时三刻没等到他回来。
这一世的谢湘,在御花园里跪着被孙秋儿泼了一脸茶水,穿着正红色嫁衣抱着若秋站在城西小院里对他说“殿下请回”。
两世的记忆重重叠叠地压下来,裴鹤年趴在地上,喉间终于滚出一声破碎的、嘶哑的哽咽。
他爱了她两世,却两世都没有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是他发现得太迟了。
他把额头磕在冰凉的砖地上,一下又一下,力道重得额角很快渗出了血,混着汗水和眼泪淌下来滴在砖缝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从地上爬起来。
“备马。”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锈,“去靖王府。”
他要去找孙秋儿。他要把这一世她加在谢湘身上所有的算计,在日光底下问个清楚。
这一次他不会掐她的脖子,他要她亲口承认,亲口说给所有人听。
可他也知道,就算她把什么都认了,谢湘也不会回来了。
城西那扇门已经关上了,门里面换了另一个男人。
可他必须去。
他不能让让孙秋儿再安安稳稳地坐在靖王府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些债,她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