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鹤年一路穿过前厅,沿途的仆役丫鬟见了他的脸色纷纷避让,没有一个敢上前拦。
直到后宅的院门口,靖王挡在了那里。
他看着弟弟散乱的发髻、额上凝血的伤口、满身的尘土和狼狈,眉头拧了起来。
“鹤年,你这是什么意思?”
“让开。”裴鹤年的声音哑而沉。
“这是靖王府的后宅,不是你的东宫。”靖王半步不退,“你深夜闯入我的院子,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裴鹤年抬起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靖王从未见过的狠厉,“兄长不知,你的好王妃这些日子做了什么。”
他话音未落,院墙内忽然传来孙秋儿的声音:“让他进来。”
靖王回头看了一眼,窗纸上映着孙秋儿端坐的身影。他沉默片刻,终于侧开了身。
“那盏茶。”裴鹤年逼进了一步,“你让宫婢上了滚沸的水,又故意泼在她脸上。”
孙秋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裴鹤年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若秋半夜哭闹那日,你住在东宫客院里。隔着一道花墙,你听见孩子哭便让人推开了窗子。你就是要我看见,你就是要我把她们母子撵去旧院。你咳嗽了一声,我就去了,把她撵去了东宫最荒凉的地方。”
裴鹤年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上微微发颤,但他压住了。
他盯着孙秋儿的眼睛,那里头终于浮出了慌乱。
“还有宫宴流言的事。”他说到这里,嗓子哑得几乎要裂开,“你同我先后离席了一炷香的工夫,是你故意让人传出去的。你就是要让流言满城飞,好逼我拿谢湘顶罪。你知道谢湘若不认,我就会拿若秋威胁她,你算准了我会这么做。”
孙秋儿猛地站起身,妆台上的粉盒被她撞倒了两个,滚落在地上骨碌碌地转。
“裴鹤年,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你一步步算好了的。你让谢湘跪着是给她下马威,你泼她茶是让她知道身份低微,你把我引去客院是让她被赶走,你传流言是逼她替你顶罪。孙秋儿,从头到尾,你就是要她难受、要她痛苦、要她无处可去,是不是?”
孙秋儿仰头看着他,嘴角终于牵起一个扭曲的弧度。她松开那把已经被攥得变形的梳子,任它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是。”她说,声音不再装得温软,反而带了一种破罐破摔的尖锐,“是又如何?裴鹤年,你我之间的事,你偏要拉一个青楼女子进来做垫背,宠她宠得满城皆知。”
“你问我是不是故意的?我倒要问问你,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你的感受?”裴鹤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涩,“谢湘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做错。她只是恰好长了一张与你略似的脸,恰好被我看见了,恰好被我带进了东宫。她没有抢过你任何东西。是你一步步把她逼到绝路上的。”
孙秋儿的眼眶红了,但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狰狞的亮。
“她替你生了儿子!她一个青楼女子,凭什么替你生儿子?那孩子应该是我替你生的!裴鹤年你明明说过要娶我的!”
“可你嫁给了我兄长。”
孙秋儿听到之后却猛地住了口,所有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她嫁给了靖王。这是她自己选的。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裴鹤年和孙秋儿同时偏头望去,只见月洞门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
靖王站在那里,面上的表情看不分明,月光的阴影恰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站了多久了?
孙秋儿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怎么……”
“本王听见里面有大动静,便站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很平,“该听的,不该听的,大约都听见了。”
孙秋儿的嘴唇在发抖:“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靖王低头看着她,眼底没有什么暴怒的神色,只有一种沉沉的冷,“孙秋儿,你嫁进靖王府三年,我待你如何?”
孙秋儿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可你心里从来都没有我。我现在才知道,你嫁给我,不过是为了气他。”
他抬手指了指裴鹤年。兄弟二人隔着孙秋儿对望了一眼,裴鹤年垂下了目光。
靖王却没有再看弟弟,只盯着自己妻子那张泪痕未干、妆容半毁的脸,沉默了很久。
“来人。”他终于开口,带着靖王府主人不容置疑的威压,“王妃身子不适,从今日起禁足后宅静养,未经本王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
孙秋儿被禁足了。她以后再也不能在谢湘面前居高临下、不能往他东宫里安插什么算计了。
可裴鹤年站在树下,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有半分快意。
他替谢湘出了气。可这份气,谢湘早在城西小院里嫁了别人那天就不在乎了。
他在槐树下靠了很久。风把他额上凝血的伤口吹得一阵一阵地疼,他抬手摸了一下,触到干涸的血痂,钝钝的。
城西那边,景家小院的灯火已经灭了。
裴鹤年将手收回来,拢了拢衣襟,往东宫的方向慢慢走去。
“明天一早备车,去城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