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以“清查官员私德”为由,命东宫属官暗中搜罗景玄珩为官以来的所有过失,小到考勤迟误,大到公务错漏,但凡能寻出一星半点的把柄,便递折子将他外放出去。
他做得并不隐蔽。东宫属官们见太子连日来面色阴沉、茶饭不思,又听闻城西那桩婚事,心里都明白几分。
不过是替主子出一口恶气罢了——一个寒门探花,竟敢抢太子的女人,不让他吃点苦头怎么行?
可消息传出去不过半日,翰林院便有人连夜给景玄珩递了信。
景玄珩那夜正在灯下替若秋缝一件小棉袄,他的手笨,针脚走得歪歪扭扭,已经被谢湘笑话过好几回了,他偏不肯罢休,说要“练练总会会的”。
谢湘在旁边剥栗子,剥一颗塞进他嘴里一颗,他鼓着腮帮子嚼,手里的针仍不停。
信是从后窗塞进来的,用一个油纸包裹着,里面只有一张字条,上头是翰林院同僚的笔迹:“东宫在查你,速备应对。”
景玄珩看完将字条在灯上烧了,灰烬落进茶盏里,他端起盏来泼进花盆。
谢湘抬眼看他,他摇摇头说没事,继续低头缝那件小棉袄。
第二日一早,景玄珩去了大理寺。
他带了三样东西:谢湘当年入东宫前青楼的赎身文书原件、皇后亲笔允她出宫的恩准函、以及裴鹤年当年纳她为妾时的纳妾文书。
三样文书往大理寺案上一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谢湘入东宫时为妾,出东宫时有皇后恩准函为证,再嫁他景玄珩时为自由身,手续完备,无一疏漏。
大理寺卿看完三份文书,亲自在上面盖了备案的印鉴。
景玄珩将备案副本收入袖中,又托人将另一份折子递到了皇帝御案前。
折子里头只字不提裴鹤年,只陈述了一件事:某青楼女子被纳入东宫为侍妾,后蒙皇后恩典放出宫去,嫁予良人,如今母子平安、夫妻和睦。
末尾附了一句:“臣请陛下垂怜天下女子,若入宫不合,亦当有出宫之路,莫使困守愁城,终成怨偶。”
折子递上去的当晚,皇帝在御书房里坐了许久,然后让人去查了景玄珩和谢湘的所有文书底档。
查完之后皇帝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明日召太子入宫。”
裴鹤年跪在御书房的金砖地上时,天已经黑了。
殿内只点了两盏灯,皇帝的侧脸映在灯影里,看不分明喜怒。
御案上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大理寺备案的文书副本,一份是景玄珩的折子。
裴鹤年的目光扫过那两份纸,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朕问你一件事。”皇帝开口,带着多年为君者那种不怒自威的沉沉气压,“你如实答。”
“儿臣遵旨。”
“你是要江山,还是要一个已经嫁了别人的女人?”
裴鹤年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可额头上的汗还是一层一层地渗出来。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
江山,储君之位,万万人之上的权势;城西那个小院里,抱着孩子的正红色衣裳。
他多想选谢湘。可谢湘已经选了景玄珩。
“儿臣……”他的嗓子干得像沙漠,声音出来时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儿臣不知道。”
“不知道。好一个不知道。”他站起身,从御案后走出来,经过裴鹤年身边时停了一步,“你若是朕,朕便把储君之位交给一个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么?”
裴鹤年哑口无言。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微凉的金砖,听见皇帝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殿门开合的声音响过之后,偌大的御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两盏幽幽的灯。
而城西那边,此刻景玄珩正把缝好的小棉袄往身上比划。
袖子明显缝长了,能把孩子整只手都包进去。
谢湘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景玄珩红着脸把那件“杰作”团起来塞进柜子深处,说“明日重做”,然后起身去给谢湘添了件外衫,说夜凉了。
两处灯火,两处人间。
一处冷冷清清只剩一个僵直的背影,一处暖暖和和笑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