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泣血淬明 > 第2章 托付与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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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内,悲愤的声浪尚未平息,压抑的复仇怒火在每一张年轻的面孔上燃烧。王远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赤发鬼小刘唐”和“油娄寨”这两个名字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心头。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祠堂内的喧腾。护院魏三,那个曾在劫难中拼死将他背回的汉子,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
魏三对着祖宗牌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随即快步走到王远身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小少爷,冯先生!大老爷醒了!神志瞧着清醒了些,指名要见你们二位,说有要事相商!威少爷也请同去!”
祠堂内的嘈杂瞬间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王远心头一紧,连忙在魏三的搀扶下起身,对着父亲的牌位又深深一拜。王威和冯志学也迅速跟上。三人随着魏三,匆匆离开这弥漫着香烛与悲愤气息的祠堂,朝着族长王致居住的主院疾步而去。
王氏家族聚居的宅邸,在这乱世中犹如一座坚固的堡垒。典型的北方官宦士绅三进三出格局,青砖黛瓦,飞檐斗拱,虽显陈旧,却仍透着昔日的体面与威严。家族成员并未分家,大伯王致、二伯王洪以及王远自家,各自占据着由拱门相连的独立小院,共同维系着这个风雨飘摇中的大家庭。
穿过垂花门,踏入正房。卧房内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床头柜上摇曳。二伯王洪、还有两位须发皆白、面容愁苦的老人——王远这一支硕果仅存的两位爷爷辈:德爷爷和泰爷爷——正忧心忡忡地围在床边。大堂嫂杜氏(王文妻)抱着三岁的侄子王凡、二堂嫂(王武妻)梁氏抱着刚满三个月的侄子王连,坐在角落默默垂泪。伯母李氏则守在床头,握着王致枯槁的手,强忍着悲痛,低声安慰着。
王远几步抢到床前,看着大伯王致那张蜡黄浮肿、毫无血色的脸,心头猛地一酸。他轻轻握住那只冰冷而瘦骨嶙峋的手,喉头哽咽:“伯父……”
王致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动,终于聚焦在王远脸上。两行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滑落枕畔,他嘴唇翕动了许久,才发出微弱而断续的声音,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远……远儿……醒……醒了就好……好……老天……总算……给……给我们这一房……留……留了点……盼头……”
王远刚想开口,王致便吃力地微微摇头,示意他噤声,艰难地继续说着:“你……文哥……一家……三口……崇……崇祯十一年……济南……鞑子……没了……如今……你……武哥……也没了……你……你爹……也……也走了……我……我这把老骨头……熬……熬不住了……有些话……晚说……不如……早说……”
他剧烈地喘息了一阵,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般起伏,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王远,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托付:“现……现在……我这代……算……算完了……你这代……就……就剩你……你一个男丁了……族长……是……是长支传……传下来的……不能……不能在我……手里……丢了……没……没脸……见祖宗……明……明日……推选……下……下任族长……你……你一定要……推选上……”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复强调着,声音微弱却斩钉截铁:“一……一定要……当上……不要……推辞……不要……推辞……不要……推辞!”
王远看着伯父眼中那份沉重的期盼和绝望的坚持,心中五味杂陈。他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神情复杂的二伯王洪:“可是伯父……我……我还小,二伯他……”
王洪不等他说完,便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王远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坦诚:“远儿,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让我上?别说其他三支,就是我们长支内部,也未必心服口服。眼下这局面,唯有你,才能名正言顺地堵住悠悠众口,稳住这族长的位置!这是规矩,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家族伦理压力。
站在床边,身形佝偻却目光如炬的泰爷爷(王泰)也缓缓点头,声音苍老而有力:“洪哥儿说得是。立嫡以长不以贤,这是千年不易的道理,小到家族,大到朝廷,皆循此例。如今武哥儿不在了,凡儿尚在襁褓,远哥儿,你是嫡长房唯一的成年男丁,只有你承继族长之位,才能服这‘名分’二字。至于日后能否真正‘服众’……”泰爷爷的目光在王远脸上停顿片刻,“那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
另一位更显年迈、在族中素有“定海神针”之称的德爷爷(王德)此时也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千钧之力:“远哥儿,我们几个老骨头推举你,是因为凡儿年幼,眼下需要你站出来,替你文哥、武哥儿扛起这份担子,护住长房这一脉的传承。但你要记住,”德爷爷的目光深邃,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远身上,“待你百年之后,这族长的位置,终归还是要归还给你大伯这一支的嫡系血脉——凡儿是他的长孙。这是血脉伦常,不可僭越。”德爷爷的话,既是对王远的支持,也是一份沉甸甸的约束和期许。
众人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王远身上,有期盼,有审视,也有深藏的忧虑。王远感受到那无形的重担压上肩头,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病榻上气息奄奄却眼神执拗的大伯,再看向神情凝重的二伯和两位爷爷,最后,他对着伯父王致,缓缓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见王远应承下来,王致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一丝,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他艰难地抬起手,颤抖着伸向一直默默站在床尾的冯志学,又向二弟王洪招了招手。两人连忙俯身凑近。
“冯……冯先生……”王致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悔恨,“当初……恨……恨没听你言……才……才有今日……之祸……我……我的错啊……”他喘息着,目光转向王远,“远儿……还小……你……你定要……多多……帮扶他……”他又看向王洪:“洪弟……家……家族……就……就托付……给你了……定要……照看好……”
冯志学和王洪眼眶泛红,紧紧握住王致的手,用力点头:“族长(大哥)放心!定不负所托!”
“远儿……”王致最后的目光落回王远身上,带着最后的嘱托,“当……当着我的面……给……给冯先生……还有……你二伯……两位爷爷……磕……磕个头……算……算是……先……先报答……他们对……对你的……照顾……”
王远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冯志学、二伯王洪、德爷爷、泰爷爷,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击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四人连忙伸手虚扶:“使不得!使不得!快起来!”
一番情绪激荡的托付之后,王致心力交瘁,再次陷入了昏睡。伯母李氏强忍悲痛,引着众人来到正厅。丫鬟奉上清茶,众人各自落座,气氛依旧沉重。杜氏、梁氏则抱着已经睡着的王凡、王连,悄然退回了东厢房。
二伯王洪率先打破沉默,他端起茶碗又放下,眉头紧锁:“德叔,泰叔,大嫂,远儿,如今情势紧迫,我先把族内情形摊开说说。我们王氏扎根王庄两百余年,开枝散叶,共分四支。鼎盛时,四支男女老少不下千口。我们长支(西支)如今尚有三百余口;三支(东支)人丁最旺,近四百口;二支和四支(南支两支)合计也有四百余口。”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虽对外同称王氏,但关起门来,各支间的心思……大家都明白。三支仗着祖上出过兵部尚书,素来觉得自家是顶梁柱,族中大小事务总想压人一头。我们长支凭族长之位和祖制,联合南边两支,倒也勉强能维持平衡。南边两支,向来是两边拉拢的对象。”
“如今这乱世,”德爷爷叹了口气,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贼寇四起,人命如草芥。各支谁不想找个真正能扛事的族长?光讲祖宗规矩、德行威望,怕是难以服众了。要想说服南边两支,难啊,难!”
泰爷爷接口道:“二支(南支之一)还好说些。早年间,他们祖辈经商积攒了些家底,在族里办事也肯出钱出力,只是被三支当面讥讽过‘显摆’,又因置办田产与三支起过冲突,自此便和我们长支走得近些,常联手压制三支。如今二支主事的是王承启、王承建兄弟俩,论辈分是远儿的爷爷辈,但年纪也就四十出头。我从小看着他们长大,还算有几分薄面,由我和洪哥儿去说项,应能争取过来。”
他的眉头随即皱得更紧:“最难的,是四支(南支另一支)。这一支向来低调随和,不偏不倚。直到崇祯十一年,他们那房的王文炜辞官回乡,四支才算有了主心骨。文炜这人,见识不凡,多次力主族内自筹钱粮,组建乡勇,保境安民。可惜……”泰爷爷看了一眼王远,“他几次三番找你大伯商议,都被你大伯以各种理由推脱了。后来,你大伯为了……为了族中功名之事,又与他起了龃龉,言语间颇多冲撞。文炜对你大伯,乃至对我们长支,一直心存芥蒂。冯先生虽居中调停,关系未曾彻底恶化,但每次族中议事,文炜对族长之议都颇有微词。此番要想说服四支支持远儿,难比登天!除非……”他看向王远,“除非下任族长亲自登门,拿出足够的诚意和令人信服的理由。”
王远此前年纪尚小,从未真正参与过这等涉及全族权力格局的深层谋划,此刻听得心潮起伏,许多关节仍感茫然。王洪看出他的困惑,低声解释道:“文炜叔对你大伯最大的不满,源自年前那桩买卖……你大伯为了延续族中功名,确保有人能顶门立户、减免赋税、庇护族人,咬牙凑了五百两银子给王知州,约定年后再付一百石粮食,为你武哥买个县试案首(第一名),以此确保府试能顺利拿到秀才功名。此事被文炜叔知晓,他深以为耻,更认为乱世将至,钱粮应用来保命而非买虚名,两人争执不下,这才彻底闹僵。”
王远恍然,心中滋味复杂。他想起二月初伯父强令他们几个适龄子弟冒着风险去州城应试的情景,原来背后竟有如此深意和无奈。这赤裸裸的“买功名”手段,虽为世族生存的潜规则,却也让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感到一阵不适。
“世家大族,若想在这世间立足绵延,有些手段……实属无奈。”冯先生在一旁低声补充,仿佛看穿了王远的心思,“东平州内,王家、刘家、李家,哪家不是如此轮替,才保得功名不绝?有了功名,方能免赋税,方能聚拢人心田产。你大伯所为,不过是尽一个族长守护家族的本分。”
“那文炜爷爷……错了吗?”王远忍不住问。
“他没错。”冯先生目光深邃,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他看得更远,看到的是乱世烽烟,是如何在这即将崩塌的天地间,为族人挣得一线实实在在的生机。”这“乱世烽烟”四字,如同一记重锤敲在王远心头。他努力回忆着原本属于这个时代“王远”的记忆碎片,试图捕捉关于未来的信息。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破北京……然后呢?满清入关……可这崇祯十四年,离那覆亡之日还有多久?现在的天下,究竟乱成了什么样子?族中应该有从州府抄来的邸报,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可惜都掌握在伯父、二伯等少数人手中,过去的他,懵懂少年,既无兴趣也无资格触及这些。
厅内众人商议良久,终于定下策略:由德爷爷和二伯家的王威负责联络本支(长支)各房,务必统一支持王远。泰爷爷和二伯王洪则负责说服二支的王承启、王承建兄弟。而最艰巨的任务——说服四支的王文炜,则交给了冯志学和新任族长候选人王远。
临行前,伯母李氏匆匆拿出两包上好的雨前龙井,塞给德爷爷和泰爷爷。她又转身从内室捧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郑重地交到王远手中:“远儿,这是你大姐前几日来看你大伯时带来的,说是辽东老参,最是补气。可郎中说你大伯这身子,虚不受补,万万用不得这等大补之物。你带去,算是我们长房的一点心意。文炜叔是见过世面的人,或许……能明白这其中的分量。”锦盒入手沉甸甸,王远感受到伯母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期盼。
暮色四合,寒星初现。六人分成三路,各自隐入王庄的街巷暗影之中。冯志学与王远并肩而行,脚步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回响。
“远少爷,”冯先生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王文炜,论辈分是你爷爷辈。他出身其实不算富庶,当年全赖族中公产设立的私塾,才得以读书进学,一步步考中举人,外放过几任知县。后来不知何故,辞官归乡了。他对族长……也就是你大伯的心结,根子就在年前那桩买卖功名之事,他深以为非,更因你大伯当时言语过激,伤了颜面。”
“原来如此。”王远点头,心中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族爷爷多了几分理解,也添了几分忐忑。“冯先生,依您看,我们此行……有几分把握?”
冯先生沉吟片刻,望着前方一处高门大院隐约透出的灯火,那里正是王文炜的宅邸。“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文炜公见识卓绝,非是目光短浅、斤斤计较之辈。他所虑者,乃是我王氏一族在这乱世洪流中如何存续。若能让他看到希望,看到你非是守旧庸碌之人,或有转机。记住,诚意与远见,或许比那支老参更重要。”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王文炜宅院门前。青砖门楼略显斑驳,却自有一股书卷沉淀的肃穆。院内正房隐隐传来对话声。
书房内,烛光摇曳。王文炜虽年过六旬,但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并无多少老态,只是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思。他正与长子王承杰低声交谈。
“父亲,年前按您吩咐,用家中积蓄和变卖部分田产凑出的一百两银子,已尽数换了熟铁五百斤,生铁一千斤,都已悄悄运进后院地窖。”王承杰脸上带着不解和焦虑,“只是……家中现银已不足十两。前日文昌叔家办丧事,又送去了十两赙仪。如今阖家上下主仆十几口,日常嚼用都快接济不上了!这些铁……又不能当饭吃……”
王文炜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眼神却锐利如鹰。“值此乱世,粮食固然金贵,但这铁……更是立身保命、图存进取的根本!关乎一族存续,岂是银钱可以衡量?”他语气斩钉截铁,“我屋中那套黄花梨的书案圈椅,还有那副文知府当年赠的《寒江独钓图》,你明日便拿去州城典当行,不拘多少银子,尽快出手。”
王承杰面露难色:“父亲,如今各处都在为粮食发愁,这等器物字画……孩儿已托人问过,怕是……怕是连三十两都难凑足。”
“三十两便三十两!”王文炜断然道,“换成银子,立刻去采买厚实的棉布!越多越好!”
“是……”王承杰无奈应下,随即转换话题,“父亲,族里近日风波不断。下午四支的几位叔伯都来过,探问明日族长推选之事,都等着听您的意思呢。您和三支的承麒哥谈得如何?他可又私下许诺了?”
王文炜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鼠目寸光!以为拿些银钱就能收买人心,让我四支给他摇旗呐喊?承麒私下允诺你一百两?哼,不过是画饼充饥,缓兵之计!长房那边呢?听说那王远小子醒了?”
“是,下午去了祠堂,看着……倒无大碍了。只是……”王承杰迟疑道,“若长房真推举这十六岁的半大孩子做族长,那岂不是……岂不是说明我王氏真的后继无人了?父亲,您莫非……还是倾向支持三支这边?”他小心观察着父亲的脸色。
“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一个唯利是图的承麒……”王文炜重重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失望与忧虑,“我王氏……唉!”他后面的话尚未出口,便被门外管家恭敬的通报声打断:
“老爷,冯志学冯先生,还有……长房的远少爷,在门外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