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泣血淬明 > 第1章 崇祯十四年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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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四年,凛冬方去,寒意未消,大明江山却已深陷多事之秋。关外,后金之主皇太极兵锋咄咄,铁蹄叩关之声隐隐可闻。蓟辽总督洪承畴深感压力如山,急奏朝廷,调宣府总兵杨国柱、大同总兵王朴、山海关总兵马科、密云总兵唐通各率精锐驰援。一时间,宁远城下风云汇聚,洪承畴麾下本有宁远总兵吴三桂、辽东总兵王廷臣、东协总兵曹变蛟、援剿总兵白广恩,至此八路总兵齐集,十三万大军秣马厉兵,意图毕其功于一役,彻底剪除皇太极的机动爪牙。山海关内外,战云密布,一场决定国运的大战,已是箭在弦上。
然关内之患,亦如野火燎原。朝廷重兵云集边关,腹地空虚,流寇便如嗅到血腥的饿狼,再度猖獗。正月,李自成攻破洛阳,福王朱常洵惨遭屠戮;二月,张献忠铁蹄踏碎襄阳,襄王朱翊铭亦未能幸免。更兼十余载无休无止的旱魃、洪魔、蝗灾轮番肆虐,神州大地赤野千里,饿殍盈途。曾经煌煌的大明,此刻竟寻不出一片安宁的乐土。
山东东平州,正月里刚遭李廷实动乱波及,疮痍未复,流寇便如附骨之疽,又复四起。饥民塞道,哀鸿遍野,乱世之中,人命贱如草芥。
王远便是在这片愁云惨雾中,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钻入鼻腔,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虽显憔悴、却依稀可见往日端庄的妇人脸庞。一只温凉而柔软、微微颤抖的手,正反复试探着他额头的温度。
“远儿!远儿!你醒了?老天爷开眼啊!”妇人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因连日操劳而略显枯瘦的手指因激动而更加用力地攥住了王远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快!快去告诉你大伯!远儿醒了!远儿醒了啊!”
“远儿醒了?真醒了?!”随着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一个年约五旬、面容肃穆的老者几乎是抢步到床前,他穿着半新的靛蓝细布棉直身,眼中血丝密布,此刻却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天可怜见,我们这一房,总算……总算还有指望啊!”他喜极而泣,手掌抚上王远的肩膀,那份力道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
“大伯?”王远喉咙干涩,艰难地挤出两个字,脑中一片混沌,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正汹涌地冲击着他原有的意识。
“什么大伯,我是你二伯啊,远儿!”老者连忙纠正,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眼角,“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昏迷这半个月,可把你娘和我们吓坏了!想吃点啥?跟你娘说,让你二伯母给你安排去!身子骨要紧,得好好补补。”二伯王洪语速很快,透着一股子当家作主的急切。
王远挣扎着想坐起来,然而四肢百骸仿佛灌满了铅,酸软无力,刚撑起半个身子,便眼前发黑,重重地跌回铺着厚实褥子的黑漆螺钿拔步床上。
“唉哟,我的儿!”母亲王氏惊呼,心疼地按住他,“你昏了快半个月了,水米难进,哪还有力气!郎中都说了,只要人能醒过来,这条命就算捡回来了,但得好好将养些日子。你先躺着,莫要心急。”她转头对二伯道:“二哥,你也守了半天了,先去歇歇吧,这里有我。”
“也好,也好。”二伯点点头,似乎想起什么,朝门外招招手,“凡儿,走,跟二爷爷去看看你爷爷醒了没。”
“噢!远叔醒了!远叔醒了!”一个约莫两三岁、穿着绸面小袄、虎头虎脑的男孩从门框边探出头,正是大伯的孙子王凡。他拍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叫着,似乎这昏迷后的苏醒是件极有趣的新鲜事。二伯牵起他的小手,祖孙俩的身影消失在雕花门廊外,只留下王凡那稚嫩的、带着回音的呼喊在屋子里回荡。
王远无力地闭上眼,任由汹涌的陌生记忆将他淹没。
他是王远,山东兖州府东平州王庄人。在这东平州地界,王家算得上响当当的士族。先祖王宪,乃弘治三年进士,官至嘉靖朝南京兵部尚书,声威赫赫。虽非王远这一支的直系祖先,但在这极重宗族血脉的年代,这份余荫足以让王家在东平乡野间傲视群伦。只是,这份荣耀距今已逾百年,家道虽未完全中落,在省府眼中,也早已算不得顶级门阀了。
崇祯朝以前,王庄聚族而居的王氏本家男丁女眷,足有一千五百余口。加之世代依附于王家的佃户、仆役聚居形成的陈庄、武村等周边村落,人口曾近五千之众。然而,短短三年间,天灾人祸轮番蹂躏——旱魃烤焦了田地,洪水冲垮了房屋,蝗虫啃尽了最后一点青苗,更有流寇如梳如篦,反复劫掠。如今满打满算,整个王庄及附属村落,人口锐减至三千上下,十室九空,处处透着衰败的凄凉。
王家因祖训,族内田产分配尚算平均,少有兼并巨富。又因共奉一祖,祭祀一体,族内素来还算团结。现任族长便是王远的大伯王致,族中大小事务,皆由族长召集族老于祠堂商议,最终拍板定夺。王远的祖父育有三子:长子王致(族长),次子王洪(二伯),三子王固(王远生父)。大伯王致与父亲王固乃一母同胞嫡出,二伯王洪为庶出。虽有嫡庶之别,但大伯王致为人刚正,处事公允,素来一视同仁,加之族长身份,在族中威望极高,深孚众望。
然而,就在上月,一场突如其来的祸事,彻底撕裂了这个家族短暂的平静。父亲王固与大伯的次子、王远的堂兄王武,奉族长之命,带领村中青壮押解好不容易凑齐的皇粮前往州府缴纳。行至半途,竟遭一伙凶悍土匪设伏劫掠!王氏子孙素重血性,岂肯受此屈辱?一场激烈的冲突瞬间爆发。刀光剑影,箭矢横飞。父亲王固被一支冷箭当胸射穿,当场殒命!堂兄王武则被数名悍匪围攻,乱刀砍死!而当时跟在队伍后方的王远,也被一个小喽啰从背后狠狠一闷棍砸在头上,登时人事不省……
午后,在母亲王氏小心翼翼地喂食下,王远勉强咽下小半碗熬得浓稠的参须米粥,腹中有了些暖意,力气也似乎恢复了一丝。他挣扎着,在母亲含泪的搀扶下,终于双脚虚浮地踏在了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刚扶着门框站稳,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走进院中。
来人正是冯先生。年近四十,身材高瘦,面容清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虽显落魄,却自有一股儒雅之气。他是王家的常客,也是恩人。崇祯十一年,北直隶大名府遭建虏(后金)破关屠戮,冯先生一家老小尽皆罹难,他侥幸从尸山血海中爬出,一路流亡,九死一生逃到这东平州王庄。是大伯王致见他落魄书生模样,心生恻隐,收留接济,才让他捡回一条命。相处下来,发现此人谈吐不俗,竟还是个有功名的秀才,更难得与王致脾性相投。大伯便将他留在族中,有时请他帮忙清算族账,有时给族中孩童开蒙讲学。遇有疑难,大伯也常先找他商议再作决断。至于他的过往,冯先生讳莫如深,大伯也从不过问。王远只隐约听人零碎提起,冯先生原名冯志学,崇祯十一年鞑子入关,家乡惨遭鞑子铁蹄蹂躏,父母妻儿皆死于非命,唯他一人逃出生天。大伯曾想资助他继续科举,都被他黯然婉拒,只道是心如死灰,无意功名了。
“小少爷!”冯先生一眼看到倚门而立的王远,连忙紧走几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因虚弱而微微摇晃的身体,声音里带着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你怎地下床了?身子可还受得住?快坐下说话。”他搀扶着王远回到屋内那张花梨木靠背椅上。
“劳冯先生挂心,已……已无大碍了。”王远声音依旧沙哑,他转向母亲,“娘,有冯先生在此陪我说说话,您也去歇息片刻吧,这些日子您太辛苦了。”
王氏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又看看冯先生,眼中满是犹豫。冯先生也温言劝道:“三夫人放心,有我照看着小少爷,您且去歇歇,身子要紧。若有需要,我即刻唤翠儿去请您。”王氏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嘱咐了立在门边、穿着干净布裙的小丫鬟翠儿几句,才忧心忡忡地转身回自己那间厢房去了。
屋内只剩下两人。冯先生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缓缓开口,语气低沉,如同在讲述一个遥远而悲伤的故事:
“小少爷昏睡这半月,庄子里……唉,愁云惨淡,哭声不绝啊。”他叹了口气,“那日……若非府上护院魏三拼死断后,率领族人舍弃了所有钱粮,硬是把你从死人堆里抢出来背回庄上,后果不堪设想……”
王远心中一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光滑的扶手。
冯先生继续道:“事后清点……当场殒命的族人、长工,有六人。重伤抬回,延医问药,终究没能熬过来的……又有七人。加上带伤挂彩的十九人……整个二月,王庄几乎日日都在办丧事,白幡蔽日,纸钱纷飞……族长他老人家……”冯先生声音愈发低沉,“本就因时疫缠身,身体大不如前,骤然遭此巨变,痛失爱子(王武)与手足至亲(王固),如遭五雷轰顶,悲恸攻心之下,病情骤然加重,连日高烧不退,神志时昏时醒,如今全凭汤药吊着一口气……武少爷和固三爷的丧事,都是你二伯强撑着精神,里外张罗操办的。如今,文少爷那三岁的幼子凡儿,已为他武叔披麻戴孝。你二伯的儿子佑哥儿,则代你为你父亲执孝子礼……”
王远这才猛然惊觉,自己身上穿着的并非寻常里衣,而是一身粗糙的白色麻布孝服!刺目的白色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更显凄楚。
冯先生看着王远骤然惨白、几无血色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不忍再说下去。然而王远却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急切与痛楚交织的火焰:
“冯先生!我大伯……大伯他现在情形究竟如何?我……我想去看看他!”声音因急切而有些撕裂。
冯先生连忙按住王远又要站起的肩膀:“小少爷切莫激动!族长刚服了药睡下,此刻去恐惊扰了他。我来时他尚在昏睡,约莫还得一个多时辰方能清醒。”
王远紧咬着下唇,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另一个念头又不可遏制地涌上来,带着锥心刺骨的痛:“那……那我父亲……还有武哥……我想……再见他们一面……”声音已带哽咽。
冯先生脸上掠过深切的同情与无奈,他双手用力,将情绪激动的王远按回椅子上:“小少爷……此事……唉,我本不欲在您初醒时便告知,怕您受不住。但见您恢复尚可,且此事终须面对……”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艰涩,“固三爷和武少爷……皆已入土为安。这是族长在尚能理事时,与族中几位耆老共同商议定下的。你昏迷不醒期间,族中已替你尽了孝心,灵前守孝,扶棺送葬……都未曾落下。你……不必过于自责愧疚。”
“入土了……”王远喃喃道,巨大的失落与哀伤几乎将他吞噬。他呆坐良久,才又哑声问道:“那……祠堂的灵位……可都供奉上了?”
“都已供奉妥当。”冯先生肯定地点头,“小少爷若想去祭拜,随时可去。此刻……族中好些小辈,都还在祠堂里守着。”
“去!现在就去!”王远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站起身,虽然依旧摇摇晃晃,眼神却异常坚定。冯先生见状,不再劝阻,只是默默上前一步,稳稳地搀扶住他的一条胳膊,两人步履蹒跚,一步一步,朝着庄北高坡上的祠堂走去。
王庄依荆山南麓而建,因王氏聚居而得名。得益于祖上功名,村庄格局比寻常村落更为规整。一条宽约两丈、被族人尊称为“尚书街”的主道,将村子分为东西两半。尚书街的北端尽头,便是依山势而建、坐落于荆山脚下高处的王氏宗祠。祠堂前石阶陡峭,远远望去,那庄严肃穆的黑漆大门仿佛与长长的石阶融为一体,气势恢宏。因此,王庄也被外人称为“梯门”。
在冯先生有力的搀扶下,王远一步一喘,艰难地攀爬着那似乎望不到头的冰冷石阶。每上一级,双腿都如同灌铅般沉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终于,祠堂那高大的门楣映入眼帘。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股浓郁的香烛纸钱混合着冰冷石头的气息扑面而来。
祠堂内光线幽暗,烛火摇曳,映照着密密麻麻跪着的人影。清一色的麻衣孝服,如同铺开了一片白色的雪原。压抑的抽泣声和低沉的诵经声在空旷肃穆的殿堂内回旋,更添悲凉。王远的出现,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
“远弟!是远弟!”靠近门口处,一个身材敦实、眉眼与二伯有几分相似的青年最先发现他,惊呼一声,连忙起身迎了上来,正是二伯的长子王威。紧接着,王远最要好的族兄弟王宏、王安也看到了他,脸上带着惊愕与担忧,纷纷起身围拢过来。
“远哥儿,你醒了?”
“远弟,你身子撑得住吗?快坐下歇歇!”
王远却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关切,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祠堂最深处那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之下——那里,新添了七方刺眼的白木灵位!在香烟缭绕中,它们如同七道尚未愈合的狰狞伤口,无声地控诉着这个家族的劫难。
王远的目光缓缓扫过列祖列宗的神主牌。从永乐年间迁居此地的始祖算起,到他这一代,已历七世。王家的显赫,始于正德、嘉靖年间的第三代。然而此刻,这些象征着家族荣光的牌位,也仿佛笼罩在浓重的哀伤之中。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新添的七方牌位上,心中默数:四位是叔伯辈的长者,三位……是与他平辈、曾一起玩耍习武的兄长!其中两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王固!王武!
王远挣脱了王威的搀扶,一步步走上前,在每一块新立的灵位前,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击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每一下都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凝聚着无法言说的悲痛与愤恨。
最后,他跪倒在父亲“王固”的灵位前,久久不起。灵牌上父亲的名字像针一样刺着他的眼睛。他拼命地想哭,想嘶吼,想宣泄这撕心裂肺的痛楚,然而喉咙里如同塞满了滚烫的沙子,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干涩得如同枯井,竟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有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和无处发泄的悲愤,如同困兽般冲撞着。
“要报仇……一定要报仇……”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如同从齿缝中挤出的、带着血腥气的低语,打破了祠堂里压抑的寂静。这声音虽轻,却蕴含着火山般的恨意。
“对!报仇!”王威第一个响应,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不能就这么算了!”
“血债血偿!”
“平了那狗日的贼窝!”其他跪着的族人,尤其是那些年轻气盛、身上带伤的,也纷纷抬起头,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压抑的悲愤瞬间找到了出口,低吼声在祠堂内嗡嗡回响。
王远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王威,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威哥!告诉我!劫粮sharen的,到底是哪路chusheng?头子是谁?!”
“是油娄寨那帮天杀的!”王威脱口而出,咬牙切齿,“大当家那狗贼,道上诨号‘赤发鬼小刘唐’!就是他带的队!”他话音未落,一旁的冯先生眉头紧锁,急忙对他使眼色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但话已出口,如泼水难收。
“赤发鬼小刘唐!油娄寨!”王远将这名字和地名在唇齿间反复咀嚼,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就是他们!sharen放火,无恶不作!”
“抢粮sharen,此仇不共戴天!”
“族人、武哥、固三叔……不能白死!”
“抄家伙!跟他们拼了!踏平油娄寨!”祠堂内的群情瞬间被点燃,复仇的呐喊声浪越来越高,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同仇敌忾的决绝。三岁的王凡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躲到了王远身后。
王远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听着耳边族人的怒吼,望着父亲冰冷的牌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滋长,如同淬了毒的荆棘,缠绕住他整个灵魂:血债,必须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