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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炜宅邸的客厅内,炉火烧得正旺,驱散着初春夜晚的料峭寒意。当管家引着王远和冯志学步入时,只见王文炜正半阖着眼,大半花白的头发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微光。他枯瘦的双手拢在炭盆上方,专注地汲取着那点暖意,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漠不关心,连头都未曾抬起。
冯志学见状,连忙将手中的两包上好茶叶递给管家。王远也依样奉上装着那支辽东老参的锦盒。管家默默接过,躬身退下。倒是王文炜的长子王承杰,客气地寒暄了两句,引着二人到炉火旁的杌子上坐了,随即找了个由头,便和管家一同退了出去,显然是要商量方才提及的典当家当之事。厅内只剩下三人,炉火噼啪作响,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王文炜终于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深潭古井,扫过王远略显紧张的脸庞,又落在冯志学身上,声音低沉而直接,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疏离感:“人老了,不耐寒,更不耐烦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冯先生,远哥儿,莫怪老头子失礼。”
王远连忙欠身:“爷爷言重了。您是长辈,哪有让长辈给孙儿客套的道理?孙儿和冯先生冒昧前来,已是打扰了。”
王文炜微微颔首,视线重新落回跳跃的火苗上,开门见山:“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你伯父……虽在有些事情上糊涂了些,但这些年操持族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算是个称职的族长。他……身子骨怎么样了?”语气中终究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王远心中一酸:“下午刚去探望过伯父,精神气儿……看着更差了,说话都甚是费力。”
冯志学在一旁轻声补充:“这场匪灾、瘟疫,从年前肆虐至今,十室九空……何止我王庄?听闻左近几个村落,已有……绝户的了。”
“瘟疫、水患、旱魃、匪祸……一桩接着一桩,接踵而至啊!”王文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洞悉世情的沉重,“这便是乱世!冯先生,远哥儿,你们告诉我,乱世之中,什么最要紧?”
他锐利的目光再次锁定了王远,不待冯志学开口圆场,便抬手制止:“冯先生稍待。远哥儿,我想听听你的答案。你年纪虽轻,好歹也读了几年圣贤书,总该明白眼下的世道是个什么光景!想想咱们的陛下,登基之时,不也才十七之龄?却能一举铲除阉党,廓清朝纲!你若有幸被推为族长,面对我王氏这内忧外患之局,当如何行事?”这突如其来的考校,直指核心,带着审视与压力。
王远感受到那目光的分量,手心微微沁出汗意。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心中思虑已久的想法和盘托出:“回爷爷话,孙儿若掌族务,首重三事:其一,血债血偿!集中族中人力物力,为父兄及枉死的族人报仇雪恨!其二,保耕安民!自去年入冬至今,滴雪未落,今岁大旱恐已成定局。当务之急,须倾尽全力保我王氏田亩收成,使族人免于饥馑!其三,兴学育人!重振族学,让族中适龄子弟皆有书可读,以图家族长远之基!”少年的声音起初有些紧绷,但说到后来,渐渐流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哦?”王文炜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哂笑,“报仇、保粮、兴学……听着倒是不错,可句句皆是空泛之言!是个人都能喊上几句。远哥儿,你且细说,这‘集中族中人力物力’,如何集中?莫不是空口白牙,凭你族长一句话,众人便乖乖将家底奉上?”
王远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关键所在,沉声答道:“族中四支,各有一份账册,详尽记录着本支人口、田亩、存粮及浮财数目。此乃祖宗留下的规制,便是为了应对大事。孙儿以为,眼下便是大事!当以此账册为依据,按各支各家实际状况,公平摊派所需钱粮丁壮!此为最快、最明之法!”
“公平摊派?呵呵……”王文炜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炉火映照着他深刻的法令纹,“想法是好的,可未免太过天真!远哥儿,你可知人心?即便你顶着族长的名头,想从那些捂紧钱袋子的族人手里抠出真金白银、拿出赖以活命的粮食,甚至让他们子弟拿起刀枪去拼命……难!难于登天!族规账册?在身家性命面前,有时候不过是一纸空文!你伯父当年想动公中田产修水渠,尚且闹得沸沸扬扬,何况你这等动辄要人掏家底、搏性命的大事?”他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少年族长理想蓝图下的现实荆棘。
王远被问得一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他并未退缩,反而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看向王文炜:“孙儿愚钝,恳请爷爷教我!”
“教?”王文炜缓缓摇头,眼神深邃,“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趟。族长的担子,岂是旁人能替你扛的?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略有松动,“你方才所言,倒也不全是空话,至少知道要为族中做些实事,比三zhina两个只知拿着银钱四处许诺收买人心的家伙,强上那么一分。”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抛出了真正的条件,“想要老夫支持你,不难。只需答应我一件事——当上族长之后,立刻着手编练一支真正能战的族中乡兵!人数不必多,但务必精悍!”
“乡兵?”王远微微一怔,“这……朝廷律法……”
“律法?”王文炜冷哼一声,带着几分讥讽,“朝廷为了剿匪安靖,早下明旨,令各地士绅百姓结寨自保,编练乡勇!我在山西任知县时,亲眼所见!流寇过境,那些能存活下来的村落,哪个不是靠着自己手里的刀枪棍棒,靠着敢拼命的乡勇?指望官兵?哼,他们不来抢掠已是万幸!这乱世,没有刀把子,再多的钱粮,也不过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血与火的教训。
王远瞬间明白了这位族爷爷深藏眼底的忧虑与坚持。他霍然起身,对着王文炜深深一揖,语气铿锵:“文炜爷爷放心!若孙儿侥幸得族人推举,执掌族务,编练乡勇,保境安民,定为第一要务!孙儿在此立誓,定让我王氏族人,有自保之力!”这誓言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厅堂内回荡。
王文炜紧盯着王远,审视着他眼中的决心,良久,紧绷的面容终于缓和了一丝:“好!有你这句话,老夫便信你一次!总算比你伯父那等死守祖产、抱残守缺的眼光强些!”他话锋再转,指向第二个难题,“那么,你方才所言的‘保耕安民’,抵御这大旱,具体又想如何做?总不能光指望老天开眼吧?”
王远精神一振,知道这是展现自己务实谋划的机会。他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迅速勾勒出王庄周边的地形:“爷爷请看。我王庄背靠荆山,东有凤凰山,西有虎山。荆山不高,正处两山之间。凤凰山下,地势平缓,本是上好的良田,可惜近年水利失修,灌溉不畅。孙儿以为,当组织人力,于凤凰山脚适宜之处,择址深挖数眼水井,引地下水灌溉,至少可保部分良田不失!”
他手指又点向西方:“再看这虎山至荆山之间,大片坡地荒废,荆棘丛生。此地虽非沃土,但若稍加整治,引种一种名为‘番薯’的作物,或可解困!”他见王文炜露出思索之色,连忙解释道,“此物孙儿曾听南来行商提及,亦在州学藏书楼杂记中见过。其藤蔓匍匐,块根深藏地下,最是耐旱耐瘠!虽味道不及米麦甘美,但产量极高,遇荒年可充饥救命,活人无数!若能引种成功,即便大旱,我族中老幼,至少……至少不会饿死太多人!”说到最后,王远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希冀。
“番薯……”王文炜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动,“此物老夫在任上时也曾尝过,确能果腹。若真如你所言,耐旱高产……善!大善!能活命,便是天大的功德!”他看向王远的眼神,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赞许和惊异,“远哥儿,老夫倒是小瞧你了。小小年纪,竟能虑及此等实务,更知引种新物以应天时,这份心思,难得!难得啊!”他连说了两个“难得”,语气中的疏离感消散了许多。
王文炜身体微微前倾,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神情变得郑重而坦诚:“今日下午,三支的王承麒、王化虎叔侄也来找过我。他们开出的价码是:只要我四支支持他们的人当上族长,他们便出重金联络安山营的智亮都司,请官兵剿灭油娄寨,替你们报仇。事成之后,还许诺分润我四支一些好处……”他看着王远骤然握紧的拳头,话锋一转,“我没答应,也没立刻拒绝。因为我知道,请官兵剿匪,无异于驱虎吞狼!耗费巨资不说,那些丘八杀良冒功、劫掠地方的本事,比土匪更甚!智亮此人,贪婪尤甚!到头来,仇未必能报,反倒可能引火烧身,让我王氏再遭一劫!”
他顿了顿,目光在王远和冯志学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王远身上,带着一丝决断:“相较之下,你虽年轻,所谋者——自强之兵、保命之粮、育才之学——虽艰难,却是立足长远、固本培元的正道!老夫在宦海沉浮半生,深知在这崩坏之世,唯有自强自立,方是存续根本!指望他人,终是镜花水月!王远,你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明日族会,老夫会尽力说服四支各房,支持你长房承继族长之位!”
峰回路转!王远和冯志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意外与如释重负。他们本以为会有一番艰难的唇枪舌剑,甚至做好了被严词拒绝的准备,却未想到这位以刚直倔强著称的族爷爷,竟如此爽快地表态支持,理由更是鞭辟入里,直指要害!
三人又围绕着乡勇编练的初步设想、番薯引种的细节可能,以及明日族会可能出现的波折,低声商议了片刻。临别时,王文炜只收下了那两包茶叶,却坚决地将盛着老参的锦盒推回王远手中:“此物金贵,于我无用。乱世将至,活命靠的是粮食和刀枪,不是这吊命的大补之物。拿回去,或许……或许你大伯还用得上。”他的话语平淡,却透着一股看透生死的豁达与务实。
送走王远和冯志学,王承杰回到客厅,脸上满是困惑:“父亲,您为何如此轻易就答应了长房?三zhina边开出的条件……”
王文炜望着炉中渐渐暗淡下去的炭火,长长叹息一声,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萧索:“杰儿,为父……也是别无选择啊。三zhina些人,以为靠着银钱就能买来平安,买来族长的位置?幼稚!我做了几任亲民官,太知道那些兵痞匪寇的秉性了!也太清楚所谓‘请兵剿匪’背后是怎样的陷阱与代价!那智亮都司,是出了名的刮地三尺!我只盼着,在我闭眼之前,咱们王氏一族,莫要步了河南、陕西那些被流寇屠戮殆尽的大户后尘……”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忧虑,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王远那小子,年纪虽轻,见识却不俗。至少,他还有一颗自强的心,知道在这乱世里,靠人不如靠己!这份心性,比三zhina帮只顾眼前蝇头小利、连世道都没看清的家伙,强了百倍!把我的意思,原原本本告诉四支各房的主事人吧。”