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又是深秋。
城西的宅子又扩了一进,景玄珩升了正五品,俸禄多了些,添置了几件像样的家什。
景玄珩每日散值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抱着景宸满院转圈。孩子腿脚利索了,话也多了,整日“爹爹”“娘亲”地喊个不停,跟在景玄珩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他的眉眼渐渐长开了,鼻梁挺直,眼尾微挑,依稀看得出裴鹤年的轮廓。
可神态举止全是景玄珩手把手教出来的乖软,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跟景玄珩逗他时咧开的嘴角一模一样。
谢湘坐在桂树下的竹椅上缝衣裳,秋日的斜阳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了斑斑驳驳的光影。
景宸追着一只蜻蜓满院跑,景玄珩在后面跟着,虚张声势地喊“慢点跑别摔着”,结果自己先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暮色渐渐四合的时候,景玄珩去厨房烧饭了,谢湘抱着景宸坐在廊下剥橘子。
院墙外头,巷口那棵老槐树下,裴鹤年站了很久。
那次之后,他便自请辞太子之位。
皇帝的批复准,改封宁王,赐京郊旧王府一座,仪仗减半。
新太子三日后册立,是皇五子裴鹤清。
如今他只是个闲散王爷,一身无事。
看着这家人的热闹场面,他不禁想,若是这一世,他能够早些回来,情况会不会不一样?
他有两世,却两世都和谢湘没有一个好的结局。
他苦笑一声,准备离开。
身后院门内,景宸忽然偏过头望了一眼门缝,含混地喊了一声:“伯伯?”
谢湘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门缝外头空空荡荡的,只有暮色和桂花落了一地。
她收回目光,掰了一瓣橘子塞进景宸嘴里:“没有人,吃你的。”
景宸嚼着橘子,很快便忘了方才那一眼,又缠着景玄珩给他讲打老虎的故事去了。
景玄珩把他抱到膝上,压低嗓子学着老虎“嗷呜”了一声,景宸笑得往后仰,差点从膝上栽下去,被谢湘手疾眼快地捞住了。
三个人笑闹成一团的时候,院门外的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裴鹤年走在暮色笼罩的长街上,一步一步往城郊的方向走。
他走得不算快,背微微佝偻着,肩头的桂花已经抖干净了,只袖口还沾着一片,他低头看见了,伸手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桂花瓣小小的,金黄的,边缘微微卷着。他合拢了掌心,将那片花瓣握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裴鹤年过了桥,继续往宁王府的方向走去。
身后城西那一片灯火在暮色里渐渐远了,桂花的香气也越来越淡,最终被秋风彻底吹散了。
城西那头,景家的灯火已经熄了。若秋被景玄珩和谢湘夹在中间,小脸睡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白天那枝桂花。
三个人挤作一团,暖融融的,睡得安稳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