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了一整车的补品和布匹。
当归、黄芪、燕窝,整箱整箱的,另有一匹上好的云锦,藕荷色的,他记得谢湘穿那个颜色好看。
裴鹤年坐在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暗纹,心里把那句预备了一夜的话又翻来覆去地念了一遍,“孤知道错了,你跟孤回去,孤什么都答应你。”
可院门被敲开的时候,来开门的却不是谢湘。
景玄珩显然刚从衙门回来不久,一身青布官袍还没换下。
他看见门外站着的裴鹤年和身后那辆堆满东西的马车,面上没什么意外之色,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殿下又来做什么?”
“孤要见她。”裴鹤年的声音比昨日平稳了些,但眼底的血丝还是出卖了他一夜未睡的疲惫,“你把门打开,孤跟她说几句话就走。”
“内子昨夜照顾若秋到三更才睡下,这会儿还没起。殿下有话,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裴鹤年的眉头拧了起来:“孤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殿下要说什么,无非是让湘儿跟你回去。”景玄珩的语气不卑不亢,“可殿下想过没有,她回去做什么?继续做你的替身?还是继续替殿下顶三十杖,殿下再拿一车补品来哄她一回?”
裴鹤年哑住了。景玄珩字字如针,扎的偏偏是他最说不出口的那些。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正要开口反驳,院门内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谢湘抱着若秋站在门内。
她没有梳妆,只松松挽了个髻。
她隔着门缝看了一眼门外那辆满满当当的马车,又看了一眼裴鹤年,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薄霜的湖。
“殿下请回吧。”她的声音有些哑,“若秋换了新名字,我们母子过得很好。殿下不必再来了。”
景玄珩闻言侧身,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怀里的若秋,动作熟稔极了。
孩子换了人抱也不哭,反而往景玄珩胸口拱了拱,小嘴里发出含混的一声“呀”。
她说,“还有别的事么?”
裴鹤年看着她。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将她的脸映得半边明半边暗。
她瘦了些,可气色比在东宫时好了不止一点。
裴鹤年忽然说不出来了。他预备了一夜的那些话,道歉、悔恨、挽回,全都堵在喉咙里上不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所有想说的话都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谢湘已经不需要了。她有新的丈夫、新的家、新的生活。
他站在马车旁边,马车上的箱笼堆得满满当当,像一场无人问津的盛大的献祭。
景玄珩又从院子里走了出来,站在谢湘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搭在谢湘肩上,一个极平常的、夫妻之间才会有的动作。
谢湘自然地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视线,然后谢湘转回来,对裴鹤年说:“殿下新婚,该好好待太子妃。妾身祝殿下和太子妃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她说这话时声音平稳得很,像在背一句早就准备好的客气话。
裴鹤年听着,喉头滚了滚,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孤……不休你,你便还是孤的人。”
谢湘轻轻笑了一下。
“殿下原本就没什么好休的。皇后娘娘的恩准函上有殿下亲印,妾身出宫嫁人,是殿下答允了的。殿下若要反悔,只管去找娘娘收回成命。”
她说罢便将院门慢慢合上了。
门扇合拢的缝隙里,裴鹤年最后看见的是景玄珩低头在谢湘耳边说了句什么,谢湘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然后门便彻底关严了。
裴鹤年站在门外,将那车补品和布匹原样拉回了东宫。
当晚他得到消息,景玄珩下午去了一趟京兆府。
景玄珩以户籍登记为由,正式将谢湘和裴若秋列入了景家的族谱,裴若秋更名为景宸。
裴鹤年坐在书房里听完内侍的禀报,手里端着一盏刚沏的茶,茶汤碧绿澄澈,是谢湘从前惯泡的那种。
他端起来送到嘴边,忽然猛地将茶盏摔了出去。青瓷在地砖上碎成几瓣,茶汤溅了一地。
内侍吓得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裴鹤年撑着桌沿站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盯着地上那滩碎瓷和茶渍,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泄了。
景玄珩把若秋登记成了他的亲子。
那孩子从今往后在律法上、在族谱上、在所有人眼中,都姓景了。
他不会这么轻易地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