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从前跟你说,孤喜欢秋天。那是骗你的。孤不喜欢秋天,孤喜欢的是孙秋儿。孤把她放在心里放了十几年,她嫁了别人,孤便去找了你,因为你长得像她。”
谢湘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可面色依旧平静。
“孤一直告诉自己,你只是个替身。孤不能对替身动心。孤对你好是因为你像她,孤宠你是为了气她,孤给若秋取那个名字也是为了念着她。”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梗住的东西咽下去,“可孤骗了孤自己。孤若真把你当替身,就不会在御花园里看你跪着的时候心里发紧;不会在旧院里看你说‘妾身认了’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剖成了两半;不会在你嫁人的那天夜里喝得烂醉骑马跑到城西去敲你的门。”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他散落的碎发拂到额前,他没有抬手去拨。
谢湘站在两步之外,脸上的神色从始至终没有太大的变化,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孤是混蛋。孤从头到尾都在辜负你。”裴鹤年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要被风吹散,“可孤如今想明白了。孤从前对孙秋儿那些,不过是少年时的执念,是求而不得的不甘心。孤对她好是因为得不到,孤对你好是因为……因为是你。”
谢湘看着他的眼睛。
“孤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相信。”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怕再近一步就会把她吓跑,“可孤现在只想告诉你,孤爱你。不是因为你像谁,不是因为任何旁的缘故。就只是你,谢湘。”
他说完最后那句话,整个人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力气,连肩背都微微塌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血还在缓缓往下淌,在秋末枯黄的草地上滴出星星点点的暗红。
他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几乎称得上虔诚的目光看着她,像一个等宣判的囚徒。
风停了片刻。山坡上安静极了,只有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鸟叫。
谢湘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木棍拐杖。他削得很仔细,断口处被磨得光滑,握在掌心里不会有毛刺扎手。
她想起从前在东宫时有一回她缝衣裳扎破了手指,他看见了,只说了句“仔细些”便走了。
可如今他会蹲在地上替她削一根拐杖,会宁可自己流血也要把刺削干净。有些东西变了,可有些东西来得太晚了。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殿下。”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无风的湖,“妾身替殿下挡过茶,替殿下挨过板子,替殿下在院门口等到戌时三刻。妾身从前也是真心喜欢过殿下的。殿下入东宫第一日赏的那件玄色锦袍,妾身一直留着,想着殿下穿那个颜色好看。殿下说‘好好歇着’那几封信,妾身每一封都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压在枕下,夜里睡不着便又拿出来看。”
裴鹤年的眼眶慢慢红了。
“可殿下从来不知道这些。殿下不在意。殿下心里只有另一个人,妾身不过是恰好长得像她罢了。”谢湘的声音依旧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风里,“妾身把那些喜欢都耗尽了。耗尽之后殿下才来说这些,殿下觉得妾身还能再用什么来回应殿下呢?”
裴鹤年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妾身如今有夫君了。”谢湘偏过头,往山下的方向望了一眼,“景探花待妾身很好。他从不拿妾身跟任何人比,他每天散值第一件事是回家抱孩子。妾身在他面前不用提心吊胆,不用等着他哪天又会因为什么人把妾身推开。”
她转回头看着裴鹤年,目光柔和了些,是不会为他再起波澜的那种平静。
“殿下往后好好过日子罢。太子妃是个好人,殿下莫要辜负她。”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山下快步奔了上来。
景玄珩散值后不见她回来,一路寻到了城外,远远便听见了打斗的动静。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坡顶,第一眼看见的是满身狼狈的谢湘靠在树干上,第二眼看见的是裴鹤年蹲在她面前、手臂上血流如注。
他愣了一下,随即几步上前将谢湘从地上扶起来,动作小心地托着她的腰。
“伤哪儿了?疼不疼?”他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她只有脚踝扭了之后才松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看向裴鹤年。
裴鹤年已经自己站起来了。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扯了片衣摆下来,胡乱缠了缠左臂的伤口,血很快把布条洇透了,他面不改色。
景玄珩看了他一眼,从自己腰间解下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殿下先止血。”
裴鹤年看了一眼那块帕子,又看了一眼景玄珩身后被揽着的谢湘。
她靠在景玄珩肩上,小声说了句“疼”,景玄珩便低头轻声哄她,说“回去上药”。
两个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像一面镜子,清清楚楚地映出他站在三步之外的形单影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